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安把伞带去学校的第三天,才终于想起自己还没还给沈晏珩。
不是忘了而是这两天,她们一次也没碰上。
周二,她上午有课,下午去录音室练习新闻播报。周三,她帮同学整理了一份活动复盘,忙到晚上才回宿舍。那把深蓝色的伞一直立在书桌旁边,存在感不强,却也没有真正消失。
她甚至给伞柄贴了张便签,写着“还伞”两个字。
写完又觉得多余,撕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又不是欠了什么重要物品,没必要郑重其事。
周四上午,她照常去了教学楼。
第一节课结束得早,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地离开。予安收拾好笔记本,正准备去食堂,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共同朋友许知夏发来的消息。
【下午有空吗?帮我看看主持稿?我写得快吐了。】
予安回了一个问号。
【你不是说昨天就写完了吗?】
【写完了,但老师说太像新闻稿,不像活动主持词。】
【……】
【所以我决定相信专业人士。】
予安看着屏幕,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回:【下午三点以后吧,我两点半有课。】
许知夏立刻发来一串感谢的表情,又补充道:【我在图书馆附近找地方等你。对了,晏珩下午也来,她要还我一本书你们可以一起。】
予安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看了眼桌边的深蓝色伞柄。
【好。】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放进包里,继续往食堂走。
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特别的安排。
许知夏认识的人多,和晏珩也是朋友。几个人碰巧在同一个地方出现,再正常不过。至于那把伞,既然下午能见到人,就顺手还掉。
事情本来就应该这样简单。
下午三点十分,予安走出教学楼时,太阳已经从上午的阴云里钻了出来。
地面还留着前两天雨水冲刷过的痕迹,路边的树叶被晒得发亮。她给许知夏发消息,对方说自己已经到了,坐在图书馆旁边的咖啡店里。
予安推门进去时,许知夏正对着电脑抓头发。
“救命。”她一看见予安,就把屏幕转了过来,“你看看,这个开场白是不是很像在播天气预报?”
予安把包放到椅子上,低头读了两遍。
“你这不是像在播天气预报。”
许知夏眼睛一亮。
“真的?”
“你这是把天气预报和工作总结合在一起了。”
“林予安!”
予安笑着拉开椅子坐下。
“好了,我不逗你了。先说一下活动是什么性质,现场有多少人,主持人需要承担哪些环节。你先把这些跟我讲一遍,我们再改稿子。”
许知夏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介绍。
她们聊了十几分钟,许知夏的稿子终于有了点模样。予安把几句过于正式的表达改得口语化,又提醒她不要在开场时一次性介绍太多背景信息。
“现场的人不是来听你背资料的。”予安说,“你只需要让他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以及为什么值得听下去。”
许知夏认真记着,时不时点头。
说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
“对了,晏珩怎么还没来?”
予安看了眼时间。
“你问我?”
“你们不是也认识吗?”
“认识不代表我知道她几点到。”
“行行行。”许知夏摆摆手,“我再催一下。”
她刚拿起手机,店门口的风铃就响了。
沈晏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封面有些磨损的书。她先看见许知夏,走过去把书递给她。
“你上次落在我那儿的。”
“终于回来了。”许知夏接过书,翻了翻封面,“我还以为你要把它收藏起来。”
“你要是再晚两天问,我可能真忘了。”
“那你怎么今天记得?”
“因为你昨天提醒了我三次。”
许知夏不服气:“那是因为你前两次都没回消息。”
“我在上课。”
“借口。”
晏珩懒得争辩,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落到桌上的电脑屏幕。
“你又写主持稿?”
“不要用‘又’这个字。”许知夏把电脑转给她看,“我现在正在接受专业人士的指导。”
晏珩扫了两眼,点点头。
“挺好的。”
许知夏警惕地看着她。
“你这个语气很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
“你每次说挺好的,都代表你觉得还有很多地方不好。”
晏珩笑了笑,没有否认。
予安坐在旁边,把两个人的对话听了个完整。
她这才发现,晏珩和朋友相处时,比她们第一次见面时松弛得多。她会开玩笑,也会毫不客气地指出对方的毛病。只是她说话不急,哪怕是在调侃人,也不太会让人觉得难堪。
许知夏很快又转向予安,开始抱怨自己的课程安排。
“我们老师这周简直疯了。三个作业撞在一起,还有个小组展示。我昨天熬到两点,早上起来发现自己把文件传错了。”
“你不是说以后再也不熬夜了吗?”予安问。
“人不能总活在过去。”
晏珩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呛到。
许知夏转头看她:“你笑什么?你没有熬夜过吗?”
“熬过。”
“那你凭什么笑我?”
