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了村子的安置问题后，第二天清晨，众人便集结在赤砂矿区外。

放眼望去，整片矿区显得异常冷清。

原本用于采矿的木架、绞盘、矿灯、临时棚屋，全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地面上只剩下被反复踩踏后结成硬块的赤红砂土，还有外围那圈斑驳老旧的围墙，以及李工头那间歪歪斜斜、怎么也拆不走的小屋。

风一吹，细碎的赤砂随风卷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却挥之不去的异味。

萧瑟郎站在矿区中央，环视一圈后反而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不错，不错。”

他拍了拍手，“搬得这么干净，倒是替我们省下不少时间。”

郑爽却没有他这么乐观，眉头微微皱起：“萧公子，东西是干净了，可问题也不少。”

“原本矿区内部的路线记录、支撑点标记，还有照明用的灯火，全都没留下。”

“要重新挖掘的话，难度会比以前大上不少。”

萧瑟郎却只是笑了笑，语气轻松：“安心吧，这些我都考虑过了。”

“整个流程我已经重新设计好了，不会有问题。”

他抬手指向矿区后方的一座低矮山丘，“只要大家照我说的，把那边的东西搬过来，按顺序组装就行。”

事实上，就在昨夜，趁着夜深人静之时，萧瑟郎已经将储物戒中的材料悄悄取出，分批放置在山丘背面较为隐蔽的位置。

从外表看，那些东西就像是早就堆放在那里的旧物，没人能看出它们究竟是何时出现的。

萧瑟郎一边走，一边指挥安排。

“这一批，是组合屋的材料。”

“叫几个人搬到矿区东侧空地，先把工人休息和工作的地方搭出来。”

“只要有遮风挡雨的地方，哪怕简陋一点，也能大幅减少疲劳和伤病。”

接着，他又指向另一堆明显更为沉重的木梁与铁件。

“这些是推车轨道。”

“我不打算像以前那样，只挑大块矿石，把散碎的赤砂石和沙子直接丢弃。”

“无论是砂、石还是碎块，挖出来就全部运走。”

“有了轨道和推车，从矿坑深处把东西拉出来会轻松得多，也能减少人力消耗。”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略带玩笑的笑容：“至于矿区地图和灯火——”

“这次挖掘目标本来就是整个区域，也没必要拘泥原本的路线。”

“边挖边画，顺便把新的通道全部记录下来。”

“要是最后挖成一个地下城结构，说不定反而更方便管理。”

郑爽听得一愣，随即低头迅速在记录板上写下要点，神情从一开始的疑虑，逐渐转为认真与专注。

萧瑟郎又指向最后一堆明显带有管道结构的部件。

“这些是排水系统。”

“虽然这一带降雨不多，但我不想等到哪天暴雨一来，整个矿区直接变成水坑。”

“照着我画的标注，把排水通道先做好。”

“哪怕暂时用不上，也得提前预留。”

郑爽一边点头，一边不停记录，语气比先前多了几分佩服：“萧公子……您这是打算从一开始，就把这里当成长期运作的矿区来规划啊。”

萧瑟郎笑着点了点头：“当然。租借二十年，我自然要能挖多少就挖多少，不然这笔钱不是白花了？”

话说得轻松，可郑爽听完却神色一肃，脸色明显变了几分。

“我明白萧公子的打算。”

“可毒气的问题，才是最致命的。”

他指了指矿坑深处，语气郑重：“就算挖掘速度提高，矿工们也不可能在里面坚持太久。以前不是没人试过增加人手，结果只是死得更快。”

萧瑟郎却像是早就料到这一点，语气平静得甚至有点得意：“这个你不用担心，已经准备好了。”

他说完，忽然伸手抓住地面上一角厚布，用力一掀。

“哗——！”

沙尘瞬间飞扬而起，在众人下意识抬手遮挡的瞬间，一座巨大的木制结构显露出来。

那是一座横躺在地上的巨大风车。

粗壮的主轴、呈放射状排列的木叶片，还有明显经过精密拼接的齿轮结构，即便只是躺在那里，也能让人感受到一股压迫感。

秦烈愣住了：“这……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萧瑟郎神色自若，仿佛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别管这个了。”

