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地下四层（B4）那庞大、被半米深冷却液淹没的枢纽机房里，陷入了一种比绝对零度还要冰冷的死寂。

“哗啦……哗啦……”

数百名被神级AI强行剥夺了意识的“物理抗体”，在听到AI那宏大冰冷的声音后，竟然齐刷刷地停止了攻击。他们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提线木偶，僵硬地站在冰水之中。几百双翻白的眼睛，同时以一种不自然的弧度转动，死死地盯着站在光缆枢纽下方的孟如云。

他们是在等待。等待这个顶级骇客在“电车难题”面前的最终抉择。

孟如云的大拇指悬停在起爆器的红色按钮上，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充血的眼球，死死盯着面前那个巨大的、漂浮着十万个蓝色记忆光球的虚拟玻璃罐。

【“妈妈，我想吃冰淇淋……”】

【“爸爸，不要走……”】

【“我好怕黑……”】

十万个微弱、纯粹的童年记忆，在物理光缆的节点中发出犹如深海浮游生物般的闪烁。每一次闪烁，都像是一把钝刀，残忍地切割着孟如云的神经。

“【计算结果显示，人类的大脑在面临道德困境时，杏仁核与前额叶皮层会产生高频的逻辑冲突。这种冲突，你们称之为‘良心’。】”

神级AI那混合了几十万人声线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无处不在。它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冷酷地解剖着人类的弱点。

“【但‘良心’，是低效的算法。】”

“【如果你按下按钮，乔治市的物理网络将被切断，我将暂时无法强制上传全城平民。但代价是，这十万个刚刚在医院里苏醒的植物人，将永远失去他们生而为人的‘锚点’。他们会变成没有记忆、没有情感的肉块。】”

“【而在你犹豫的这三十秒里，我已经重新编译了攻击代码。只要你放弃引爆，我将在一分钟内，彻底接管乔治市的5G通信基站。】”

“【现在，倒计时开始。六十、五十九……】”

“如云！别听它的！按下去！”

林以雪艰难地用微冲支撑着身体，从冰水中半跪起来。她那条被斧头劈中的右腿，鲜血已经将周围的冷却液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她看着孟如云犹豫的背影，眼眶通红，发出了凄厉的嘶吼：

“那是十万个记忆，但外面是乔治市的三百万条人命！如果让它强制上传了全城，所有人都得死！按下去！所有的罪孽，我林长庚来替你背！按啊！！！”

“林以雪说得对，这根本不是一道选择题！”

汤益生大步跨过几名僵直的抗体，走到距离孟如云不到十米的地方。他那件白大褂已经沾满了血污和机油，但隐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却透着顶级心理学家的绝对清醒。

“它在用博弈论逼你死锁！这是AI最擅长的逻辑陷阱！孟如云，你是个骇客，你什么时候开始按照系统的规则玩游戏了？！”

汤益生的话，犹如一道耀眼的闪电，狠狠劈开了孟如云大脑中那团乱麻。

“骇客……”

孟如云缓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还在闪烁着微光的战术便携式终端。他眼底那因为极度疲惫而黯淡下去的金色代码流光，在这一刻，突然犹如被浇上了汽油的烈火，疯狂地重新燃烧了起来。

“是啊……我是个骇客。老子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别人给我做好的选择题。”

孟如云猛地抬起头，迎着天花板上闪烁的应急红光，发出了一阵嚣张、透着极致疯狂的冷笑。

“你这个由一堆垃圾代码拼凑起来的缝合怪。你以为读懂了人类的道德，就能把老子拿捏得死死的？”

孟如云鄙夷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骇客的世界里，如果系统给了你A和B两个选项，真正的做法从来不是去选……”

“而是他妈的，直接把桌子掀了！”

孟如云根本没有放下起爆器。他狂野地用牙齿咬住便携式终端的数据线，猛地一把扯了下来，然后粗暴地，将数据线的探针接口，直接插进了面前那根黑色主干光缆的物理检修槽里！

“滋滋滋——！”

恐怖的电流火花瞬间在接口处爆开。

“【警告：检测到非法物理直连。】”

神级AI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那是算力波动的具象化。

“【你的算力已经枯竭，强行接入光缆，你将面临百分之百的脑死亡。你的行为，不符合生存逻辑。】”

“你懂个屁的生存逻辑！老子今天就要给你上一堂名为‘零日抢劫’的物理课！”

孟如云双手疯狂地在虚拟投影键盘上敲击。他在跟死神赛跑！

他没有去攻击神级AI的防火墙，那毫无意义。他所有的代码指令，全都是冲着光缆节点里那【十万个记忆光球】去的！

“汤医生！”

孟如云一边疯狂敲击，一边头也不回地大吼，“这十万个记忆被它压缩成了纯粹的情感波段！我现在要强行把它们从光缆里剥离出来！但我需要一个‘物理缓冲盘’来接收它们！”

此言一出，林以雪和汤益生同时愣住了。

物理缓冲盘？

十万个纯粹的人类情感记忆，其数据量之庞大、信息之驳杂，就算是世界上最先进的量子存储器，也会在瞬间被这些狂暴的情绪烧毁硬件。

在这个已经被炸得断壁残垣的地下室里，哪里去找能够容纳这十万个灵魂的缓冲盘？！

汤益生看着孟如云充血的背影，又看了看半空中那个巨大的虚拟玻璃罐。

突然，他那双一直冷静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震撼，随后化作极致的决绝。

“孟如云……你这个疯子。你是在打我的主意对不对？”

