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8

正文 • 1990(8)
最后更新: 2026年6月22日 下午12:08    总字数: 9719

暑期班的最后一周。

几天后,我们的所有办公室都会彻底空了。

系主任迟娜娜女士会去青岛。

如果真跟陆老师说的一样,是为了去“求子”,那我祝她成功。

我们新学年的工作开始于八月二十日,周一。

却有点不理解,暑期班的最后一天为什么是八月二日这个周四。

一个周期在周四而不是周五结束,总给我一种浑身刺挠的感觉。

每个新学期的第一天,基础部所有人都会重逢的时候,总会看到一些改变。

有人胖了,有人瘦了,有人的头发剪得很短,有人的头发留的很长,有人一瘸一拐,有人挺着大肚子。

克洛伊又来找我了。

她状态看上去不错。

之前那些这样那样的破事,并没有改变她是克洛伊这个现实。

“给你看个东西。”克洛伊挥了挥手里的录像带。

还是Betamax。

基础部有一间专门的视听室,这里还有能播Betamax的机器。

把录像带塞进机器里之前,我仔细看了眼上面的标签。

“北京大学生摇滚乐队汇演:1982”。

“怎么突然要看这个?”我随口问着。

“昨天从家里翻出来了,发现了有趣的事情。”克洛伊又在那变动双腿的位置。

录像带进入卡仓,播放键按下。

电视屏幕上一支四人乐队在到处都是银色条状装饰物的舞台上演唱。

民谣,英文,听上去像Nick Drake。

我看了一分钟之后说道:“这……有趣?”

“弹吉他的是我男朋友啊,你没认出来么?”克洛伊说道。

这里的彩色监视器屏幕不大,就十五寸,我眯起眼盯着屏幕。

还真是克洛伊那个让我联想起Kurt Ralske的男朋友。我给他的代号也是Kurt来着。

“是他。看出来了。”我简单的回应着。

“他从来没提过这一段。我根本不知道他会弹吉他。”克洛伊低着头,在用指甲剪移除她裙子上支棱起的线头。

“这很正常。”

“觉得他们的歌怎么样?说实话。”

“还行。在努力模仿Nick Drake,但模仿的不差。”

“尼克……什么的……那是什么人?”

“非常厉害的民谣音乐家,可惜1974年就去世了。模仿他的难度很高。”

我转头对克洛伊接着说道:“你男朋友的吉他弹得很好,现在完全不弹了么?”

“在一起五年了,没见他碰过任何乐器。”

“得。”

我心里在惋惜,同时又在嘀咕:克洛伊啊,为什么在工作时间,专程给我展示这样的内容。

这确实是很有趣,代号Kurt的你家男朋友更像个Kurt了,但这是与我无关的有趣,我甚至连你男朋友该怎么称呼都不知道。

我估算着,这支乐队如果能够存活到现在,写出的歌应该比“白马”高明很多。

我早就想说,老马才华非常有限。

但他愿意坚持。

通常,坚持比才华更容易导向成就。

这首歌结束了。

克洛伊跑过来按了暂停键。

“等我一会儿,我给你把重头戏找出来。”

克洛伊操作着录像带播放机,快进着。

屏幕上以几倍速滑过的各种乐队滑稽无比。

快进结束。

克洛伊终于按了播放键。

穿着灰色西装的主持人姿态板正的报幕:“接下去有请来自北京大学的‘新闻联播’乐队。歌曲,《自由之花》。”

画面切换。舞台出现。

这支乐队。

服饰全部亮闪闪。

女主唱,赤红色的漆皮机车夹克、赤红色的的漆皮短裤,黑色渔网袜和赤红色的马丁靴。

一头过腰的长发染成金黄色。

等会……这不是杨薇么?

“杨薇?“我转头问克洛伊。

“继续看吧。“克洛伊对我眨了眨眼。

音乐起,是Glam Metal。

音乐风格大概可以描述为把Van Helen和Motley Crue拧在了一起。

歌词不甚高明,我觉得。不过就在那反反复复的在那喊口号式的宣布“我是自由绽放的花朵,你别管我怎么活“。

不过,自由绽放的花朵。这确实就是在描述杨薇。

杨薇唱道:“我盛开的姿态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动。“

好嘛。希望真的你能一直如此。

老马写的那首温情的《蔷薇》,加入《帝国进行曲》,现在又有了这《自由之花》。

杨薇,你确实太厉害了。

歌曲结束,录像带也到头了。

“什么感觉?”克洛伊问道。

“很杨薇。”

“怪性感的,不是么。”

“在录像带上,你男朋友也怪性感的。”我戏谑的说道。

“你这人……”克洛伊托起腮,看着我。

“告诉你个好消息。陆老师如果走了,我接她的位置。”克洛伊又说道。

“确定了?”