“因为我至少不会把文件传错。”
“沈晏珩,你真的很讨厌。”
晏珩笑着低下头,没再接话。
予安也笑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来帮许知夏改一份主持稿,顺便把伞还掉。没想到坐下来以后,真正花掉的时间大半都用在了听她们互相拆台上。
不过,她并不觉得浪费时间。
她习惯了把每件事分出轻重缓急。什么时候该练习,什么时候该准备资料,什么时候可以休息,她心里通常都有一张清晰的表。
可偶尔坐在这里,听朋友抱怨几句,聊些与眼前任务无关的事情,也没有什么不好。
至少这一个小时里,她不需要一直盯着时间。
许知夏终于把主持稿改到自己满意的程度,合上电脑,长长地舒了口气。
“好了,我决定今天就到这里。再改下去,我会开始讨厌这场活动。”
“你本来就不喜欢写稿。”予安说。
“我喜欢的是活动当天,不是活动前的准备工作。”
晏珩点头表示理解。
“做设计也是。交付前最烦,交付后又觉得自己好像还能再改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改?”
“因为对方已经验收了。”
“就这样?”
“不然呢?”
许知夏看向予安,像是在寻找另一个同盟。
予安想了想。
“我觉得她说得对。既然已经完成了,就先让它结束。”
“你们两个居然站在同一边。”
“这叫尊重工作流程。”予安一本正经地说。
许知夏盯着她们看了几秒,最后摇头叹气。
“算了,我去买杯喝的。你们想喝什么?我请客,感谢两位老师。”
“不用了。”予安说,“我刚买过。”
晏珩也摇头。
“我还有半杯。”
许知夏不理她们,拿起手机往柜台走,临走前还丢下一句:“不许拒绝,这是咨询费。难得我请客你们就收下吧!”
她走远后,桌边终于安静下来。
予安这才想起桌旁的伞。
她把伞放到晏珩旁边。
“差点忘了。还给你。”
晏珩低头看了一眼。
“这么快?”
“已经借了好几天了。”
“我还以为你会等下次下雨。”
“那也太不讲信用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晏珩笑着把伞靠好在墙边,“我只是觉得不着急。”
予安点点头。
“反正今天刚好见到你。”
这句话说完,她们之间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并不尴尬。
只是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最近似乎总能在一些很普通的时刻碰见晏珩。咖啡店、教学楼、活动现场,还有这家离图书馆不远的店。
她们没有特意约过几次,也没有建立起固定的联系。每次见面,都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可理由之外,她们也确实会坐下来聊几句。
晏珩先打破了沉默。
“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还好。课程、模拟主持,还有一些活动的事情。”
“听起来安排得挺满。”
“习惯了。”予安说,“你呢?你之前那个城市主题的练习,做完了吗?”
晏珩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你还记得?”
“记得啊。你说自己卡住了。”
“做完了。”她说,“最后删掉了不少东西。”
“找到合适的顺序了?”
“算是吧。”晏珩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不太冰的咖啡,“有几张照片我很喜欢,但放进去之后总觉得不对。最后还是删了。”
“会舍不得吗?”
“会啊。”
她回答得很坦然。
“不过留着也不代表它们一定适合这个作品。以后说不定能用在别的地方。”
予安听完,点了点头。
她没有追问作品最后是什么样子,也没有立刻提出想看。她只是觉得,晏珩说起这些的时候,和谈论活动里的技术问题不太一样。
那是她自己在意的东西。
有些地方不满意,有些选择不甘心,但她会继续做下去,也会在必要的时候把喜欢的东西暂时放下。
许知夏端着三杯饮料回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什么东西能不能用?”
“没什么。”晏珩说,“在聊作业。”
“你们两个居然会聊作业以外的话题?”
予安抬眼看她。
“我们刚才一直在聊作业。”
“那你们继续。”许知夏把饮料放下,“我不打扰。”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晏珩拿起杯子,没接这句话。
予安倒也没解释。
有些玩笑没必要每一句都认真回答。她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重新翻开许知夏改好的主持稿,确认最后两段衔接得是否自然。
又过了十几分钟,三个人才各自离开。
走出咖啡店时,夕阳正落在图书馆外墙上。许知夏临时接到同学的电话,匆匆往另一边走了。晏珩要去设计学院取一份打印材料,予安则准备回宿舍。
她们在路口分开。
“下次见。”晏珩说。
“下次见。”
予安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许知夏的声音。
“林予安!周末别忘了把那份主持稿的最终版发给我!”
她回头应了一声。
“知道了!”
再转回来时,晏珩已经走远了。
予安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继续往宿舍方向走。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刻意放慢脚步。
晚上整理第二天的计划时,她在备忘录里写下几项待办:完成模拟播报练习、修改课程作业、给许知夏发最终版主持稿。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
今天还有什么事?
她想了几秒,没想起来。
于是把手机放到一旁,准备睡觉。
关灯之前,她忽然记起下午晏珩说过的那句话。
有些喜欢的东西,放不进现在的作品里,也不代表以后没有用。
予安躺在床上,觉得这话说得挺有道理。
她没有再往下想。
毕竟那是晏珩的设计作业,而她明天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窗外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桌角,照亮了那把已经归还的伞留下的一小片空位。
生活照常向前。
她们也只是比上一次见面,多聊了几句与工作无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