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风比偏院更刺骨,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
还没走到后山废弃的旧祠堂,天空便洋洋洒洒飘起了细雪。薄薄的一层雪花落在枯枝与瓦片上,瞬间化成水渍,将原本就破败的砖石浸得发黑。
小碧将身上的老布披风裹了又裹,冻得牙齿打颤,紧紧贴在顾清瑶身后,压低声音道:“姑娘……这地方好几年都没人来了,阴森森的。凌小姐约您在这儿见面,怕是不安好心。”
顾清瑶停下脚,抬手理了理披风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苍白的脸。
“她当然不安好心。”顾清瑶看着前面掩在风雪里的半扇残破木门,眼神清冷,“若是好心,又怎会挑这种连个遮风避雪处都没有的鬼地方?”
她踩着枯枝踏入旧院,吱呀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院子中央的石桌旁,早就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凌淑苗今日换了一身松柏绿的锦裘,头戴攒珠风帽,身边竟连一个随身丫鬟都没带。她背对着门口,正弯腰看着石案上落下的薄雪,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你倒是真敢来。”凌淑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眼里全没了昨日正院里的温婉,“我还以为,依你那谨小慎微的性子,会吓得躲在偏院里装病呢。”
顾清瑶站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没有再上前,语气平静如水:“凌小姐大旨相召,清瑶若是不来,岂不辜负了昨日那一盘昂贵的金桔?”
听到“金桔”二字,凌淑苗脸上的冷笑收敛了几分,清脆地拍了两下手掌。
“聪明。”凌淑苗向前走了两步,鞋底在薄雪上印出一道深深的脚印,“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昨日萧景琛在府里闹了这么一出,各房都在观望。但别人不知道,我却知道——萧景琛昨日落座前,他的暗卫曾去过你的偏院。”
顾清瑶眼帘微微一动,却并未接话。
凌淑苗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贪婪与狠厉:“顾清瑶,大家都是聪明人,别装了。萧景琛手里的‘黑鸦令’,是不是在你手里?定远侯府要查当年旧案,各房都在找那块能保命的牌子。只要你把牌子交给我,我保你风风光光地嫁出这深宅,再也不用受大房和二房的气。”
雪越下越大,风卷着碎雪落入顾清瑶的颈窝,带来一阵冰凉。
顾清瑶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极冷,在这空旷落寞的旧院里荡开。
“凌小姐以为,萧世子丢给我的,是一张保命符?”
顾清瑶抬起头,那双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眸里,竟亮得让人心惊:“他留在偏院的,不是保命的牌子,是一柄架在我们所有人脖子上的刀。你急着来拿,是想拿去邀功,还是想拿去背锅?”
凌淑苗脸色猝然一变:“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
一道低沉而带着几分玩味的嗓音,毫无预兆地从旧祠堂高高的屋檐上传来。
二人猛地抬头!
屋檐上的雪碎碎扬扬地落下来。
萧景琛一袭玄衣立于高处,黑袍边缘随风猎猎作响,宛如冰原上择人而噬的厉鹰。
凌淑苗脸色在一瞬间褪得煞白,原本拿捏得极好的贵女仪态彻底碎裂。她连退了两步,发间昂贵的攒珠风帽被风吹落,露出有些仓皇的鬓角。
“萧……萧世子?!”凌淑苗的声音打着颤,下意识抬袖挡在胸前,方才面对顾清瑶时的嚣张气焰烟消云散。
她做梦也没想到,这位掌管黑衣卫、杀伐决断的定远侯世子,竟会亲自隐匿在这荒凉败落的旧祠堂顶上!
“凌大小姐不是急着找那块牌子吗?”
萧景琛长靴踩在残瓦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他甚至没用轻功,只是轻巧地纵身一跃,衣袍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稳稳落在了石案旁。
雪花落在他高耸的鼻梁和修长冷白的指尖上,激不起半点温存。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凌淑苗,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沉重的威压:“怎么本世子送上门来了,凌小姐反而不敢接了?”
“世子误会了……臣女只是、只是过府探望清瑶妹妹……”凌淑苗牙关战战,冷汗瞬间浸透了锦裘内衬。
“探望?”萧景琛薄唇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目光从凌淑苗脸上移开,缓缓落在了始终一言不发的顾清瑶身上。
顾清瑶依然静静立在五步开外。
她没有像凌淑苗那样惊慌失措地跪拜,也没有露出半分破绽。薄雪落在她发白的布披风上,将她那张原本就苍白的脸衬得愈发清冷。
她甚至迎上了萧景琛那双深不可测的鹰眸。
“顾三姑娘。”萧景琛指尖轻叩着银杯,声音冰凉如水,“方才你说,本世子给的是柄架在你们脖子上的刀?那你倒是说说,这柄刀,本世子究竟想砍谁的头?”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连风雪呼啸的声音仿佛都静止了。
一旁的小碧早已吓得瘫倒在雪地上,抖得像筛子一样。
顾清瑶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隐隐作痛,却让她的脑海无比清晰。
“世子说笑了。”顾清瑶微微垂眸,双手交叠在袖中,行了个极其标准却毫无卑微之意的闺阁礼,“这柄刀砍向谁,不取决于世子,取决于谁先沉不住气,伸手去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说到“伸手”二字时,她的余光极淡地扫过了旁边面如土色的凌淑苗。
“精彩。”
萧景琛眼里的冰霜似乎消融了半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审视。他缓步走向顾清瑶,玄色袍角掠过地上的薄雪,留下清晰的印记。
他在顾清瑶身前一步之遥处停下,一股淡淡的凛冽血腥气与冷香瞬间将顾清瑶包围。
“聪明人往往活不久,顾清瑶。”萧景琛倾身,在她耳畔低语,声音哑而冷,“但如果太聪明,又能帮本世子咬人……倒也可以多活几天。”
说罢,他蓦地抬手,指尖如鹰爪般探向顾清瑶的衣领!
小碧吓得惊呼出声!
然而,顾清瑶不躲不闪,眼睫甚至连颤都没颤一下。
萧景琛的指尖在她锁骨上方半寸处倏地停住——那里,正好按住了她披风内侧隐隐透出的一角硬物。
正是昨夜落入偏院的那枚黑色铁令。
“借你的手用用。”萧景琛收回手,将银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随即冷冷吐出一个字,“搜。”
话音未落,旧祠堂四周破败的土墙上,凭空跃出十数名面罩黑巾、手握绣春刀的黑衣卫!
杀气如潮水般席卷了整个旧院。
凌淑苗彻底瘫软在地,尖叫道:“世子饶命!我是凌尚书之女!你们不能搜我!”
萧景琛连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径直转过身去,留下一道决绝冷硬的背影:
“把后山封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顾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