你之前不是说明确告诉不是你么?

“确定了。努力了一下,跑了好几趟,迟主任同意了。”

“那就好。祝贺。”

“然后,大概明年夏天结婚。”

“这更要祝贺。”

“唉。”克洛伊却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怎么了?”我问道。

“生活会更累,不是么?我这把年纪了,一结婚就要马上准备生孩子,然后还要管系里那些杂七杂八。但不这样,却也没有未来。“

“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克洛伊和我的这两句话,让我觉得我们变成了我们父母那个时代的人。

“我走了,录像带你拿着吧。”

克洛伊起身,整理裙摆,又说道:“或者送给杨薇也行。”

“你男朋友不要这个了?“我问道。

“这是我从他要扔掉的废品里翻出来的。”

“得。”

这东西对杨薇来说未必不也是必须扔掉的废品吧。

克洛伊出门,我把Betamax抽离机器。

回到办公室,录像带装进抽屉,跟那七封内容一模一样、来自赫尔辛基警方的信件在一起。

系主任迟娜娜女士打来了电话。

“你在啊?”她好像很意外似的。

她接着说道:“先是给你家打电话,没人接,我就想难道你来学校了。”

“那我还能去哪?”

“今天这么热,学校又没空调,你去干嘛?”

的确,热死了,电风扇开到最大档,声音像是将要起飞的喷气机,可降温效果只能称作微乎其微。

我选择不回答,而是反问说:“你确定八月二号去青岛对吧。那边已经都准备好了。”

“确定啊,可再说一遍,千万别搞什么欢迎宴会之类的,那会让我紧张死。”

“没有宴会,的确有人想请你们吃饭,但我都替你拒绝了。你们的向导是个十七岁的小女孩,高中生,暑假打工赚点书本钱。你们那‘公爵王’的司机是黄海饭店话最少的雇员。”

“公爵王……呵。”系主任笑了。

“你也觉得是个蠢名字对吧,但确实是很舒服的车。”

“挺好的。嗯,对了,杨薇说她下学期就不来了,咱们得找个人补上。”

“哦,让我想想吧。”

杨薇不来了。

杨薇不来了。

克洛伊留下了,杨薇不来了。

“杨薇为什么不来了?”

我不得不问一句。

“说是要专心做设计。哎,你知道吧,她接了个很大的活儿。一个大公司的全套VI。”

“明白了。”

原来她上次说的“成了”是成了这个。

我知道,完成这样一个项目之后,她会有三个可能性。

一, 进入某大学的专业系部,逐渐成为一名教授专家。

二, 进入大广告公司,逐渐成为一名设计总监。

三, 作为独立设计师,获得一个又一个的大项目。

总之,确实,没必要再窝在我们这个基础部当个只能教一年级学生的四号人物了。

我打开抽屉,瞧着那卷Betamax录像带。

克洛伊啊,你简直像是故意把一个杨薇留在了我这里。

我没有把录像带拿回家,因为家里的机器是VHS,没法播放它。

下班,回家。

检查公寓楼一层大厅的邮箱,有一张明信片。

寄件人是去年夏天去哈尔滨的飞机上偶遇的姑娘。

姓倪,长得不差,个子小,但热情劲很足。她的职业是搭乘火车或飞机全国跑,去各种百货商场推销她所在公司生产的化妆品。

家乡是木兰,哈尔滨下辖的一个县。

木兰,挺美的名字,但命名其实并不跟那种花有关。

飞机上她坐在我左边。

我本来是从JanSport背包中拿出爱华HS-T200随身听,铁三角ATH0.1便携耳机和Jane’s Addiction的《Nothing’s Shocking》磁带准备开始听音乐。

倪姑娘不经意瞧了眼我的桌板,说了句:“啊?这是没穿衣服么?”

