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炊烟开始从营地两侧同时升起来。
诺美兰的老人们教军中的厨子怎么用最少的肉末熬出最稠的粥。
之前那些挠人的欲望也在那些药粉和狩猎回来的肉滋润下,营地里的人便没再出现那种症状。
随后便是一如既往的修建工作,进度很慢,但确实在往前走。
偶尔会有当地的孩子怯生生地从墙角探出头看那些穿军装的兽人干活。
士兵们会把自己口粮里省出来的半块干饼递给他们,逗得他们和亦乐呼。
随后便开始有人从家里端出陶碗,给正在修水泵的士兵递了一碗凉水。
市集边上,开始有人在摊位前和路过的士兵点头致意了。
路上开始有人和正在搬运石头的士兵打招呼。
士兵和人民之间像是被一双笨拙却耐心的手慢慢捏拢的陶土,一天比一天有形
直到了第五天,那条干涸的沟渠里重新有了细细的水流,水泵被修好了。
这一天,整个市中心发出了些许的欢呼声,终于有干净的水,意味着他们可以再次耕地。
随着这喜悦的欢呼和水流缓慢流动,一股名为希望的东西正在人群里诞生。
。。。。。。
到了旁晚,不知是谁提议的,大家把那口最大的熬粥铁锅搬到电信塔基座前的空地上,锅底添了干柴,火光照亮了周围每一张脸。
一如往常的煮粥,但是且多了几瓶酒。
士兵从物资里拿出那些廉价麦酒分出来,几个当地老人也拿出了珍藏的干果和麦酒。
一个算不上的小宴就这么在喝酒和歌唱里开始。
一首诺美兰当地的曲子被几名妇女唱了起来,调子很长,像沙丘上蜿蜒而去的风。
起初只有几个人唱,后来是几十人,再后来整片人群的声音合了上去。
第三机动军团的士兵们不知道歌词,且也跟着唱起慢了一拍的歌词。
有人用筷子敲着碗沿打拍子,有人举着麦酒碗跟着哼。
唱完后,阿伦率也扯开嗓门吼了一首泰罗国的酒歌,嗓子破了好几个音,反而逗得周围的人捧腹大笑。
笑声从火光那一头传到这一头,顺着晚风被送进那片正慢慢合拢的夜色里。
魏尔森并没参合在这热闹的人群里,他始终无法适应这种环境。
他端着酒碗从人群边缘绕过去,本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喝酒。
结果意外撞见了坐在一块断墩上的藏獒团长。
他手里捧着一只没怎么动过的酒碗,看着那片被篝火照亮的,正随着歌声轻轻摇晃的人影。
魏尔森本想不理他,寻找另一个地方自己喝酒去。
但是看着篝火把藏獒团长的身影照射在身后的墙面上。
他的身影是如此的庞大,且只有一人。
魏尔森揉了揉后脑勺,走了过去。
藏獒团长看到了他,魏尔森手里拿着酒碗,侧脸被火焰的摆动照的忽明忽暗。
"嘿,团长,怎么一个人躲这儿喝闷酒?"
魏尔森感受到莫名的似曾相识感,脱口说出了和汉吉一样的台词。
“呵呵,我们已经是叛乱军了,就你还叫我团长。”
藏獒团长挪了挪位置,示意魏尔森过来陪他坐下,宛如之前在帐篷里那样。
魏尔森就坐在他一旁,与藏獒团长碰了碰碗沿,喝下那碗酒。
麦酒很淡,甚至带着一点土腥味,但这酒且比起那时喝的高档酒,要来的香。
“如果不叫你团长,难不成要我直呼你的名字?”
