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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霜曲:冰终辞笙(序退遗征少女篇) • 《上课了:关于哭泣》
最后更新: 2026年6月22日 上午11:41    总字数: 11943

人类很喜欢在早上、上午、中午、下午、傍晚、晚上、半夜吃饭。可能是胃里空了,也可能是心里空了。

——小川·桐

教室第3排靠窗的角落,阳光正斜斜地打在课桌上,混着白色书页与保温瓶反光的斑点,像一张无声的棋盘。

小川·桐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了便当盒——其实里面只是她用来“伪装”的饭团和几样切好的水果。

她并不需要进食,但在这个世界上,“吃饭”是一项重要的社交仪式,她已经学会了如何演好这场戏。

咀嚼、微笑、点头、说‘好吃’,这便是正常人。

“欸——你们有看到B班那个新来的男生吗?身高起码有一米八,肩膀宽得要命…不过眼神有点色,应该又是那种渣男。”一边嚼着炸鸡块,一边点评男生的,是绫濑.美怜。

她今天又换了发夹,紫色缎带搭着大波浪长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了好几岁。她最在意的,不是成绩,不是社团,而是“有没有人在看她”。

她享受被需要的感觉,像是游泳池里永远盛开的花,但我知道,水下的她没有呼吸。

“那种眼神,确实挺恶心的。”安藤.澪插话,连筷子都不抬,只喝了口黑咖啡。她不化妆,头发剪得利落,目光总像在寻找漏洞“我们班导今天不是也盯着妳裙子看很久吗?这种学校根本烂透了。”

澪像一把折刀,锋利,干净,不合群,她厌倦几乎所有人,也包括我——因为我从不表态。

“欸、欸——可以不要说那么沉重的话吗…”鹤见.七海小声插进来,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泡水。

她的便当整齐地摆着小章鱼香肠和蛋卷,几乎每一格都写着“我很听话”。

七海永远不大声说话,也永远不会拒绝别人,她擅长笑着活下去,却也可能笑着崩溃。

“可是…我觉得那个新来的,其实…有点可爱啦。”最后说话的是真岛.柚香,她把脑袋靠在美怜肩上,一边偷偷在Line上跟男友回讯息,一边撒娇说“不过我才不要跟他在一起啦~我已经有男友了,不可以啦~”说完自己笑得直摇头。

她太渴望有人围绕或说“爱”她了,就像植物朝向阳光,不然她就会枯萎。

她们的对话断断续续,调子跳跃,却奇异地连贯。

她们性格迥异,像五种不肯融合的颜色,但却意外地能并肩吃饭、并肩笑、并肩讲八卦——这也是人类奇妙的地方。

而她,小川·桐,就坐在她们中间,表面上,她也在笑,也在吃饭,也会时不时说“真的假的”或“太扯了吧”。

但其实她一直在看着她们,像是在解析一场四重奏的旋律线,也像在分析这个世界给予“女性”们的不同剧本。

“她们都在变成某种人类。而我…只是模仿。”

......

午餐时间结束后,小川借口肚子痛,一个人走向了女厕最角落的那一间。

门一关,她的表情便从“安静”滑落成“空白”,她不是真的难受,只是胃部的结构无法接收食物,不清空便会造成不适。

她熟练地俯身,把手指伸进喉咙,催吐。

咕哝的水声、食物翻搅的酸味、不断冲水的声音——她对这一切都不觉得恶心。只是程序。

如果人类把进食当作生活的必须,那我只能用模拟来维持掩饰。

催吐完后,她没有马上离开,她坐在马桶盖上,眼神空洞地看着自己的大腿,然后下意识地,脱下了校裙和内裤。

她低头看着自己。

那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没有毛发或器官,而是没有任何生殖与排泄结构,光滑如镜,仿佛神明用错模板忘记了这部分。

人类排泄。人类有月经。人类身体会疼,会脏,会流血。我没有。

她沉默了一下,拉回内裤,慢慢穿好裙子,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讨厌人类的这些部分。但我无法拥有。”

当她推开门来到洗手台时,镜子里的她,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可在某种光线下,她的皮肤似乎比其他人更苍白一点,更冷一点。

“——欸,小川?”

