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圣殿(2)
最后更新: 2026年10月27日 下午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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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去附近的圣殿听布道。
这是强制的规矩,一年如果缺席超过五次就会被罚许多钱。
别的国家未必如此,但我们伊利希恩就是这样。
这些布道,不过也就跟那些电视剧一样,不停强调地球是我们的故乡罢了。
布道的最后环节,总是一样,找一个幼童背诵经文。
内容就是讲述我们这“新一代”文明的开端——祖先定居群青之后快一百年,社会变得腐朽堕落,于是上帝再次降下大洪水,抹除一切。
但这次上帝是非常仁慈的,派下四位新一代天使,手把手的指引洪水的幸存者从头开始建立个纯良的世界。
祭司结语经常要说,我们是上帝赐福的子民,我们的祖先在地球上,用了数千年才达到的文明程度,我们只需三百余年就赶上了。
因为有四位天使的引导和教育。
而天使在两百年前返回上帝座下。
布道在赞美神的齐声高呼中结束。
“哦,至高无上的主,全宇宙的创造者,我们不可称祢之名,但我们世世代代赞美祢的无上恩慈。”
大家一起大声说出这些话,然后散去。
步出圣殿不久,一个人从后边追上来,跟我打招呼。
跟我住在同一栋公寓楼的,尤来恩。
电梯里经常遇到,顺便聊几句,算是朋友。
在圣殿里,如果有机会,我们也会谈天说地一阵子。
这个人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职业,长得很帅气,但还是独居。
去过他的公寓,邋遢的不行,到处都是烟头和酒瓶子。
但有一套非常高级的洛克斯牌音乐播放系统。
洛克斯,一个神话般的公司,从汽车到播放系统到武器,各种各样的机器,他们都生产,听说全国最大的养牛场也是他们的。
这一套机器被他保护的很好,擦得一尘不染,像是垃圾海洋中的美丽孤岛。
尤来恩留着披肩长发,个子比我稍高,五官长得雕塑般的立体。
我作为一个男性,都能看得出来他是个有魅力的人。
可他就是一直独居,也没见过他交过什么女友。
可以说是有些神秘气息了。
但其实他的性格又挺开朗。
尤来恩请我帮他个忙。
跟他一起去和他的一位中学同学吃饭。
女同学。
“为什么要我一起去?”我是真的很好奇。
尤来恩说:“单独把人家叫出来,像是不怀好意似的。有你在,看上去更像是正经的社交活动。”
然后尤来恩又说:“你的女朋友要是一起来就更好了。”
“她大概没空。”
我还是不想让尤来恩这种半熟不熟的人知道我分手了的事情。
但我倒是直接问尤来恩:“那到底是不是正经的社交活动?”
“肯定是啊。”尤来恩抓了抓后脑勺,说:“中学时一直坐我旁边桌子的女孩,是很好的朋友。多年不见,偶然知道了她的联系方式,就打了电话过去。约好了一起吃饭。我是不想让她误会,所以你也在场比较好。”
“明白了。”我点头。
“你女朋友真的来不了么?”尤来恩又问。
“真的没空。”
我只能这么说。
我和尤来恩共乘一辆出租车回家。
也许该买辆自己的车了,二手的都好。但盘算一下资金,好像真的无法支付这笔支出。
是可以找父母资助,但我还不想麻烦他们。
我们的公寓楼附近有家咖啡厅,尤来恩拉我进去坐坐。
各自点了咖啡和零食。
咖啡,在我们生活中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位置。
我知道,老祖宗们在地球上喝的咖啡未必就是同样的味道。就跟电视剧里的纽约跟真正的纽约未必相同是一样的道理。
但我们就是把差不多一切都用地球上的名称去命名。
当然,这不仅仅是为了继续提醒我们,地球是我们的故乡;也是更加简单,毕竟发明新词是不如直接用现成的便利。
虽然我们确实也发明了很多新词,但只要有能找到相似之处的,我们还是用地球上的称谓。
尤来恩跟我聊他新换的工作。
我现在才知道他原来是个搞金融的,在银行工作。
“换了家银行,主业是国际投资,在四个国家都有生意,薪水多了不少。”尤来恩平平淡淡的说。
“恭喜啊。”我说。