“那到不需要,只是觉得现在的我们,根本不需要关注这些阶级的分配。”
“此时此刻的我们,是真正在意义上的平等。”
藏獒团长注视着那群在篝火旁与诺美兰人互动的士兵。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看到这种景色。
魏尔森并没理解他那哲学般的话语,只是无所谓道。
“平不平等我是不知道,我只觉得这段时间太安静了。”
“政联那群人不可能放任我们这300人的军团到处乱晃,我只怕当他们来时,我们的人根本毫无准备应付。”
藏獒团长抿了一口,打量着魏尔森道。
“所以你认为我们应该丢下这群人继续撤离吗?”
“团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他们太过松懈了。”
"松懈?"
藏獒团长慢慢重复了这两个字,然后把碗沿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魏尔森接着闷闷开口。
"我们不知道政联什么时候会来,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他们现在笑得越开心,到时候摔得就越痛。"
藏獒团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被皱纹围住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长年累月的老沉和经验。
"我在这条路上走了30年。"
"我做过无数次任务规划,推演过无数种可能的危险。”
“可每一次出事,永远是我没算到的那一步。"
他把酒碗放在膝盖上,双手拢着碗壁,像是在取暖。
"你以为我带着三百个人打了三十年仗,就能做到完好无损?”
“不可能,不是因为我们不够小心,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哪场仗是能被算尽的。"
魏尔森低头看着碗里的酒液微微晃动,没有说话。
"所以我现在学了一件事。"
藏獒团长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当你算不到未来的时候,至少把眼前这一顿好好吃完。”
“把今晚这场火烤完,把这碗酒喝完。"
他朝篝火的方向指了指。
"那些人现在笑,是因为他们真的开心。”
“你让一个人开开心心地笑一顿晚饭,比让他紧张兮兮地等一场不知什么时候会来的仗,要值。”
魏尔森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可我还是觉得,我们该更警惕一些。"
"警惕是对的,但警惕和享受当下,不是只能二选一。"
"你想想,如果明天政联真的来了,今晚这一顿笑,这一圈火,这一碗酒,难道就变得不值得了?"
魏尔森看了篝火旁的人群,几个小孩拽了拽一名士兵的裤腿,做了个举枪的动作。
那名士兵也被那群小孩的样子逗乐,并抓起一人放上肩膀,引得周围其他小孩欢笑。
“我不知道。。。”
藏獒团长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把手里的酒碗放在膝盖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魏尔森,我问你。”
“你当年为什么会选择加入军队?”
魏尔森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像是被人从记忆底层一下子拽上来的,他一时间想不出回答,可藏獒团长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是孤儿,从小在街头上混,没人管,没饭吃。”
“除了一些偷鸡摸狗的手段,我什么都不会,连字也不认识几个。”
“后来汉吉告诉我参军能吃饱饭,有地方住。。。我就去了。”
"签合同的时候我连上面写的是什么都没看懂。”
“反正那时候的我,除了这条命,也没别的东西可以拿出手了。"
藏獒团长没有同情,也没有叹气,他只是点了点头,像在听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你站在这里,而不是那些跟你一起从街头走出来的其他人?"
魏尔森抬了抬眼皮,不明所以。
"你总说自己什么都不会。”
“可你带着那十三个人从工厂里活着出来了,带着整个小队渡过了那条没人敢跨的线,带着三百个人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藏獒团长伸手朝篝火的方向指了一下。
"你看看他们,那些唱歌的、喝酒的、跟当地人挤在一起傻笑的士兵。”
“他们今晚能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我的命令,不是因为政联的许可,是因为有人先放下了枪往前走了一步。"
他收回手,转向魏尔森指了指他。
"那个人是你。"
魏尔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自己的酒碗,看着酒液里反射着他那张脸。
“我只是。。。”
"你只是做了你觉得对的事。"
团长截住了他的话。
"有时候这就够了,够让一群人跟你走,够让另一群人愿意坐下来跟你喝同一锅粥,够让你配得上今晚这一碗酒。"
魏尔森低着头,很久没有出声。
篝火的光在他侧脸上跳动着,把那些线条分明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他攥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又慢慢松开。
“。。。那要是明天政联来了呢?”
"那我们明天就一起面对。"
"但今晚我们得把酒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