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得可怕，翻滚的乌云像是在荒原上奔涌的墨汁。原本计划在日落前赶回驿馆，可突如其来的暴雨将归路彻底封死。

“去前方的破庙暂避！”周景疏果断下令，拽住沈望舒战马的缰绳，两人在大雨中狼狈地冲进了一座半坍塌的山神庙。

庙内阴森潮湿，漏雨的屋顶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周景疏迅速清理出一块干净的空地，生起一堆火。沈望舒坐在火边，浑身湿透，被雨水浸湿的官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极其纤弱的身形。

周景疏背过身去，将自己的干衣服丢给她，声音僵硬：“换上，否则你明日又得去见徐老。”

就在沈望舒刚刚换好衣服，那股暖意还没来得及传遍全身时，庙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杂乱且疯狂的脚步声。

“他们在庙里！那些当官的肯定有粮！”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就有吃的了！”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庙门被几名壮硕的流民生生撞开。这些人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那不是求生的哀求，而是野兽在极度饥饿下爆发的疯狂。他们手里攥着锄头、削尖的竹竿，甚至只是沉重的石块，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后退！”周景疏猛地拔出腰间长剑，那森冷的剑光在昏暗的庙内一闪而过。他没有丝毫犹豫，一个错步挡在了沈望舒身前，那背影如同一堵不可逾越的铁墙。

“周景疏，别杀他们！”沈望舒惊呼一声，她看到周景疏的眼中已经浮现出大理寺那种杀伐决断的戾气。

“我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撕了你！”周景疏头也不回地吼道。

几名流民发疯似地扑了上来。周景疏虽武艺高强，但在这种狭窄阴暗且光线极差的环境下，面对几十个已经丧失理性的亡命之徒，也显得有些吃力。他不仅要退敌，更要死死守住沈望舒所在的方寸之地，不让任何一个兵刃触碰到她。

“沈望，躲到神像后面去！”

就在周景疏挥剑荡开左侧的一根竹竿时，一个蜷缩在阴影里的瘦小流民突然暴起，手里握着一块锋利的瓦片，直冲沈望舒的脖颈划去。

“小心！”

周景疏目眦欲裂，他已来不及收剑回防，竟是硬生生地转过身，用自己的左臂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

刺啦一声。

瓦片深深地划入了他的手臂，鲜血瞬间如喷泉般涌出，染红了那深紫色的官袍。周景疏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掌将那流民击飞，同时长剑横扫，那股恐怖的暗劲瞬间逼退了最前方的几人。

“滚，或者死！”他的声音如同地狱传来的修罗咒，浑身的煞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那些被饥饿冲昏头脑的人，终究在真正的死亡威胁面前找回了一丝恐惧。看着这个即便满臂鲜血依然稳如泰山的男人，流民们发出一阵怪叫，潮水般退入了大雨之中。

庙内重归寂静，唯有火堆跳动的声音。

“周景疏！”沈望舒扑上前，颤抖着撕下自己的衣襟，想要替他包扎。那道伤口深可见骨，不断外翻的皮肉显得极其狰狞。

“没事，小伤。”周景疏看着她那双满是惊恐和心疼的眼睛，原本冷硬的脸庞竟渐渐柔和下来。他甚至还有心思打趣，“看吧，我就说你这沈大人出不得城，这还没到工地，我的血就先给你祭旗了。”

沈望舒咬着唇，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一边用力按住出血点，一边低声呜咽：“为什么要救我？你明明可以躲开的……”

周景疏用右手轻轻勾起她的下巴，在那闪烁的火光下，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赤裸与炽热。

“沈望舒，你记住了。”他忍着剧痛，一字一顿地说道，“在这世上，你的公道，你去求；但这世间的血，我替你流。只要我周景疏还有一口气，这地狱里的火，就烧不到你身上。”

庙外的雷声轰鸣，而沈望舒抬头看着这个为她流血、为她疯狂、也为她背叛了半生法度的男人，第一次不顾一切地伏进了那个带着血腥味和冷檀香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