她指的是磁带封面。

国内发行的,那两位女郎的前胸是被一根黑条遮起的,而我这盘磁带是美国原版,没有任何遮挡。

真是的,怎么想都没想就把它拿出来了。

但这也就开启了倪姑娘和我的谈话。

当时我想,也好,跟邻座的女孩聊天,大概比自己一个人听Jane’s Addiction更像个正常人。

倪姑娘很好奇这磁带上的内容。

我跟她说是某种硬摇滚。

她说她听不了摇滚,问我有没有什么不是摇滚的国外音乐可以介绍给她。

她问我Michael Jackson是不是摇滚,我说不是。

我恰好身上带着Johnny Hates Jazz的《Turn Back The Clock》,Tears For Fears的《Songs From The Big Chair》以及Prince的《Prince》。

我拿给倪姑娘看,一一介绍。但她并没有要求去听听。

这些是我当真喜欢的非摇滚专辑,《Everybody Wants To Rule The World》是我每次跟朋友去卡拉OK都会点唱的歌。

“啊,这个真帅。”

这是倪姑娘看到《Prince》封面时的惊叹。

所以,在下了飞机,分别前,我把《Prince》送给了她。

我们互相留了联系方式,电话号码和地址都留了。

但从来没有打过电话或写过信。

她会冷不丁的从一个很随机的地方给我寄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的文字都只是很普通的问候。

这回的明信片来自兰州,画面是一个驼队。

大学时有个很幽默的女同学是兰州人,她很认真的跟我们说她们那里上中小学是骑骆驼去,我们一度还真信了。

每次我都会回一张明信片,同样写普通的问候,寄给她留下的那个地址。

也只能寄给那里,她大概一年很少有时间会在那里,但我不可能寄回明信片上的地址,那根本就不是个地址。

我的明信片每次都是从北京寄出,她的明信片来自全国各地,谁的生活看上去更差劲呢?

需要去买张明信片了,我没有上楼就直接出发。

邮局、书店、唱片店,三选一,都有明信片卖。

现在却只能去唱片店了,因为快下午六点了,邮局和书店都关门了。

这并不是我最常去的唱片店,因为这里很少会有我感兴趣的音乐,基本可以描述为“只卖市面上最流行的“。

甚至,说实话,都不能叫它唱片店,说是个杂货铺还差不多;香烟、零食、啤酒、避孕套,应有尽有。

所以,它也有明信片。

我选了张画面是莫奈的《睡莲》的,一块钱。

我还是没有回家。

提着公文包,里面妥帖的装着《睡莲》明信片,我沿着街走。

今天很热,而越热知了就叫的更厉害。

北京的知了和美国的挺不一样。

美国的知了隔若干年才会集体冒出来一次,然后集体发出轰鸣级别的噪音。

而北京的知了,每年都在,并不真正合唱,就在那拼命的较量谁的“金属嗓“更亮。

没错,北京的蝉鸣确实是有金属质感的,活像在摩擦两块铁片。

有些饿了,看到了那家电影院。

非常小的电影院,只有一个能容纳五十人的放映厅。

却有新鲜制作的三明治贩卖,而且允许顾客把三明治带进放映厅里去吃。

当然,你得买张五块钱的电影票。

电影院建于1928年,第一任老板就是美国人,来自新泽西,后来并没有经过大规模改造,所以坐在里边可以乱想一下也许费兹杰拉德来这里看过《火烧红莲寺》。

今天放映的是《回到未来》。

第一部,五年前的。

放这种旧片,说明电影院的境况也不怎么好。

不过大广告牌画的一丝不苟,门口旁边的其他海报也完成的很漂亮。

是的,都是手绘的,纯正的好莱坞1930年代风格。

我熟悉,我本科时,丝网印课交上去的最终作品,就在模仿这个。

《回到未来》,挺不错,我可以再看几遍。

走进电影院,来到柜台,买票,买吃的。

柜员又是那个从去年初到现在都经常看见的女孩子。

没见她笑过,但看上去也从来不像闷闷不乐。

也长得不差,非要做个类比的话,也许有点像……伊能静?

