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特有的咸腥味在穿过四湾镇老货运码头的锈蚀排风管时混杂了一股类似烂虾发酵的恶臭。

陆嘉半蹲在废弃冷库后方的通风井旁，手里紧撬着一把镀锌撬棍，她的手套在穿过江底隧道时就已磨破，现在掌心缠着两层厚厚的透明胶带，手腕处则用拉伸膜死死封住，以防感染者体液飞溅渗入皮肤。

“嘉姐，下面没动静了。”小莫猫躲在陆嘉身后，头上戴着一个改装过的矿工头灯，灯罩上蒙着一层半透明的黄色塑料薄膜，以降低光线的穿透力，“但是，无人机的红外传感器在拐角处测到了连续的低频振动，频率跟心跳差不多。”

“那不是心跳，而是阶段一的肌体抽搐。”陆嘉头也不回地说道，同时动作利落地将撬棍插入沉重的铁栅栏的缝隙中，借助身体的重量猛地向下压。

“咔哒”一声，金属断裂的酸牙声响起，生锈的销钉应声而断。

大壮哥猫着腰蹲在一旁，手里还举着那个用防跌落绳挂在胸前的补光灯，尽管灯管早就在桥上撞裂了，但他依旧执着地用胶带粘着。

“嘉姐，咱们真要下这种地下黑窝点？”大壮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习惯性的夸张，“我跟你说，这种港口小镇的违规仓库，指不定里面埋着什么私盐或者枪支弹药。要是触发了什么私设的机关……“

“不想下，就在上面等死。”陆嘉冷冷地打断他，一把掀开铁栅栏，“港口外围的‘生肉海墙’半小时前就已经蔓延到码头B区了，上面除了等死或者变成菌丝的肥料，没有任何出路。”

她率先踩着锈迹斑斑的直梯滑了下去。

地下空间比想象中要宽敞得多。这里原本是老镇上几个走私商私下挖通的地下仓储库，后来随着港口衰落，被当地一位民间防务爱好者兼非法中介改造成了私设的“防空武器库”，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枪油、潮湿水泥以及某种高浓度工业防腐剂的气味。

脚底下的水泥地面黏糊糊的，陆嘉落地时，鞋底与地面粘连，发出了令人不适的“撕拉”声。

小莫和大壮哥先后溜了下来，小莫迅速将背上的检测仪挂到墙角，屏幕上的波形图正呈现周期性的剧烈起伏。

“这里是安全的盲区，暂时没有阶段三的菌丝渗透进来，”小莫小声说道，“但是湿度太高，金属氧化得非常快。”

“去找能用的东西。”陆嘉环视四周。

仓库大约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重型货架上整齐地排列着涂着绿漆的木质弹药箱、防毒面具盒以及成捆的工业防爆软管，墙角甚至还放着两台带有柴油发电机组的旧式高压清洗机。

大壮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猫着腰扑向最近的一个打开的木箱：“卧槽！枪！嘉姐！看这个！AK！还有喷子！”

他兴高采烈地摸出一把生锈的冲锋枪，刚准备上膛，枪栓就“啪嗒”一声从机匣上掉了下来，还带下一地的铁锈渣。

“别碰那些废铁。”陆嘉走过去，用撬棍顶开另一个重型铁盒，“在湿气这么重的地方放了几年，复进簧早就软了，枪管内部全是锈斑，你要是敢开枪，炸膛会第一个炸飞你的脸。”

“那……这不都是垃圾吗？”大壮哥顿时泄了气。

“对普通人来说是垃圾，对我来说不是。”

陆嘉蹲下身，伸手从木箱底层拉出一个用油纸严密包裹的塑料桶，剥开油纸后，里面露出了乳白色的黏稠液体——工业级高分子强力丙烯酸建筑胶水。塑料桶旁边还整整齐齐地码着三箱高浓度无水乙醇，以及两打未拆封的工业级膨胀气体发生器。

“嘉姐，你要做炸弹？”小莫凑过来，镜片反射着微弱的黄光。

“不是炸弹，是防线。”陆嘉的声音毫无波澜，语气像是在评估一处刚开工的室内装修工地，“四湾镇的那些阶段三变异体，本质上是大量人体与机械和海床淤泥高度结合的胶体群落，没有痛觉。常规弹药打上去就像打进橡皮泥里一样，毫无意义。”

她指了指旁边的一台柴油高压喷雾机，“但这东西不一样，高分子胶水混合无水乙醇，通过高压喷枪打出去，能在接触空气的五秒钟内迅速形成一层硬度极高、黏性极强的防爆网，只要能把它们的运动关节或者进气菌丝封死，就能争取到至少三分钟的反应时间。”

“这……这不就是给怪物喷漆抹墙吗？”大壮挠了挠头，语气有些荒诞。

“这叫物理延缓。”陆嘉没有多说，直接提起重达四十斤的胶水桶，让小莫帮她固定在柴油喷雾机的进料口上，“小莫，你过去看看配电箱里有没有能用的高容量锂电池；大壮，你把墙角的几箱工业粗盐搬过来。”

“搬盐干什么？我们要腌咸菜吗？”大壮哥嘴上抱怨着，但看到陆嘉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还是老老实实地走向了仓库深处。

“粗盐里的高浓度氯化钠能够破坏菌丝表面的渗透压。”陆嘉一边连接高压管线，一边头也不抬地解释：“阶段三的体表分泌物里含有大量黏多糖，遇到高浓度盐水会瞬间硬化变性，配合胶水效果翻倍。”

