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秦野回了一趟杂货店。

老鲁先把发电机关了，又拿木棍挑开总闸，确认地上的铁皮不带电了，才让他进去。

屋里一股焦糊味。三个清道夫横七竖八地躺在水里，皮肤上全是一道一道树枝一样的电痕。

秦野把三具尸体拖到后院，跟前天晚上那堆变异体和变异犬的尸体堆在一起。然后他走回街上，蹲在甲壳队长的尸体旁边。

那些从他身上掉下来的鳞甲，散了一地，灰褐色的，巴掌大小，一片一片，边缘很薄，中间很厚。

秦野捡起一片，用断水的刀背敲了敲。

"当。"

跟敲铁板一样。

【仿制甲壳：硬度高，韧性中等，可作为锻造材料】

他把鳞甲一片一片地捡起来，装满了半个编织袋。

捡完了，他站起身，看了一眼马路边上的花坛。

周明不在那儿了。

地上只剩下那瓶矿泉水，瓶盖都没拧开过。旁边的水泥地上，有一串歪歪扭扭的血手印，一直延伸到街角，然后就没了。

往西南去了。

秦野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超市。

＊＊＊

晚饭是超市里的方便米饭配午餐肉罐头，还有何姐用电磁炉煮的一锅紫菜蛋花汤。

六个人挤在超市的小仓库里，围着一张临时拼起来的桌子。

知意坐在小满旁边。她吃得很慢，很少，一碗汤喝了半天才喝完一半。小满一直往她碗里夹午餐肉，夹到第四块的时候，知意小声说了一句"够了"，小满又夹了第五块。

阿杰在旁边看得直乐。

吃完饭，何姐把秦野叫到了一边。

"那姑娘，我给她量了一下午的体温和脉搏。"何姐压低声音，"体温一直在三十五度上下，比正常人低。脉搏很慢，一分钟不到五十。"

"有事吗？"

"按理说，这么低，人应该很没精神，手脚冰凉。可她没有。"何姐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何姐看着他，眼神有点怪。

"你出去打架那会儿，她一直坐在窗户边上，抱着那只兔子，一动不动。我给她量脉搏。"

"有一阵，她的心跳突然快得吓人，一百四五。"

"过了几分钟，又慢慢降下来了。"

秦野没说话。

"后来我算了算时间，"何姐说，"她心跳最快的那一阵，就是你被那个浑身长壳的东西打飞出去，撞在电线杆上的时候。"

秦野愣了一下。

何姐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收拾碗筷了。

秦野站在原地，往仓库里看了一眼。

知意正低着头，让小满给她编辫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又低下了头。

【共鸣度：27.8%→28.3%】

＊＊＊

半夜，所有人都睡了。

秦野一个人坐在超市的屋顶上，把那个缴来的对讲机放在膝盖上，拧到最小的音量。

大部分时候，里面只有沙沙声。

偶尔有几句，是康复中心那边的巡逻队在报位置，报完了就没声了。

秦野听了两个钟头，快要打瞌睡的时候，对讲机里忽然换了一个频道的声音。

很清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通过什么东西转过来的。

“……这里是临江站，鹰眼。请求接通穹顶城总部。”

秦野一下子坐直了。

沙沙声响了好一会儿，另一个声音出现了。是个女人，很年轻，声音很冷。

"总部收到。说。"

“S-07已确认。目前在临江市老城区，被一名速度系觉醒者带走。该觉醒者等级不明，至少二阶，战力异常，已击毙第三、第五小队，共十二人。”

"请求增援。"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十二人？"女人的声音里带了点意外，"就他一个？"

"是。"

"你的判断。"

"他的能力不像是兽化来的。"鹰眼说，"没有兽化特征，没有体表变化。我怀疑……他跟S-07是同一类东西。"

又是一阵沉默。

"陆总的意思，"女人说，"S-07必须活着带回来，一根头发都不能少。至于那个觉醒者——"

"能抓，就一起带回来。"

"抓不了呢？"

"抓不了，就让雷枭处理。"

秦野握着对讲机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雷枭已经出发。"女人说，"三天后到临江。在他到之前，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盯住老街。别让他们跑了。"

