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她的位置
最后更新: 2026年11月2日 上午10:30
总字数: 6640
周四下午三点零五分,林予安走出教学楼时,许知夏已经发来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一个定位,第二条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设计学院的展厅门口摆着几块指示牌,最显眼的一块写着“校园艺术节·学生作品开放展示”。旁边有人正在搬运折叠椅,几名学生围着一张长桌调整展品的位置。
许知夏:我刚到,里面还在布置。你慢慢来。
予安回了一个好字,沿着林荫道往设计学院走。
她今天的课比平时结束得早,原本打算回宿舍放下书,再出门去看展。但想到来回要多走一趟,她索性直接背着包过去。
走到半路,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沈晏珩。
沈晏珩:我们这边还在调设备,可能要晚十分钟开放。
予安看了一眼时间。
林予安:没关系,我还在路上。
沈晏珩:入口旁边有休息区,你到了可以先坐一会儿。
她回了句“好”,便继续往前走。
今天的天气不算热,风里有些凉意。道路两侧的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落在路面上,被经过的人踩得轻轻作响。
予安走到展厅时,刚好三点四十。
许知夏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拍照。看见她过来,立刻把手机收起来。
“这里!”
予安走过去。
“你怎么来这么早?”
“我本来就在附近。”许知夏说,“而且听说里面有互动影像,我想先看看怎么回事。”
她说着,指了指展厅里面。
透过玻璃门,可以看见几块白色展板和悬挂在墙上的投影画面。工作人员还在调试设备,画面偶尔闪烁一下,随后又恢复正常。
“阿珩在哪儿?”许知夏问。
予安下意识看向里面。
“她说还在调设备。”
“哦。”
许知夏拖长了声音,低头喝了一口奶茶。
予安转头看她。
“你又怎么了?”
“我没怎么啊。”
“你每次说没怎么,听起来都像有什么。”
“那可能是你太了解我了。”
予安懒得继续和她争辩,转而看向入口处的活动安排表。
参展作品按照主题分成了几个区域:城市与空间、日常观察、互动影像,以及自由创作。每个区域旁边都标着参展学生的名字和作品简介。
她找到沈晏珩所在的那一栏。她的作品被分在“城市与空间”区域,名称叫《窗内窗外》。
予安看了一会儿。这个名字让她想起第一次在咖啡店里看见的那张照片。
当时她说,那扇窗像是让两种不同的生活碰到了一起。后来在课程展示上,她又看见那张照片被放进了一组城市光线的作品里。
她不知道晏珩这次会展示什么。但她有点好奇。
“你看什么呢?”许知夏凑过来。
“看作品介绍。”
“哦,阿珩那组。”许知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她之前为了这个项目折腾了好一阵子。”
“她不是已经做完了吗?”
“作品做完了,布展又是另一回事。”许知夏说,“而且她们组有些设备要现场调,昨天晚上还在讨论投影的位置。”
予安点点头。
她想起晏珩之前说过,设计稿导出之后还要检查不同尺寸的适配情况。原来真正把作品摆出来,也有这么多细节需要处理。
“那她今天应该挺忙的。”
“是啊。”
许知夏说完,忽然笑着看向她。
“不过你不用担心,她忙归忙,还是会记得吃饭的。”
予安一愣。
“我什么时候担心她吃饭了?”
