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迪睁开了眼。
他看着天花板上正缓慢地播放着星象投影，模拟着夜晚的星空景象。
而他的鼻子闻到了一股消毒水味，那是在医院里最寻常不过的味道。
他认得这天花板，他来过这里。
立迪从床上坐起，此时的他正躺在一张病床上。
病床很大，哪怕是象族人都可以躺下去的大。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躺在病床上的？
就在立迪还在思索回忆时，病房门那里被打开。
一名羊医生走了进来。
全身包裹白护服和口罩，手里拿着一份平板看着他的报告。
“陈立迪先生，你的血检报告出来了，你并没有感染苏达迪病毒，现在可以出院了。”
他的语气很平，甚至带有赶人的意思。
好熟悉，这种毫不掩饰的鄙视感。
立迪顿时感觉头脑发胀，他抚摸自己的后脑勺，感觉那里像是被什么给锤了一下。
他扫视了一眼病房，周围只有白色的墙壁，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单人病房而已。
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他觉得哪里不对。
“医生。。。”
立迪发现自己的声音很沙哑，但他还是继续道。
“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记得昨天。。。”
昨天。。。昨天发生了什么？
羊医生抬起头，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你昨天来我们这儿看诊，初筛检测显示有感染苏达迪的可能，所以留院隔离观察了一晚。”
“怎么了？你不记得了？”
立迪皱起眉。
他记得的昨天不是这样的。
他似乎忘了什么。。。
他脑子里像被一层薄雾罩着，有些画面模模糊糊地闪过去又消失了。
他好像做了个梦，经历了好长的一段冒险，有个矮小的白色身影总是跟在他身边。。。
“你到底要不要出院？”
羊医生似乎是等得不耐烦了，他把平板往腋下一夹，开口道。
“外面还有别的病人在等着，你居然没事了，就赶紧离开。”
“我这就走。。。”
立迪此时脑里一片混乱，只是下意识地说出口。
他下了床，发现自己穿着一身病号服，但他完全不在意。
他就这么朝门口走去，随着门自动打开后，他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空荡荡的。
立迪往一端看去，只见白色的灯管从走廊这头延伸到那头，两侧的病房门全部关着。
没有其他的病人，没有正在工作的护士或医生，就连辅助的AI机器人一个也没有。
他疑惑地转身回头，想询问刚刚那名羊医生这是怎么回事。
结果他发现他刚走出来的门。。。
不见了。
墙面上只剩下一片光滑的白色，连门框的痕迹都没有。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朝走廊前方走去，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起初他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和心跳声音，就在他以为这里只有他一人的时候。
另一种声音混了进来。
那不是鞋底敲在地板上的声音。
更像是某种动物的脚掌落在硬质地面上的节奏。
啪嗒，啪嗒，啪嗒的。
好像四只脚，指甲轻轻刮过地面的声音。
立迪吞咽了口水，缓缓地转过头。
进入他眼帘的是只狐狸，一只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的狐狸。
但是立迪很清楚，它不是兽人。
它四肢着地，身上覆盖着赤红色的皮毛，尾巴拖在身后。
它没有穿衣服，没有直立行走的姿势，没有兽人该有的手指。
它的前爪上只有弯曲的趾甲，嘴巴张开时露出里面一排尖锐的牙齿，嘴角向上翻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它的眼睛直直盯着立迪，像是在看一块肉。
“你。。。是什么东西？”
立迪的后背撞上了墙壁，心跳激烈的跳动着。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那张脸明明拥有狐族所有熟悉的特征，却没有任何属于兽人的东西。
它不应该存在。
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它不应该用那双眼睛看着他。
啪嗒！
那只狐狸朝他迈了一步。
立迪，转身跑了。
他的脚底在光滑的地板上打滑，踉跄了一下。
但他很快用手撑住墙壁稳住自己，然后继续往前跑。
忽然身后传来四足奔跑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他不敢回头，他只能拼命地去跑。
他不知道自己被那东西追上后会怎样，但是他就是非常害怕它。
他的心跳擂得快要从胸腔里炸出来，喉咙里发出急促的气音。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走廊好像在无限延伸，又好像在他跑的途中渐渐变得模糊。
墙壁的颜色开始变淡，灯管的光变得柔和，走廊的拐角越来越多，每一段都在坍塌，又在前方重新构建。
叮——铃——！
然后周围的走廊，变成了另一条走廊。
立迪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环顾四周。
灰色的地砖，淡绿色的墙壁，一排排教室门整齐地排列着。
他认得这个地方，这是他初中时的教学楼。
他转过头看向教室里面的学生。