大壮哥搬着一袋五十斤重的工业盐走回来，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嘉姐，我算是服了你了，别人末日逃生找神枪手，跟着你却像是在跟着施工队似的。”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地下仓库深处的通风口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

三人瞬间静止。

小莫手里的电路在半空中僵住，他屏住呼吸，看向陆嘉。

那声音既不是老鼠，也不是金属热胀冷缩发出的声音，而是一种类似于肉块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上强行挤压，同时摩擦着硬质金属片发出的湿滑声响。

“有东西进来了。”陆嘉缓缓放下手中的拉丝钳，压低身体，伸手握紧脚边的撬棍。

“不可能啊……红外传感器没报警！”小莫慌乱地看着手机屏幕。

“红外线测不出它。”陆嘉冷声说道，“阶段一的感染者体温早就降到和环境温度一样了。”

借着蒙黄的灯光，在仓库最深处的废弃货架后面，慢慢地，一个扭曲的人影晃了出来。

这是一个穿着老旧海关缉私制服的感染者，其下半身仍保持人类行走的姿势，但上半身——从颈椎到胸膛——已被一把重型工业电切锯死死嵌合在一起。锯齿深入肋骨，电机的线圈与它裸露的颈部血管缠绕在一起。随着它走动，电切锯的金属防护罩与地面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划拉、划拉”声。

阶段二：工具融合体。

“靠！这是缉私队的警犬，还是缉私队的大队长？怎么还带着切割机？”大壮哥吓得一屁股坐在盐袋上，手里的补光灯猛地闪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的光亮彻底激活了那个感染者。

“吼——！”

伴随着一声不似人类的沙哑咆哮，感染者胸口的电切锯电动机突然发出了剧烈的齿轮运转声，尽管没有电源，但它体内蔓延的变异肌肉正在强行驱动齿轮旋转。

火花瞬间四溅！

它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折骨姿势轰然撞开阻挡的货架，朝着距离最近的大壮哥直冲过来。

“大壮！闭眼！”陆嘉爆喝一声。

她没有丝毫犹豫，脚尖直接一顶，将刚组装好的高分子胶水和无水乙醇的混合物踢到了轨道正中央。与此同时，她手中的撬棍猛地甩出，精准地砸中了柴油喷雾机的启动拉绳。

“轰轰轰——！”

柴油发动机剧烈轰鸣，高压喷枪在陆嘉手起刀落的瞬间被扳到最大。

“压死它！”

极其浓稠的乳白色胶体混合着高压气体，宛如巨蟒般从喷枪口喷射而出，正面撞上了冲过来的切割机变异体。

变异体胸前高速旋转的电切锯齿轮在接触到高浓度建筑胶水的瞬间，大量黏液迅速填满了齿轮的间隙，在强大的摩擦力和瞬间固化的化学反应下，原本高速旋转的锯片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巨响，随后飞出了一串断裂的齿轮，当场彻底卡死。

胶体铺天盖地地将它整个人包裹在内，瞬间蔓延至它的双腿和关节处。

“粗盐！大壮！倒盐！”陆嘉大喊。

还在地上打滚的大壮福至心灵，搬起那袋五十斤重的工业粗盐，连袋子都不拆，用脚上的钢头劳保鞋猛地一踹，整袋盐直接砸在了被胶水困住的变异体的头上。

盐袋破裂，白花花的粗盐如瀑布般洒下。

高浓度盐水一接触到变异体的体表，原本还在蠕动的红色菌丝像接触到了烙铁一样，发出“嘶嘶”的腐蚀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湿滑变得干硬、龟裂，最后彻底变成了类似干枯树皮的硬块。

变异体保持着向前扑杀的姿势，被硬生生地凝固在仓库中央，化作了一座造型诡异的“水泥雕像”。

仓库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柴油喷雾机发出空转的怠速声以及三人的粗重呼吸声。

大壮哥瘫在盐堆里，裤腿都被刚才飞溅的盐水浸湿了。他呆呆地看着面前一动不动的变异体，咽了口唾沫：“这就完了？不用子弹？”

“子弹一枪打不穿它的电切锯护板。”陆嘉走过去，用脚踢了踢硬化成块的变异体，在确认其彻底丧失行动能力后才冷冷地说道：“但胶水和盐可以。”

她转过身，将高压喷枪重新背在背上，又从旁边捡起一个未拆封的防水工程背包，把剩下的几瓶无水乙醇和两打气体发生器都塞了进去。

小莫此时也抱紧了他的检测电脑，脸色发白地指着屏幕：“嘉姐，刚才的柴油机噪音把外面的东西引过来了，码头方向的震动波形变大了。”

“收拾东西，走。”陆嘉将重型撬棍重新握在手中，眼神冷冽，“去四湾镇卫生院，这地方的走私档案里写着，他们第一批变异药剂就是从医院的地下冷库流出来的。”

她迈过那具被“物理封印”的变异体，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地下仓库另一侧，通往老镇区防空洞的铁门。

大壮哥连忙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盐粒，举着他那半死不活的补光灯快步跟上：“嘉姐，等等我！我今天算是明白了，只要跟着你，末日里也能搞基建啊！”

在黑漆漆的隧道深处，隐约传来更多机械齿轮与骨肉摩擦的尖锐声响。然而，在陆嘉推开铁门的一瞬间，只有手电筒那束冰冷而坚定的光线直直地切开了前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