“我没说你担心啊。”
“……”
许知夏笑得肩膀都在抖。
予安决定不再理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离四点还有十几分钟。
她们先在休息区坐下。旁边有几个学生正讨论一幅画的颜色,有人拿着宣传册从她们面前经过,偶尔能听见展厅里传来工作人员测试音响的声音。
予安翻开活动简介,又看了一遍晏珩那组作品的说明。
文字不长,讲的是城市里不同空间之间的关系,以及人在建筑、光线和日常生活中留下的痕迹。
她读得很慢。读完后,她把宣传册合上,抬头看向展厅入口。玻璃门后,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人影从展板旁边经过。她没有看清脸。
可她还是下意识坐直了些,视线跟着那个人影移动,直到对方走进旁边的工作区。
随后她才发现,那不是晏珩。只是一个戴着工作牌的学生。
予安重新靠回椅背。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坐得有些无聊,才会对每个从里面经过的人多看一眼。许知夏倒是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正低头给朋友回复消息。几分钟后,展厅终于开放。
工作人员打开入口处的隔离带,提醒参观者可以按照地面上的指示箭头依次入场。许知夏立刻站起来。
“走走走。”
予安把宣传册放回桌上,跟着她走进展厅。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组以城市建筑为主题的摄影作品。墙面上挂着大小不一的照片,有些拍的是老城区,有些是高楼林立的商业街,还有一些记录着城市边缘正在改建的区域。
许知夏看得很认真,时不时停下来读作品说明。予安则更关注画面里的人。
一张照片拍的是傍晚的公交站,几个人站在站牌下面,玻璃映出对面的商铺;另一张拍的是夜间的写字楼,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窗外的天空已经变成深蓝色。
她想起之前和晏珩聊过的那组照片。
同样是窗户,同样是城市里随处可见的景象,但每个人选择的角度都不一样。她们沿着展厅往里走,经过一个转角时,许知夏忽然停下脚步。
“予安,你看这个。”
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城市地图。
地图上没有标注具体的街道名称,而是用不同深浅的颜色标出许多方形区域。每个区域里都有一个小小的窗口图案,旁边配着几句简短的文字。
有的写着“凌晨两点,厨房灯还亮着”。
有的写着“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
还有一句是“窗外的人不知道窗内发生了什么”。
予安站在画前,读完最后一句,忽然觉得这组作品很有意思。
“这是互动影像的一部分吗?”她问。
“应该是。”许知夏说,“你看旁边还有二维码。”
她们扫了二维码,页面里出现了一个简单的互动界面。参观者可以选择不同的时间段,看到地图上对应的窗口亮起或暗下。许知夏试着点了几下,发现同一个区域在不同时间会出现不同的变化。
“挺有意思的。”她说。
予安点头。
“而且它没有告诉你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让你知道,有人在那里生活。”
她说完,目光又扫过一遍作品说明。随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从入口进来后,她们已经看了好几组作品。她一直没有看见晏珩。
这并不奇怪。
晏珩是参展学生,可能正在另一侧介绍作品,也可能还在工作区处理设备问题。展厅里人不少,她们也不可能一进门就碰上。
予安没有立刻去找她。她和许知夏继续往前走,看完了几幅互动影像,又在一组插画前停留了一会儿。等她们走到“城市与空间”区域时,予安才终于看见那块熟悉的作品牌。
《窗内窗外》。
展板前站着两三个参观者,正在听工作人员介绍作品。予安隔着一段距离看过去,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张窗户照片。
和她在课程展示上看见的版本相比,这次的呈现方式有些不同。
照片旁边多了几张细节图,展示光线如何在不同时间改变窗户内外的颜色。下方还放着一段简短的文字,说明创作者如何通过同一扇窗记录不同空间之间的联系。
予安没有急着走过去。她站在展板对面,先把整组作品看了一遍。随后,她才发现晏珩并不在展板前。
旁边的工作人员正向参观者解释展示方式,予安听了几句,才知道晏珩去了后面的设备区,准备调整一处投影画面的亮度。
她看了一眼通往设备区的门。许知夏正好走到她身边。
“阿珩呢?”