他们一个个聚成小团体，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玩联机游戏，有的在一起吃着便当。
而教室后排的角落里，有一只小狐狸独自坐着。
他很小，穿着不合身的校服，他坐着的那张椅子与他相比，太大了。
教室里其他座位都坐满了学生，但就是没有人坐在他旁边，甚至没有人往他的方向看一眼。
立迪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几秒，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
他下意识朝那只小狐狸伸出手，然而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
他猛地回头看去，那只四足狐狸还在。
它就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龇着牙，嘴角挂着涎水。
喉咙里的咕噜声比之前更响了。
但是它并没有走上来。
而是看向教室里的那只小狐狸。
立迪不敢再逗留，直接拔腿就跑。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四足狐狸不再追上来，但是他还是不顾一切地逃跑。
而跑着跑着，前方的走廊尽头忽然出现了一道强烈的白光。
立迪就这么地朝那道光冲过去。
当他脚底踩在白光上的一瞬间，周围的景象像被水冲散了一样碎裂开来。
他跌跌撞撞地穿过那道光，然后脚踩在一片软地。
他发现自己就站在一片树林里。
泥土地，杂草，树冠遮住了大部分天空，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落下来。
他喘着气，原地转了一圈，不知道这是哪里。
但至少那一直追着他的东西不见了。
就在他喘着气时，再次听到了声音。
那是小孩的声音。
有人在喊叫，有人在笑，但不是开心的笑。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
穿过几片灌木丛，来到了一道铁丝网面前。
那道网很高，比他还高出一大截，网格细密，像是在隔离某个东西。
铁丝网的另一边，他看到了几个孩子。
一头小牛站在中间，两只手叉着腰，身后跟着一只山羊和一只羚羊。
他们围着一个小狐狸，把对方逼到了铁丝网的角落。
“哎呦，立迪，你怎么就一个人啊？你的朋友呢？”
“老大，听说他爸跑了呢，这根本是个孤儿吧？”
“对啊，一个连爸爸都不要的小杂种！”
小牛抬起脚踢在小狐狸的肚子上。
小狐狸蜷缩起来，没出声。
山羊踢了他的后背，羚羊踢了他的脑袋。
立迪冲到铁丝网前，双手抓住网格，张嘴想喊。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但他的喉咙里没有声音出来。
他张着嘴，拼命地喊，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死死抓着铁丝网，指节发白，看着网那边的画面。
然后那只四足狐狸出现了。
它就站在那小狐狸身旁，注视着那群对着他拳打脚踢的三个小孩。
它那张脸上全是愤怒，全是凶狠，全是。。。
饥饿。
“不。。。”
立迪沙哑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不要。。！”
“不要靠近他！”
“他妈给我离他远点！”
立迪猛烈摇晃着铁丝网，朝那只四足狐狸嘶吼。
他试图吸引它，可那四足狐狸仿佛听不见般，渐渐走向小狐狸。
“给我看过来啊！你这——”
最后一句他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
“怪物！”
。。。。。。
立迪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顶帐篷的顶布。
灰白色的帆布，被晨光照得透亮，边缘有些泛黄的水渍。
空气里没有那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而是有股淡淡的芳香药味。
他躺在一张铺在地上的厚布，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而他的身边正围着一群小孩。
那只胖乎乎的土拨鼠小孩蹲在最前面，手里又再捏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毛草，正要往他鼻孔里捅。
“又是你。。。？”
立迪无力地瞪着对方，土拨鼠小孩的手也停住了。
他盯着立迪看了两秒，然后猛地跳起来，朝帐篷外面跑去，一边跑一边喊。
"啊！狐狸醒了！狐狸醒了！"
和之前一模一样。
立迪躺在床垫上，看着那个土拨鼠小孩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门口，又看了看周围那群面面相觑的小孩们。
“嘿！怪狐狸终于醒了！”
“快叫赛尔婆婆！”
这些小孩随后也跑了出去，呼叫着赛尔婆婆过来。
立迪没在理会他们，而是缓缓抬手，捂了捂胸口。
他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后背全是冷汗，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然后他又把那只手抬起来一看。
看着自己的手掌。
有五根手指，有爪子，可以灵动地弯曲。
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确认了一遍。
终于他慢慢呼出一口气。
是兽人该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