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程晚宁问我要不要把那张照片删掉。
“哪张?”
“就是第一间房子那个柜子啊。”
她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我们昨天看房时拍下来的照片。
“不是已经决定不要那间了吗?”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半开的衣柜,浅色的书桌,还有墙角那一小片不太明显的潮湿痕迹。
正是昨天时间显示错误的那张。
“先留着吧。”我说。
“留来做什么?”
“万一以后要比较呢?”
她抬头看我。
“我们不是比较完了?”
我想了想。
“也是。”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相册。
我却忽然伸手按住了屏幕。
“等一下。”
“怎样?”
“这张先不要删。”
程晚宁看着我。
“为什么?”
“我想确认一点东西。”
她把手机放下,表情渐渐有些困惑。
“确认什么?”
我没有立即回答。
昨晚临睡前,我已经把那张照片重新看过一次。当时只觉得是手机系统出了问题,便没再放在心上。
可今天早上醒来以后,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想起了那个时间。
上午十点四十二分。
这个数字本身没什么特别。奇怪的是,我依稀记得,我们那时候还在路上。
如果只是差了几分钟,倒也算不上什么。可从十点四十二分到十一点二十几分,足足隔了四十多分钟。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相册。
“你看这个。”
程晚宁凑过来。
“怎样?”
我点开详情。
“这张照片显示十点四十二分拍的。”
“然后?”
“我们不是十一点多才到?”
她眨了眨眼睛。
“是咩?”
“应该是啊。”
她想了一会儿。
“可能手机时间错了吧。”
“我也是这样想。”
“那你还研究什么?”
我被问住了。
确实。
一个手机时间错误而已,实在没有什么值得认真研究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有点在意。
程晚宁重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你有空研究这个,不如先帮我看看房东发来的合约。”
“发来了?”
“昨天晚上发的。你那时候已经睡了。”
我看了她一眼。
“我昨天有这么早睡?”
“你手机拿着拿着就睡着了。”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回事。
她把电脑打开,调出一份租赁协议。
“你帮我看一下押金那些有没有问题。”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
关于照片的事情,便暂时放到了一边。
合约比我想象中长。
里面写着租期、押金、公共区域的使用规定,还有提前退租需要承担的责任。我们花了不少时间逐项确认,遇到不太清楚的地方,便先做上记号。
其中有一条规定说,租客必须保持房间清洁,否则退租时可能从押金中扣除清洁费用。
程晚宁看到这里,突然笑了起来。
“还好不是你住。”
我抬头。
“什么意思?”
“如果是你,押金肯定拿不回来。”
“我有那么夸张?”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想起自己前两天收拾行李的样子,决定不再争辩。
“好啦,我承认我有时候比较乱。”
“有时候?”
“经常。”
她终于满意地点头。
我继续往下看合约。
翻到最后一页时,发现还需要填写紧急联系人。
程晚宁已经把我的名字写了上去。
我看了一眼。
“你填我啊?”
“不然填谁?”
“也可以填你家里人嘛。”
“我有填啊。”
她指了指另一栏。
“你是第二个。”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一点好笑。
以前我们一起填写各种表格时,这些事情从来不需要特别讨论。谁比较方便联系,就把谁的名字写上去。
但这次不同。
她要去另一座城市,一个人住在陌生的地方。
而我的名字,仍然被她很自然地放在那个位置。
“怎样?”她问。
“没有。”
我笑了笑。
“只是突然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她伸手推了我一下。
“你现在才知道?”
“知道啦。”
合约检查完以后,我们把几个问题整理成消息,发给房东确认。
接下来便是准备搬家的东西。
程晚宁拿出一张纸,开始列清单。
衣服、床单、枕头、洗漱用品、充电器、常用药,还有一些工作需要用的文件。
她写得很认真。
我站在旁边,看见她把“充电器”三个字圈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她抬头。
“提醒自己啊。”
“你是不是故意写给我看的?”
“你觉得呢?”
