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营地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气氛。
第13队的餐桌成了食堂里最安静的一角。
起初是魏尔森的餐盘里永远少一勺肉,而汉吉紧随其后。
两人就那么沉默地吃着只剩泥糊的饭菜,像在刻意避开什么。
之后到了第三天,麦迪斯端着餐盘坐下后,看了一眼两人的餐盘。
他也默默地推开了自己的餐盘里的肉碎,只喝乳奶和沙拉。
杰克同样没说什么,但从那天起他的盘子里也只剩泥糊和蔬菜。
贝弗一如既往地不紧不慢,可他也察觉到了小队的气氛。
他的勺子在肉上方停了一瞬,最终还是挖了一勺,照常吃了下去。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小队里其他人也开始学起他们,不再碰那团暗红色的肉碎。
渐渐的,整张桌上只剩下阿伦和贝弗还在吃。
阿伦依然是吃得最欢的,腮帮子鼓鼓囊囊,嘴角沾着暗色的油光,可是吃着吃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其他人的盘子都是清一色的灰,只有自己的餐盘里那团暗红色显得格外扎眼。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开口,但他嘴里那块肉忽然变得难嚼起来,像是嚼着一团没有味道的橡皮。
他偷偷看了一眼和他一样仍在吃肉的贝弗,试图在这压抑的餐桌上寻求同伴的支撑。
可贝弗并没有回应他求救的眼神,只是闭着眼,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盘中餐。
最终阿伦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放下汤匙抹了把嘴。
那天的肉他没吃完。
到了第五天,阿伦也和其他人一样没再拿那盘肉碎。
如今第13队,只有贝弗一人还在吃着那暗红色的东西。
而他们的异常也开始像涟漪一样向外扩散。
坐在邻桌的几名士兵开始偷偷侧目,交头接耳,用余光去瞟向那些不拿肉的13队。
隔壁桌的一个年轻崽子端着餐盘路过时,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们的队长。。。最近是不是在搞什么新规矩?怎么都不吃肉了?"
阿伦正要开口,汉吉先一步接了话,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没啊,就是大家最近胃口不太好,想吃得清淡点。"
那崽子哦了一声,便不再多问便离开。
但没过多久,食堂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第13队不吃肉了。
有人说他们肠胃不舒服。
有人说魏尔森给全队下了什么怪命令。
也有人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自己盘里的肉碎,照常吃了起来。
直到第六天,有人开始直接问到了后厨头上。
"喂,最近的肉是从哪来的?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以前上头不是老卡我们的伙食的吗?"
一名其他小队的胡狼兽人把餐盘放在窗口前,向一名打食的哈巴狗兽人发出一连串的质问。
哈巴狗被这连珠炮砸得一愣,不耐烦地回了几句。
“就上面派了呗,问那么多干嘛?”
胡狼还是不死心,逼迫道。
“你倒是说,这是什么肉?”
“就是普通的塔罗斯肉啊。”
“你别骗人了。”
突然另一名排队的士兵插了嘴,语气里带着一丝懒得掩饰的怀疑。
“塔罗斯肉我们没少吃过,除非你们这些后厨的厨艺可以在短时间变得那么厉害。”
“你到解释为什么最近的肉碎味道和以前的完全不一样?”
哈巴狗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被众人目光钉在原地的窘迫很快转为恼怒,他梗着脖子嚷道。
“操!有肉吃你们还问东问西,你以为我们为你们准备这些食物有那么简单吗?!”