杂志上的静态伊能静。

还是一样的BLT三明治配雪碧,不要薯条,但单独要一份酸黄瓜。

三明治需要胡椒。

新鲜制作这样的食物对一家看上去随时都会倒闭的小电影院来说怎么看怎么荒谬,但偏偏这里就是一直这样。

或者,说不定,这才是他们不倒闭的真正原因吧。

五分钟过后,吃喝送到。

我左手拿着装三明治和酸黄瓜的纸袋,右手举着装雪碧的纸杯和电影票,小臂上挂着公文包,向放映厅出发。

还是有检票员的,当然得有检票员。

递出硬纸板电影票时的动作有些狼狈,因为手里还拿着纸杯,就怕不小心洒了。

十年前,我上大学时,电影票还不是硬纸板。

结果发生了什么?我们这些“美术生“会自己画一张电影票混进去。

所以后来他们想了各种办法来让电影票不那么容易被未来的画家或设计师们伪造。

电影其实已经开始放映了,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这没什么,我是来吃晚饭的。

BLT三明治吃掉了三分之一。

又有人进来了。

一个活像我们校长的中年男人。

他随便找个位置坐下。

我一边吃我的BLT一边想,这种人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来看《回到未来》呢。

他手里没有食物,所以不是像我一样会在一家小电影院解决晚饭的奇怪生物。

奇怪么?既然这家电影院会提供新鲜制作的三明治,那总不能是给我的专属服务吧。

所以肯定会有很多人在这里吃晚饭,只是今天恰好空荡荡而已。

或者,我进来的太早了。

电影结束。

空着的纸袋子,空着的纸杯,稍微有点沉甸甸的公文包。

把这一切都拿起的时候,我的身姿又是笨拙的。

我在电影院前厅又遇到了刚才那个跟我一起看完《回到未来》的中年男人。

他主动打招呼,而后说道:“您经常来,住在附近是不是?“

“是……没错。”

这想说谎都没有可能——谁会经常光顾一个离自己家很远的冷清小电影院呢?我必定是住在附近的。

然后,这中年男人告诉我,他是这家电影院的老板。

“幸会。“我说道

这家电影院有一个看上去这样的老板,很搭调。

接下去就是攀谈,柜台那位女孩给我们端来了可乐和烤花生,依然不笑。

面对自己的雇主,也不笑。

我知道了他原本是个非常成功的生意人,在中关村赚了不少钱,但因为就是喜欢这家电影院的建筑所以买下了原本国有的“兴华剧场“。

我也跟他说了我的职业。

我不会以村上春树的姿态的说我只是个“教育扫雪工“,我告知他,我是在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基础部教课的。对,教课的,我也不会动不动就跟人说我是什么副系主任。

“那就太好了!“他拍着桌子说道:“拜托,给我介绍个能画电影广告板的人。现在的老师都七十三岁了,实在干不动咯。他从十六岁就在这里画,已经太想退休了。”

这样冷清的小电影院,为什么还执着于手绘广告板?

我没必要多问,就说我记下了,会替他留意。

这不是空话,因为对于我教过的部分学生,能有个在小电影院绘制广告的工作也总是条出路。

走出电影院,准备回家。

又路过了那家买了明信片的唱片店。

天都黑了,反而把喇叭搬到门口放起音乐。

那首叫《夏令时》的流行歌曲,是日式city pop风格。

演唱者是去年“亚洲青年之声”电视歌唱比赛的亚军。

艺名“千佳”。大概也在刻意靠近日本。

那比赛在电视上偶然看过一些,对于千佳没什么深刻印象,只记得是个非常标准的娱乐化美少女。

她在用标准的娱乐化美少女嗓音唱道:

“步入夏天

记得调整时钟

我一直搞不清

时间是多了还是少了

就像你的题外话

我从来读不懂

我很明白一切变化

都会随着热浪离去

但为什么我却希望

我们可以永远留在

这被冰镇汽水泡胀了的

冗长夏季“

音乐规整,标准化,嗓音规整,标准化。都好听,但不容易记住。

可歌词却莫名让我觉得有点高明,带着一丝忧愁的高明。

那么明亮的合成器演奏和美少女歌唱,却在说“永远留在这里”。

现在确实是在夏令时,确实是个“被冰镇汽水泡胀了的冗长夏季”。

也对,如果时间此刻停下,冗长夏季永不结束。

杨薇就不会消失了。

回家吧。

查听电话留言。

永远手里有猫的朋友告诉我,你要的那只白猫已经断奶,可以带回家了。

我打给了克洛伊,转告给她这个信息。

她高兴坏了。

“我们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名字都起好了,叫煤球。”

