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提——！！”
巴鲁的嘶吼撕破了夜空。
她毫不犹豫，把车头猛地一拧，整个车身在高速中硬生生调转方向，朝来路冲回去。
白在后视镜里看到了亚提跳车的那一幕，握着车把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但她没有停下来。
悬浮机车的反重力掀起田埂的泥块和碎石，引擎的嘶吼在夜色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立迪整个人僵在了后座上。
他回头看着亚提的身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
他的胸口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亚提刚才跳下车的时候，动作干净得像早就想好了。
他永远不理解这些自愿牺牲自己来拯救别人的兽人，到底是如何做到如此无私的。
自从柯姨因他而死后，他再也不愿意看着别人为他而死。
可现在，他坐在白的后座上，被机车带着朝后山的方向跑。
而亚提正躺在后面的泥地里等死。
他的脑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混乱。
“白。。。”
他开口了，但是声音充满了不确定。
“我们得回去。。。”
“我们得回去救他。”
然而白并没有回头，只是维持着她那平时的语气道。
“他在为我们争取时间。”
她握着车把的手指捏紧，紧得关节发白。
“别辜负他。”
“可他还活着！巴鲁已经掉头了，我们——”
“立迪。”
白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克制，像是等待什么。
“你之前说过，你不会为了做不到的事去送死。”
“现在泰岗不是你能对付的存在，哪怕是我也一样。”
“我们回去，只是再多两具尸体而已。”
立迪不甘地咬住牙。
他明白。
他当然明白。
白说得对，从任何理性的角度算，回去就是送死。
他怕死，他一直都怕。
从华山市的下水道那时候开始，一路到这里为止，他就知道。
‘只要人还在，路总是可以走下去的。’
柯姨死前说过的话他铭记在心。
但这何尝不也是一种逃避？
先活着，才能做别的事。
不去做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
不会为了谁把自己搭进去。
他这一生就是如此过生活的。
他从来不想当英雄。
他只是一个懂点骇客技术的狐狸，一个从华山市逃出来的倒霉蛋。
可现在。。。
亚提为了他们，主动把自己留在了泰岗面前。
“。。。”
立迪忽然意识到。
亚提正在做的事情，不也同样是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他明明知道自己已经是重伤，也明明知道泰岗有多么危险，却还是跳下了车。
难道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区别吗？
亚提愿意为了别人牺牲，而他只想苟且地活下去？
不。
他不认为自己有错。
他也不认为亚提的做法就是正确的。
他只是。。。
不想看着亚提死在那里。
他不想让他的朋友死。
他抬起头，望向前方不断后退的田野，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他想回去。
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得勇敢，也不是因为他不再害怕死亡。
而是因为他认为，他们还有机会。
如果他连尝试都不肯，那么他永远只会是那只躲在下水道里放弃的狐狸。
所以他想回去拉他一把。
“白。”
他松开她的肩膀，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
“抱歉。”
然后他松开了手。
他的身体从机车的后座上翻下去，就像亚提一样把自己扔进了田埂的泥地里。
他在泥地里翻滚了两圈，肩膀撞上一块碎石，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他还是咬着牙爬起来，朝着来时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跑。
他清楚白害怕面对泰岗，所以这事情就让他一个人来做。
然而白在前面猛地一歪，然后急刹。
她回头看那踉踉跄跄跑回去的狐狸，蓝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像是恨不得把他抓回来抽打一顿。
然后。。。
她做了和巴鲁一样的事。
机车调头，朝立迪的方向冲回来。
立迪刚跑了不到几步，身后便传来引擎的嘶吼。
他还没回过头确认怎么回事。
白便是五指扣住他的后领，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他整个人往后座上一甩。
立迪的背撞上座椅，眼前一花。
等他回过神时，自己又坐在了白的身后，而机车已经重新朝亚提那里冲去。
“下次既然已经决定了，就直接告诉我，学人家跳什么车？”
白的声音里没有责怪，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你要怎么救他？”
立迪怔怔地看着她的后脑勺。
他没想到白会回来。
更没想到，她会选择陪他一起回去。
不过，转念一想，这似乎又很符合她的作风。
他苦笑地撑起身体重新坐稳，双手再次搭上她的肩膀。
“告诉我泰岗的性格，越详细越好。”
。。。。。。
时间回到片刻之前。
亚提跳下悬浮机车后，身体在泥地里翻滚了好几圈，最后仰面朝天地躺在一片被踩烂的田垄里。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断掉的肋骨在每一次呼吸里发出咯吱的摩擦声。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还能动。
但他站不起来了。
泰岗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不紧不慢的走到亚提身旁。
他低头看着躺在泥水里的亚提，那张虎脸上的笑容忽然收了几分。
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居然带上了一种孩童般的困惑和不满。
“怎么就这么放弃了？”
泰岗把长矛插在地上，像一根拐杖撑着身体。
“你就不能再跑一跑？说不定你们再努力一点，我就追不上了。”
亚提躺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他已经懒得回复他了，只是一味地笑脸看着他。
然而就这张笑脸，有一种泰岗看不懂的东西。
一种‘你赢了，但我不在乎’的坦然。
泰岗眉头微微皱起来，他不喜欢这个表情。
猎物直接对他躺平，让他感到一股被羞辱的感觉。
“不要靠近他！”
然后巴鲁来了。
她把油门拧到底，车头从侧方直直冲过来，对准泰岗。
泰岗刚转过头，便看到那辆机车朝他全速撞来，而骑手已经跳了车。
那辆无人驾驶的机车像一枚炮弹朝泰岗砸去。
泰岗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没有选择闪避，而是伸出双手，正面迎上了那辆机车。
车身撞上他的掌心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巨响，泰岗的双脚在泥地里向后滑出好几米，犁出两道深沟。
他缓了一口气，双手一甩，那辆悬浮机车旋转着飞出去，砸在远处的田垄上。
而巴鲁已经爬到了亚提身边。
一只手抓着他的胳膊，试图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亚提只能虚弱地推她的手，声音又急又怒。
“妳回来干什么？快走。。。”
巴鲁没有松手。
她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咬着牙往上撑。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却比任何时候都稳。
“你是我唯一的家人了，你要是没了，我也不打算一个人活着。”
她把亚提半扶半抱地撑起来，另一只手抽出手枪，对准了泰岗的方向，枪口稳稳地对着那头猛虎的胸口。
“所以不要再叫我离开了。”
泰岗从远处缓缓走来。
他歪了歪头，做了一个夸张的‘擦眼泪’的动作，甚至拍了两下手。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说完他便把长矛从地面拔起，矛尖对准他们。
“那么就让我送你们上路吧。”
然后又一辆悬浮机车从侧面甩尾冲来，横在巴鲁和亚提身前。
白跳下车，左手虎爪刀，右手手枪，身形压低，挡在巴鲁和亚提前面。
立迪从后座上踉跄着翻下来，差点摔在地上。
他站在白的侧后方，喘着粗气。
当他看到面前那头将近三米高的猛虎，还有那把漆黑的长矛。
他双脚在颤抖，但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自己声音。
“我们。。。可以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