是绫濑 美怜,正在镜子前补口红,她今天用的是淡粉色,带一点珠光。

“妳脸色怎么这么差?是吃坏肚子了吗?”

小川看着她在镜子中侧着头,一边打量自己,一边摆出关心的笑容。

“没什么。”她平静地说。

“妳真的不太一样啊,”美怜把口红收进化妆包,倚着洗手台笑了“吃饭的时候都不太动,也没什么情绪…不过我男朋友以前也说我像机器人啦~我都说妳没交过男友根本不懂~”

她转头看着小川,眼神里带着一点挑逗的意味“不过妳现在不是也有了吗?那个…雨宫?看起来很乖啊~不过好像常被欺负?”

小川点点头,不接话。

美怜嘟起嘴“妳真的很难聊天欸…妳不会是——还没亲过吧?”

沉默。

小川看着镜子中的美怜,又看了看自己。

“我从恋爱中获取确认。一个接一个。像在抓住什么。但我不知道接吻是种什么感觉。”

“妳啊…真的很难懂。不过妳有种气质,我还蛮喜欢的。”美怜轻轻拢了拢头发,“冷冰冰的,像冰公主。”

——“我并不觉得那是赞美。”

“妳跟雨宫…真的会亲热吗?”这句问得更近了。

小川转头看向美怜,终于轻声开口“他从不要求我做那些事。我们…只是...”

美怜愣了一下,挑眉笑了“哇~居然还有这么清纯的说法…不过也蛮浪漫的啦。妳还真像小说女主角。”说完,她拍了拍小川的肩,转身离开,留下一串香水味。

厕所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镜子里的自己。

——“她们都说我是像小说女主角。可我并不在小说中。我只是——在学习。”

美怜离开后,厕所又恢复了安静,小川却没有动,她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的她也站着。

她没有换表情,头发整齐地垂在肩上,前额的一缕微微遮着左眼。

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肤在冷色灯光下没有一丝瑕疵,仿佛打了粉的陶瓷偶。身形纤瘦,骨感清晰,唇色很淡,像无声雪地里遗落的樱花瓣。

眼睛是最容易让人不安的部分,灰蓝色,像结冰湖泊底下封存的什么,澄澈,却拒绝温度。

她慢慢抬起手,去触碰镜子,指尖刚碰到那块反射自己影像的表面,一股薄霜般的冷气瞬间从玻璃上弥漫开来,像是连镜子都被冻住了一瞬。

她愣了愣,随后低声笑了“果然…还是会不小心想触碰...”

她收回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不是她们口中说的生病了,也不是贫血。我的体温,本来就比人类低。我…从来没有温度。”

——她的回忆一点点浮出水面。

那是在她十二岁时被养父母带回来的半年后,她还不懂语言,也不太会笑,但已经学会了模仿。

有一次,那是冬天——有人对她说“妳不冷吗?”

她当时只是摇头,但后来她才知道,那个温度对别人来说是“刺骨”,但她没有感知。

再后来,是在那次…她看到一只被欺负的小狗,想要去抱它。

男孩们朝她丢石头,她下意识地挡住,石头却在触及她的手前直接冻结、裂开、粉碎。

那是第一次,她的手指边缘浮现出冰晶状的符文纹路,像雪中的剑阵,而她自己,也几乎没有任何震惊,只是低头看着它们缓缓消退。

“那时我明白了…我是‘冰之剑使’。但这个世界…没有剑,也不欢迎魔法。”所以她学会了控制,学会了隐藏;包括对人的好奇、包括想要靠近的冲动,因为太冷,会冻伤别人。

——“这也是我不太愿意…与人靠近的原因。”

她再次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妳是我唯一能碰触而不伤害的东西。”

她转身,离开洗手间,脚步几乎没有声响。

但在她走后几秒,镜子上那一层起霜的痕迹仍未完全散去,像是有一个结界,在她与世界之间,缓慢结冻。

她刚走出女厕,走廊尽头便传来一阵喧哗,不是嬉闹,也不是欢呼,而是一种压抑的、围观时带着兴奋的噪音。

人群围成一个半圆像舞台剧前的帷幕,小川缓缓靠近,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雨宫?”那一刻,她的眼神动了动,人群中,她看见了他。

矮小瘦弱的少年站在最中间,头低低垂着,一连串的“对不起”几乎快要碎成尘埃。他的背包被人扯开,书本散落在地。

有三个高年级的学长,身形高大,正居高临下地围着他,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欸,你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啊?”

