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驼岭的夜,从来没有真正的寂静。
风吹过骷髅若岭的山脊,发出如妇人低泣般的呼啸;远处的万丈深壑里,时不时传来小妖们啃噬残骨的“咔嚓”声和沉闷的犬吠声。然而,在狮驼洞最深处的石阁里,一座巨大的羊脂玉屏风却隔绝出了另一个世界。
屏风之后,红烛高烧,沉香袅袅。
石桌上摆着几样极其古怪的菜肴:一盘用灵泉镇得冰凉的雪藕、一碟自家焙得酥脆的松子、一盆蒸得皮开肉烂且散发着浓郁药香的黄精鹿肉。
这不像魔王的吃食,倒像是个隐居高士的夜宵。
青狮倚靠在巨大的兽皮榻上,身上仅穿着一件宽松的青色麻布长袍,手中拿着一壶经过粗陶烫过的老酒。这酒香醇厚,带着小麦与泥土的腥甜。
在他对面,白象正伸着两根粗如铁柱的手指,极细致、极耐心地捏着一枚剥了壳的鹌鹑蛋,蘸了蘸碟子里的碎盐,缓缓送入口中。白象的动作缓慢得像是一座山在挪动,他那张厚重宽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皮低垂,像是一尊镇压在寺庙门口的石雕。
“三弟还没回来吗?”白象开口道,声音低沉得像是在井底敲鼓,震得桌上的酒杯微微颤抖。
“他在空中试云。”青狮抿了一口酒,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胸口那股常年驱之不散的寒气,“他最近迷上了从北海折到南海,说只要四分之一时辰,还说这是‘把天地踩在脚下’。”
白象轻轻地哼了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感叹。他再次伸手去夹第二枚蛋:“幼稚,如果天地真的在他脚下,那他去哪儿歇脚?”
话音刚落,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猛地掀开了石阁的厚重锦帘。
烛火瞬间熄灭了一半,沉香烟雾被卷得粉碎,一道黑金色的残影凭空撕裂了空气,重重地砸在石桌旁空着的雕花大椅上。
来人穿着黑金交织的锦袍,肩膀宽阔、腰肢狭窄、眉眼间带着一股近乎刻薄的锐利与张扬,连头上的金冠都没摘。他伸手抓起青狮面前的酒壶,仰头长饮。
“痛快!”大鹏将空酒壶“啪”地一声拍在桌上,眼中闪烁着猎鹰般的凶光,“哥,你这酒还是不够烈!明天我让小妖去抄了狮陀国埋了三百年的女儿红,那才叫酒!”
青狮看着被摔裂了一道缝隙的陶壶,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是淡淡地说:“三弟,风太大,把蜡烛吹灭了。”
大鹏挑了挑眉毛,随手一挥,指尖弹出一道极其纯粹的金乌真火,“呼”地一声将满室的红烛重新点亮。他倚在椅子上,长腿大咧咧地架在石桌边缘,冷笑了一声:“哥,你越来越像个老和尚了。咱们是吃人的魔王,是这八百里狮驼岭的主人,你却终日穿着这身破麻布,守着几盘素菜。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洞里住着个吃斋念佛的善人。”
白象此时慢吞吞地抬起头,看了大鹏一眼:“三弟,嘴放干净点。大哥在五台山听经的时候,你还在凤巢里孵蛋呢。”
“听经?”大鹏像是听到了什么绝妙的笑话,昂头大笑起来,震得石阁顶上的尘土簌簌落下:“听什么经?是听怎么给文殊当一辈子脚踏的畜生,还是听怎么被戴上金箍、拔了獠牙,像条狗一样蹲在菩薩的莲花座旁?”
空气瞬间凝固了。
白象捏着鹌鹑蛋的手指猛地一用力,“啪”地一声,蛋屑碎了一地;他原本混沌的双眼中骤然爆发出两道森冷的白光,整个狮驼洞的地面开始剧烈地晃动。
然而,青狮却纹丝不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大鹏,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一下,伸出他那只修长却布满茧子的大手,拿起那个裂开的陶壶,将里面最后半杯残存的酒倒入自己的杯中。
“三弟,”青狮的声音很轻,却奇迹般地压下了白象引发的震颤,“你今天杀人了?”
大鹏哼了一声,满不在乎地抠了抠耳朵:“几个不知死活的游方道士路过我们山头,口口声声说要斩妖除魔,我顺手把他们的皮剥了挂在前面的枯树上风干,怎么,大哥又心疼了?”
青狮摇了摇头,端起酒杯,看着清亮的酒水中倒映着的自己:那是一张中年人的脸,沧桑而疲惫,眉宇间带着永远也抹不去的悲悯与厌倦。
“我不心疼他们,”青狮缓缓说道,“我是心疼你。”
大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神骤然冰冷:“你说什么?”
