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四点二十分,林予安提前结束了最后一节课。
老师宣布下课时,教室里响起一阵收拾东西的声音。有人抱怨周末还要赶作业,有人已经开始商量晚上去哪里吃饭。予安把笔记本合上,确认了一遍自己记下的采访作业要求,才将东西装进包里。
手机屏幕亮着。
她早上设置的日程提醒还在上面。
**18:00,插画展。**
这条提醒是她周一晚上加进去的。
当时她刚结束一天的课程,坐在宿舍里整理下周安排,翻到周五那一栏时,想起了和晏珩的约定。她先看了自己的课表,又确认了展览的开放时间,最后才把这件事写进去。
一切都很正常。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
她并没有为了这次见面特意改变什么计划,只是把原本空着的时间安排得更具体了一些。走出教学楼后,许知夏从后面追上来。
“你今天怎么走这么快?”
“我有事。”
“什么事?”
“去看展览。”
许知夏脚步一顿。
“什么展览?”
予安侧头看她:“你之前发给我的那个,插画展。”
“我知道那个。”许知夏眯起眼睛,“我是问,你今天为什么突然想起来去?”
“不是突然想起来的。”
“那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予安被她问得有点莫名其妙。
“上周末就说好了。”
许知夏看了她几秒,终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
这一声拖得很长。
予安立刻警觉起来。
“你又怎么了?”
“没怎么。”许知夏笑得一脸无辜,“我只是想起来,你们两个上周末还在市集里讨论照片里的路人到底是去上班还是去见朋友,今天就约好一起看插画展了。”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啊。”
“那你哦什么?”
“我不能哦吗?”
予安看着她,觉得自己今天可能不应该和她一起走出教学楼。
许知夏笑着往后退了半步,举起双手。
“行,我不问。你快去吧,别迟到了。”
“我还有一个多小时。”
“那你慢慢去。”
许知夏说完便转身跑向另一栋教学楼,临走前还不忘回头补了一句:“记得帮我看看有没有好看的明信片!”
予安无奈地摇摇头。她已经习惯了许知夏说话时总要多绕几个弯,也没把这段对话放在心上。但她确实没有立刻回宿舍。
她先去便利店买了瓶水,又沿着校门外的街道慢慢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花店时,她看见门口摆着一桶新到的向日葵,花瓣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她停了几秒,最终没有进去。她不需要买花,也没有什么东西要送人。去看一个展览而已。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明明没有任何值得紧张的事情,她却像是在反复提醒自己,不必把这次见面看得太重。
好在地铁很快就到了。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手机,顺手给晏珩发了条消息。
林予安:我下课了,准备出发。
晏珩过了几分钟才回复。
沈晏珩:好,我这边还有一点收尾的事情,应该能准时到。
予安看见“收尾”两个字,想起晏珩之前提过的设计稿。
林予安:不着急,你先忙完。
发完这句,她便把手机放回包里。她说的是真心话。
如果晏珩来不及,她们可以晚一点进去;如果她今天实在有事,也完全可以改天再约。予安并不觉得一个已经约好的时间,就意味着对方必须放下所有事情赶过来。
她也不希望别人因为答应过她,就把自己的安排全部打乱。列车驶过一段地面线路,窗外的建筑飞快向后退去。予安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上周末在市集门口,她们说的最后几句话。
那时她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插画展。晏珩答应得很自然,随后两个人便开始确认时间。
没有人特意问,这是不是一次单独的邀约。也没有人说,既然约好了,就一定要去。可她们还是把时间记了下来。
予安低头看了看手机。距离六点还有四十分钟。
她突然发现,自己今天没有像平时那样,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都提前想一遍。她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对方大概什么时候到,剩下的事情似乎可以到了以后再说。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却让她觉得新鲜。
她把手机收起来,没再继续想。
——————————
沈晏珩是在下午四点五十二分结束工作的。
最后一处修改比她预想中多花了十分钟。客户临时调整了一段文案,她需要重新确认文字在版面里的位置,再导出两种尺寸的文件,方便对方在不同平台使用。
她把文件上传到共享文件夹,发消息说明修改内容,确认对方收到后,才关掉软件。
桌上放着半杯已经凉掉的水。她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窗外。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楼与楼之间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蓝色。她拿起手机,打开和予安的聊天框。
上面停着那句“不着急,你先忙完”。
晏珩看了一眼时间,回复道:
沈晏珩:忙完了,我现在出发。
随后,她把电脑合上,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这次展览是她前几天偶然看到的。
她平时关注一些插画师和独立创作者,展览的宣传图里恰好有一位她喜欢的画手。原本她打算找个时间自己去看看,后来在市集上遇见予安,聊天时提到了这件事,便顺势约了下周。
这不是什么特别的决定。她喜欢看展,也不排斥和认识的人一起去。予安又是一个相处起来比较轻松的人。
她们聊起各自熟悉的东西时,不会因为兴趣不同就让话题变得尴尬。予安对视觉设计不算了解,却总能从一些普通的细节里发现值得讨论的地方;而晏珩听她讲主持和新闻时,也能听出她对自己想做的事情有多认真。
她觉得这样的相处挺好。至于以后会怎样,她没有提前设想。
晏珩一直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必急着定义。相处舒服,就继续相处;有话可说,就多聊几句;哪天各自忙起来,少联系一阵,也不代表什么。
她没有把每一次约见都看成需要特殊对待的事情。所以这次,她也只是认真地完成手头的工作,然后按约定的时间出门。到达展馆附近时,已经五点四十五分。
晏珩没有急着进门,而是在街角的咖啡店买了杯冰美式。天气虽然转凉,她却还是习惯喝冰的。拿着咖啡走出来时,她看见予安已经站在展馆入口旁边,正低头看手机上的介绍页面。
她走过去。
“等很久了吗?”
