众人回到安排给萧瑟郎的客房之中，本以为终于能稍作喘息，然而脚步刚停，萧瑟郎便发现——

白乐祈，依旧跟了进来。

她不像其他人那样自觉停在门外，而是自然地站在屋中一角，目光始终落在萧瑟郎身上，眼神清澈而专注，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这里已经是私人空间。

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萧勇者。”

她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

“既然您是真正见过创造主的人，那么……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萧瑟郎刚坐下，闻言一愣：

“哈？什么问题？”

白乐祈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却掩不住那份期待：

“创造主的样子。”

“祂……究竟是什么模样的？”

此话一出，屋内几人皆是一怔。

白乐祈立刻补充，语气认真得近乎虔诚：

“既然您是创造主亲自钦点的使者，那么您一定亲眼见过祂吧？”

“可是在教典之中，关于创造主的外形记载极少，几乎只有赞颂，却没有描述。”

“所以……我真的很想知道。”

莲花靠在一旁，听得眉头直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懒散却带着明显的不耐：

“这有什么好想的。”

“不就是一个留着长胡子的邋遢老头吗。”

话音刚落。

空气骤然一冷。

白乐祈猛地转头，目光如同被冒犯的利刃一般刺向莲花，语气瞬间变得严厉：

“莲花妹妹！”

“你这是在亵渎创造主！”

“这是大不敬之言！”

她声音微微提高，带着圣骑士特有的威严：

“若是被其他教徒听见，轻则训诫，重则——关押反省都不为过！”

然而话说到一半，她却忽然停住，眉头慢慢皱起，神情出现了一丝迟疑。

“可……”

她低声自语：

“教典之中，确实从未明确记载创造主的具体形象。”

“而莲花妹妹……又是勇者的同伴，按理说不该胡言……”

她抬起头，目光在萧瑟郎与莲花之间来回游移，神色逐渐困惑：

“难道真的……不可能……”

“不，不对。”

她立刻否定自己：

“创造主是最完美、最崇高、最强大的存在，怎么可能是那种形象。”

萧瑟郎看着她那副几乎要当场陷入信仰思辨的模样，心中不由苦笑了一声。

——这姑娘，是真的信。

不是演的。

他轻咳一声，打断了白乐祈越想越远的思绪：

“那个……乐祈。”

白乐祈立刻转头，眼睛亮得惊人：

“是！”

萧瑟郎沉吟了一下，随后用一种极为“郑重”的语气缓缓说道：

“其实，就算创造主现在站在你面前。”

“你……也未必能看清祂的样子。”

白乐祈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

萧瑟郎神情严肃，语气低沉而平稳：

“创造主的伟大，并不是人类能够完全理解的。”

“祂并非以固定的形态存在。”

“所以，人类用肉眼，是无法真正‘看见’祂的外表的。”

白乐祈屏住了呼吸。

萧瑟郎继续说道，语气越发像是在阐述某种古老的神谕：

“有的人，看见的是慈祥的老人。”

“有的人，看见的是天真的孩童。”

“甚至——”

他顿了顿：

“还有人，看见的是三头六臂、超越人类理解的形态。”

“那并不是创造主在变化。”

“而是人类，只能用自己所能理解的方式，去‘投射’祂的存在。”

这番话说得极为认真。

但实际上——

全是他临时从各种宗教神话与前世设定里随手拼出来的。

然而效果，却好得惊人。

白乐祈的双眼，几乎是在瞬间亮了起来。

“原来如此……！”

她低声惊呼，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这才合理！”

“创造主那样的存在，本就不该被固定的形象所束缚。”

“我们用凡人的认知去描绘祂，才是最大的错误。”

说完，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巧而工整的笔记本，迅速记录起来，嘴里还轻声念着：

“——‘创造主之形，非形；人之所见，乃自我之映照’……”

莲花看着她那副当场记神学笔记的模样，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翻白眼都快翻到眼抽筋。

她终于忍不住了，语气毫不客气：

“白骑士。”

“要是你已经问完了。”

“能不能先离开一下？”

她语调冷了几分：

“我们接下来要谈的，是不适合外人旁听的事情。”

白乐祈这才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抬起头，眨了眨眼。

“啊……”

她合上笔记本，却并未立刻后退，反而意味深长地看了萧瑟郎一眼，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白乐祈笑道：“别担心，我说过了，我是来协助萧勇者的。你们可以放心——无论是政治、战斗、魔纹，还是商业，我都接受过教会系统性的教导，绝对能帮上忙。”

莲花眉头一挑，语气冷淡：“你打的是什么算盘？”

白乐祈双手抱胸，闭上眼认真思索了一下，眉头微皱道：“唔……萧弟弟既然是创造主的使者，而我又是创造主的信徒骑士，那我来帮助萧弟弟，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这本该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却偏偏将她那傲人的曲线衬托得淋漓尽致。

