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珩第一次看见林予安狼狈的样子,是在一个周二的傍晚。
那天她原本不该出现在学校礼堂。
课程展示的视觉文件已经交付,剩下的工作是配合老师检查最终效果。下午四点,她提前结束了小组讨论,准备去体育馆找朋友打球。走到半路,朋友忽然发来消息,说场地临时被占了,原定的活动往后推了一个小时。
晏珩看了眼时间,决定先去学校超市买瓶水,再找地方坐一会儿。
经过礼堂时,她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有人在反复念同一段话。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下午好……”
停顿。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下午好……”
又停顿。
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晏珩没有特意往里看。
学校里总有人练主持、排节目,礼堂的门又经常开着,听见几句再正常不过。她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却在听到第三遍相同的开场白时,听出了一点熟悉的声音。
她脚步慢下来,不自觉走进去。
礼堂里的灯只开了一半,舞台上摆着几排桌椅,幕布没有完全拉开。一个女生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稿子,身边放着水杯和一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是林予安。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没有平时活动现场那样精心整理过的妆发,也没有话筒和灯光。她把稿子放到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头看了眼电脑里的录音波形。
随后,她按下播放键。
自己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下午好……”
声音清晰,语速稳定,咬字也没有问题。
录音结束后,予安却没有露出满意的表情。
她把那一段重新拖回去,又听了一遍。
晏珩站在门外,没有出声。
她见过林予安在台上的样子。
那次校园分享会,予安穿着剪裁利落的衣服,站在灯光下,手里的流程卡几乎没有被翻乱过。嘉宾临时调整顺序时,她也能自然地接上话,把现场的节奏稳稳托住。
那时候的林予安看起来很笃定。
像是只要给她一支话筒、一份稿子,她就知道该怎么把接下来的事情做好。
而现在,她只是站在空荡荡的礼堂里,盯着一段不到一分钟的录音,像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对手较劲。
“怎么还是不对……”
她说得很轻。
晏珩原本不打算打扰,听见这句话,却还是敲了敲门。
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显得格外清楚。
予安抬起头。
看见门口的人时,她明显愣了一下。
“沈晏珩?”
“打扰你了?”
“没有。”予安下意识把桌上的稿子收拢了一点,“你怎么在这儿?”
“本来准备去买水,路过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练习。”晏珩晃了晃手里的空水瓶,“我还以为是什么活动彩排。”
“不是,今天没有活动。”
予安说完,像是觉得这句话有点多余,又补了一句:“我在练模拟播报。”
“听出来了。”
晏珩走进来,在离舞台不远的地方停下。
“你刚才录的那段,我觉得挺好的。”
予安看着她。
“你听见了?”
“听见了一点。”
“那你觉得哪里好?”
问出口之后,予安自己先停住了。
她平时并不是这样的人。
如果有人说她主持得好,她通常会道谢;如果有人指出问题,她会认真记下来。可刚才晏珩只说了一句“挺好的”,她却下意识地追问具体原因,像是非要把这句评价拆开,看看里面有没有可以利用的信息。
晏珩倒没觉得奇怪。
她认真想了想,说:“听起来很清楚,也不紧张。至少我在门口听的时候,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可是我自己听的时候,总觉得有点……”
予安没有把话说完。
她走到桌边,重新点开录音。
“你听这个地方。”
录音播放到第二段时,她按下暂停。
“这里,我觉得自己太急了。前面明明已经留了停顿,后面又把句子连得太紧,听起来不够自然。”
晏珩看了看电脑屏幕。
她不是播音专业,也听不出所有细微的技巧。但她能理解那种感觉——明明别人听起来没有问题,自己却知道某个地方还没达到想要的效果。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效果?”
予安思考了一会儿。
“我希望听起来像是在和人说话,而不是在念一份准备好的稿子。”
晏珩点点头。
“那你现在可能太关注自己有没有念错了。”
予安抬眼看她。
“什么意思?”