我伸手把笔拿过来,在旁边补上一行。
“记得带沈叙。”
她愣了一下。
随后笑着把那几个字划掉。
“这个太大件了,带不动。”
“我可以自己走。”
“还会忘记起床。”
“你真的很记仇。”
她笑着拿回笔。
我们在餐桌旁忙了整个上午。
直到接近中午,房东终于回复了关于押金和租约的问题。
大部分条款都解释得很清楚,只有其中一项额外费用,我们决定再询问一次,确认没有其他未列出的收费,才准备付款。
程晚宁看着聊天窗口,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终于差不多了。”
“嗯。”
“再过几天,我就要开始收东西了。”
“现在不是已经在收?”
“我是说真的搬过去啦。”
她把笔放下,望着桌上的清单。
过了一会儿,忽然说:
“有点舍不得。”
我转过头。
“舍不得什么?”
“这里啊。”
她笑了笑。
“虽然每天都讲想换一个环境,可是真的要走,又会觉得有一点奇怪。”
我看着她。
“正常啦。”
“你不觉得奇怪吗?”
“觉得啊。”
“哪里奇怪?”
我想了一会儿。
“以后我回来的时候,可能没有人骂我东西乱放了。”
她笑出了声。
“你真的什么事情都能扯到这个。”
“因为我很习惯嘛。”
她低头看着那张清单。
声音轻了一点。
“我也是。”
午餐以后,我们没有再出门。
程晚宁在房间里整理衣服,我则坐在客厅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下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桌边。空调开得有点冷,我起身把温度调高一度,又顺手倒了杯水。
等工作处理得差不多,我终于想起早上那张照片。
我重新打开相册。
第一间房子的文件夹里,一共只有七张照片。
其中六张的时间都在十一点二十多分以后。
只有那张衣柜的照片,孤零零地显示在十点四十二分。
我试着查看文件详情。
拍摄设备是我的手机。
照片尺寸和其他几张没有差别。
也不是别人传给我的图片。
至少从相册显示的信息来看,它就是我用自己的手机拍下来的。
我把照片往前滑。
上一张是在休息站拍的。
照片里,程晚宁正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提着一袋饮料,似乎在低头查看收据。
时间是上午九点三十六分。
再下一张,便是那张衣柜。
十点四十二分。
接着才是十一点二十六分拍下的房间照片。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如果手机时间真的出了问题,为什么偏偏只有这一张?
我想了想,打开导航记录。
昨天的路线还在。
上午十点多,我们确实已经进入那座城市,但离第一间房子还有一段距离。
到达附近以后,又因为找停车位绕了几圈。
我记得自己当时还跟程晚宁开玩笑,说房子还没看到,停车技术倒是先练习了不少。
这些事情都很清楚。
照片却显示,我在更早的时候,已经站进了那间房子。
我放下手机。
(难道是照片资料坏了?)
这个解释依然最合理。
毕竟手机这种东西,偶尔出点问题也不奇怪。
我不是没见过时间显示错误的照片。
只不过以前遇上时,我通常看一眼就算了。
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想弄明白。
“沈叙!”
程晚宁从房间里喊我。
“怎样?”
“你进来一下。”
我把手机放下,走过去。
她正站在衣柜前,脚边摆着两堆衣服。
一堆叠得整整齐齐。
另一堆乱得像刚经历过什么灾难。
我看着后面那堆。
“这个是我的?”
她抬头瞪我。
“都是我的啦。”
“那为什么这堆这么乱?”
“因为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带。”
我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她拿起两件上衣。
“你觉得哪一件比较适合平时上班穿?”
我认真看了一会儿。
“左边。”
“为什么?”
“颜色比较好看。”
“可是右边比较舒服。”
“那右边。”
她看着我。
“你到底有没有自己的意见?”
“有啊。”
“那你刚刚为什么改?”
“因为舒服也很重要嘛。”
她叹了口气。
我忍不住笑起来。
“这样啦,两件都带。”
“可是行李会很多。”
“又不是只能带一个箱子。”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衣服。
“也是。”
接着又拿起另外两件。
“那这两件呢?”
我看着她,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该不会打算每件都问我吧?”
她笑了。
“当然啊。”
我抬头望向天花板。
(看来今天下午也不用想做其他事情了。)
等我们终于整理出第一批要带走的衣服,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
程晚宁把它们放进收纳袋,认真贴上标签。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忙来忙去。
“你有没有想过,搬过去以后第一个周末要做什么?”我问。
她想了想。
“应该先整理房间吧。”
“然后?”