他转头招呼道：“秦烈，过来帮我一把。虽然不是搬不动，但这种结构要是磕坏了就麻烦了，还是两个人一起稳妥点。”

秦烈一边走过来，一边忍不住苦笑：“萧大哥……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基本都意味着接下来会出现很离谱的东西。”

“放心，这次很实用。”

萧瑟郎拍了拍风车的主轴，“来，去那边，慢一点，把它撑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将巨大的风车架设到矿坑入口旁的固定基座上。随着木轴卡入凹槽，整个结构稳稳立起，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郑爽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开口：“萧公子……这是个巨型风车？”

“没错。”

萧瑟郎点头，走到风车侧面，拍了拍外壳，“而且不是单纯用来看风景的。”

“我在这里设计了齿轮组。”

“只要有风吹动叶片，内部的传动结构就会带动另一侧的扇叶旋转。”

他指向连接在风车后方的一截中空木管：“风会从矿坑内部被吸入，通过通风管道，一路被抽送到这里，再从另一端排向高空。”

“毒气不会在矿坑内积聚，而是被持续带走。”

秦烈听得一愣，下意识反驳：“等等，那不是把毒气全排到外面？那外面的人岂不是也会中毒？”

萧瑟郎摇头：“不会。”

“毒气在密闭空间才危险。”

“排到空中后会被迅速稀释，浓度下降到对人体几乎无害。”

“就算有人短暂吸入，影响也远远比矿坑里低。”

郑爽眼睛一亮，忍不住赞叹：“好设计。”

“只要有风，就能自动运作；没有风，也能用人力转动主轴。”

“而且不需要消耗魔力，也不依赖法阵，维护成本极低。”

萧瑟郎露出一副“你终于懂了”的表情，双手叉腰：“嘿嘿，这东西可没那么容易做出来。”

话音刚落，莲花已经不知何时走到近前，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那座风车。

“哦——是吗？”

她语气意味深长，“你的动手能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萧瑟郎心里猛地一跳，喉结滚动了一下。

“当、当然。”

他强行镇定，“不就是木头嘛，用止水剑切割一下，再拼起来就行了。”

莲花依旧半眯着眼，没有接话。

那沉默，比任何质疑都更让人心虚。

萧瑟郎内心一阵狂跳：

不可能吧？

难道被看出来了？

我明明特地让黄鸿全程用木材，不用任何金属结构……完全可以解释成我自己做的！

他轻咳一声，迅速转移话题：“好了好了，重点不是这个。”

“等抽风系统完成，矿工就能长时间作业。”

“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

他望向远方，语气渐渐认真起来。

“赤砂矿，怎么运去火凤国离火城。”

郑爽沉吟片刻，将手中的账册合上，语气变得格外谨慎：“若是要将赤砂矿运至火凤国，目前至少有两个绕不开的问题。”

他抬头看向萧瑟郎，目光中带着一丝现实的冷静。

“第一个，是时间。”

郑爽伸出一根手指，语速不快，却句句清楚：“从赤砂矿区到火凤国离火城，本就路途遥远。即便一路顺畅，单靠步行与普通兽车，往返一趟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若想维持每个月一次的稳定输送，至少需要同时运作两个运输车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赤砂的产量进一步提升，货物体量增大，一支车队来回一次，甚至可能要耗费整整两个月。”

萧瑟郎听完，并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只是轻轻点头：“这个确实没办法避免。等第一批赤砂成功送到离火城后，我会让商会那边想办法，安排一些更适合长途运输的工具——至少能在效率上补一点回来。”

他说到这里，视线一转：“那第二个问题呢？”

郑爽的神情明显严肃了几分：“第二个，是安全。”

“在圣虎国境内还好。”他解释道，“赤砂石本身并不显眼，价值也不会吸引盗寇。沿途魔兽等级也不高，只要小心行事，基本不会出大问题。”

“但一旦进入火凤国境内，情况就完全不同了。”郑爽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那里活动的魔兽等级明显偏高，而我们这边——没有足够的高级冒险者随行护卫。一旦遭遇高级魔兽，运输队几乎没有反抗能力，极有可能全员覆灭。”