“去调设备了。”
“那我们等会儿再问她。”许知夏说,“先看看作品。”
予安点头。她沿着展板慢慢看下去。
照片里的窗户仍然是那扇熟悉的窗户。玻璃上有很淡的反光,窗外的建筑被阳光照亮,窗内却保留着一点阴影。
她以前只觉得这张照片像两种不同的生活碰到了一起。
现在看了完整的作品说明,才发现晏珩关注的并不只是窗户本身,而是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如何因为位置、时间和光线的变化,看到不同的东西。
这让她想起新闻报道。
同一件事情,从不同的角度观察,可能会呈现出不同的细节。但角度不同,不代表事实可以随意改变。
她把这个想法记在心里,准备回去后再仔细想一想。就在这时,设备区的门开了。
晏珩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连接线。她先和工作人员说了两句话,随后抬起头,目光越过展厅里的人群。
她看见了予安。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眼。晏珩明显愣了一下,随后朝她们走过来。
“你们已经到了?”
“来了有一会儿。”许知夏说,“刚看完前面那几组作品。”
晏珩看向予安。
“怎么样?”
“挺有意思的。”予安说,“尤其是那个城市地图,可以选择时间段的那个。”
“那个是我们组另外一个同学做的。”晏珩解释,“她把访谈里的一些内容整理成了可以互动的形式。”
“原来是这样。”
予安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连接线。
“你还在忙吗?”
“差不多了。刚才投影有一点偏色,重新调了一下。”
晏珩把连接线交给旁边的工作人员,终于空出手来。
“你们还没看我的那部分吧?我带你们过去。”
她说完便走在前面。予安跟着她穿过展厅,忽然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留意的那块展板,现在就在眼前。而晏珩就在她身边。
她说不清这两件事为什么会让自己觉得有些轻松。
明明刚才也可以直接走过去看作品,明明她已经读完了说明,甚至可以自己猜出其中的大部分意思。
但当晏珩出现,开始介绍作品时,她还是觉得,眼前的东西好像比刚才更容易理解了一些。
晏珩站在展板前,先介绍了作品的来源。
那组照片拍摄于临川市几个不同的街区。她没有刻意寻找特别的建筑,而是把注意力放在那些常常被忽略的窗户上。
有些窗户映着对面的楼,有些透出室内的灯光,还有一些因为玻璃反射,几乎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她说,自己最初只是想记录城市里不同的光线,后来整理照片时才发现,窗户的内外总是同时存在。
你可以看见外面的街道,却不一定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也可以看见室内的灯光,却不知道窗外的人正在想什么。
“所以最后我没有把照片按照街区分类。”晏珩说,“而是按照它们呈现出来的关系重新排列。”
予安看着那几张照片。
“就像你之前说的,有些东西不是不好,只是摆的位置不一样。”
晏珩转过头,笑了一下。
“对。”
她显然还记得这句话。予安也笑了。
这次她没有再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想到它。因为她们都知道,这不是第一次讨论这件事。
作品介绍结束后,晏珩带她们看了旁边的互动部分。参观者可以调整屏幕上的光线参数,观察同一张照片在不同色温下呈现出来的变化。
许知夏玩得很投入,一连试了好几种设置,最后得出结论:“原来换个颜色,感觉就完全不一样。”
“也不是完全不一样。”晏珩说,“有些信息还是在的,只是你注意到的重点会变。”
予安站在一旁,听见这句话时,忽然想起今天讲座里主讲人说过的内容。信息之间需要建立清晰的连接。表达不是把所有东西都交给观众,而是帮助他们理解。她觉得这两件事似乎也有相通的地方。
“那你觉得,”她问晏珩,“如果把同一件事情放在不同的背景里,人是不是也会有不同的判断?”
晏珩想了想。
“会吧。你看到的东西不一样,当然可能得出不同的结论。”
“但事实本身不会变?”
“事实不会因为你怎么看它就改变。”晏珩说,“不过你能看见多少,可能会影响你对它的理解。”
予安安静了一会儿。
这不是一个复杂的答案,却让她想起自己最近一直在练习的表达方式。
有时候,她太想让一句话足够准确,反而会忽略听的人需要什么样的背景,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她把这个想法记在心里。
“你们两个又开始讨论了。”许知夏在旁边叹气,“我只是想调个颜色,怎么还要听一堂课?”