“去附近看看有什么东西吃。”
“再然后?”
她转过头。
“你要问到什么时候?”
我笑了。
“没有啊,想知道你有什么安排。”
她把收纳袋放好,坐到我旁边。
“其实我想先熟悉一下附近。”
“嗯。”
“找到比较方便买东西的地方,还有去公司的路线。”
“不错啊。”
她看着我。
“如果你有空,可以过来陪我走走。”
“当然可以。”
“可是不用每个周末都过来。”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你也有自己的生活啊。”
她低头整理着手里的衣袖。
“工作、朋友,还有你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没有回答。
她继续说:
“我过去以后,也想试试看自己一个人生活是什么感觉。”
这句话让我有些意外。
“你不是说会不习惯?”
“会啊。”
她抬头看我。
“可是不习惯,也不代表不想试。”
我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她靠到我肩膀上。
“我又不是不要你了。”
我笑了一下。
“我有这样讲咩?”
“你刚刚那个表情就是。”
“没有啦。”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
“我们可以慢慢习惯。”
我低头看着她。
这句话听起来没有什么特别。
却比那些关于房租和交通的数字,更让我觉得踏实。
因为她不是在保证,未来一定不会发生变化。
她只是告诉我,变化来了,我们可以试着一起面对。
傍晚,程晚宁收到房东进一步确认的消息。
我们核对了租约里的主要条款,也确认了房间现况、付款对象和押金条件,才决定继续办理。
她把需要保存的资料整理进一个新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很简单。
“新生活”。
我看见以后,忍不住笑。
“你这个名字很有气势。”
她抬头。
“哪里有?”
“感觉下一步就要改变世界。”
“我只是要搬家啦。”
“搬家也是大事啊。”
她想了想,认真点头。
“对。”
然后又笑了。
吃过晚餐以后,她去跟家里人通电话,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决定接受工作,也找到了比较满意的房间。
我没有打扰。
只是坐在客厅,把明天需要处理的工作安排重新检查一遍。
事情不多。
大部分都已经确认好了。
我把电脑关上,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手机里没有新的工作消息。
陈嘉树今天也难得安静。
旅行群组更是已经好几个小时没人讲话。
我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张照片。
于是又把相册打开。
十点四十二分。
还是那个时间。
我放大了衣柜旁边的墙。
墙角有一片潮湿留下的深色痕迹。
我记得自己昨天看见它以后,曾经伸手摸过。
那时候房东还解释,说过去处理过漏水问题。
我试着回忆当时的经过。
房东打开门。
程晚宁先走向窗户。
我看了一眼房间大小,又走到柜子旁边。
然后……
我皱起眉。
奇怪。
我好像记得自己是先发现墙角的问题,才拿出手机拍照。
可相册里十一点二十几分的那几张照片,分明已经拍到了房间其他位置。
难道我把顺序记错了?
我重新往前翻。
十一点二十六分,是房间全景。
十一点二十九分,是窗户。
十一点三十三分,是浴室。
后面还有几张关于厨房和走廊的照片。
可那张柜子的照片,却在最前面。
时间早了将近四十分钟。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决定打开电脑,把照片复制出来,看看文件本身记录的信息。
复制过程很快。
文件名是手机自动生成的一串数字。
我打开属性。
拍摄日期依然显示上午十点四十二分。
我又检查了其他照片。
时间都很正常。
只有这一张不同。
我靠在椅背上。
(总不能是我昨天提前进去拍过一次吧。)
这个想法刚出现,我自己就笑了。
当然不可能。
那时候我们还在路上。
我和程晚宁一起过去,几乎没有分开过。
除非……
我停住了。
除非照片根本不是昨天拍的。
我重新看向屏幕。
这个解释似乎也说得通。
也许是之前保存过什么相似的照片,被我不小心放进了同一个文件夹。
可问题是,我根本没去过那间房子。
更不可能在更早的时候,拍下那个衣柜。
我想了想,又检查照片的拍摄日期。
日期没有错。
就是昨天。
我忽然有些烦躁。
不是害怕。
只是那种明明觉得答案很简单,却怎么都找不到合理解释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
我拿起手机,准备问程晚宁昨天十点多到底在哪里。
她的电话却还没结束。
我看了眼时间,决定不打扰。
于是打开聊天记录,往上翻到昨天上午。
十点十九分,她曾经发过一条消息。
[还有多久到?]
