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安第一次发现沈晏珩很会开玩笑,是在一个原本与她无关的周六下午。
那天临川市难得出了太阳。
连续几天阴雨,校园里的空气总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周末天气放晴,连食堂门口卖水果的阿姨都把摊子摆到了阳光底下,橙子和苹果码得整整齐齐,颜色鲜亮得像刚刚擦过。
予安上午去录音室练习,结束后收到许知夏的消息。
【下午出来吃饭吗?】
【去哪儿?】
【学校外面新开了一家店,听说炒饭不错。】
予安看了眼时间,回复:【可以,几点?】
【四点半。】
【你们吃晚饭这么早?】
【因为五点半我有事,吃完还要赶过去。】
予安没有多问,只把时间记进了日程表。
她下午原本打算去图书馆,但昨天已经把要读的资料看完了,剩下的课程作业也不急着交。难得有一个没有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的下午,她决定给自己留一点空闲。
四点二十分,她走到学校东门。
许知夏还没到,倒是沈晏珩先出现在了路口。
她今天穿了件深绿色短袖,外面搭着一件薄衬衫,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回复消息。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认出予安后,把手机收了起来。
“这么早?”
“我习惯提前一点。”予安说,“你呢?”
“我怕许知夏迟到,所以提前出来了。”
予安笑了一下。
“你对她的评价好像不太高。”
“不是评价,是经验。”
话音刚落,许知夏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我马上到!】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晏珩慢悠悠地说:“她的‘马上’通常是一个需要重新定义的时间单位。”
予安还没来得及回答,许知夏已经从街角跑了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刚才临时接了个电话!”
她跑到两人面前,气还没喘匀,先看了眼晏珩。
“你是不是又说我坏话了?”
晏珩神色平静。
“没有。”
“真的?”
“我只是告诉予安,你的时间观念很有个人特色。”
许知夏睁大眼睛。
“这不就是在说我坏话吗?”
“我没有用坏话形容。”
予安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许知夏转头看她。
“你怎么还笑?你们什么时候站到同一条战线了?”
“我没有。”予安努力收住笑意,“我只是觉得她说得挺委婉。”
“林予安!”
三个人站在路边说了几句,才往店里走。
餐馆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新做的招牌。里面摆着十来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最显眼的位置写着几道招牌炒饭。
她们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
许知夏拿起菜单,先点了两份炒饭,又把菜单递给晏珩。
“你看看还要什么。”
晏珩扫了两眼。
“加一份青菜吧。”
“就青菜?”
“还有汤。”
许知夏看向予安。
“她每次点菜都像在给自己安排饮食计划。”
晏珩抬头。
“你每次点菜都像在参加最后的晚餐。”
“那是因为我珍惜食物。”
“我也珍惜。”晏珩说,“所以我不想吃完之后再去操场走两个小时。”
许知夏捂住胸口,仿佛受到了什么沉重的打击。
“你看看她!”
予安笑得肩膀轻轻发抖。
她以前见过晏珩几次,每次都有正事要做。活动现场需要修文件,咖啡店里有没完成的设计,或者几个人只是短暂碰面,说几句话就各自离开。
她一直觉得晏珩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现在才发现,好相处不等于没有脾气,也不等于永远温温和和地顺着别人说话。
她会吐槽,会反驳,还能把每句话说得一本正经,让人一时分不清她究竟是认真还是故意的。
而且,她似乎很清楚许知夏的弱点在哪里。
饭菜上桌后,许知夏终于把注意力从互相拆台这件事上转移开。
她点的炒饭分量很足,刚吃两口就开始感叹自己选对了地方。予安尝了一口,觉得味道确实不错,便安静地吃饭。
晏珩坐在对面,偶尔加入她们的聊天。
话题从最近的课程,转到学校外面新开的店,又从哪家店的东西好吃,转到许知夏最近参加的一次社团活动。
说到一半,许知夏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予安,你不是想找个机会去看设计展吗?”
予安抬头。
“什么时候说的?”