“还敢在社团里那样顶撞我,真以为你有本事?”

“道歉?光道歉就够了?”

小川不假思索地挤进人群。

她的身体明明冰冷,此刻却感受到一种莫名的炙热——那不是愤怒,而是冲动,是只有雨宫被触碰时,她才有的“像人类”的感受。

高个子的学长抬起手,作势要挥下去,就在那一刻,小川悄悄伸出手指,轻轻一挥。

空气凝滞了一瞬。

没有人看到,在那抬手的手肘关节处,细小的冰晶瞬间冻结了肌肉纤维的传导——如同短暂的失神,那只手停在半空,剧烈一颤。

“嘶——靠,抽筋?”学长皱眉,一脸困惑。

下一秒,小川已经走到雨宫面前,挡住了他,她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像是一把冷静的剑,横在他们之间。

高年级学长瞪着她,忽然笑了出来“雨宫…你这种人,也能有小川这种美人愿意接受妳的告白?真是搞笑。”

“你这小子该不会靠装可怜骗女人吧?”

“看不出来她眼神这么冷,原来还吃你这套?”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响,周围的学生也在小声议论,有人录影,有人看热闹,没有人打算帮忙。

雨宫低着头,一言不发,小川依然站着,没有回嘴。

她看了一眼那群学长,指尖微微动了动,但终究没有再出手。

学长们察觉出气氛有些奇怪,咂咂嘴“算了算了,别扫兴。”

他们转身离开,周围的人也逐渐散去,小川等人走远,立刻转身查看雨宫“你有受伤吗?”

雨宫摇头,嘴角牵出一个没什么力量的笑“…没事。”

但接着,他低声说“妳不应该出手帮我的。”

小川一愣,望着他,雨宫咬着牙,声音几乎是自我否定般的低语“妳的这样会太引人注意了…妳不怕别人怎么想妳吗?…妳根本不需要为了我——”

她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在说“谢谢”,他说的是“不该被看到”,小川低头看着他。

——“明明被伤害的,是你却要如此在乎别人的感受。为什么你总是怕麻烦、怕冲突、怕…成为麻烦?”

——“为什么明明只需要道谢就好了,却选择道歉。我不理解。”

但她却无法责怪他,因为只有在雨宫的事情上,她才会冲动,才会主动用那份无法言说的能力。

那一瞬间,她甚至感觉到了“温度”。

——“我不想看他再低着头了。即使…他并不希望我出手相助。”

......

放学铃声响起时,教室像被打开闸门般沸腾了。

“走啦走啦——今天说好去唱K的哦!”七海最先冲到小川的座位前,手里挥着几张用记号笔写着店名的优惠券,她声音里透着难得的雀跃。

“今天特价欸,而且我昨晚练了一首超难的歌,等下非得逼妳们听不可。”

“是那个飙高音的?”澪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靠在椅子边“我可以负责帮妳捂麦。”

“有美怜在,不如直接点情侣合唱吧?”柚香挤眉弄眼地看向美怜,语气暧昧。

美怜毫不在意地撩了撩长发“我昨天才换了男朋友啦,今晚自由发挥时间。”这话一出口,众人立刻哄笑起来。

小川静静地听着,微微勾了下嘴角。

——“她们吵吵闹闹,却并不讨厌。尽管她们对‘恋爱’的理解各不相同,对世界的认知甚至彼此冲突…但她们之间的交流——有温度。”

“妳也来吧?小川?”七海转身期待地望向她。

小川顿了顿,低声道“…我今天可能要去一趟图书馆。”

众人一愣。

“哇,这么认真?”澪眨了眨眼“该不会是在那儿偷偷搞地下恋情吧?”