那时她就在副驾驶座上。
我记得她是为了方便把预计时间告诉房东,才发消息问我。
我没有回复文字,而是直接告诉她,大概还要半个小时。
再往下,是十一点零六分。
她给房东发了消息,说我们已经到附近,正在找停车位。
我看着那两条记录。
这下时间终于能够确定了。
十点四十二分,我们确实还没有到那间房子。
我把电脑屏幕上的照片放大。
衣柜半开。
书桌露出一角。
墙角的痕迹清清楚楚。
照片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但它确实不应该在那个时间被拍下来。
我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手里拿着一张普通的车票,日期和地点都写得清清楚楚,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搭过那趟车。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于是关掉照片,决定先不想。
程晚宁结束电话时,已经接近十点。
她走到客厅,看见我还坐在电脑前,有些意外。
“你还在做工?”
“没有。”
“那你看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把照片打开给她看。
“你记不记得昨天我们几点到第一间房子?”
她想了想。
“十一点多吧。”
“具体一点呢?”
“十一点二十几分?”
“对。”
我指着屏幕上的时间。
“可是这张照片是十点四十二分。”
她低头看了看。
“咦?”
我没有说话。
她又看了一眼。
“真的哦。”
“我刚才检查过,文件里面也是这个时间。”
她皱了皱眉。
“会不会是昨天手机时间不准?”
“其他照片都正常。”
“那可能刚好这张出问题。”
我点点头。
“应该是。”
她看着我。
“你研究这个研究很久啊?”
“没有啦。”
她看了一眼电脑上还开着的几个窗口。
“你连电脑都拿来检查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好奇嘛。”
程晚宁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她认真看了一会儿照片,又翻了翻昨天的其他画面。
最后忽然问:
“你确定这张是你拍的?”
“应该是。”
“为什么是应该?”
“因为在我手机里面啊。”
“可是你记得拍的时候吗?”
我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我。
我想了想。
“我记得看到墙角有点湿,就拍下来。”
“可是我不记得你拍这张。”
她说得很自然。
我却忽然抬起头。
“你不记得?”
“嗯。”
她重新看向照片。
“我记得你有拍房间,也有拍那个柜子附近。不过你有没有打开柜门,我真的没印象。”
我低头看着屏幕。
照片里的柜门确实半开着。
我记得昨天房东带我们进去时,衣柜应该是关着的。
可现在仔细回想,又不太确定。
程晚宁见我不说话,伸手碰了碰我的肩膀。
“怎么了?”
“没有。”
我笑了一下。
“突然觉得自己记性越来越差。”
她也笑了。
“你不是一直都这样?”
“喂。”
“好啦。”
她站起来,拿起水杯。
“明天再研究啦。现在很晚了。”
我点点头。
等她回房间以后,我又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
最后把它复制进一个单独的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叫“待确认”。
我原本想写上更详细的说明。
后来却觉得没必要。
毕竟这件事很可能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技术错误。
哪天有空,再慢慢研究也不迟。
我关掉电脑。
准备去睡觉时,目光却落在桌角那本笔记上。
几天前,我曾经在里面写下一些很乱的东西。
关于许知遥。
也关于程晚宁。
那张纸被我折起来,夹在最后几页之间。
从那天以后,我一直没有再打开。
我站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把笔记本拿了起来。
翻到后面时,那张折过的纸还在。
折痕已经很明显。
我轻轻展开。
纸上最开始写着: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她。”
下面还有几句关于旅行的回忆。
背面则写着程晚宁。
“她今天接受了新的工作。”
“我很替她开心。”
“也很怕。”
我看着那些字。
突然觉得,短短几天过去,自己已经没有当时那么害怕了。
至少现在,我知道程晚宁想要什么。
也知道自己可以怎样帮她。
我们看过房子,确认过预算,还讨论了以后见面的安排。
这些事情虽然没有完全解决,但已经不再像几天前那样,只是一团模糊的担忧。
我拿起笔,翻到新的一页。
原本想写一点关于今天的事情。
写程晚宁选好的房间。
写她站在窗边,认真想象以后要在那里放什么东西。
也写我们下午在房间里整理衣服,最后因为两件上衣讨论了半天。
但笔尖落下时,我却写了另外一句话。
“如果那天,我没有回头。”
我停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会写这个。
大概是刚才那张照片,让我想起了某些与记忆有关的事情。