予安抬起头。
“没有,我也刚到。”
晏珩看了眼时间。
“那正好。”
两个人一起走向入口。
展览所在的空间比市集小得多,是一家独立艺术空间改造出来的展厅。墙面刷成浅灰色,入口处摆着一张小桌,上面放着展览简介和几本画册。
这次展览的主题叫“日常的另一面”。
参展作品大多来自年轻插画师,内容包括城市生活、家庭记忆、旅行见闻,还有一些介于现实和想象之间的片段。
予安拿起简介看了一会儿。
“这个名字挺有意思。”
“怎么说?”
“平时我们觉得很普通的事情,换个角度看,可能就不一样了。”
晏珩点点头。
“那进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你说的另一面。”
她们沿着展厅入口慢慢往里走。
第一幅作品是一条下过雨的街道。画面里没有人物,只有路边几辆自行车和积在地面上的水。橱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街角有一家刚刚打烊的小店。
予安停在画前。
“这张看起来像晚上九点多。”
晏珩看了一眼作品说明。
“作者说是凌晨。”
予安转头看她。
“为什么?”
“你看路上没有人,店铺都关了。还有那盏路灯,光线比较冷。”
予安重新看向画面。
“也可能是早上五点。”
晏珩顿了顿,笑了。
“确实。”
“你刚才不是说是凌晨吗?”
“我根据画面判断,你根据你的经验判断。”晏珩说,“都可以讨论。”
予安被她说得笑起来。
“那你现在觉得呢?”
“我觉得作者可能只是想画一条安静的街道。”
这个回答让予安想了两秒。
“好像也是。”
她们没有再争论时间,而是继续往前看。
展厅里的人不算多,偶尔有参观者停下来拍照。她们时而并肩,时而各自走开一小段距离,再在下一幅作品前汇合。
晏珩会告诉予安某些画面使用了什么样的构图,也会解释一些她熟悉的视觉表达方式。予安则更习惯从作品里寻找故事,猜测画中人物的生活,或者留意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两个人的观察方式不完全一样,却能接上彼此的话。走到展厅中间时,予安停在一幅画前。那是一张描绘出租屋的作品。
画面里有一张窄窄的书桌,桌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半杯水。窗帘没有完全拉开,外面是密集的楼房。床铺收拾得整齐,椅背上却搭着一件没有叠好的外套。
画面并不华丽,甚至有些拥挤。可予安看了很久。
“这张怎么了?”晏珩问。
“我觉得这里面的人,好像每天都很忙。”
她指了指桌上的电脑,又指向椅背上的外套。
“但是他还是会把床铺整理好。可能是因为不想让房间看起来太乱,也可能只是习惯。”
晏珩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予安想了一会儿。
“可能很有条理吧。”
说完,她又摇摇头。
“不对。也许他只是希望自己看起来有条理。”
这句话落下来时,她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宿舍里那张永远整整齐齐的书桌,想起记事本里一条条排列清楚的计划,也想起那些明明已经很累,却仍然要把第二天的事情全部安排妥当的夜晚。
她不是不喜欢整理。
只是有时候,整理好桌面、写完计划、把所有东西放回原位,能让她觉得自己至少掌握着生活的一部分。
即使其他事情并没有那么确定。
“你呢?”予安问晏珩,“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晏珩没有立刻回答。
她认真看了一会儿画面,才说:“我觉得他可能只是想回家以后,能有一个地方让自己待着舒服一点。”
予安转头看她。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晏珩笑了笑。
“整理房间也不一定是为了让别人觉得他有条理。也许他就是喜欢这样。”
予安安静了几秒,重新看向那幅画。
“有道理。”
她们在这幅作品前停留了一会儿,随后继续往前走。接下来的几张画风格更活泼,颜色也更明亮。予安被一幅画着许多小动物的作品吸引,晏珩则对旁边一组用不同线条表现城市声音的插画多看了几眼。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过去。等她们走到出口时,已经接近七点。
展厅外的天色暗下来,街道两侧亮起了路灯。予安看了眼手机,发现许知夏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问她们展览怎么样。
予安回复了几句,又拍了一张展览简介发过去。
许知夏很快回道:
许知夏:所以你们两个真的去了。
予安看着这句话,觉得她问得有些奇怪。
林予安:不是早就说好了?
