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安原本没打算去体育馆。
周四下午的课结束得比预想中早,距离小组讨论还有一个多小时。她抱着笔记本从教学楼出来,准备先去图书馆找个位置,把上午采访练习课的录音整理出来。
走到半路,许知夏打来了电话。
“你在哪儿?”
“去图书馆的路上。怎么了?”
“救命,我的展示材料有几页顺序乱了。我现在在体育馆旁边的打印店,电脑里还有一份备份,但我不知道老师要的版本到底是哪一个。”
林予安停下脚步。
“没事你先把两个版本都发给我。我帮你核一下。”
“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我这边打印机好像也有问题。”
“你不是说你在打印店吗?”
“对,但打印店的老板正在修另一台机器。我怕等他修完,我又把文件弄错了。”
林予安闭了闭眼。
“许知夏,你为什么总能把一件事情拆成三件事情来做?”
“因为我有丰富的实践经验。”
“我看是丰富的事故经验。”
嘴上这样说,她还是改了方向。
体育馆外面比平时热闹。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隔着半开的门传出来,间或夹杂着几声哨响。秋季校内联赛快开始了,几个场地都有人训练,门口还贴着招新和比赛报名的通知。
林予安找到许知夏时,对方正蹲在打印店门口的台阶上,手边放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你怎么坐地上?”
“站着太累了。”
“你才来多久?”
“七分钟多吧。”
林予安不想评价她,接过电脑,把两个文件并排打开。
核对并没有花太久。问题出在许知夏复制页面时,误把旧版本里的图表留在了新文件中,后面的页码也跟着错了一位。林予安重新排好顺序,导出文件,让许知夏先检查,再送去打印。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许知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长长地舒了口气。
“我宣布,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你可以先宣布以后不要在截止时间前十分钟才检查文件。”
“这个要求有点超出我的能力范围。”
“那你至少提前半小时。”
“我尽量。”
林予安看着她,知道这句话大概也不能完全相信。
许知夏抱起电脑和帆布袋,朝打印店里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
“对了,你等会儿去哪儿?”
“图书馆。”
“这么早?”
“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能把七分钟的路程过成生死时速?”
许知夏笑得差点把电脑撞到门框上。
“那你去吧,我进去等打印。你要是觉得图书馆太闷,可以去体育馆看看。”
“看什么?”
“看比赛啊。里面有人打球。”
“我对篮球没什么研究。”
“看人又不需要研究。”
她丢下这句话,就钻进了打印店。
林予安站在门口,觉得这人的话题跳跃得毫无道理。
她本来准备转身离开,体育馆里恰好传来一阵起哄声,接着是篮球落地后连续几下急促的声响。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
说起来,她确实很少在学校里看别的活动尤其是运动类。
高中时,她的时间大多被课程、社团活动和主持训练占满。大学之后,生活也没有轻松多少。偶尔路过球场,她会看见有人在场上奔跑、跳跃,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朋友们在场边喊着名字。那些场景离她不远,却一直没有真正进入她的生活。
反正只是一会儿。
她这样想着,沿着体育馆外侧的走廊走了进去。
场馆比她想象中还要热闹。靠近门口的场地正在打半场比赛,另一边有人练排球,最里面的球场则聚着一群穿着不同颜色运动服的学生。
林予安找了个不挡路的位置站着,目光随意地扫过场内。
然后,她看见了沈晏珩。
她一开始甚至没敢确定。
那人穿着深色运动背心和宽松的运动短裤,头发扎得比平时高,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她正站在球场侧边,膝盖微微弯着,身体重心压低,目光跟着对面的球移动。
与平时背着帆布包、说话不紧不慢的样子相比,此刻的沈晏珩显得利落许多。
哨声响起。
对面的人刚把球传出去,沈晏珩便迅速向前一步,伸手截住了传球路线。球被她拍向旁边的队友,她没有停留,转身往篮下跑。
队友接球后立刻回传。
她起跳,投篮。
篮球在篮筐边缘弹了一下,落了进去。
场边有人喊:“好球!”
沈晏珩落地后退了两步,抬手和跑过来的队友击掌,嘴里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林予安听不清,只看见她笑了一下。
那笑和她平时聊天时的笑并不完全一样。
平时的沈晏珩笑起来很松弛,像是无论遇见什么小麻烦,都能留出一点余地。可在球场上,她的笑带着明显的畅快,像是终于进入了一个不需要解释、也不必顾虑太多的世界。
林予安不自觉地站直了一点。
她原本以为,沈晏珩会是那种不太争抢的人。
至少从她们此前的几次相处来看,沈晏珩很少把话说满,也不急着占据主导位置。她可以帮忙,却不会把别人的事一把接过去;可以开玩笑,却不会非要让所有人都注意到她。
但球场上的她并不总是退让。
该抢球的时候,她动作干脆;队友传球失误,她会皱眉提醒复位;有人跑位慢了一拍,她甚至直接抬手示意对方换个位置,帮对方接。
她并不是没有自己的判断。只是在平常的生活里,她不一定非要把判断说出来。
“你在看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予安转头,发现许知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打印店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张刚打印好的纸。
“你不是在等文件?”
“打好了。”许知夏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球场,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
“哦什么?”
“没什么。”
“许知夏。”
“我只是觉得挺巧的。”许知夏忍着笑,“你怎么知道阿珩在这里?”
“我不知道。我是来找你的,路过看见的。”
“我又没说你知道。”
林予安瞥她一眼。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只说一半?”