“唉……”尤来恩叹了口气,看着我说:“但是离得这里有点远,所以我可能要搬家了。鲁博,以后如果见不到你,我还怪感伤的。”
“留个移动电话号码,常联系不就得了。”我说。
“一串数字,跟经常能不用约定就能见到,是不一样的。”
一向给我不羁印象的尤来恩真的有些感伤的表情;他当然说的也没错。
那么多故人,化作一串数字躺在通讯里,再未联系过。
尽管分别时都说“常联系”。
我倒是不缺朋友,也不去多想那些没有联系过的故人,可尤来恩一提这个,我的心情也低落了下来。
可能就是因为不缺朋友所以才会有这么多“故人”吧;总有新朋友,旧朋友慢慢的也就滑出了记忆。
好在我们现在是在喝咖啡。
这东西里也包含着能让人兴奋的物质,所以也就按照地球上的称呼叫它“咖啡”。
半杯咖啡喝下去,感伤没了。
尤来恩开始起劲的讲他的未来计划。
35岁结婚,38岁生第一个孩子,40岁生第二个孩子,42岁生第三个孩子;45岁买一套大宅子,50岁当上银行经理,60岁准时退休,绝不继续工作。
都这么精确么?你这不是把人生也都变成了一串数字么?
不过,搞金融的,也正常。
发现确实跟尤来恩经常见面却也真不怎么熟。
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他给我的印象怎么看着都不像是个会有人生计划的家伙。
我也不能以冷淡回应,虽然没有这种人生计划,但我可以跟他聊我们工作室最近的那些工作,说我们正在努力拿到一个大学宿舍的设计项目。
是的,终于不是厕所和变电站了。
尤来恩听得津津有味,还顺便拉了下生意——我们的客户如果贷款不顺利,可以来找他。
这一番咖啡馆里的谈话,让我对尤来恩有了完全颠覆性的认知。
我本来以为他是个玩音乐的社会闲散人士,没想到却是个未来的银行家。
不过还是再次确定,晚上六点在楼下见面,一起去跟他的中学女同学吃饭。他专门强调,穿的随意点。
于是就随便拿了衬衫和裤子。
晚上六点,楼下,尤来恩站在那里抽烟。
他比我穿的更随便,居然是那种没有领子的汗衫。
不过看的出来,他的头发是刚刚洗过的。
这家伙洗头不那么勤快,长发经常油腻腻。
叫出租车,出发去饭店。
是一家以做炖锅为主的小饭店。
所谓炖锅,就是把一些食材放在一个陶锅里炖煮,可以有各种搭配。每人点上一锅,再来点配菜,算是我们伊利希恩的国民美食了。
穿着随意的在一个小饭店吃炖锅,这确实是跟老熟人相处的方式。
尤来恩的女同学来了。
把我吓了一跳。
长得不好看,也不试图把自己变得稍微好看一点。
不化妆,粗黑的头发随便扎着,暗淡的面部皮肤上甚至还有些坑坑洼洼。
不过,我倒不是认为女人就一定要打扮自己;我主要是心里预先想的,尤来恩这种英俊青年专门叫出来,还怕误会的女同学,不是这种样子。
女同学名叫诺明,不像是个女孩的名字。
居然也是建筑师。
不过跟我不是一个大学毕业的。
伊利希恩总共也就两个大学。
伊利希恩大学和首都大学。
而首都其实也就叫做伊利希恩城。
而伊利希恩大学还并不在首都,是在一个专门为这所大学存在的小城市,叫做尼尔,硬生生的杵在一片荒地和农田之间,跟现在那些新建区很是相似。
我是伊利希恩大学毕业的,诺明是首都大学毕业的。
莎恩读的也是首都大学,因为她父母想让她离家近一些。
诺明比我年龄大两岁,跟尤来恩一样。
她是开着车过来的,“银河”牌的“运动健将”。
银河牌汽车,听着气派,还是隔壁国家希尔博格的进口货,但其实是廉价品牌,跟我们国产的洛克斯没法比。
“运动健将”这一款,又是最低端的型号。
但至少人家有车嘛。
我就问诺明这个“运动健将”开起来什么感觉。
她直说,刚买,还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学开车的时候用的是家里的旧洛克斯越野车,“运动健将”的方向盘比那越野车轻得多。现在也就这感觉了。
“旧洛克斯越野车?”我说道:“怕不是‘沙舟’吧。”
“还真是。”诺明笑了。
我说:“我父母也有一辆。这是差评如潮的型号,那个方向盘重的简直会把胳膊扭伤。跟它比,任何车的方向盘应该都是轻的。”
“哈哈。”诺明继续笑,说:“扭伤还不至于,但当时十几岁的我是真的觉得自己力气太小了,连个方向盘都掰不动似的。”
尤来恩插了进来,说:“诺明,你家那辆车应该早就不在了吧。中学的时候我看它就已经快要散架了。”
诺明说:“摆在我家后院里呢。我爸不舍得送去废车场,毕竟是他买的第一辆车。”
尤来恩说:“诺明,记得当时我家的车是什么嘛?”