“你每天飞九万里,吃十万童男童女,把这八百里变成了人间地狱。你以为自己自由了,以为把天捅了个窟窿,神佛就会怕你。可是,当你每夜睡不着的时候,难道不明白吗?”
青狮指了指大鹏的胸口,又指了指高高在上的虚空。
“你越是狂暴、越是杀戮,就越说明你心里怕得要死,你怕大日如来召唤你的那一刻;你怕你骨子里流着的那种身为‘宠物’和‘坐骑’的宿命。”
“住口!”大鹏猛地站起身,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石阁。他周身黑金色的羽毛倒竖,指甲暴长如利刃:“青狮!别以为你是我大哥,我就不敢撕了你!我是孔雀大明王菩萨的胞弟,是天地间第一只凤凰血脉!谁敢把我当宠物?”
“坐下。”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白象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万均重山压顶般的沉闷力量。白象缓缓站起身,他那硕大的身躯在烛火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将大鹏彻底笼罩。
“三弟,大哥说得对。”白象低着头看着大鹏,“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急了。”
大鹏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青狮和白象,过了许久,他才阴沉地笑了一声,缓缓地坐回椅子上,身上的威压如潮水般地消退。
“好,很好。”大鹏撕下一块鹿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血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了出来。
“你们两个都是习惯被神佛骑的软蛋。一个在乌鸡国做了三年傀儡皇帝,最后像条死狗一样被割了下体拉了回去;另一个在峨眉山被普贤用铁链锁了三百年,连抬头都要看人脸色。你们服了,我可没服!”
听到“乌鸡国”和“割了”这几个字,青狮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他没有反驳,反而扬起嘴唇,露出了一个苦涩却又温和的笑容。
他想起了乌鸡国的那场大雨。
他想起了那个他用尽全力治理了三年、风调雨顺的小国,想起了那个深夜里他化作凡人坐在阶下,听老百姓谈论“当今圣上真是个大善人”时的那种满足感。
在那三年里,他虽然失去了雄性妖怪最原始的尊严,却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人”。
而不是文殊菩萨脚下那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三弟啊,”青狮重新拿起一只干净的杯子,为大鹏倒满了一杯冷茶,“你知道乌鸡国井底的水是什么味道吗?”
大鹏皱眉,冷冷地看着他。
“是甜的。”青狮轻声说道,“冷,但甜,因为那一刻,我摔下去的时候,我知道自己终于脱离了五台山的梵音,哪怕只有三年,我也是我自己。”
他转过头,看向白象:“二弟,峨眉山的雪,硬吗?”
白象沉沉地叹了口浊气,闭上了眼睛:“硬,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可惜脚上带着铁锁,走不远。”
石阁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张牙舞爪、不可一世的大鹏,此刻看着面前这两个眼神沧桑的“哥哥”,不知为何,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石头,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突然意识到,这两个在外人眼中凶残无比、吞天噬地的老妖,心里早就死了一大半,他们留在狮驼岭不是为了称王称霸,而是因为这里够黑,黑到神佛的法光照不进来,这里够乱,乱到他们可以暂时忘记自己脖子上的奴隶项圈。
“哥……“大鹏的声音低了下去,没了刚才的锐气,反而带上了几分难以察觉的迷茫,”我们真的……逃不掉吗?“
青狮看着杯中摇晃的茶水,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越发大了起来,隐隐约约地,似乎有铜铃的声音,穿透了八百里血腥与白骨,从遥远的天际传来——那是佛陀驾临时的梵音,也是套在他们脖子上的绳索收紧的声音。
“逃?”青狮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天下之大,莫非佛土,能有这么一个深夜,我们兄弟三人坐在一起,喝一杯热酒,吃一碟松子,就已经是在向这天道抢来的一片好光景了。”
白象默默地抓起酒壶,给青狮和大鹏重新斟满。
三个名震寰宇、让漫天神佛都退避三舍的大魔头,在这间充斥着血腥与沉香的石阁里,举起了手中的粗陶酒杯。
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来,喝酒。”青狮看着两个弟弟,眼中泛起了一丝久违的温热悲悯,“明天……或许取经的人就该到了。”
大鹏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狂热与解脱般的决绝:“来了好!我早就想会会那个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看看是他手中的铁棒硬,还是我的爪子硬。”
白象没有说话,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杯子扣在桌上。
红烛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羊脂玉屏风上,像极了三只困在铁笼里,对着虚无的黑夜发出无声咆哮的巨兽。
石阁外,狮驼岭的夜依然深邃沉重。
在那片连光都无法照亮的荒野深处,青狮仿佛又看到了乌鸡国井底的明月,冰冷而清澈,却照亮了他一生中唯一一段干净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