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郎一行被安置在城堡外围的客房之中。

这片区域显然是专门用来接待外来贵客的，建筑精致，守卫森严，却始终隔着一道无形的距离，与真正的王城核心泾渭分明。

客房内，莲花斜倚在软榻上，一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团团那条蓬松的尾巴，一边不满地哼了一声：“啧，这圣虎国的国王未免也太傲慢了吧？一句‘累了’，就把人晾在这儿。”

团团被她拨得尾巴一抖一抖，脸上满是说不出的别扭，却又不敢反抗。

秦瑶轻声劝道：“毕竟是一国之主，也许真的事务繁多。长途劳顿之下，临时歇息也说得过去。”

“哈。”碧池抱着手臂，靠在墙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我倒觉得更像是下马威。先让我们等着，心里不安了，明天说话自然就低三分。”

秦烈挠了挠头，语气有些无奈：“就算是这样，我们也没办法吧？总不能冲进去说‘今天一定要见’。”

萧瑟郎坐在桌旁，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眉头却始终没松开：“我反而有点在意陆承德。他进去前还算镇定，出来后整个人的气息都不一样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被狠狠吓过。”

莲花终于放过了团团那条饱受摧残的尾巴，随手一丢，语气漫不经心：“这不是很正常？圣虎国这种结构，本来就是一层压一层。下面的人吓上面，上面的人再往下压。陆承德去见更高层，被敲打几句也不奇怪。”

萧瑟郎想了想，点头道：“你这么说也对。”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既然对方刻意给了我们一晚的时间，那就别浪费了。明天见到国王，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还是提前统一一下比较好。”

于是，一行人讨论到深夜。

但谁都清楚，这里是王城外围，墙壁之内未必干净。众人只谈与国王正式接触时的说辞与态度，对于真正关键的底牌与判断，却刻意避而不谈。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亮，敲门声便在走廊中响起。

“咚、咚。”

“萧公子，宫内已经传话，请准备前往内殿觐见。”

萧瑟郎拉开房门，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早啊，小莹。其他人呢？”

小莹站得笔直，神色恭顺，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秦公子与秦小姐已经接到通知。若萧公子无事，奴婢这就去告知莲花小姐。”

萧瑟郎微微一愣，下意识应道：“哦，好……你去吧。”

小莹再次行礼，转身离去，脚步轻而稳，没有一丝多余的迟疑。

萧瑟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低声嘀咕道：“总觉得……还是有点不习惯啊。”

“一个人的性格，真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改变到这种程度吗？”

————

圣虎国大殿之中，气氛肃穆而压抑。

王座之上，一名身穿金色虎纹华丽劲袍的中年男子端坐不动，背后石壁浮雕如同一头伏卧的巨虎，虎首低垂，虎目却仿佛随时会睁开。那人正是圣虎国国王——沈景宸。

他的身侧，站着一名身形修长、神情冷静的男子，双手负于身后，目光如刀，仿佛早已将整个大殿的一切尽收眼底。

王座之下，左右两侧各站着两人，气息沉稳而内敛，显然是久居高位之人。

再往下一排，才是陆承德，以及一名身穿精致贴身护甲的女子。

萧瑟郎踏入大殿的瞬间，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迎面而来。他神色不变，悄然发动鉴定眼。

【沈景宸 – 等级63：圣虎国国王】

【顾廷渊 – 等级58：内政总理 – 五常委之首，负责国家内政与王令发布】

【裴文礼 – 等级45：礼制大臣 – 五常委，主管文化、礼法与外交】

【沈安邦 – 等级45：户政大臣 – 五常委，主管财政与民生】

【魏正清 – 等级45：监察大臣 – 五常委，监察百官】

【许定国 – 等级49：军部统领 – 五常委之首，统御军政】

【陆承德 – 等级41：西州牧】

【白乐祈 – 等级47：神主教圣骑士】

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时，萧瑟郎微不可察地一顿，心中暗道：

“……神主教的人？”

但他很快收敛情绪，上前一步，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礼，朗声道：

“见过圣虎王，在下萧瑟郎，乃创造主所指引之勇者。”

话音刚落，一道冷厉的声音便在大殿中炸开。

“大胆！”

裴文礼踏前一步，面色严肃，厉声斥道：“你既非官职在身，又非一国之主，更非我圣虎国册封之贵族，见到陛下理应行草民之礼！还不跪下！？”

萧瑟郎眉头微微一皱。

这一幕，让他不由想起当初在火凤国王城的情形——同样是尚未开口，先被礼制压人。

他正要说话，却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哼。”

一声冷哼在殿中响起。

白乐祈向前半步，目光冰冷地扫向裴文礼，声音却异常清晰：

“裴大人，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她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勇者乃创造主亲自钦点的使者。在神主教之中，其身份不弱于大神官。你方才这番话，是在说——你们圣虎国的礼制大臣，地位比大神官还要高吗？”