诺明说:“一辆红色的大轿车对吧,社区里最显眼的,都说跟艘大船似的。”
尤来恩微笑着说:“一点没错啊。”
我问:“那是什么型号啊?”
尤来恩说:“从沃伦进口的‘星云’,记得那个时候的电视广告吧,汽车化身成飞船,一脚油门进入太空,直奔地球。”
我说:“肯定记得啊,印象太深了。那个演员极度夸张的表情,仿佛地球真就在一脚油门之内的地方。”
尤来恩说:“要不是我们跟沃伦打了一仗,我们家那辆‘星云’可能现在也还在呢。那几年的贸易禁运搞的这车没法保养,我父母只能放弃它了。”
诺明说:“好,好,先生们,你们真觉得跟我聊汽车和战争是个很好的选择么?”
尤来恩说:“诺明,战争不就是你以前最感兴趣的话题么?”
“那就是以前啊,人总要长大嘛。”诺明喝了口水,说:“尤来恩,你现在最感兴趣的,应该也不是养那些爬行类动物了吧。”
尤来恩说道:“还养着条红蜥;不过,的确,这也不是最大的兴趣了。”
我有些吃惊,说道:“你还有宠物?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尤来恩微笑着说:“在我的卧室里呢,需要个专门的箱子。鲁博,我也没必要让你进我的卧室吧。”
诺明笑,打趣道:“你俩难道是一对么?”
尤来恩说:“差一点,哈哈。“
我只能给出个戏谑的表情。
接下去,就是诺明和尤来恩叙旧。
这是老熟人见面的必然程序。
我可以只当个旁听者了。
听来听去,明白了他们当年是一种什么样的朋友关系。
尤来恩中学的时候因为帅气且足球踢得好,非常受女孩子欢迎。
他上场的比赛,女孩们的助威声可能会让很多人的耳膜隐隐作痛。
但这样的男生,却总会被那些不那么受欢迎的男生欺负。
而诺明就几乎是尤来恩的保护者,尤来恩被无端的霸凌之后,都是诺明找上去理论,而那些小霸王们还偏偏都挺怕诺明。
其实看的出来,诺明也是喜欢尤来恩的。
那微红的脸色,那种特殊的注目眼神,那种特殊的微笑,都在说明直到现在,诺明,还是喜欢尤来恩。
怪不得尤来恩说“不想误会”。
叙旧的差不多之后,诺明又开始跟我聊建筑项目。
她跟古宁一样,也是在大公司干活,不过却是最基层的绘图员,而古宁已经是可以进入设计组了。
诺明说:“每天就是往那个大房间里一坐,打开电子计算机,发呆或者画图。大家都是一样,二十多个人,噼里啪啦的按输入器,不说话。就算是中午在餐厅遇到也不说话。我想,以后应该这就是机器人的工作吧。”
尤来恩说:“不需要说话也挺好。我的新工作需要每天不停的跟人说话,想想就头皮发麻。”
诺明说:“能赚钱就行。你换工作肯定是为了赚更多的钱。”
尤来恩微笑,说:“那肯定是一定的。否则何必折腾呢?”
