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雪化了,却比下雪时更冷了几分。刺骨的寒意裹挟着潮气,顺着官靴的缝隙往骨头里钻。沈望舒呈递的那份《治流民疏》,终究是在金銮殿上掀起了万丈狂澜。圣意难测,天子在沉默良久后,竟真的准了这份“以工代赈”的折子。然而,这道圣旨之后,紧接着便是一道让朝野侧目的口谕。
“流民安置关乎社稷稳定,非纯文臣所能弹压,亦非纯武将所能抚慰。着大理寺少卿周景疏主理督办,翰林院编修沈望随行辅助,凡一应钱粮调度、营伍编制,皆由二人自裁。”
这道旨意下达时,大理寺的官差已经牵着马等在了翰林院门外。
沈望舒走出那重重红墙绿瓦时,正看见周景疏翻身下马。他今日换了一身深紫色的劲装官袍,袖口用护腕紧紧束起,越发显得长身玉立,英气逼人。只是那双看向沈望舒的眼中,依旧藏着未消的血丝和一抹旁人察觉不到的懊恼。
“周大人。”沈望舒微微躬身,行的是同僚之礼,声音里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虚浮。
周景疏几步跨到她面前,那股熟悉的冷檀香瞬间压过了周遭的泥土气。他没有理会四周暗中窥视的目光,只是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冷哼道:“沈大人倒是好大的本事。本座在私宅里费尽心思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转头就给自己领了一道出城的苦差事。你当真以为这京郊的流民营,是你在翰林院里翻两本书就能治理的?”
沈望舒抬起头,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大人既然已经领了旨,又何必多此一问?沈某既已在其位,便不能坐视白骨盈野。大人若是不愿,大可向圣上请辞。”
“你——”周景疏被她一句话堵得胸口生疼。他哪是不愿?他是恨不能把这个女人关在屋子里,日日看着她把那碗药喝下去。可偏偏,他爱极了她这份即便在风雨中也要挺直脊梁的傲骨。
他猛地转过身,对身后的亲随厉声道:“给沈大人牵一匹最稳的马来!准备好热姜汤和厚斗篷,若沈大人在路上少了一根头发,你们统统滚回大理寺领板子!”
沈望舒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却又细致周全的模样,心中最柔软的一角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一行人策马出了城门。随着城墙的远去,京城的繁华被一点点剥落。周景疏刻意放慢了马速,始终保持在沈望舒侧后方一个身位的距离,那是一个完美的保护姿态——既能为她挡住侧面吹来的寒风,又能在她体力不支坠马时瞬间出手。
“这‘以工代赈’,你是认真的?”马蹄声碎,周景疏终究还是打破了沉默。
“若不认真,沈某何必拿命去搏?”沈望舒目视前方,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坚定,“流民不是乱民,他们只是饿极了、冻极了。给他们一份活计,便是给了他们一份为人尊严。只要肚子里有了粮,手里有了活,谁愿意提着脑袋去造反?”
周景疏侧过脸,看着她那清瘦的侧影。在那一瞬,他突然明白,自己不仅是爱上了一个女子的灵魂,更是爱上了一尊在乱世中依然闪耀着光芒的灯塔。
“沈望舒,你要救天下人,我便救你。”周景疏在心中默念,手里的缰绳却握得更紧了。
前方,连绵不绝的流民棚屋已隐约可见。那不再是折子上冰冷的数字,而是活生生的、正在腐烂与挣扎的现实。周景疏策马加速,与沈望舒并肩而行,在那抹斜阳下,两道身影被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