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驼岭的天空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不是云彩被吹散,而是空间本身在万钧巨力之下,呈现出了冰裂纹般的异象;风在呜咽,空气黏稠得像灌满了冷却的生铁。
青狮立于风暴的核心。
他已不再是乌鸡国那个一身道袍、温润如玉的国师,也不是文殊座下那头眼垂慈悲的静兽,此刻的他身躯暴涨至百丈之高,青毛如滚滚钢针,在雷光下泛着幽冷刺骨的墨绿。他那张血盆大口张开时,仿佛能将天地间所有的光线与声音一并吞噬。当年一气吞下十万天兵的法相,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对面,一道金光穿云破雾,孙悟空脚踏筋斗云,铁棒激荡起的罡风将方圆百里的死气一扫而空,金睛火眼之中倒映着那尊巨大无朋的妖躯。
“青狮老儿!”孙悟空的声音穿透雷霆,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狂躁,“菩薩的鞍鞯你坐得,凡间皇帝的龙椅你坐得,如今在这血海骷髅堆里当大王,你也坐得!你到底想要什么?”
青狮没有回答,或者说他早已失去了用凡人语言回答的兴趣。
他仰头咆哮,声浪如重锤般在天地间回荡。
轰——!
金箍棒与青狮的利爪在半空轰然相撞,这不是单纯的肉体与兵刃的交锋,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在拼命磕碰。极亮的光芒从碰撞处迸发,将黑沉沉的狮驼岭照得亮如白昼。脚下那些沉寂了百年的白骨堆,瞬间被震成粉末,化作漫天洋洋洒洒的惨白霜雪。
孙悟空只觉手臂发麻,一股古老而狂暴的蛮荒之力沿着棒身反震而来,他眼中闪过惊异:这不是为了吃唐僧肉而爆发的贪婪,也不是濒死挣扎的戾气。
这头狮子的每一次挥爪都带着一股沉闷绝望却又排山倒海的执念。
那执念太重了,重得像是把整座五台山的砖石、乌鸡国三年的雨水以及这狮驼岭万千冤魂的重量全押在了这一击之上。
交手三五十回合后,天地间只剩下残影与雷鸣。
青狮的法相在剧烈地消耗着他的本源,他的皮肉在崩裂,金色的佛血从青毛间渗出,滴落在黑土地上,灼烧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坑洞,但他没有后退半步,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动摇分毫。
在漫天激荡的战斗余波中,青狮的视线穿过了孙悟空焦躁愤怒的脸庞,穿过了漫天狂舞的金箍棒,落向了虚无的远方。
在他的脑海深处,那些被佛门禁锢了千年的记忆正随着本源的燃烧疯狂复苏。
他看到了五台山落雪的清晨,文殊菩萨坐在高高的莲花台上诵读着“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的经文,那声音很好听,宏大而高洁。但听得久了,却只让人觉得冷,一种冰封万物、高高在上、将天地万物视作刍狗的冷。
他再次看到乌鸡国那个暴雨初歇的黄昏,化作凡人坐在破旧的茶馆檐下,递给路边冻得瑟瑟发抖的小乞丐一个热气腾腾的馒头。小乞丐抬起脏兮兮的脸庞,对他露出了一个纯真而干净的笑容,那一刻,他冰冷的兽核里第一次涌入了一股名为“体温”的东西。
他在乌鸡国坐了三年龙椅,没有杀过一个无辜的人。他治理河山,让万民吃饱穿暖,甚至以为自己真的可以用这种方式在这污浊的人间建起一座属于凡人的净土。
直到文殊菩萨的拂尘轻飘飘地挥下:
“孽障,随我回去。”
简简单单六个字,将他三年里所有的挣扎、善意和存在抹得干干净净。在神佛眼中,凡人的疾苦不过是一场劫数,他这头坐骑的善恶也不过是佛案上随时可以抹去的尘埃。
他被带回山顶,被锁上铁链,日复一日地听着不带温度的梵音。
可他已经尝过了热粥的味道,听过了人间的笑声,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他第二次逃了。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做个善人。他撕碎了伪装,以最血腥、最丑陋的姿态对抗高高在上的秩序,既然神佛要他做魔,那他就做这世上最可怕的魔!
“吼——!”
青狮再次发出震天巨响。这不是妖魔的凶威,而是一头被困在囚笼里千百年的野兽,通体鳞伤,对这漫天秩序发出的最后一声不甘的咆哮。
他张开血盆大口,铺天盖地的吞噬之力轰然笼罩了孙悟空,这不是要吞吃大圣,而是要将天地间所有的不公、虚伪和宿命通通咽进肚里,用自己的骨血去消化和同化。
孙悟空被这股疯狂的意念震得心神一荡。
他在齐天大圣的岁月里见过无数妖魔,有的贪婪、有的阴狠、有的懦弱、有的狂妄。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头狮子。
这头狮子眼里没有对生命的眷恋、对力量的渴望,甚至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在漆黑的尽头,燃着一团绝不熄灭的悲凉之火。
“你这傻老儿……“孙悟空咬紧牙关,体内的力量轰然爆发。金箍棒化作一道万丈金芒,直贯长空:“你以为你打得赢这天吗?”
棒影重重地砸在青狮的肩胛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令人心碎,青狮巨大的法相轰然垮塌了一角。他的身躯如陨石般重重地砸向了狮驼岭的山脊,引发了山石崩塌、尘土漫天的场景。
可就在跌落的刹那,青狮却借着这股巨力强行扭转了身形,他那只染满鲜血的巨大爪子没有拍向孙悟空,而是极轻极慢地撕开了遮蔽狮驼岭上空数百年的黑云。
一缕久违的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轻轻地洒在这片白骨累累的废墟上。
青狮伏在废墟中,浑身浴血,庞大的法相正缓缓缩小,他仰头看着落在爪尖上的阳光,眼中没有战败的屈辱,只有殉道者般的安宁。
他知道,战斗已经结束。
他也知道,那个在冥冥之中操控一切的手,已经来到云端。
他这一生,打不过菩薩,改不了宿命,甚至救不了一个想救的人。
但他今天用这满腔的鲜血和彻底的狂乱在这冰冷的神佛棋局里狠狠地踩出了一脚属于自己的痕迹。
孙悟空缓缓降落在废墟边缘,收起金箍棒,看着大口喘息、鲜血流尽的青狮。他破天荒地没有出言嘲弄,只是默默地站着,伸出一只手按在腰间那根微微颤抖的铁棒上。
天空之上,梵音渐起,祥云朵朵,带着令人窒息的庄严与肃穆徐徐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