又说了些闲话,气氛挺好。
我出席的意义彻底看出来了——如果一直跟尤来恩说话,诺明会越来越紧张和脸红。
而我就是缓释剂,当诺明过于紧张时,转向我,聊一会,就会平静下来。
一顿饭吃完,大家都乐呵呵的。
诺明开车送我和尤来恩回家。
“运动健将”果然是最低阶的型号,坐在后排,都是180厘米左右身高的我和尤来恩只能蜷缩着。
到了我们公寓楼底下,告别时平平淡淡,大家握手,然后诺明驾车扬长而去。
尤来恩看着驶离的“运动健将”,对我说:“她要是长得稍微再漂亮点该多好啊。那样,就顺理成章的可以谈恋爱,结婚。那样就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我无法置评,这样的话听上去挺浅薄,但在帅小伙尤来恩嘴里说出来却又合理。
我们各自回家。
我打开个人计算机,查看电子邮件。
还是广告居多。
我们伊利希恩只有三十万人,每天发出的各种广告,不管是电子邮件还是普通信件,我看怎么也得有三千万条了,平均每人每天得收到一百条广告。
但确实那么多人就靠制造这种广告活着呢,就像我,靠设计那些鲜少有人光顾的公共厕所活着。
忍不住翻电子邮箱,去找一年前刚跟莎恩交往的时候的通信。
看了一番之后,有些羞愧——那个时候为什么要说些那么露骨的“情话“呢?
这等于把“性饥渴“刻在脑门子上。
而莎恩也不生气,以幽默的文风回复。
看来,那个时候她还是真的爱着我。
只有爱你的人才会容忍你的这些乱七八糟。
又开始难受了。
我忍不住还是给莎恩打了电话。
她接了,以老朋友的口吻问候我。
我也以老朋友的口吻跟她寒暄。
东拉西扯了一番之后,互相说“晚安”,然后挂断。
似乎气氛和谐,但这其实说明,我可能早就不在莎恩心里了。
收拾起像是被绑上巨石沉入海底的心情,我开始再次查看计算机里的设计草稿。
修改了几处小地方,然后开始玩一款叫做《圣殿之剑》的电子游戏。
这是款网络角色扮演游戏,多人一起玩的那种。
我并不喜欢那种普通的角色扮演游戏。
因为那样的游戏终究会有个结束,而结束之后,我总感觉像是从一场好梦里醒来,心里空落落的。
扮演一个人,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情,认识了各种各样的人,最后,游戏结束了,一场空。
而网络游戏的好处就是,它没有个结束,我可以一直玩一直玩,那就不会轻易有一场空的感觉了。
《圣殿之剑》已经运行了五年,就像是个做了五年的梦。
一样,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情,认识了各种各样的人,还暂时不会消失。
其实玩了五年之后,在那个游戏世界里我已经没有什么确切的目标了。
但就是游游逛逛,跟认识的人闲聊,也就足够给我带来些欢乐。
游逛时在某个地点遇到了经常合作的一位玩家。
人物是个男性,玩家却是个女孩,正在伊利希恩大学读二年级。
对,算是我的学妹。而她的父母都是在伊利希恩大学工作的,所以他们家就住在学校所在的尼尔市。
她说她准备过两天来首都玩玩。
我问她玩几天,她说就两天。
接下去,她的要求让我一时难以回复。
她希望我能去火车站接她,带她逛首都,然后,借宿在我家。
她说她资金有限,要能省就省,所以没钱住旅馆;而且她在首都也没有别的朋友。
我其实很想问她一句,我们只在游戏世界中认识,却素未谋面,你能把这叫做朋友么?
但我们的确是这个游戏世界里最好的战友。
好吧,我想好了该怎么做,于是答应了。
互相交换了移动电话号码,约定在站台见。
她却立即给我打了过来。
一个挺清脆的女孩声音说道:“你可一定说话算数哦。对了,我叫梅格。”
“我叫鲁博。很高兴认识你。”
“这话听着好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