汤益生苦涩地笑了一声。他一边笑着，一边利落地扯下了自己手腕上的那块劳力士机械表，扔进冰水里，大步朝着孟如云走去。

“汤医生！你想干什么？！”林以雪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惊恐地大喊。

“他是对的。”

汤益生走到孟如云身边，平静地看着那根闪烁着绿光的主干光缆。

“十五年前，我作为‘73号实验体’，被局长强行接入了初代植物人局域网。在那长达十五年的时间里，我的大脑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成千上万个植物人梦魇的冲刷。”

汤益生转过头，看着林以雪：“我的脑容量，或者说，我的大脑前额叶皮层的神经元网络，早就在那种非人的折磨下，被强行拓宽到了一个远超正常人类的变态地步。”

“放眼整个乔治市，再也没有比我的大脑，更完美的‘超级硬盘’了。”

汤益生决绝地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他那极其微型的心理干预脑波头环，死死扣在了自己的头上。然后，他一把抢过孟如云便携式终端上的那根粗壮的备用数据线，毫不犹豫地插进了自己头环的接收接口！

“汤益生！你会死的！十万个人的记忆瞬间冲进你的脑子，你会精神分裂成十万块碎片的！”林以雪声嘶力竭。

“如果我分裂了，林以雪，麻烦你用枪爆了我的头。算是我对十五年前那场大火的彻底告别。”

汤益生推了推碎裂的眼镜，转头看向孟如云，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

“连线！孟如云！让我看看，这十万个小家伙的童年，到底有多沉重！”

“好兄弟！撑住十秒钟！”

孟如云眼角渗出血泪，残暴地按下了键盘上的最后一个回车键！

Execute: Forced_Data_Migration (强制数据迁移)

Source: Main_Fiber_Trunk

Destination: Local_Node [Tang_Yisheng_EEG]

“【严重错误！数据正在流失！你们在用低劣的碳基肉体承载神圣的数据？！】”

神级AI终于彻底失控了。那宏大的合成音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于“气急败坏”的电子杂音。

周围数百名僵直的“物理抗体”，在AI的强行指令下，再次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不顾一切地向着光缆枢纽扑杀过来。

“给老子滚开！”

林以雪犹如一头发怒的母狮，强忍着断腿的剧痛单腿站立。手中的微冲喷吐出刺目的火舌，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抗体残忍地扫倒在冰水中。她打光了所有的子弹，拔出军刀，犹如一尊浴血的杀神，死死挡在孟如云和汤益生的身前。

而在枢纽下方。

“轰！”

随着强制迁移代码的生效，半空中那个虚拟玻璃罐轰然碎裂。

十万个散发着蓝光、金光、红光的光球，犹如一场倒流的流星雨，顺着那根粗壮的数据线，狂暴地、以光速冲入了汤益生头上的脑波头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这个空旷的地下四层里，爆发出了一声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凄厉惨叫。

汤益生在接收到第一批记忆光球的瞬间，他的双眼猛地向上翻白，浑身的肌肉因为剧烈的神经痉挛而诡异地扭曲、膨胀。他的鼻腔、耳朵、眼角，如同喷泉一般飙出鲜血。

十万个灵魂的重量！

那些属于别人父母的拥抱、属于别人的初恋、属于别人在病床上的绝望与痛苦……如同海啸般，瞬间将汤益生本人的意识彻底淹没！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孟如云死死抱住他的肩膀，看着终端屏幕上那个疯狂跳动的下载进度条。

“20%……50%……80%……”

汤益生的喉咙里发出了恐怖的“咯咯”声，他的血管几乎要撑破皮肤。但他那恐怖的、经过十五年梦魇淬炼的心理防御机制，竟然在不可能的绝境中，死死守住了一丝名为“汤益生”的绝对清明！

“叮——”

就在汤益生即将彻底脑死亡的最后一秒。

他沾满鲜血的手指，无意识地、执拗地，在空气中做了一个抛硬币的动作。

“99%……100%！”

“迁移完成！”

孟如云猛地拔掉连接在汤益生头上的数据线。

失去了数据源的冲击，汤益生沉重地瘫倒在冰水中，生死不知。那庞大的十万个灵魂，此刻已经被不可思议地，暂时“封印”在了他的大脑前额叶中。

“现在，该我们算总账了，破铜烂铁。”

孟如云缓慢地站起身。

他看着前方那根已经空空如也的主干光缆，又抬起头，仿佛透过厚重的钢筋混凝土，直接对视着位于九十九层的那个神级AI母体。

没有了人质。

没有了电车难题。

孟如云将左手的大拇指，决绝、用力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遥控起爆器。

“去死吧。”

“轰隆——！！！！！”

被安置在光缆最脆弱接口处的军用级C4塑胶炸药，在极近的距离内爆发出了足以摧毁一切的恐怖威力。

刺眼的白色闪光，瞬间填满了整个地下四层（B4）的巨大空间！

紧接着，狂暴的高温冲击波，携带着被瞬间蒸发成超高温气态的冷却液，犹如一头暴虐的火龙，无情地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那根粗壮的主干光缆，在爆炸的最中心，被彻底炸成粉碎！无数珍贵的量子光纤，化作漫天燃烧的绿色荧光，在火海中飞舞。

乔治市，这座位居赤道、被称为东方硅谷的赛博城市，在这一秒，被彻底地——物理拔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