萧瑟郎沉默了一瞬，随后缓缓点头：“这一点，确实麻烦。”

表面上他语气平静，心里却已经开始飞快盘算——

自己手上确实还有一位特级战力。

可问题是，就算凯恩再强，也不可能同时护住两支运输队。

更何况——

要是让他在赤砂城与离火城之间来回奔波，会不会真的被告压榨员工？

想到这里，萧瑟郎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却没把这层心思说出口。

就在气氛逐渐变得沉重之时，碧池忽然笑了起来，语气轻松得仿佛完全不受这些现实问题影响。

“好了，也不用这么烦恼吧？”她摆了摆手，“要挖到足够数量、足以长期外运的赤砂，本来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她看向萧瑟郎，眼神中带着一种从容的自信：“与其现在就被运输问题拖住脚步，不如先把矿区的基础设施建立起来。等产量真正稳定了，再逐步调整运输方案也不迟。”

秦烈却没有立刻被说服，他眉头微皱，显然想得更深了一层：“话是这么说……可如果我们开始大规模运输赤砂矿，会不会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他语气低沉：“要是因此被人盯上，甚至出手妨碍，那才是真的麻烦。”

碧池闻言，非但没有紧张，反而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放心吧。”她语气轻快，“这点我已经调查过了。”

“他们真正关心的，是完整的大块矿石。”碧池摊开手，“至于那些被我们打散、混在一起的碎砂，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她眨了眨眼，带着几分狡黠：“到时候，他们只会觉得——萧哥哥这是亏了还不肯认输，连‘没价值的砂石’都要费力带走。”

“而越是这样，他们反而越不会插手。”

话音落下，室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几分。

萧瑟郎听完，心中也逐渐有了底。

赤砂矿的未来，依旧充满隐患，但至少——第一步，并非走不下去。

————

将矿区的基础设施逐一确认完毕，日头也已偏西。

临时搭建的木棚下，图纸、账册与工具杂乱摆放，空气中弥漫着赤砂特有的干燥气味。

萧瑟郎揉了揉眼睛，打了个毫不掩饰的哈欠，整个人终于松懈下来。

“好了，”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能定下来的都定下来了，剩下那些细碎的事，就麻烦老郑你去安排吧。”

郑爽立刻应声：“明白。”

他低头翻看了一下记录，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对了，等矿场正式开工之后——工头的人选，该如何定？”

郑爽的语气认真而谨慎：“黄老和周伯两人经验是足够的，但年纪毕竟偏大，让他们长期管理整个矿区，恐怕力不从心。”

萧瑟郎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话：“那还能有谁？”

他看向郑爽，语气理所当然：“不就是你吗？”

“……啊？”

郑爽整个人明显愣住了，像是没听清一般：“我？”

他下意识环顾了一圈尚在扩建中的矿区，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分：“这矿区规模这么大，就凭我一个人？萧大人，您……是认真的？”

萧瑟郎摆了摆手，一副“这不是显而易见吗”的表情：“不然呢？你不会现在才告诉我你不干吧？”

他说着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夸张：“你要是说不干，我可真没人帮了，说不定当场就要哭给你看。”

郑爽苦笑着摇头：“可问题是——”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沉重起来：“我等级低微，只是个中级冒险者。挖矿、跑腿、记账这些我还能勉强应付，但管理矿区、协调人手、分配资源……这和单纯挖矿，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怕我会把事情搞砸。”

萧瑟郎听完，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看了他一会儿，随后语气反而放缓了几分。

“那就慢慢学。”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简单不过的事情：“反正矿区也不是一天建成的。顶多再过一两个月，我会安排更专业的人手过来协助你。”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重要的是，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

郑爽一怔：“……我答应过您的事？”

萧瑟郎露出一丝苦笑：“圣虎国的情报网啊。”

“就算接触不到什么机密情报，至少也要有一些表层的动向、风声、传闻。”他语气认真了几分，“最好还能有人帮我分析、解释，不然我这个外来者，很多事情根本看不懂。”

