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微亮,凛冽的寒气笼罩着整个京城,景安侯府内却早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气象。大门和仪门乃至各房正堂,仆妇丫鬟们正忙着更换崭新的门神与桃符,大红的春联贴上朱漆门框,挂饰随风微摇,尽显勋贵门第的肃穆与隆重。
落梅院内,炭火烧得温旺,驱散了满室清冷。晚翠手持木梳,极细致地为江知意梳理着一头乌黑如云的长发,轻声赞道:“小姐,今日除夕,穿这套新裁的玫红团花纹锦缎最是衬气色。奴婢再给您插上这支梅花琉璃钗,瞧着既端庄清丽,又不显得俗气。”
江知意静坐在铜镜前,镜中少女眉目如画,眼底带着一层淡淡的沉静与薄霜。她抚了抚袖口的精美绣纹,淡淡开口:“色彩不必太浓,琉璃耳坠戴上便是。今日祠堂祭祖,规矩大过天,咱们落梅院不求出彩,但求无过。”
少顷,妆罢起身。虽是一身新衣,她通身的气质却如月落清潭,清冷克制,分寸拿捏得极好。
辰时三刻,侯府祠堂前已是鸦雀无声。
子弟女眷按规矩依序列队。男丁列于前侧,嫡长子江景衍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姿态高傲;二少爷江承远穿着藏青云纹锦袍,温润如玉地低眉顺立,风骨清朗却极尽收敛。
后列的女眷中,尊卑与身份更是被衣饰划分得一目了然——
嫡长女江令姝身着正红刺绣云纹锦缎华服,头上金镶玉凤凰展翅步摇随着动作晃出夺目光彩,娇艳夺目,占尽了风头;嫡次女江令瑶一身大红刺绣如意纹绸缎,配着鎏金穿花戏珠步摇,规矩端庄,尽显嫡出贵气;四小姐江茗烟着藕荷色云纹新衣,温婉素雅;而江知意则一身玫红,静静立于庶女排末,微低着头,毫无锋芒。
景安侯江明渊一身重锦朝服,面容冷沉肃穆,位居主祭;老夫人温明兰由丫鬟扶着,神色睿智从容,为陪祭;主母柳玉茹则一身雍容华贵的主母吉服,严密地统管着全场女眷的礼仪规矩。
“跪——”
赞引官唱喏声起。
祠堂正殿内香烟袅袅,牌位森严。然而,这大殿的门槛,却将人心撕裂得极其残酷。
祠堂外的寒风廊下,二姨娘沈书岚与三姨娘苏婉仪正屈膝跪在冰冷的砖地上。苏婉仪穿着一身水红色如意纹衣裳,身子单薄,在寒风中微颤,眼神微垂,满是卑微与怯弱。按侯府铁律,妾室卑贱,无入正殿之格,不得上香,不得献爵,只能在这外廊随礼叩拜。
江知意随众人跪伏在正殿厚重毯子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她微微偏头,余光扫过廊下母亲单薄受冻的身影,心口像被钝器扎了一下,剧痛骤生。
生母温柔懦弱,半生谨小慎微,却连在这大派日子里正经叩拜祖先的资格都没有。江知意在蒲团上缓缓握紧了藏在宽袖中的纤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这深宅大院的尊卑桎梏……终有一日,我要亲手打碎它。她在心中冷冷立誓,眼底的冰霜愈发坚硬,面上却依旧保持着绝对的沉静与恭顺,不露半分异样。
礼毕,众眷肃穆退场。
酉时一刻,除夕分岁家宴于正厅赫然开席。
正厅内雕梁画栋,红烛高照。正中间的大圆桌上,菜肴极尽丰盛华贵,珍馐美馔错落有致。江明渊与老夫人居主位,柳玉茹与江景衍、江令姝、江令瑶等嫡出子女环绕次座。而江知意与江茗烟等庶出,则被安置在最外侧的偏席,远离主位。
至于苏婉仪与沈书岚,更是连这间屋子都进不得,只能在偏院自用小席。
宴间遵循古礼进屠苏酒,年少者先饮,长者后饮。