“上次吃饭的时候啊。你说想看看别人怎么做展览空间设计。”
“我记得。”予安说,“不过最近没时间。”
“刚好,晏珩这周在帮忙做一个小型课程展示的视觉部分。下周三开始布展,到时候可以去看看。”
晏珩把筷子放下。
“你说的是学院里的课程展示?”
“对啊。你不是说布展那天需要人帮忙搬东西吗?”
“我说的是我们组需要协调一下桌椅,不是招募搬运工。”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们组有四个人。”
许知夏看向予安,认真解释:“她们组有四个人,但其中两个不太会搬东西。”
晏珩看了她一眼。
“因为其中一个就是你。”
许知夏沉默两秒。
“你真的很会记仇。”
“我只是记性好。”
予安拿着筷子,低头笑了笑。
她没有立刻答应要去。
她对设计展确实有兴趣,但也不想因为一句随口的提议,就让晏珩觉得自己需要额外安排什么。她知道课程展示有自己的时间表,设计作业也不是说看就能看的东西。
“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去看看。”她说,“不过你们忙的时候,我就不打扰了。”
晏珩点点头。
“没关系。布展那天会比较乱,正式开放之后反而更适合看。”
她说得坦然,没有把这件事变成一份额外的待办。
“到时候我把时间发给你。”晏珩又补充道,“如果你有空,就来看看。”
“好。”
许知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你们两个现在聊天还挺有礼貌的。”
予安不明所以。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许知夏喝了口水,“就是感觉你们每句话都像提前想过,不会给对方添麻烦。”
晏珩挑了挑眉。
“这不是挺好的吗?”
“好是好。”许知夏说,“但你们也不用这么客气吧?又不是第一次见面。”
予安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
她和晏珩确实已经见过几次了。
一起处理过活动文件,在咖啡店聊过作业,借过一把伞,也在许知夏面前互相开过几句玩笑。算不上多熟,却也不至于每次都像第一次打招呼。
只是她习惯把话说清楚,也习惯在答应一件事之前,先考虑自己能不能做到。
至于晏珩,她似乎也总是给人留出足够的余地。
不强求,不催促,愿意帮忙,但不会把自己的安排当成别人必须配合的理由。
这两种习惯碰在一起,倒是很少出现让人不舒服的时候。
“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聊?”予安问许知夏。
许知夏立刻来了精神。
“比如说,你们可以互相分享一下最近遇到的倒霉事,增进感情。”
晏珩看着她。
“你最近的倒霉事还不够多吗?”
“这就是我想让你们分享的原因。”
“我最近没什么倒霉事。”晏珩说。
许知夏不信。
“真的假的?”
“真的。项目按时交了,作业也完成了,昨天打球还赢了。”
“你打球赢了就算好事?”
“至少比输掉好。”
许知夏转头看向予安。
“你看,她这个人没有生活情趣。”
予安认真想了一下。
“我觉得挺有情趣的。”
晏珩抬起眼。
予安补充道:“至少她不会为了证明自己有生活情趣,特意编一个倒霉故事。”
许知夏愣住了。
两秒后,晏珩先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不像平时那样克制,眼睛弯起一点,整个人都显得明亮了些。予安看着她,也跟着笑。
许知夏一个人坐在对面,最后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
“行,你们两个现在确实挺有默契。”
她说完,又低头继续吃饭。
话题很快被其他事情带走。
许知夏讲起自己最近参加的社团活动,予安说了几句模拟主持时遇到的问题,晏珩则提到她们组正在调整展示的布局。三个人聊得并不深入,却也没有谁急着找一个更重要的话题。
饭吃到最后,许知夏看了眼手机,忽然站起来。
“我得走了,再晚就赶不上了。”
“你不是说五点半有事吗?”予安问。
“现在已经五点二十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早点走?”
许知夏拿起包,理直气壮。
“因为饭还没吃完。”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你们慢慢吃,记得帮我把桌上的饮料拿一下。”
说完,她就跑了。
予安看着她消失在门外,摇头笑了笑。
“她一直这样吗?”