“能啊。”许知夏答得很痛快,“但是这样比较有意思。”
林予安不想理她,重新看向球场。
此时比赛已经进入最后几分钟,双方比分咬得很紧。沈晏珩接到球后没有立刻投篮,而是往旁边做了个假动作,骗过防守的人,再把球传给了空位的队友。
队友得分。
沈晏珩抬手指了指那人,像是在说这球做得不错。
她的动作不算夸张,却很有感染力。旁边的人被她逗得笑起来,紧绷的气氛也松了一点。
“阿珩打球一直挺认真的。”许知夏说,“她什么球类都愿意试试,不过篮球羽球打得比较多。”
“她经常来?”
“有空就来。她不喜欢跑步,觉得一个人绕操场很没意思,但要是有人约打球,她一般都会答应。”
林予安想起之前几次聊天,似乎从来没听沈晏珩主动提起过运动。
“她没说过。”
“你也没问过啊。”
这话说得太理所当然,林予安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她确实没问过。
她知道沈晏珩学设计,知道她最近在准备课程展示,知道她偶尔会接一些设计和后期相关的活,却不知道她平时喜欢打球,也不知道她在球场上会是什么样子。
她们已经能聊一些日常,但彼此的生活仍有很大一部分没有交集。
这很正常。林予安在心里提醒自己。
认识一个人本来就需要时间。不是聊过几次天,就能把对方的生活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场上的哨声再次响起。
沈晏珩所在的队伍赢了两分。几个人互相击掌,有人弯着腰喘气,有人跑去拿水。沈晏珩用衣领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转身时,视线无意间扫过场边。
她看见了林予安。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个球场碰上。
沈晏珩明显愣了一下,随后抬手打了个招呼。
林予安也朝她挥了挥手。
许知夏在旁边小声说:“她看见你了。”
“我知道。”
“那你不过去?”
“她还在比赛。”
“都结束了。”
林予安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的话是不是特别多?”
“可能是因为我心情好。”
许知夏抱着打印材料,笑得一点也不心虚。
几分钟后,沈晏珩拿着水走了过来。她已经换回了自己的外套,头发仍然扎着,脸上还留着运动过后的红润。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陪许知夏处理文件。”林予安说,“刚好看见你们打球。”
“她的文件又出问题了?”
“你为什么要用‘又’?”
“因为上次也差不多。”
许知夏立刻举手抗议:“我今天已经改好了,不要在我的救命恩人面前破坏我的形象。”
沈晏珩笑着看她。
“我什么都没说。”
“你的表情已经说明很多东西。”
三个人站在场边说了几句,许知夏很快被另一个同学叫走,说是打印出来的材料还有一处要确认。她临走前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丢下一句“你们慢慢聊”,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林予安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气。
“她真的很擅长把事情交给别人。”
“但她至少会记得把文件打印出来。”沈晏珩说。
“这算什么优点?”
“在她身上,算吧。”
林予安被她说得笑起来。
沈晏珩拧开水瓶喝了一口,问她:“你看了多久?”
“没多久。刚进来就看见你投进了一个球。”
“那你运气不错。”沈晏珩说,“前面有几个球没进。”
“看得出来,你对自己的要求还挺高。”
“打球嘛,总想打好一点,赢要赢的好看,输也不能输的太难看。”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
林予安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和她在礼堂里练习播报时有一点相似。
那天的沈晏珩没有评价她的专业水平,也没有告诉她应该怎么练,只是让她先把一整段说完,不要每说一句就急着判断好坏。
而现在,沈晏珩自己也在做同样的事。
她会为了一个球没投进而觉得可惜,也会在队友得分时毫不吝啬地笑出来。她认真,但没有把输赢变成一件需要向谁证明的事。
林予安忽然问:“你平时是不是很喜欢运动?”
“还好。主要是喜欢打球。”沈晏珩想了想,“有时候也会去试别的项目,只要不是让我一个人跑很久的那种。”
“为什么不喜欢跑步?”
“太无聊了。”
“你可以听歌。”
“听歌也还是在跑步。”
林予安没忍住笑出声。
沈晏珩看她笑,自己也笑起来。
“你呢?平时会运动吗?”
“会。”林予安说,“忙完的时候偶尔去健身房,或者跟着视频做一会儿拉伸。以前学校有活动,我也会参加。”
“听起来很健康。”
“你这句话怎么说得像在采访?”
“职业习惯?”
“你又不是播音主持。”
“但我模仿能力挺强的。”
林予安笑着摇头。
她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习惯沈晏珩偶尔冒出来的玩笑。那些话不算特别锋利,却总能在一本正经的聊天里轻轻拐个弯,让原本普通的对话变得有意思一点。
体育馆外面的天色逐渐暗下来,场地开始换人。沈晏珩把水瓶盖拧紧,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我差不多该走了。晚上还要改展示文件。”
“那你快去吧。”
“你呢?回宿舍?”
“嗯,先回去整理材料。”
两人一起走到体育馆门口。
到了岔路口,沈晏珩朝右边指了指:“我往那边走。”
“好。”
林予安站在原地,看她走出去几步。
她忽然想起刚才球场上的那个传球。
沈晏珩明明有机会自己投篮,却把球交给了位置更好的队友。那一瞬间,她的动作很果断,似乎并没有花多少时间犹豫。
林予安收回目光,往宿舍方向走。
她想,自己以前对沈晏珩的了解,大概只够拼出一个很小的轮廓。
一个做事认真、脾气温和、很会开玩笑,也愿意在别人遇到麻烦时搭把手的人。
现在,这个轮廓旁边又多了一点新的东西。
她知道了沈晏珩打球的样子。
也知道了她并不总是温吞地站在旁边,把机会留给别人。有些人只有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才会显露出另一种模样。
而今天,林予安恰好看见了。
她没有因此生出什么特别的念头,只是在回宿舍的路上,顺手把这件事记进了脑海。
下次如果再聊起运动,她或许就有话题了。至于那个“下次”什么时候来,她并没有急着安排。反正按照偶遇的频率,下次应该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