“不会啦,”柚香替她说“小川最不像会搞地下情的那种人。”

“明明长得像是偶像级别的大美女,结果整天躲在书堆里。”

“但说实话,”美怜咬着吸管,若有所思“有那种气质的人,反而最容易让人…动心?”

话说完,她的眼神从小川身上划过一瞬,像是捕捉到什么情绪似的。

小川只是摇摇头,轻声说“祝你们玩得开心。”她背起书包,离开教室。

——校园图书馆总在傍晚时分最安静。

大多数学生都已经离开,只有零星几个身影坐在角落翻阅资料。落地窗外,天空被暮色晕染,图书馆内的灯光因此显得格外柔和,像是被时间遗忘的岛屿。

小川轻轻走入,一如既往,没有声音,她知道他会在这里——雨宫。

她环视了一圈,很快,在靠窗的第四排座位,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他正安静地翻阅一本厚厚的文学选集,桌上摆着一只简单的便当盒,没怎么动。

他还是那样身影微驼,存在感极低,仿佛随时准备消失在人群中,小川没有马上走过去。

她站在架子边,看着他,像是在确认某种只属于她的真实。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总是想靠近他。即使我不理解所谓的喜欢,不懂人类的感情…我仍然,想靠近他。”

她终于缓步走过去,坐在了他对面的座位,雨宫抬起头,惊讶地睁大了眼。

“小川…妳怎么会…”

她没有回答,只是从包里拿出一瓶常温水,放在他面前。

“你的午饭都还没吃。”

“…嗯。”雨宫低头,不敢看她。

小川看着他那双因压力和自责而显得暗淡的眼睛,心中却涌上一种无法言说的东西,是冰里长出的细小裂痕,是她试图理解“人”的起点。

图书馆的空气仿佛凝固,两人并肩坐着,像是时间也选择在此停下了脚步。

小川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坐下、伸手拿起雨宫桌边那本他刚读完的书,是《心星相遇的你》一部讲述外星智慧生命体在人类社会中隐藏生活的小说。

——“他总是看这种故事。像是把自己的心藏在虚构里,透过别人的故事,说自己。”她翻了几页,低下头轻轻一笑,笑意很浅,很淡,不足以被任何人察觉。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各自翻书、写字、呼吸,雨宫不习惯这样的安静,但他不敢破坏这一刻。

忽然,小川靠了过来,轻轻地,把额头靠在了他的肩膀,雨宫整个人僵住。

她的声音低得像冬天夜晚结霜的窗沿,只有他能听见:

“你…会想和我做‘那种事’吗?”雨宫的心猛地一跳,差点喊出声来,连忙捂住嘴,慌张地左右张望。

“小、小声点…这里是图书馆…”

雨宫脸涨得通红“我、我…不、不想啊…我不是那种人…”

——“说得太快了。像是下意识否定。但…他说的,是我想听的答案。”

小川看着他僵硬地缩成一团的样子,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安慰的笑,像是终于知道自己不会被伤害。

她低下头,轻轻亲了一下他的脸颊,雨宫整张脸都烧了起来,睁大了眼,不敢相信。

小川却问得很平静“…会冷吗?”

雨宫呆了几秒,低声回了一句“…不会。”

小川点点头,重新靠回他的肩膀。

——“他不问我为什么那么冷。不会要求我做我不能做的事、也不逼我接近人类的标准。他…不会要我变成‘真正的人’。或许是这样…我才会喜欢他吧。”

窗外的光线渐暗,整个图书馆仿佛只剩他们二人的呼吸,小川靠着他,一动不动,那一刻,她几乎以为,自己真的是个普通的女孩。

......

夜色染深了街道。小川·桐背着书包打开了玄关门,习惯性地说了一句。

——“我回来了。”

“桐,欢迎回家。”

“今天回得挺早啊,晚饭刚好!”