这句话一出，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裴文礼被那目光一瞪，心头猛地一跳，但很快强行稳住，咬牙反驳道：

“那么，他是否已正式入神主教？若非神主教之人，又何来神主教之礼？我可不记得，此人曾公开宣布自己是神主教的一员！”

白乐祈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裴大人。”

她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却反而更具压迫感：

“神主教，乃大陆唯一真实信仰。所有人族，自出生起便在创造主的注视之下。”

她目光如剑，直视裴文礼：

“你这话的意思，莫非是在说——你并不承认神主教的信仰？还是说，你认为自己……不在创造主的庇佑之中？”

“邪教异徒”四个字虽未出口，却已如重锤悬在裴文礼头顶。

裴文礼被这一连串神权压制打得一时失声，喉结滚动，却既不敢反驳，也无法点头认同，整个人僵在原地。

大殿中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咳。”

顾廷渊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恰到好处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

“白骑士，裴大人的意思，并非质疑神主教。”

他语气温和，态度从容，仿佛只是单纯在澄清误会：

“而是指出——萧瑟郎，并未在神主教中担任任何正式职位。既无神职，也无教会任命文书。”

顾廷渊目光微转，看向白乐祈，语调依旧平稳：

“既然如此，在圣虎国的律法与礼制之中，他便仍属于一般信徒的范畴。难不成，只要是信徒，便能在国家层面无视基本的礼仪规范？”

白乐祈眸光一寒，冷声道：

“有职无职，是神主教内部之事。圣虎国，无权过问。”

她语气凌厉，毫不退让：

“无论如何，萧瑟郎现在的身份，是创造主亲自钦点的使者。能否质疑这一身份，只有神主教大神官才有资格。”

顾廷渊听完，缓缓点头。

“原来如此。”

他没有再争辩，反而顺势应下，态度显得极为通情达理：

“既然有神主教的白骑士作为担保，证明萧瑟郎勇者身份无误，那么圣虎国自然只能选择相信。”

话锋一转，他看向萧瑟郎，语气温和而正式：

“既然如此，萧勇者一行，便无需行礼了。”

白乐祈脸色微变，眉头紧锁。

“你——”

她刚要开口，却最终只是咬牙冷哼一声，强行压下。

萧瑟郎站在一旁，忍不住在心中苦笑：

“……我都还没说话，这大殿里就已经打完一场了。”

他轻咳一声，上前一步，主动开口：

“如同此前送达的信件所言，我等奉创造主之意，进行大陆巡礼。”

“协助各国解决难题，让人族信徒得以安居乐业，正是此行的目的。”

顾廷渊微微颔首，语气得体而克制：

“萧勇者的善意，圣虎国铭记于心。”

随后，他语调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容置疑：

“只不过，目前圣虎国并不存在无法解决的国政难题。因此，也只能婉拒萧勇者的美意了。”

萧瑟郎眉头微蹙，却仍保持耐心：

“自我等从火凤国边境踏入圣虎国，至今已有二月有余。”

“沿途所见，仍有不少民生困境。若王上愿意聆听一些建议，在政策上略作调整，想必能为圣虎国百姓带来实质改善。”

顾廷渊神色不变，仿佛早已预料到这番话。

“关于这一点，陆州牧已向我汇报。”

他淡淡道：

“萧勇者确实掌握着来自创造主的奇特智慧，其中不乏令人惊叹之处。”

“但圣虎国，有着自身延续已久的治理体系与国情特色，与萧勇者所提出的理念，并非完全契合。”

说到这里，他语气略微放缓，显得极为圆融：

“出于对创造主的尊重，圣虎国将成立专门的小组，对这些智慧进行研究，尝试将其合理融入现有政策之中。”

“至于萧勇者从创造主那里得来的神奇造物，在圣虎国进行售卖一事——圣虎国并无异议。”

萧瑟郎听到这里，眉头不由得越皱越紧。

他心中隐隐浮现出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这话听起来滴水不漏，可怎么感觉……我好像什么都答应了，却什么都没真正做到？”

碧池忽然开口，语气平静而清晰：

“顾总理，您似乎有所误会。”

“萧勇者的商会，并非勇者巡礼的一部分。商会所售卖的物品，只是将从创造主那里得来的智慧应用后，所产生的便利之物，让更多人受益而已。”

“是否在圣虎国销售，本就是商业选择，与巡礼义务无关。这个想法最初也是陆州牧所提出的，并非萧勇者主动要求。”

顾廷渊闻言，目光缓缓移向碧池，打量了她片刻，嘴角浮现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原来如此。”

“火凤国雷震城，碧家小姐。”

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隐隐带着锋芒：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随后，他话锋一转，语调变得意味深长：

“只不过——若是可以的话，这些话，是否该由萧勇者亲自说明？”

“毕竟，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国家与勇者之事。”

顾廷渊轻轻一笑，目光扫过萧瑟郎：

“在火凤国，或许没人会在意这些细节。但在圣虎国，让一名女子，在正式朝议之中替男人发言……”