萧瑟郎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秦瑶察觉到气氛微妙，依旧保持着温和而得体的笑容，开口道：“白骑士，我们很感激你的好意。只是接下来要商谈的内容，确实不太适合外人参与。若将来有机会，再向你请教如何？”

白乐祈却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胸口，语气爽朗而自信：“不用在意！无论是什么事情，姐姐我都可以帮你们。就算是商业机密，只要不危害神主教，我也一定守口如瓶！”

那双仿佛在发光的眼睛，与她身上那股理直气壮的大义凛然的气势，让除萧瑟郎以外的所有人都不由得生出一种——**“再拒绝下去就显得我们不近人情了”**的错觉。

只有萧瑟郎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守口如瓶”这四个字上，而是死死盯着她刚才拍胸的动作，又默默咽了一口唾沫。

莲花看在眼里，眼角抽了抽，抬脚便狠狠踢在萧瑟郎的小腿上。

“嘶——”

萧瑟郎吃痛回神，连忙咳了一声，正色道：“乐祈……虽然我个人也很想和你一起商谈，但这次真的不太合适。”

白乐祈张了张嘴，显然还想坚持。

就在这时，碧池忽然上前一步，亲昵地将脑袋靠在萧瑟郎的左臂上，左手顺势挽住他的右臂。她抬起眼眸，看向白乐祈，嘴角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语气暧昧而柔软：

“白姐姐～我们接下来要谈的事情，真的不太适合现在和你一起哦～”

她微微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也更危险。

“不过嘛……如果你一定要坚持的话……”

碧池侧头看向萧瑟郎，笑容一点点变得像是带着钩子的邪笑。

“我想潇哥哥——也是很乐意现在就让你加入的，对吧？”

“潇、哥、哥～”

萧瑟郎自己也被眼前这一幕彻底搞懵了，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白乐祈显然听懂了碧池话里的暗示，脸色“唰”地一下红了起来。她抬手指着萧瑟郎，又指了指依偎在他身边的碧池，指尖微微发抖，语气都有些结巴了：

“你……你们……”

话还没说完，她忽然注意到一旁始终沉默不语、存在感极低的秦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又指向他：

“你……你也……？！”

碧池眨了眨眼，笑容依旧甜美，却带着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恶意：

“对呀～秦烈可是对萧哥哥言听计从的呢～”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击。

白乐祈的脸瞬间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莲花眼见碧池越说越离谱，额角青筋一跳，毫不犹豫地开口打断：

“够了！小莹，送客！”

“是。”

小莹立刻从房外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对白乐祈行了一礼：“白骑士，请。”

说完，也不等她反应，便半扶半推地将仍处在混乱中的白乐祈带了出去。

房门合上的一瞬间，室内终于恢复了安静。

秦烈看着紧闭的房门，沉默了片刻，才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下好了，我的形象也算是彻底完蛋了。”

碧池吐了吐舌头，毫无悔意地笑道：

“你的形象完蛋才好呢～这样慕容芷璃和苏彤才能真正安心呀～”

秦烈：“……”

————

走廊上。

白乐祈被小莹带着走了一段路，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她轻咳了一声，像是想确认什么，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个……他们平时……常常这样吗？”

小莹脚步不停，语气冷淡而疏离：

“白骑士所问之事，奴婢不明白。也不方便私下议论萧大人与同伴的私事。”

白乐祈眉头微蹙，心中却已经掀起了风浪。

“果然和大神官所说的一样……”

“这个萧勇者，实在太过沉溺色欲……”

“必须想办法引导他远离诱惑才行……只是没想到，他连男人也——”

正当她思绪纷乱之际，前方的小莹忽然极轻、极快地低声说了一句：

“……赶紧跑。”

白乐祈一愣，下意识追问：“嗯？你刚才说什么？”

小莹已经恢复了先前那副冷淡的神情，语气平稳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什么。白骑士，你的房间到了。不知是否还有其他吩咐？”

白乐祈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哦……没了。谢谢你，小妹妹。”

小莹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

白乐祈站在房门前，右手扶着脸颊，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刚才那句话……”

“真的是我听错了吗？”

————

房间内的气氛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莲花双手抱胸，冷冷地扫了萧瑟郎和碧池一眼，语气明显带着不爽：

“你们两个，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碧池吐了吐舌头，这才慢悠悠地放开萧瑟郎，转身走到莲花面前，忽然换上一副夸张又做作的表情，刻意模仿白乐祈那种温柔又带点圣洁的语气：

“怎么了呀～莲花妹妹？吃醋了吗？”

她张开双臂，笑得格外灿烂：

“别担心别担心～来，碧姐姐抱抱你，公平、公正、公开～”

话音未落，已经不由分说地一把抱了上去。

“喂！？你干什么——”

莲花明显愣了一下，脸色瞬间涨红，下意识就想推开她，却被碧池抱得死死的，只能恼羞成怒地喊道：

“什么吃醋啊！我才没有！”

