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魏尔森并没有出现在食堂里。
汉吉端着餐盘排在队伍里的时候特意朝门口多看了一眼,那道熟悉的灰狼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下一位。”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中那只空荡荡的餐盘,随着队伍一步步往前挪。
终于轮到他的时候,凯哲像往常一样接过餐盘。
勺子舀起灰色的泥糊扣进盘里,然后又是那勺散发着香味的肉碎,冒着微热的蒸汽落在泥糊旁边。
那股味道飘进汉吉的鼻腔里,且让他不自觉地屏住了一瞬呼吸。
他端着餐盘,并没有立刻走开,他组织好语言和凯哲闲聊起来。
"凯哲,最近的伙食是真的好了不少啊。"
他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像在聊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上面终于舍得给我们拨物资了呢。"
凯哲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
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汉吉正在刻意留意,他根本不会察觉到。
下一秒他继续搅拌锅里的汤汁,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和气笑容。
"是啊,上头批了一批补给下来,以后大家都能吃饱了。"
"哈哈,这样啊。。。”
汉吉笑着问道。
"不过我听说最近我们的物资被上面的人给克扣,他们怎么突然又愿意批给我们了?"
凯哲手里的勺子停了。
他垂下眼帘,目光避开汉吉的注视,喉咙动了动才开口。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可能团长成功说服他们了吧。。。”
汉吉察觉对方避开的眼神,接着道。
“哦。。。那他们的效率还真是快啊。”
“对啊。。。”
“那没事了,你继续忙你的吧。”
汉吉不再和凯哲多说话,就这么端着餐盘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凯哲说话时那道微不可察的停顿和闪躲的眼神。
一个打饭的确实不需要完全知道上面的人如何处理事情。
可一个心里没鬼的打饭的,在被问起这种小事的时候,也不该露出那种表情。
他端着盘子来到13队一直以来使用的餐桌,找好位置坐下。
阿伦已经吃上了,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混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麦迪斯小口嚼着,旁边放着一杯乳奶。
杰克一如既往地翻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小册子,在里边写写画画。
汉吉看着盘子里的肉碎,暗红色,油脂泛着光,还有那扑鼻而来的香味。
他吃着盘里的那堆灰色泥糊和蔬菜水果,但就是没碰那盘肉碎。
"咦,汉吉你咋不吃肉啊?"
阿伦咽下一大口,咂了咂嘴。
"今天这肉特别嫩又好吃,如果你不吃,就给我吃吧~"
汉吉把餐盘上的其他食物给吃了干净,只留下那盘肉碎。
随后他便把那盘肉碎给推给阿伦。
"你想吃就吃吧。。。"
"真的?”
阿伦有些不敢置信,他只是随口开玩笑说说而已。
可汉吉且没再去看那盘肉碎,就这么地摆在桌中央,任由他拿捏。
“那我可不客气了啊!"
阿伦二话不说,一把抄过汉吉的盘子,把那勺肉碎整块刮进自己的盘里。
吧唧吧唧嚼得满嘴油光,一脸满足。
"啧!真香!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
汉吉看着他把那团暗红色的东西咽下去,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翻涌。
他想开口,喉咙里却像是堵了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麦迪斯投来了好奇的目光,询问道。
“汉吉,你怎么也学起队长来了,都不吃肉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本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说了一句。
"没,只是。。。这肉最好少吃点。"
"哈?为啥?"
阿伦抬起头问道,嘴角还挂着油。
“。。。没什么,你们先吃。"
汉吉不再多说,站起来收拾餐盘后便离开,惹得其他人一脸疑惑。
昨天队长的反常行为,今天汉吉的异常表现和那突然的话语。
一股莫名的气氛,正在这小队里蔓延开来。
。。。。。。
与此同时,魏尔森的寝室里光线昏暗。
窗帘并没有拉开,外面的阳光只从缝隙里透进一条细长的白线,正好落在魏尔森的脚上。
魏尔森就坐在床边,手臂撑着膝盖,低头看着那条白线在自己脚趾上划过。
昨晚的他依然被那些画面给缠绕,无法安心入睡。
但是脚趾上的那股温暖且是这一整晚以来,让他唯一觉得暖的东西。
咯咯咯!
一串简单节奏敲门声响起,显然门外有人找他。
"。。。进来。"
门被推开后,进来的不是魏尔森预想中的任何人。
一个带着灰白胡茬的田园犬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瓶有些脱漆的保温瓶。
“你应该还没吃饭吧。”
进来的人是贝弗。
“我带了些粥给你,你就先吃这个垫垫肚子吧。”
他走到魏尔森床边,拉了张折叠椅坐下。
保温瓶被拧开,一股麦香味从里边飘了出来,显然这是个小麦粥。
贝弗并没有多说什么,自顾自地倒了一杯粥,并递到魏尔森面前,示意对方喝下去。
魏尔森看了一眼那只冒着热气的粥,伸手接了过来。
那杯热粥就这么被他握在手心,感受着其传来的温热,他并没有马上喝下去。
贝弗也没催他,就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贝弗开口了。
声音不高,带着上了年纪的兽人特有的那种低哑和缓慢。
“放心,这只是一碗普通的小麦粥。”
“我没在里边加任何肉。”
魏尔森握着杯子的手指猛地收紧些,他抬起头,盯着贝弗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贝弗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那双年老的琥珀色眼睛,如此平静地望着他,像一口深冬的井。
看不出惊讶,也看不出愤怒,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早就知道的平静。
贝弗清了清嗓子,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决定开口。
”你其实已经察觉到了对吧?那些肉,味道不一样。。。”
魏尔森的声音干得几乎发不出响,看着贝弗道。
"你。。。你早就知道了?"
贝弗并没有直接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那双粗糙的手掌。
想着该如何告诉眼前的灰狼。
“。。。我们这些老一辈的,都知道。”
贝弗终于开口了,声音依然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但是大家都不说,也不敢说,因为没必要。。。”
魏尔森看着他,手里的杯子慢慢放了下去。
热粥从杯沿边洒出几滴,落在床单上,洇成一小片深色的圆。
噔——噔——噔——
熟悉的广播提示音从远处响起,试图打破这场交谈。
但两人并没理会,贝弗只是继续说着话。
“有些事情,你自己知道就好,因为活着的人,总得继续活下去。”
贝弗这时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你作为我们的队长,可不能饿着肚子上战场,所以快点站起来吧。。。”
“我们需要你,队长。”
随后门就这么地被轻轻关上,只留下魏尔森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
他盯着那杯还在冒热气的粥,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甚至外边广播有没有提到他的小队也没在乎。
最终他还是端起杯子,喝下一口。
贝弗,确实没加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