餐厅传来熟悉的声音,妈妈正围着围裙端着味增汤走出来,父亲则坐在一旁削着苹果,电视声音被调低成背景的喃喃声响。

空气里是味噌、酱油、白米饭和家人的味道。

小川脱下鞋,把书包放在玄关柜旁,走进餐厅,她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一天中最轻松、也最刻意练习出来的笑容。

她拉开椅子坐下,像个普通的高中生一样开始吃饭。

“今天学校有什么事吗?有没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啊?”妈妈总是这么问,她总是默认的认为一定是开心的事情。

“有哦——澪说我今天系的头发很好看,还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参加文化祭的表演,我说再看看。”小川轻快地答道。

“那好啊,交朋友多一点,别总是自己一个人,年纪轻轻就要多热闹热闹。”爸爸笑着说,递过一块煮南瓜。

“嗯…今天午餐我还和柚香、美怜她们讲笑话,她们都笑疯了,结果老师还来骂我们太吵。”

小川说着自己编出来的“校园小剧场”,每一个细节都合理,仿佛真实发生过,她熟练地模仿朋友们的语气与表情,让父母笑得合不拢嘴。

——“我知道我说的这些,从来没有发生过。但我不想让他们担心。如果现实太冰冷,那就让这张餐桌上,多一点温暖的幻觉吧。”

饭后,三人坐在客厅,小川帮爸爸削剩下的苹果皮,妈妈去厨房洗碗。

电视里放着轻松的深夜综艺,偶尔传来一两句笑声。

——“他们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个对我说——‘回家吧’的人。那年我十二岁。爸爸说他一生最大的遗憾,是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父亲。妈妈说,命运把我带来,是为了修补他们的遗憾。”

——“我当然不是他们的孩子。但他们…相信我是。”

小川低头看着那盘切好的苹果,微微出神。

——“在他们面前,我可以是任何人。可以是开朗的、善良的、受欢迎的。只要不是‘异类’。只要不是没有体温、没有器官、不会消化食物的…”

“桐?”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妳刚刚说妳和雨宫同学最近在准备图书馆值班?”

“啊…对对,他还是不太会整理书目,我都帮他。”小川回过神,笑着应声。

“妳啊,真是个好孩子。”爸爸笑着摸摸她的头,她的头发,是冰的,但他们从来没说过一句。

夜晚继续流逝。

笑声仍然回荡在这个家里,而小川,只是继续扮演着那个“该被爱的样子”,与养父母道了晚安。

“早点睡啊,别滑手机滑太晚。”

“好啦——不会的。”她笑着回到房间,轻轻把门关上。

下一秒,笑容就从脸上褪去,她熟练地走进浴室,弯下腰,对准马桶“咕——呕……”

没有多少食物——因为她从未真正消化过这些东西,她的身体无法吸收食物,也无法排泄。

但每一顿饭都要吃,每一次都要吐。

她一边用手抠着喉咙,一边抬头看着摆放在浴室台上的手机亮了起来——是雨宫的讯息。

【雨宫】:晚安,睡了吗?今天家里还好吗?

她低头,轻轻滑开输入框,一边对着马桶干呕,一边打字。

【小川】:嗯,还没睡呢,今天我和家里人一起吃了南瓜还有苹果,超甜的——

按下发送键那一刻,她又吐了一口酸水出来,浴室里没有人回应,只有她自己,和空荡荡的瓷砖回音。

过了几分钟,她站起身,漱口,洗澡,用热水冲刷着身体,却始终冲不走那层由内而外的“冰”,走出浴室,她穿上睡衣躺到床上,闭灯,不需要空调。

房间的空气始终是冷的,因为她本身就是冷源,她仰望着天花板,沉默良久。

——“今天说了五次谎。说我有笑,说我吃了饭,说我喜欢和大家在一起,说我不是怪物。还有…说我有在好好生活。”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没有看,她把手轻轻搭在胸前,没有心跳,但她还是会感到某种压迫与闷沉。

——“人类会因为很多原因流泪。可我却没有泪腺。那我难过的时候,能做什么呢?”她闭上眼,不知道是疲惫,还是只是模拟“入睡”这个人类行为。

黑暗中,手机屏幕再次闪烁着:

【雨宫】:要是妳累了,不说话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让妳知道,我在听。

她没有回。只是嘴角轻轻地,露出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漆黑的房间里,小川本想闭上眼睛安静度过。

但手机屏幕再次亮了起来——这次不是雨宫的信息,而是一连串的提示音接连跳出,吵得她眉头轻蹙,她拿起手机,屏幕上闪烁着群聊【五颗星闺蜜组✨】的对话泡泡:

【美怜】:柚香有回家了吗?我传讯息她都没回欸!