予安被她逗笑。
“没人让你听。”
“那我走了。”
许知夏嘴上这么说,却还是站在屏幕前,继续试了两种设置。
晏珩笑着看她。
“你慢慢玩。”
三个人在展厅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期间有其他参观者过来问问题,晏珩便暂时离开,向对方解释作品的设计思路。予安和许知夏继续看剩下的展示,偶尔也会讨论几句。
直到接近六点,展厅里的人才渐渐少下来。许知夏收到朋友的消息,说晚上有事要找她,便先一步离开。
“你们慢慢看,我先走了。”她背起包,临走前又看向予安,“别忘了明天我们约好去买资料。”
“记得。”
“那我走了。”
许知夏挥挥手,转身出了展厅。予安重新看向展板,发现晏珩正在收拾桌面上的材料。她走过去。
“需要帮忙吗?”
“不用,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
晏珩把几张说明卡叠在一起,又将桌上的笔放进收纳盒。
“今天人比我想象中多,前面有几次讲解都没来得及喝水。”
“那你现在可以休息一下。”
“嗯,等我收完。”
予安没有再坚持。她站在旁边,看着晏珩把材料整理好,又和负责场地的同学确认了第二天的安排。等事情结束,两个人一起走出展厅。
天已经暗了下来。
设计学院门口的路灯亮着,几名学生骑着自行车从她们身边经过。远处有人在排练节目,音乐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你今天怎么会来?”晏珩问。
予安愣了一下。
“不是你说可以来看看吗?”
“我是说,你刚好有空的话。”
“我下午三点下课,时间正好。”予安说,“而且我对你的作品有点好奇。”
她说得很坦然。晏珩点点头,似乎觉得这是一个很正常的理由。
“那挺好。下次如果还有新的作品,我再告诉你。”
“好啊。”
两人走到路口。
予安看了眼时间,发现自己还来得及去食堂吃饭。她正准备和晏珩告别,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们这次的作品会留到什么时候?”
“周六下午结束。之后有些作品会收回去,有些会放到线上。”
“那我回头再看看线上版本。”
晏珩笑了笑。
“可以。我整理好链接发给你。”
她们在路口分开。予安往食堂走时,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组照片。
她觉得今天的展览很值得一看,也觉得晏珩讲作品时的样子和平时有些不同。她会认真解释每一个细节,也会坦然承认某些地方还有改进的空间。
这种状态让予安觉得熟悉。她自己在练习主持时,也是这样。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知道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学习。
回到宿舍后,她把今天的笔记整理了一遍,顺手翻开日程本,准备确认明天的安排。那张浅黄色的书签仍然夹在里面。她把它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处。
她想起展厅里的那组照片,是晏珩站在展板旁边解释作品时的神情,也是自己刚进展厅时,明明还没看见她,却已经下意识地往里面寻找的那几秒。
予安停下翻页的动作。她忽然意识到,今天真正让她觉得奇怪的,并不是看见晏珩之后有多高兴。而是在看见她之前,她已经留意过好几次入口。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想先看作品。现在回想起来,却发现自己似乎也在等一个熟悉的人出现。这个念头让她安静了几秒。
随后,她把日程本合上,告诉自己,或许只是因为她知道晏珩会在这里。
知道一个人会出现,便自然会留意她有没有出现。这很合理。至少,她暂时只能想到这个解释。
她没有继续追问自己。
夜色渐深,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车响。
予安躺在床上,想起晏珩说过,下次有新的作品,会再告诉她。她觉得这句话很好。不是因为它承诺了什么,也不是因为她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
只是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不再需要特意找一个理由,才能让某个人出现在自己的日常里。
有些人会因为课程、活动或者朋友的安排而出现。有些人,即使没有什么必须完成的事情,也会让你在看见一扇窗、一张照片,或者一条新的活动通知时,想起她。
林予安还没有想过,这样的习惯究竟会把她带到哪里。
她只是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今天,她确实在等沈晏珩出现。而她直到看见那个人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已经等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