把一只白猫命名为煤球……这是什么样的怪趣。

而我陡然发现,克洛伊已经很久都没这么真实的高兴了。

她会笑,经常笑,会尽力接住大家(包括陆老师)的玩笑,但情绪跟说上面那句话是有本质区别的。

“那就快把煤球接回家吧。“

我给出了领取猫的地址。有点远,在门头沟,可永远有猫的朋友就是住在那里。他是我大学本科时低我一级的学弟,专业是石版。

石版,需要极大耐心的石版。

我在那张画面是《睡莲》的明信片上写字。

祝工作顺利身体健康之类的。

我还能说什么?

写完,又觉得是不是不妥。

人家寄来的是塞外的骆驼,我回以莫奈的睡莲。

不管了。

接着读《舞!舞!舞!》。

顺便打开松下电视,播放着一部sitcom。

国产的,关于北京的sitcom。

挺好笑的,我确实笑了出来。

然后某个在麦当劳吃饭的场景,持续了好几分钟,剧中的那对有着一儿一女的中年夫妻正在隐隐的唇枪舌剑。

孩子们不开口,只埋头吃低营养高热量的汉堡和薯条。

就这么一个全家人在快餐厅匆匆填饱肚子的场景,摄像机从各种方位拍摄,他们手里的汉堡尺寸比真实的更大,薯条也更金黄。夫妻两个在拌嘴,但孩子们看上去因为“美食”而兴奋,根本不在意父母的言行是什么。

呵,资本主义。

电话铃响了,是系主任迟娜娜。

她再一次想确认,去了青岛,不会应对什么酒席。

“的确都全部给你推掉了。”我是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的。

“谁可以替代杨薇?最好是咱们已经有的教员。”

“让我想想。”

得,这才是你大半夜给我打电话的最终目的吧。

“你觉得谁能行?”我问系主任。

我知道她就在等我这个问题。

她说了个名字。

也是个女老师,纸面上的资质和杨薇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在我们这里只工作过一个学期而且教案写的很差。但她是个地道人,没必要反对。

也不能反对。

迅速达成一致。

系主任主动告诉我,莱比锡大学的硕士乔汉娜可以被纳入长期教员名单。

我和系主任像是在做什么人口贩卖交易。

而我们都还不记得乔汉娜的中文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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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期班彻底结束了,校园彻底空了。

虽然再过十几天,从八月二十日开始,乌央乌央的人潮会立即把学校搞的聒噪不堪,一个新生报道经常会被多达六位的长辈陪伴。

但现在。

空了。

过不多久,又会很满。

克洛伊跟她的男友一起去领取了那只预先被命名为“煤球“的雄性白猫。

克洛伊的男友专程打电话对我道谢,商务气息的话语说了许多许多。不过我知道他也是真心喜欢煤球。

我启程去了成都。

去见妻子的父母,每个夏季末尾都会做的事情。

岳父岳母身体都极其健康,曾是炮兵上尉的岳父永远都是声如洪钟,嗓门比我大许多许多。

妻子的妹妹也在准备结婚了。这位妹妹的漂亮程度不亚于妻子。

岳父岳母,妻子的妹妹和她的未婚夫,我们一起吃了顿晚饭。

那里有一把额外的空椅子,那是留给妻子的,每次都这样,在她家里吃饭也是如此。

一如往常,岳父开车带我去绵阳吃米粉。

那是辆1980年的Lincoln Town Car。

岳父从来不允许我触碰他的方向盘,他的车永远只能给他自己开。

他喜欢的那家米粉店在西南工业大学附近,并不是味道最好的,不过对他有特殊的意义。

因为三十年前,还在当兵的他就是在这里邂逅了妻子的母亲,当时西南工业大学的学生。

岳母倒是从来不跟我们来绵阳吃米粉。

因为虽然她在绵阳遇到了自己的爱情,但在西南工业大学读书的四年把她折腾的够呛,她完全不想再靠近这个地方。

岳父要的米粉无论是粉还是牛肉的分量都比我多,而他吃的也比我快。

当过兵的人,进食总是速度很快,我的父亲也是一样。

白色大碗里的固体和液体基本全都进了岳父的肚子,然后他抬起头对我说了句:“也差不多了,该考虑点别的了。“

我明白,他是认为我不需要再陷在妻子失踪这桩事里了。

我说道:“才三年,还是有希望。”