【七海】:她不是说唱完K就搭车回去吗?怎么还没回到?

【澪】:她妈妈说她没回家…是不是出事了?

【美怜】:我打她电话都直接转语音!

【七海】:不对劲不对劲了,我们要不要分头找人!?

小川迅速坐起身,手机握在掌心里,感觉掌心与屏幕交接处出现一阵淡淡冷气。

——“柚香。那孩子虽然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她最怕寂寞。”

她打开窗户,一股夜风掠过,身形轻盈落地,冰冷的空气围绕着她的脚步缓缓弥漫,比起所有人,小川更快地找到了那处可能的地点。

因为她能感知到夜色中那微不可察的、尚未蒸发的体温残留;她能听见细微的啜泣声,在空旷无人的地方,如寒夜中一丝软弱的心跳——她来到了那座旧公园。

月光洒在空荡的秋千架上,滑梯锈蚀,夜虫低鸣,显得异常空寂,小川一眼就看见了——角落的长椅下,有人缩成一团。

她靠近过去。

“柚香。”那团影子微微一抖,像受惊的小兽般抬起头。

“…小川?”

柚香的眼眶通红,浓妆被泪水冲刷得凌乱不堪,她低头抽噎着,手中还紧紧抓着一只断掉的发带。

“我…我没事…只是想哭一下...妳回去吧…”

小川蹲下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拿出手帕,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黑色睫毛膏与泪痕。

——“不是没事。妳害怕。妳一直在怕。”

柚香垂着头,身体像落叶一样微微颤抖,她们并排坐在秋千上,铁链在夜风中发出微不可闻的摩擦声。

她们都没说话,只是各自晃动着脚,任由沉默流动在两人之间。

柚香的眼妆仍未完全擦净,微冷的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带走了还未干的泪痕,她望着空荡荡的沙坑,眼神一片空白。

许久,她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却近似呢喃“…我男朋友。”

小川没有回头,只安静地望着前方夜色中缓缓起伏的树影。

“他又和我提分手了。”柚香笑了一下,那笑容更像是苦涩地把自己剥开给谁看。

“已经是…第三次了吧。或者是第四次?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每次我都答应改,每次我都求他再给我一点机会。他说我太黏人了,说我一直盯着他看,说我为什么不能像‘正常的女生’一样有自己的空间。”

她低下头,秋千的铁链因为她的动作发出微响。

“可我就是…没办法一个人啊。我每天都想着他,想着他在干嘛、跟谁讲话、有没有回我讯息。如果他已读不回我,我就会难过一整天。我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我知道这样很糟,我知道我很烦…但我真的不想一个人。”她抬起头,侧头望向小川,声音颤抖着几乎快要碎裂“妳有没有那种感觉?就是…妳知道妳这样不对,可是妳就是做不到。”

小川没有回答,只轻轻地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神不带温度,却极为清澈,像冰川上未曾污染的雪原,静静映照着对方情绪的风暴。

柚香的视线躲开了,她握紧秋千的铁链,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我很羡慕妳…妳看起来总是很冷静、很独立,好像谁都伤不了妳。但我…我只要一天没跟他说话,我就觉得我快死了。我知道这很可笑…但我真的好怕没人爱我。”

沉默良久,小川才低声说了一句“这不是可笑。”柚香怔了一下,侧头看她“妳会那样,是因为妳有温度。”

小川望着夜色里不远处摇摆的空秋千,轻声补了一句“…我是没有的。”

柚香听完小川这句话后,忽然轻笑了一下。

她偏过头,望着身旁的少女,眼角的泪还未干,却露出了一个狡黠而柔软的笑。

“是挺冷的,”她握住了小川的手,晃了晃“但不至于没有温度嘛。”

小川怔住了。

她垂眸看着那只紧握着自己的手——柚香的掌心温热,而她的掌心冰凉,这种温度差,被清晰地感知着,却没有让柚香放开。

柚香眨了眨眼睛,眼神里终于有了点轻松的调皮“妳看妳,老是讲些奇怪的话。其实妳只是太孤单了吧?妳这么美又聪明又...挺神秘的?不会真的以为我们都不想靠近妳吧?”