江令姝笑靥如花,捧起酒杯向江明渊与老夫人祝祷:“女儿祝祖母福如东海,祝父亲仕途顺遂,岁岁有今日,年年有今朝。”
她姿态娇俏,引得江明渊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稀的笑意,柳玉茹更是满面骄矜,极尽宠溺。
席间,柳玉茹夹了一块鹿肉放在江令姝碗里,面上挂着端庄温和的笑意,眼神却不经意扫过偏席的庶女们,缓缓道:“今日除夕,阖家欢聚。你们几个做庶女的,平日里在院子里静养,今日也当知晓分寸,莫要失了侯府的体面。”
江茗烟低头抿唇,江知意则放下手中的象牙箸,微微欠身,言语挑不出半点毛病:“母亲训诫得是,儿女时刻谨记。”
老夫人温明兰端坐在上方,将这一切收进眼底。她向来重规矩,却也厌烦内宅这些无谓的打压,眼神落在沉静得体的江知意身上,微微点了点头,出言打断道:“知意这孩子,向来沉稳懂事,礼数周全。今日家宴,大伙儿安心用餐便是。”
远处的偏厅里,苏婉仪透着雕花木窗,遥遥望着正厅里女儿孤零零却挺拔清秀的身影,眼角泛起一丝酸楚,抬手用手绢悄悄拭去,又默默收回了视线。
入夜,小辈辞岁领压岁钱。
按长幼嫡庶,江景衍与江令姝先行大礼,随后是江令瑶。
柳玉茹递过早已准备好的赏赐,给嫡子嫡女的皆是沉甸甸打制极精致的纯金锞子与厚重银锭,体面非凡。
到了江知意与江茗烟上前行礼叩拜时,柳玉茹微笑着递过红封:“拿去罢,新年图个吉利。”
江知意双手接过,指尖一捏便知分量极轻,不过是公中定额的几枚薄银饼子与小巧银花生。她面上毫无失望与抱怨之色,神情淡然清雅,伏身道:“谢母亲赏。”
辞岁礼毕,依着规矩,庶出子女不能久留正堂,需得退回各自院落。
江茗烟向老夫人行了礼,便随沈书岚回了院子。江知意正欲退下,老夫人却温和地开口留下了她:“知意,你留下来。陪我吃杯热茶,下两盘棋守岁。”
此言一出,柳玉茹面色微变,江令姝更是有些不悦地抿了抿嘴。满堂晚辈中,唯有江知意这一个庶女得到了破例留堂守岁的殊荣。
江知意脚步一顿,优雅转身,欠身施礼:“知意遵命,谢祖母垂爱。”
是夜,侯府上下灯火通明照虚耗,驱邪祟,通宵不灭。落梅院内,青月与晚翠早已将内外屋角尽数点亮烛火,一片温明安和。
直到子时交年,外头爆竹声轰然震响,声彻霄汉,新年岁气更新。江知意陪着老夫人与全家行过接福大礼后,方才踏着厚厚的积雪,回到了落梅院。
推开房门,屋里暖意融融。
苏婉仪正坐在桌旁煨着一小锅莲子红豆羹,见女儿回来,忙起身迎上前,拉着她的手哈着气:“知意,冻着了吧?快来尝尝,刚熬好的。”
江知意眼底的清冷瞬间融化,换上了只有在娘亲面前才会显露的极尽柔软。她顺从地坐下,喝了一口热羹,只觉得一股暖意直冲心窝。
苏婉仪从袖中掏出一个缝制得极精细的红缎锦袋,悄悄塞进江知意手里,小声道:“知意,这是娘亲私下给你攒的压岁钱。公中的那些……薄了些,娘知道你受委屈。这个你压在枕头下,保佑我的知意新的一年平平安安。”
手中的锦袋沉甸甸的,藏着一个母亲在这深宅大院里所能给出的全部爱意与体温。
江知意抬眼看着娘亲眼角细微的皱纹与满眼的关切,心中一片酸涩与温暖交织。她紧紧握住那锦袋,清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坚毅的笑容:“娘,我不委屈。只要有娘在,哪里都是好的。”
她将锦袋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转头看向窗外被爆竹焰火照亮的大夜。
新的一年到了。这侯府深宅的漫长棋局,她终将一步一步,讨回属于她们母女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