“多少会让人误以为——”

他故意停顿了一瞬。

“萧勇者，比起创造主的旨意，更听从碧小姐的安排。”

话音落下。

殿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随即——

几名常委低声发笑。

笑声不大，却足够刺耳。

裴文礼嘴角含笑，沈安邦微微摇头，魏正清甚至没有掩饰眼中的轻蔑。

就连陆承德，也僵硬地陪着干笑了两声。

那不是嘲笑碧池，而是在嘲笑萧瑟郎——

一个在正式场合，还需要女人替他说话的男人。

碧池脸色微沉，立刻意识到自己失策。

她没有再开口，而是迅速施展密音魔法，将话语直接送入萧瑟郎耳中。

——这一次，她选择退回幕后。

萧瑟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悦，向前一步。

“抱歉，诸位。”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

“碧池向来负责我商会的事务，对商业之事极为熟悉，能力并不逊于任何男子。”

“方才只是因为顾总理将商业与巡礼之事一并提及，她一时情急，才会出声补充说明。”

“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诸位见谅。”

顾廷渊看着他，目光微闪，随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如此。”

“既然商业之事，与勇者的巡礼义务无关——”

他缓缓道：

“那么，圣虎国自然只能以纯粹的商业方式，与萧勇者的商会往来。”

“这一点，还请萧勇者理解。”

萧瑟郎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这是自然。”

“在商言商，公平为先。”

“而巡礼之事，关乎创造主的大义，更不能混为一谈。”

说到这里，他目光抬起，直视王座方向：

“因此，也希望圣虎王陛下，能认真听听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顾廷渊露出一抹从容而得体的微笑，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自信：

“萧勇者确实气度不凡，言辞也十分谨慎。”

“只不过，正如我之前所说，圣虎国自立国以来，便有一套与其他三国皆不相同的治理方式。”

他缓缓抬手，指向殿外的方向，仿佛那片国土尽在掌中：

“如今国内秩序稳定，百姓安居乐业。城镇之间商路畅通，边境亦无大型魔兽肆虐。”

“虽说偶有些不务正业之徒行盗窃之事，但那不过是任何国家都无法避免的小问题，一切仍在国家的掌控之中。”

顾廷渊目光回到萧瑟郎身上，语气愈发笃定：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问题，是非要仰仗萧勇者口中那所谓的——”

他微微一顿，语气略带玩味：

“‘创造主的智慧’，才能解决的。”

殿内气氛微微一凝。

这不是拒绝，而是否定必要性。

否定勇者存在的价值。

萧瑟郎却并未立刻反驳，而是轻轻呼出一口气，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顾总理。”

他语气平稳，却突然换了一个方向：

“你刚才说得很好。”

“当我说话时，池儿插嘴，会显得我只是听从她的意见，削弱了我本人的立场。”

顾廷渊微微点头，似乎并未察觉问题所在。

萧瑟郎目光一转，落在王座之上：

“可从我进入大殿至今——”

“我没有听见圣虎王陛下，说过任何一句话。”

他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

“每一次我准备阐述立场，都是顾总理代为回应。”

“这样一来，是不是——”

萧瑟郎微微一笑：

“有些不太尊重圣虎王了？”

这句话一出，殿内气氛骤然一变。

顾廷渊脸色第一次出现了细微变化。

“萧勇者此言严重了。”

他立刻开口，语速明显加快了一分：

“陛下乃是一国之主，自然不可能事事亲自回应。况且陛下就在此处，我们所谈的一切，他皆心中有数。”

“臣不过是代陛下整理与回应政务罢了。”

萧瑟郎轻轻点头，仿佛认可了这个说法，随即话锋一转：

“原来如此。”

“那我倒是记得，方才白骑士已经说明——”

他抬眼看向顾廷渊：

“我作为创造主钦点的使者，身份并不在国王之下。”

“既然如此——”

他语气忽然变得锋利：

“让一位大臣，代替国王，与同等身份之人直接对话——”

“这，是圣虎国的待客之道？”

殿内一瞬死寂。

萧瑟郎没有停下：

“还是说，在圣虎国的体系之中——”

“圣虎王的地位，其实已经高于神主教的大神官？”

这句话，已经不是质疑顾廷渊。

而是——逼宫。

白乐祈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上前一步，冷声道：

“萧勇者所言无误。”

“勇者与国王的对话，乃是平等身份之间的交流。”

“顾总理屡次代言、抢话，于礼、于制、于信仰——”

她冷冷一笑：

“皆不合。”

顾廷渊眯起眼睛，目光在萧瑟郎与白乐祈之间来回扫视。

短暂的沉默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

“你们说得有理。”

顾廷渊转过身，单膝微屈，向王座郑重行礼：

“陛下，是臣失礼了。”

“请陛下恕罪。”

这一刻，整个大殿终于真正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第一次——

真正落在了圣虎王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