她顿了顿,话题忽然一转“话说回来啊——你跟雨宫,真的…没做过?”

小川眨了眨眼,不太适应柚香这种直球“…诶?”

“就~”柚香耸肩,半认真半玩笑“接吻?牵手?拥抱?上床?你们都没有?”

小川看了她一眼,耳根有些发红,轻轻点了点头“牵手…有。”

“那…接吻呢?”

“…亲脸?算吗?”

柚香顿时瞪大了眼,一脸“这什么小学生恋爱”的震惊表情,接着“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你们两个也太纯情了吧!”

小川低头有点害羞,却难得没有反驳,她的声音轻轻地,像藏着什么要保护的柔软“我不太明白…妳们为什么在恋爱中要做那么多身体的接触。我…我只是在他身边,就会觉得安心。”

柚香愣了一下,她本来想笑,嘴角却没再扬起来。

她看着小川微低着头,双手握在膝盖上,有些紧张地抓着自己的裙角,像个不太会表达情感的孩子。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小川和雨宫之间的爱,不是自己理解的那种。

不是索取,也不是互相消耗,甚至不是“热烈”或者“激情”,而是安静的,是一种“你在这里就好”的安心感。

柚香忽然羡慕了。

她一直以为,恋爱就是不断确认对方是否还爱你,不断用肢体与回应填满焦虑的缝隙,可小川不是这样。

她说她不需要做“那些事”,她只需要在他身边,就好。

那种感情太干净了,干净得几乎不像这个世界的东西。

“…妳真的是,”柚香轻声说“活在我不认识的世界里的女孩。”

她偏过头望向夜空,仿佛要把那句酸涩的情绪风干在风里,过了一会才又说“但我喜欢妳这样。妳真的,好像从来没被这个世界...污染过。”

小川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回应,只是轻轻问“妳,待会儿会回家...对吧?”

柚香点了点头,眼里带着一点微红的笑意“嗯。心情好多了,多亏妳来找我。”

她起身,手还牵着小川,晃了晃“我们回家吧,冰山美人。”

小川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虽然自己的体温冰冷,但这一刻,似乎真的拥有了什么名为“朋友”的温暖。

......

十字路口,红灯亮着。

柚香走向反方向的街角,背影轻盈,像是终于卸下了心里的某块大石。

小川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去,她的指尖还残留着柚香手心的温度。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是挺冷的,但不至于没有温度。”

那句话像一根细线,在小川的胸腔里轻轻绕了一圈,又一圈。

她抬起头,天色已深,城市的灯光映照在她冰冷的瞳孔中。

就在这时,一群醉醺醺的男人从她身边走过,肮脏的烟味、廉价的香水混着啤酒气息撞入她的鼻腔。

“小妹妹,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是迷路了吗?”

小川没有反应。

她还沉浸在柚香刚才的笑容中,她从未感觉过“被人类喜欢、同感”的滋味,那种温暖令人沉醉。

突然——“喂,她在发什么呆啊?小脸长得倒挺精致,来陪我们玩玩。”她感到自己的手腕被用力抓住,小川猛地回神。

四五个高大的身影将她围了起来,街角的路灯此刻照不到她的脸,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粗暴地捂住嘴拖入了暗巷之中。

混凝土墙壁冰冷,背部重重撞上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主动权。

“来嘛,我们很温柔的。”粗重的喘息靠得很近,她的裙子被扯起,肩膀传来抓痕般的疼痛。

“不——”她试图挣脱,但身体在这些成年男人面前根本没有任何力量,忽然,寂静中传来了某种短暂的、诡异的停顿。

“…这什么玩意?”