两拨人的嗓门越拔越高,场面几乎要动起手来。
最终还是几名长官闻声赶来制止,食堂才勉强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是事情并没有得到良好的处理,而那天中午,厨余桶里的肉碎明显比往常多了不少。
而这种沉默的抗拒像沙地上的波纹一样,一圈一圈地在营地里无声荡开。
噔——噔——噔——
第七天了,魏尔森已经保持‘吃素’七天了。
过去几天的任务只有无聊的巡逻和站岗,算不上什么激烈消耗的活动。
但是他依然明显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亮起红灯。
作为一名肉食动物,长期不摄入足量的蛋白质只会让他四肢发软,精神萎靡,加上每晚的辗转难眠,他的状态比从前差了一大截。
魏尔森坐在简报室的前排,看着台上的爱迪犬军官讲解任务内容。
可不知为何,对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像隔着一层浸透了水的布。
他只能死死捏住自己的大腿,用那一点刺痛来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任务内容他最后勉强听了个大概。
前往之前的市中心,接替当地的守护队,保护之前他们护送过的建筑队伍。
在他们搭建电信塔期间保护他们三天。
"风险等级低。"
爱迪犬军官合上文件夹,抬头看向13队的众人道。
"该区域已经确认不会有武装抵抗,你们只需要做好安保和协调工作就行了。"
当然不会有,这几天的巡逻可以明显看得出,诺美兰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拦他们了。
魏尔森只是一如往常接下任务,带着小队离开简报室,准备出发前的准备。
到了寝室里,他再次拿起了那件被火箭炸过的防弹衣着装穿上。
但是这一次他的速度并没有如以往那样快。
每一件装备穿在身上,他便感受到一副枷锁套在自己身上。
以前轻松就能扣上的军服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费力起来。
而就在他想像往常一样手把那把陪伴他多年的步枪甩上肩时。
他感受到肩膀猛地一沉,差点把他给弄倒。
“。。。老伙计,你变重了啊。。。”
魏尔森只能再次发力,把对方给背好,踩着沉重的步伐,向着车队集合区前去。
风沙吹在他那干燥的嘴唇上,莫名的口渴感让他舔了舔嘴唇。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漂浮不定,天上的太阳向来如此刺眼的吗?
终于他走完了这条只有几百米距离。
站在车队前的他已经气喘吁吁,双脚抖动发软。
这种虚弱的感觉,他有多久没体会过了。
就在这时,他吸了吸鼻子。
一股浓烈的气味钻进鼻腔,甚至让他的胃猛地发出一声咕噜。
他顺着味道飘来的方向看去时,他,愣住了。
他看到了从任务归来的其他小队,其中有几名伤员被台上担架前往医疗室。
那些红色血液渗透了他们身上的临时绷带,像红彤彤的玫瑰一朵朵地散开。
那一直以来被他嫌弃的血腥味,不知为何现在闻起来是如此香甜,如此挠人,如此。。。
美味。
魏尔森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他不敢相信自己脑子里闪过了什么。
忽然,他发现自己的嘴角正在一点一点扬起。
像是在微笑,可他根本没有笑。
牙齿完全暴露在空气,发出细碎的嘎嘎声响。
唾液像潮水一样从舌根涌上来,顺着下巴滴落。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些伤员身上的伤口。
如果可以,如果没人注意的情况下偷偷添上一口。。。
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魏尔森迅速擦掉嘴角的口水。
不再去注视那群伤员,他加快了步伐向车队走去。
正在和其他队员聊天的汉吉看到自家队长走来,他试图和对方打招呼。
“嘿队长,你居然迟到了。。。嗯?”
然而魏尔森并没有回应他,只是遮掩嘴角地越过他,往自己的车走去。
爬上车后座后,他狠狠闭上眼,并把防风镜拉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很响,像有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东西在扑腾。
然而胃里那股吞噬般的饥饿感还在翻涌,他不得不从背包里取出那些能量棒。
第一根,毫无味道。
第二根,毫无感觉。
第三根,毫无饱腹。
一根接一根地往嘴里塞,为了堵住那试图往外离开的东西。
最终他吃下了不下10根,拧开水壶灌了一大口。
水没喝进去多少,大半都洒在了胸前,整的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过了好一阵,心跳终于缓了下来,胃里的灼烧感也渐渐消退了。
大口喘着气的他低下头,看见自己那双手还在轻微地发抖。
他刚刚居然。。。
"队长,我们是现在出发吗?"
汉吉在魏尔森的车窗敲了几下,声音隔着玻璃闷闷地传进来。
魏尔森攥紧双拳,把那股仍在深处翻搅的悸动死死按住。
现在的他正在执行任务,不能有任务外的干扰影响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拉下车窗,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往常一样平稳。
“嗯,告诉大家,现在出发。。。”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撑过去
至少,得撑过这场任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