“我的女儿我最清楚。”岳父点上烟,说:“如果她还活着,却三年都不出现,那即便找回来,也不是原来的她了。至少对你来说,肯定不是原来的她了。我还会继续关注,但小程,你应该做些别的考虑了。”

“我想想吧。”

岳父的脾气不好,经常会突然为一点小事骂人,但他却很诚恳。

我在岳父岳母成都的家里一直住到了八月十七号,跟妻子妹妹的未婚夫交上了朋友。

跟我一样是大学教师,四川大学化学系的。

我们一起在若干年前妻子买的任天堂游戏机上玩新出的《怒3》。通关了不知道多少次。

妻子跟克洛伊一样喜欢玩电子游戏,家里自1978年之后生产各种各样的游戏机应有尽有,几乎可以办个展览了。

所以当初我总说她是被她父亲宠坏了。

我十几岁的时候,我的父亲可是不会给我买任何娱乐用途的物品的。我手里能够有一点娱乐性的东西只是一副扑克牌,父亲允许这东西存在是因为其图案是世界名画,我可以顺便学习。

回到北京家中,第一件事肯定是听电话留言。

杨薇打来过,很郑重的对我道歉说很遗憾不能再帮我组织教学了。

只是道歉,最后也没说什么保持联系之类的话。

系主任打来过,告诉我她对青岛之行很满意。

应该是真的满意,迟娜娜女士要是想对我抱怨什么,是不会憋着的。

卢云凯打来过,他推荐一个人接替杨薇。

卢云凯这个我必须回过去了,我跟他说清楚杨薇的位置是给了系主任点名的那个女老师。

卢云凯没有提出异议,乱聊了几句,挂了。

回来了。

确实是回来了。

我在成都陪岳父岳母吃了好多顿饺子。两个天津人,在四川生活久了,解乡愁最好的方式就是吃饺子。

听Depeche Mode去年刚出的Live专辑《101》,双CD。喝爱尔兰威士忌,读《太阳照常升起》。

是的,《太阳照常升起》。

《舞!舞!舞!》已经读完了。

1990年还在读海明威,大概真是落伍了。

电话铃响,是曾明。

她说:“啊,程老师,你终于在了。我之前给你打了好多次电话。“

“打了好多次?为什么不留言?”我问道。

“一直打,一直没人接,我就想,肯定是去别的地方了。肯定很多人给你留言,我再不停留言的话,答录机磁带装不下吧,所以我就没留言。”

“有什么事要找我?”

“毕业论文的初稿我已经写好了,你帮我看看行么?”

“还是基督教艺术研究?”

“是的,别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写。我说服了王教授,他不反对我写这个了。”

“明天学校见。十一点,我的办公室。”

“好的好的,谢谢程老师。“

电话挂断,我看了眼日历,陡然发现Talking Heads的演唱会就在一周之后了。

第二天,学校办公室。

真的是空啊,停车场上只有三辆车。

基础部主办公室的门也锁着。

十一点整,曾明到了。

又穿回了白色吊带裙,依然不隐藏胸罩肩带。

好吧,对于胸罩肩带如此关注的习惯,其实是被妻子养成的。

她任何时候,只要穿吊带款式的上装,绝对是要搭配无肩带的胸罩,因为她认为把胸罩的肩带露出来“非常失礼“。

看论文,写的不太好。

字迹是很漂亮,如前面提到的,王羲之似的漂亮。

内容却有着多如牛毛的问题。

不是她不懂艺术,不是她不懂基督教,是她的写法完全没有规则。

姑娘,这是毕业论文,不是散文或长诗。

毕业论文,正确的结构通常比精彩的内容更重要。

如实对曾明说了我的评价。

她有些沮丧。

我告诉她,可以去图书馆查看历年的优秀论文,模仿那种写法,就肯定是安全的。

曾明鞠躬道谢,准备离去。

我看了眼挂历,想起了什么。

于是我问道:“Talking Heads的演唱会,你愿意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