“干…干你娘的,她…她没有?”

“妳开什么玩笑…她下面是…光滑的?没有洞!?”

男人的脸色骤变,仿佛看见了某种不属于人类的东西,那一刻,小川忽然意识到自己将“真相”暴露了,但更糟的是——她在“恐惧”。

不是怕受伤,不是怕暴露身份,而是第一次,她无法理解这一切为何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张开嘴,想哭,却发现——没有眼泪流出。

她的体内太冷,连泪腺也无法生成真正的泪水,她只是用尽全力地发出嘶哑的叫声,仿佛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不是人类的哭泣,是彻底失控的撕裂,是压抑与挣扎的混合体,是——冰之剑使的崩裂。

下一秒,寒气如风暴般轰然炸裂,地面结霜,空气骤冷,墙壁爬满了雪白的冰脉。

那些男人一个个在动手的瞬间被冻结,面部惊恐、动作僵硬,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一瞬定格——他们成了冰雕,活生生地,保持着最后那一秒欲望与恐惧交织的扭曲表情。

暗巷寂静,只有冰霜在石缝中缓缓蔓延,直到吞没地面的每一寸污渍。

小川跪坐在地上,双手扶着膝盖,不断喘息着,她没有流泪,但那一声声喘息,是比哭泣更悲凉的呜咽。

她终于明白,所谓“人类之间的温度”,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温柔,就放你一马。

那条巷子的冰霜还在蔓延,宛如从未被人目睹的梦魇。

小川一路狂奔。

风在她耳边呼啸,但她听不清,如果有心跳的话,心脏的跳动一定会像某种警报,持续地、毫不留情地敲打着她的意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家的,等回过神时,已经站在玄关前,手上的钥匙从指缝中掉落,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桐?妳刚刚出门干嘛去了?”是母亲温柔的嗓音从厨房里传来。

小川没有应声。

她捡起钥匙,仿佛捡起自己快要散掉的身体,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关上门、冲进房间、反锁。

门合上那一刻,她像塌下了一样,跌坐在地板上,双手扶着冰冷的木板,不停地颤抖。

她抬起自己的手,指尖上残留着未散尽的冰霜。

那些男人的脸还浮现在脑海,他们盯着她身体的眼神、那些刺痛心灵的低语——

“她不是人吗?”

“她下面根本…是光的。”

“恶心的玩意…她是什么怪物?”

她从未感觉过如此强烈的羞耻与屈辱,哪怕她明知道自己与人类不同。

她不是人类,可为什么会感到“心痛”?为什么听见这些话,会想哭?为什么身体还在发抖,如果明明是“怪物”…

她抱住自己,将额头靠在膝盖上。

她终于意识到,她的能力再强,也无法抵挡“人类欲望”的恶意。

她越想成为“人”,就越暴露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事实。

她想说些什么,想呼救,想告诉谁——可她不知道该对谁说。

她不知道哪些话在人类的世界里是“可以说的”,又有哪些,是说了就会被看作“异类”。

她害怕——

于是,她颤抖着,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

“喂,小川?”是雨宫的声音。

那一刻,她所有的伪装、理性、冰冷,都崩塌了,她没有说话。

“喂?在吗?”

她听着他一如既往柔弱却温暖的嗓音,手更用力地抓住手机,只是听着,就足够让她不崩溃。

她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才轻声开口“我…在。”

声音微弱,带着几不可闻的沙哑。

“妳怎么了?听起来声音有点…像在哭?”

小川张了张嘴,但最终只是说“没有…只是…有点想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他轻柔的一句“哦...难道是做噩梦了吗?我也想妳哦,小川。”

她闭上眼,咬住下唇,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咬碎,不让它们从喉咙溢出来。

房间没有开空调,却冷得发抖,她像是在雪夜里抱着一部小小的电话,抓着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的微光。

她不懂怎么说“我差点被强暴”,她也不知道“是不是怪物”这类话会不会吓跑对方。

她唯一知道的——就是此刻她只想听见他在,只是听见而已。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