萧瑟郎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摊手道：

“喂喂，我可是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秦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却也放松了下来：

“算了，只要她肯走就好。”

秦烈站在一旁，露出一个有点苦涩的笑容：

“这么说来，好像我的损失比较大……”

萧瑟郎立刻接话：“你别说了，我的形象也没好到哪去。”

莲花终于挣脱了碧池的怀抱，狠狠瞪了萧瑟郎一眼，冷哼道：

“你是觉得那个白骑士没答应留下来，所以才觉得‘损失’吧？”

说完，她转头喊道：

“团团，给我倒杯茶。”

“是。”

一直安静站在角落里的团团立刻小跑过来，双手捧着茶壶，小心翼翼地为莲花倒了一杯热茶。

莲花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这才稍微压下情绪。

萧瑟郎见状，也收起玩笑的神情，语气认真了几分：

“好了，不闹了。我们说正事吧。”

他顿了顿，回忆着刚才在大殿中的一切，缓缓说道：

“我感觉圣虎王的人……其实还不错。虽然看起来有点傲慢，话也不多，但并没有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感觉。”

秦瑶点头赞同：

“确实。他一开始明显不太想见我们，可既然见了，也愿意把话听完，甚至当场下令。”

秦烈沉吟了一下，补充道：

“而且当萧大哥提到‘平民也是国家的一份子’时，他并没有反驳，反而像是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说法。这不像是会任由百姓受苦的掌权者。”

莲花轻轻冷笑了一声，抿了一口茶，语气却明显带着不屑：

“未必。上位者就算明白道理，也未必真的会在意下位者的死活。”

她放下茶杯，目光冷静而锋利：

“所谓帝王，坐得久了，往往就没了人心。”

萧瑟郎侧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露出一个有点欠揍的笑容：

“莲花啊，你之前在火凤国也不待见前火凤王，现在对圣虎王也是这样。你是不是对‘国王’这个身份本身就有偏见？”

他想了想，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而且你最近脾气好像有点暴躁啊……是不是那个来了？”

空气瞬间一静。

下一刻——

“砰！”

莲花毫不犹豫地一拳砸在萧瑟郎的胸口。

“什么‘那个来了’！？你这个流氓！！”

萧瑟郎被打得后退了半步，捂着胸口，表情扭曲，连连倒吸冷气：

“嘶——好好好，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嘴贱……”

莲花冷哼一声，别过头去，耳根却微微发红。

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熟悉而微妙的气氛。

而关于圣虎王的判断，也在众人心中，悄然留下了一道尚未下结论的阴影。

萧瑟郎靠在椅背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

“说实话，还好碧池有密音魔法在旁边提醒我该怎么接话。不然真要被那个顾总理牵着鼻子走，说不定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碧池苦笑了一下，语气少见地带着几分疲惫：

“我也没想到他会这么麻烦。这个顾廷渊……不输给罗铁索那个老狐狸。”

秦烈松了口气，试探性地说道：

“但不管怎么说，我们至少达成目标了吧？”

萧瑟郎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是啊。不但圣虎王同意我们留在王城交流，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点了顾廷渊一下。怎么看都是我们占了上风。”

话音刚落，碧池却缓缓收起笑容，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潇哥哥……”

她抬起头，目光异常冷静：

“你真的觉得，他吃亏了吗？”

萧瑟郎一愣，下意识反问：

“不是吗？至少我们为平民争取到了受教育、参与武职的机会啊。”

碧池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却变得异常认真：

“没有。我们没有成功。”

这句话一出口，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们今天真正做到的，只是不被圣虎王当场赶走而已。”

秦烈皱起眉头：

“没有成功？碧池，你这话什么意思？在这种事情上，你比我更懂，你直接说吧。”

萧瑟郎也有些不解：

“可我明明看见顾廷渊那副为难的样子，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让平民有机会学习。”

碧池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冷静而锋利：

“第一个、也是最大的问题——圣虎王完全不怀疑这个内政总理。”

萧瑟郎眉头一挑：

“为什么？他不是说平民会反叛吗？我已经当场反驳了‘平民也是国家的一部分’，圣虎王也认可了我的说法。”

碧池看着他，缓缓说道：

“他认可的是——‘国王和总理忽略了某些方面’。”

“而不是——‘总理在刻意隐瞒、甚至在利用制度’。”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沉下去。

“这两者，差别非常大。”

萧瑟郎沉默了一瞬，低声道：

“……有这么严重吗？”

碧池点头，语气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寒意：

“这么说吧。”

“圣虎王是个好人，至少现在看起来是。”

“但只要是顾廷渊说的，他都会完全相信。”

她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而顾廷渊——是个坏人。”

“还是个非常聪明、非常懂得如何利用好人善意的坏人。”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

碧池轻声下结论：

“所以我们今天并不是赢了。”

“相反——我们输得很彻底。”

这一刻，连萧瑟郎脸上的轻松笑意，也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