"收到。"

对讲机"咔"地一声，又只剩下了沙沙声。

秦野坐在屋顶上，很久没动。

陆总。雷枭。三天。

还有那一句：他跟S-07是同一类东西。

＊＊＊

第二天一早，秦野去了打铁铺。

他把那半袋子鳞甲倒在铁砧旁边，又从背包里掏出了那四只影豹的爪子。

老鲁照例接好了鼓风机。阿杰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当哨兵。小满也来了，牵着知意的手。

知意站在废墟门口，看着满地的焦木头和碎瓦，看着那块黑黢黢的铁砧，看了很久。

"这是……你家？"

"打铁铺。"秦野说，"我爷爷开的。"

"它怎么了？"

"我炸的。"

知意愣住了，看看他，又看看小满。

小满在旁边很认真地点头："野叔炸的。为了打一个大怪物。"

知意看了看秦野，又看了看这片废墟，什么都没再问。

＊＊＊

炉火烧起来了。

秦野先拿起一片鳞甲，扔进炉子里烧。

这东西比他想的难烧。屠夫的骨头两个钟头就烧透了，这玩意儿烧了快三个钟头，才从灰褐色慢慢烧成了暗红色。

他把烧红的鳞甲夹出来，放在铁砧上，一锤一锤地敲。

鳞甲很硬，可是脆。敲重了，会裂。

秦野试了四片，裂了三片。

第五片，他换了个法子。先用小锤顺着鳞甲的纹路轻轻地敲，把它敲平、敲薄，再把两片叠在一起，中间夹一层熟铁，烧红了，再一起锻打。

一软一硬，叠在一起，就不裂了。

这还是爷爷教他打菜刀的时候说的。

"刀太硬，容易崩。太软，又不快。软的包着硬的，才是好刀。"

他打了一整个上午。

中午的时候，铁砧上多了一副护臂。

从手腕一直护到手肘，外面是一片压一片的灰褐色鳞甲，里面衬着一层熟铁，用皮绳绑在胳膊上，轻，贴，不碍事。

秦野把它套在左臂上，用断水的刀背敲了一下。

"当。"

纹丝不动。

【甲壳护臂（良品）】

【左臂防御大幅提升】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在杂货店里，他把左臂塞进头犬嘴里的那一下。

如果那时候有这个，就不会被咬穿了。

＊＊＊

下午，他拿起了那四只影豹的爪子。

乌黑，弯钩，每一只都有他的手指那么长，尖得能划开纸。

他挑了最直的一只，用砂轮把弯的那一截慢慢磨直，留着最尖的那一段，然后把根部烧软，敲进一截打好的熟铁柄里，用铜丝缠紧。

最后，他用影豹皮剩下的边角料，缝了一个小小的刀鞘。

是一把匕首。

比他的巴掌长一点。很轻，黑得不反光，拿在手里，像握着一截影子。

【影豹爪匕首（良品）】

【锋利度：极高】

【特性：隐匿——持有者不易被察觉】

秦野走到门口，把匕首递给了知意。

知意愣住了，没接。

"给我的？"

"嗯。"

"我……不会用。"

"不用会。"秦野说，"拿着就行。"

知意看着他，又看看那把黑色的匕首，过了很久，才伸手接了过去。

她握得很小心，像握着什么会碎的东西。

“……谢谢。”

旁边，小满仰着头，看看知意手里的匕首，又看看秦野，眼睛眨巴眨巴的。

秦野看了她一眼，转身回到铁砧前，捡起一块熟铁的边角料，扔进了炉子里。

半个钟头后，他把一个东西放在了小满的手心里。

一只小兔子。

铁打的，拇指那么大，两只长耳朵，一只耳朵上还穿了个小孔，能挂在脖子上。

小满捧着那只铁兔子，看了好久，然后"哇"的一声，扑上去抱住了秦野的腿。

"野叔最好了！"

门口，阿杰笑得前仰后合。老鲁咧着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直揉眼睛，说是烟熏的。

知意握着那把匕首，看着小满，看着秦野，嘴角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是秦野第一次看见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