又或者,我本来就一直没有彻底忘记港口外面的那段时间。
我看着纸上的字,想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下写。
“如果那天,我没有回头,我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站在后面。”
“我们会像其他刚认识的人一样,各自回去。”
“以后偶尔在群组里看见名字,或许会记得她曾经跟我同组。”
“过上一段时间,大概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了。”
我停了一会儿。
这几句话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可看着看着,我忽然发现,自己又开始做一件很奇怪的事。
替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安排一个看起来很合理的后来。
我明明不知道,如果那天没有回头,自己会怎样。
也许还是会记得她。
也许会因为群组里的某张照片,突然想起那个拿着地图的女生。
也许真的就这样忘了。
哪一种都有可能。
我没有办法证明。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偏偏想知道。
我拿起笔,又写下一行。
“如果那天,我主动过去跟她说了再见呢?”
写完以后,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问题实在太普通。
一个再见而已。
能有什么不同?
她可能会礼貌地点头。
也可能会笑着说下次见。
然后大家各自上车,回到原本的生活。
事情依然不会有什么变化。
我把笔放下。
刚准备合上笔记本,却又看见那句“如果那天”。
我忽然想起今天检查过的照片。
上午十点四十二分。
一个我明明还没有走进那间房子的时间。
可照片偏偏在那里。
我低头看着笔记本。
过了一会儿,又在下面写了一句话。
“如果一个人没有走过某条路,他会不会记得那条路上的风景?”
写完以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句话看起来有点莫名其妙。
甚至不像我平时会写的东西。
我想了想,拿起笔准备划掉。
笔尖碰到纸面时,却又停住。
最后,我没有划。
只是把笔记本合了起来。
房间里的灯已经关了。
程晚宁大概已经睡着。
我轻手轻脚地把本子放回抽屉,准备回房间。
走到门边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程晚宁发来的消息。
[你还不睡啊?]
我看着屏幕,笑了笑。
[来了啦。]
[明天不用早起,你还不快点来睡。]
[好好好。]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房间。
她躺在床上,见我进来,便伸手关掉最后一盏灯。
“你刚刚在外面写什么?”她问。
我掀开被子躺下。
“随便写一点东西。”
“又是工作?”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
“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她安静了一会儿。
“想什么?”
我望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如果以前有些事情做得不一样,现在会不会也不一样。”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笑了一声。
“你最近很喜欢想这些哦。”
“有咩?”
“有啊。”
她翻过身,面对着我。
“可是如果每件事都一直想如果,不是会很累吗?”
我想了想。
“可能吧。”
“而且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
“嗯。”
“你再怎样想,也不能回去重新做一次啊。”
我看着她。
黑暗里,只能隐约分辨出她的轮廓。
她说完以后,伸手替我拉了拉被子。
“好了,睡觉。”
我笑了笑。
“晚安。”
“晚安。”
她很快便安静下来。
我躺在旁边,闭上眼睛。
她刚才那句话其实很有道理。
已经发生的事情,不会因为一个人反复想象,就变成另一种样子。
我们只能继续往前。
走过的路,便留在身后。
没走过的路,也不需要一直回头去看。
我这样想着,终于慢慢有了睡意。
只是快要睡着时,脑海里又出现了那张照片。
半开的衣柜。
墙角的潮湿痕迹。
还有那个无论我怎样检查,都没有改变的时间。
上午十点四十二分。
我忽然有点想知道,如果那时候我们真的已经走进了那间房子,会发生什么。
当然,这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假设。
因为现实里,我们明明到得更晚。
我翻了个身,没有再想。
那天晚上,手机安静地放在床头柜上。
电脑已经关机。
笔记本也被我重新放回抽屉。
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至少,在我能够看见的地方,没有。
而那张照片,仍然保留着一个不属于我记忆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