许知夏:没事,我只是感慨你们执行力不错。
予安懒得理她,直接把手机收了起来。晏珩站在旁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空杯丢进垃圾桶。
“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
“回学校。”予安说,“晚上还有一点稿子要改。”
“那我也准备回去了。”
她们沿着街道往地铁站走。
路上经过一家小书店,橱窗里摆着几本插画集。予安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发现其中一本封面正好是展览里她们讨论过的那位画手的作品。
“这本我刚才在展厅里见过。”
晏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是他的作品集,之前出过一版。”
“你买过吗?”
“没有。我平时会看他在网上发的作品。”
予安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们继续往前走,经过路口时,晏珩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下周是不是还有主持选拔?”
予安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
“上次听你和知夏说过,好像是月底。”
予安回忆了一下,确实曾经在三人聊天时提过一嘴。
“嗯,下周三。”
“准备得怎么样?”
“还在练。”予安说,“老师给了几个选题,到时候现场抽一个,准备时间不长。”
“听起来挺考验反应的。”
“是啊。不过也不完全是临场发挥,平时还是得积累。”
她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自然地开始和晏珩谈起接下来的安排。不是因为对方需要知道,也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建议。只是她问了,她便说了。
晏珩也没有摆出认真聆听、一定要给出意见的样子,只是在适当的时候问一句,或者分享一点自己的想法。
“那祝你顺利。”晏珩说。
“谢谢。”
走到地铁站入口时,她们再次停下来。
“今天挺好玩的。”予安说。
“嗯,我也觉得。”
“下次有这种展览,可以再一起去。”
这句话说出来时,予安没有特意斟酌。
她只是觉得今天的展览不错,和晏珩一起看也很轻松。如果以后还有合适的活动,继续约着去,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晏珩点点头。
“好啊。”
她停顿片刻,又补充道:“我平时也会关注一些展览,有合适的可以发给你。”
“那你发我。”
“行。”
两个人就这样约定下来。
没有具体的日期,也没有需要立刻安排的下一次见面。
但“下次”这个词第一次被她们这样自然地说出口。仿佛它不再只是告别时的客套话,而是一个可以留在未来的选项。
予安下了地铁,回到宿舍时已经八点多。她洗完手,把今天买的书签放到桌边,又打开电脑继续修改稿子。做完一轮练习后,她拿起手机,发现晏珩发来了一条消息。
是一张照片。
画面里是她们刚才看过的那幅出租屋插画。晏珩没有拍整幅作品,而是拍了其中一小块:桌上的半杯水,窗帘边缘,以及落在桌面上的一截光。
沈晏珩:刚才那张画,细节还挺有意思。
予安看着照片,回想起她们在画前讨论的那几句话。
林予安:你现在才发现?
沈晏珩:刚才人站在旁边,看不清。
沈晏珩:而且我当时在听你分析那个房间的主人。
予安盯着最后一句,忍不住笑了。
林予安:我只是随便猜猜。
沈晏珩:我知道。
沈晏珩:不过有时候随便猜猜,也能看出一点东西。
予安没有立刻回复。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练习稿。今晚还有几件事情要做,明天也有新的安排。她不打算因为一段聊天耽误太久。
可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拿起手机,回了一句:
林予安:那你下次也可以随便猜猜。
晏珩回复了一个笑脸。聊天就此结束。
予安把手机放回桌面,继续工作。窗外的夜色很深,宿舍楼下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又很快远去。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习惯把一些没有结论的小事告诉晏珩。
一张照片,一个展览,一句随口想到的话。
她并没有期待对方一定要回复,也没有因为没有收到消息就觉得失落。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如果有人可以一起聊一聊,会比一个人放在心里有趣一些。
至于为什么是晏珩,她仍然没有认真想过。也许只是因为她们恰好有空,恰好有话可说,恰好都愿意把下一次见面留在日程之外。
这已经足够解释眼下的事情。至少现在,予安是这么认为的。
而在城市另一边,晏珩已经重新打开电脑,准备处理剩下的设计工作。
她把今天拍的几张照片导进文件夹,顺手给它们加上日期。看到那张出租屋插画的局部时,她停了一下,想起予安站在画前说的那句话。
“也许他只是希望自己看起来有条理。”
晏珩觉得这个判断挺有意思。
她没有继续往深处想,只是把照片归档,转身去倒了杯水。对她而言,这也是一次普通的看展。
她遇见了一个相处起来舒服的人,聊了一些有趣的话题,也约好了以后有合适的展览再一起去。
没有什么需要急着弄清楚的。她们都还有各自的生活。
只是从这一晚开始,在那些各自忙碌的日子里,她们偶尔会多想起一个可以分享日常的人。而这份习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