郑爽张了张嘴，却迟迟没能说出话来。

他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声音明显有些发颤：“可……可是，我真的没有信心。”

萧瑟郎却反而笑了。

“别磨叽了。”他说，“你现在没信心，我这边其实更没信心。”

他抬头看向远处尚未完全成型的矿区，语气忽然变得随意，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以前有个名人说过——所有人出生的时候，都是连走路都不会的。”

“能跑、能跳、能活下来，哪样不是边学边摔出来的？”

他回过头，直视郑爽：“所以你就边做边学吧。只要人没跑、矿没炸，其余的都还能补救。”

郑爽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角微微泛红，却依旧抬起头来，语气郑重。

“是。”

“我明白了。”

“我……不会辜负您的。”

萧瑟郎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

他在怀里摸索了一阵，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尴尬。

最后，只掏出了一枚孤零零的金币。

“咳。”他清了清嗓子，把金币递了过去，“抱歉啊，我身上花得……只剩这一枚了。”

“你先拿着。”

“村子也好，矿场也好，只要有什么急需的，就先用这个顶一顶。”

郑爽愣愣地看着那枚金币，片刻后，双手郑重接过。

郑爽双手接过那枚金币，指尖微微发颤。

对于一名中级冒险者而言，金币本就稀少；而对他这种早已落魄、靠零碎委托与苦力活勉强糊口的人来说——

金币，几乎只存在于酒馆里那些夸张的传说之中。

他怔怔看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迟疑而惶恐。

“这……是不是太多了？”

“金币这种东西……我怕我保不住。”

萧瑟郎闻言反倒一愣，随即失笑。

“多？”

“不会吧？”

他扫了一眼矿区外围那些临时搭建的棚屋，又看了看远处等着分工的村民与矿工，语气变得理所当然。

“这么多人要吃饭、要看病、要修工具、要补农田，你以为一枚金币能撑多久？”

“要是你现在不赶紧把矿区和农田理顺，别说赚钱了，不出几个月，大家就能一起饿死在这片赤砂里。”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却也正中要害。

郑爽的呼吸猛地一滞。

下一瞬，他忽然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萧公子！”

他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不……恩公！”

“我郑爽在此立誓——此生必定忠于恩公！为恩公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就算要我的命，只要您一句话，随时都能拿走！”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就连碧池和秦烈也不由得一怔。

萧瑟郎却彻底愣住了。

“……哈？”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郑爽，表情明显有点跟不上节奏。

“老郑，”他伸手挠了挠脸，“你这也太恶心了吧？”

“赶紧起来。”

话音未落，他已经一把抓住郑爽的手臂，硬生生把人从地上拉了起来，顺手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

“我就是给你一个工作机会而已。”

“要是干不好，我还是会炒你的。”

他说得坦坦荡荡，语气半点不假：“别搞得好像你全家都欠我一样。”

随即上下打量了郑爽一眼，嘴角一翘：“要是你是个美女，说要以身相许，我还能考虑一下。”

“男人老狗——算了算了。”

郑爽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苦笑，抬手抹去眼角残留的泪痕，用力点头。

“我明白了。”

“我不会辜负您对我的期望。”

萧瑟郎这才露出满意的神情，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才像我当初认识的老郑队长嘛。”

话音刚落，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一转，变得认真了几分。

“对了，还有一件事。”

郑爽立刻精神一振：“您说。”

“以后挖掘的时候，”萧瑟郎缓缓道，“如果出现类似黑色液体的东西——不管多少，立刻停止挖掘。”

“然后想办法通知我。”

郑爽一愣，下意识追问：“黑色的液体？那是什么？”

萧瑟郎耸了耸肩：“我也不确定。”

“可能是某种很厉害的东西，也可能只是我多想了。”

“总之，看到就停，通知我一声，别自己处理。”

郑爽点头如捣蒜，立刻低头在笔记中郑重记录下来。

“明白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从矿区入口传来。

团团小跑着过来，气息微乱，却满脸兴奋。

“主人！”

“凯恩……凯恩他来了！”

萧瑟郎眼睛一亮，嘴角瞬间扬起。

“凯恩终于来了？”

“好！”

“我等他等得可不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