“差不多。”晏珩说,“不过她人挺好的。”
“看得出来。”
两个人把剩下的饭菜吃完,又一起走到收银台结账。
予安刚准备拿手机,晏珩已经先一步扫了码。
“我来吧。”
予安怔了怔。
“为什么?”
“因为这次是我叫你们出来的。”
“不是许知夏约的吗?”
“但地方是我推荐的。”晏珩说,“而且今天也没多少钱。”
她说得很自然,扫完码便把手机收了起来。
予安却没有立刻往外走。
“那不行。”她说,“至少把我那份告诉我。”
晏珩看着她,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你要给我转账?”
“当然。”
“那我把账单发你?”
“可以。”
晏珩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予安,你真的每次都要算这么清楚吗?”
这句话没有责备的意思,更像是一句带着笑意的询问。
予安也没有生气。
她想了想,认真回答:“不是每次都要算清楚。我只是觉得,既然一起吃饭,就应该知道自己花了多少。”
“也对。”
晏珩没有继续劝她,也没有说什么“不用这么客气”。
她把账单拍下来,发给予安。
予安很快转了自己的那一份。
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晏珩看了一眼,没有退回去。
“好了。”她说,“现在我们两清了。”
予安听见这三个字,反倒笑了。
“你刚才还说不用每次都算清楚。”
“我没有说过这句话。”
“你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的是,你可以算。”晏珩推开店门,外面的风吹进来,“但不一定每件事都要算得那么及时。”
予安跟着她走出去。
街边的夕阳已经变成了浅浅的橙色。行人从她们身旁经过,远处的公交车停靠在站台边,车门打开又合上。
晏珩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比如今天这顿饭,你要是没带手机,我也不会让你站在收银台前面写欠条。”
予安笑出声。
“我又不是没钱。”
“我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我觉得你可能真的会找张纸,把自己吃了什么、多少钱,全部记下来。”
予安停下脚步,看着她。
“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晏珩也停下来,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做事很有条理,记性不错,不喜欢欠人情。”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偶尔有点较真。”
予安本来想反驳,听到最后一句,反而觉得确实有几分道理。
“那你呢?”她问,“你在我眼里是什么形象,你要不要也听一下?”
晏珩似乎有些意外。
“可以啊。”
“做事很认真,挺好说话。”
予安故意停了一下。
“而且很会开玩笑。”
晏珩笑了。
“这算夸奖吗?”
“你觉得呢?”
“那我就当是夸奖了。”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学校方向走了一段。
到了校门口,晏珩要去另一边的球场,予安则准备回宿舍。她们在路口停下来,简单说了再见。
“下周三见?”晏珩问。
“如果时间合适,我会去看展示。”
“好,到时候再说。”
予安点头,转身往宿舍走。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拿出手机检查第二天的日程,也没有在心里计算今天多花了多少时间。
她只是觉得,下午这顿饭吃得不错。
炒饭确实好吃,许知夏还是一如既往地吵,而沈晏珩比她最初以为的要有趣一点。
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都不是什么值得专门记住的大事。
可当它们发生在同一个下午,就让这个周六显得比原本的计划多了些内容。
回到宿舍后,予安照常整理了第二天要用的资料。
临睡前,她想起晏珩说的那句“偶尔有点较真”,觉得自己有必要为这项评价提出一点意见。
她打开和晏珩的聊天框。
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归还雨伞时,那句简短的“好,不着急”。
予安看着输入框,想了想,最后只发过去一条消息。
【今天那家店确实不错,下次可以再去。】
消息发送成功后,她把手机放到床头。
几分钟后,屏幕亮了一下。
【好啊。下次让许知夏提前半小时出门。】
予安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笑着回复。
【那可能要提前一个小时。】
这次晏珩回得很快。
【有道理。】
予安把手机扣在桌上,关灯睡觉。
她没有给这段对话赋予什么特殊意义。只是觉得,下次如果再碰上类似的闲聊,她大概也不会像最开始那样,先在心里想好每一句该怎么说。
也许可以成为不错的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