“我不太懂播音,但我刚才听你录音的时候,感觉你一直在把每个字念得很准确。”晏珩斟酌了一下,“可是你想表达的内容,反而没那么明显。也可能是我不专业,听错了。”
予安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稿子,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说的好像有一点道理。”
她把录音关掉,重新看了一遍开头的几句话。
这份稿子她已经练了很多次。为了保证准确,她把每一个容易读错的字都标了拼音,把每一处需要停顿的地方画上了斜线。准备得越充分,她越不愿意在正式练习时出错。
可有时候,她太想把每个细节都控制好,反而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我再试一次。”
予安拿起稿子,站回舞台中央。
她没有重新打开录音,也没有刻意调整站姿,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第一句话,然后把稿子放回桌上。
晏珩站在台下,没有催她安静的看着予安。
过了几秒,予安开始说。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下午好。”
这一次,她没有刻意把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说完开场白,她停下来,自己想了一会儿。
“好像还是差一点。”
晏珩笑了。
“你刚才不是说要像聊天吗?怎么又开始检查了?”
予安看向她。
“我总得知道哪里不好吧。”
“当然可以检查。”晏珩说,“但你能不能先把这一段讲完,再决定它好不好?”
予安沉默了两秒。
随后,她也笑了。
“你说得很容易。”
“确实。”晏珩很坦然,“因为我不用考试。”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予安没忍住笑出了声。
原本有些绷紧的肩膀,也跟着松下来。
“你还挺会说的。”
“谢谢夸奖。”
“我没有夸你。”
“我可以自己理解一下。”
予安摇摇头,重新拿起稿子。
这次,她从开场一直念到了下一段,中间没有停下来反复检查。念完以后,她没有马上回放录音,只是低头在稿子上标记了一处自己觉得不顺的地方。
晏珩站在台下看着。
她忽然发现,林予安并不是只有在台上才会认真。
她对自己说出口的每句话,都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要求。哪怕没有观众,没有掌声,也没有人会因为她少停顿半秒就给她扣分,她还是想把事情做好。
这种认真和她在活动现场表现出来的从容并不矛盾。
只是台上的林予安已经学会了把它藏起来。
“你平时都练这么久?”晏珩问。
“看情况。”予安把稿子翻到下一页,“重要的内容会多练几遍。尤其是新闻播报,除了语气和节奏,还要保证信息准确。”
“听起来比我想的复杂。”
“本来就复杂。”
她说得很认真。
“主持不是把字念出来念标准就行了。你得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得考虑别人听到的时候,能不能准确理解。”
晏珩点点头。
她没有说什么“你一定会成功”之类的话,只是看着予安把稿子整理好,又在电脑上给文件重新命名。
过了一会儿,她看了眼手机。
“我是不是耽误你练习了?”
“没有。”予安抬头,“我本来也准备休息一下。”
她看了看桌上的水杯,发现里面的水已经凉了。
“你等我一下。”
予安拿起杯子走下舞台,经过晏珩身边时,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
“你刚才是不是说要去买水?”
“嗯。”
“那你先去吧,我这边差不多了。”
晏珩看了眼她的电脑。
“你确定?”
“确定。”予安笑了笑,“不然我怕你继续站在这里,等会儿还要被我拉来听第三遍。”
“那倒也不是不行,我不介意。”
“沈晏珩。”
“好,我走。”
晏珩笑着往门口退了两步,临出门前又回头看她。
“对了。”
“什么?”
“刚才最后那一遍,比前面自然很多。”
她说完,没等予安回答,就推门走了出去。
礼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予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上的门,过了两秒才转身回到桌边。
她没有因为晏珩的一句评价,就认定自己已经练好了。她还是打开录音,把刚才那一段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有些地方确实比之前自然,有些地方仍然需要调整。她在稿子旁边记下问题,随后把文件保存。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把同一段反复播放十遍。收拾好东西,关掉电脑,走下舞台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
走出礼堂,晚风吹过校园道路两侧的树木,带着一点雨后潮湿的气息。予安拿出手机,发现许知夏发来了一条消息,问她周末有没有空去看电影。
她回复说要看课程安排,随后把手机收起来。
走到宿舍楼下时,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练习结束后,什么都不想地走过这段路了。
平时,她总会在脑子里回放刚才的表现。
哪个字发音不够清楚,哪句话停顿太短,哪一段的情绪没有处理好。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毕竟每一次改进都需要从这些细节里找答案。
可今天,她偶尔也会想起晏珩站在台下的样子。
她没有给出多少专业建议,也没有试图替她解决问题。
只是听完一段录音,问了一句她到底想要什么效果。
然后提醒她,先把整段说完。
予安回到宿舍,把包放到桌上,打开电脑,准备整理明天要交的课程材料。
她照常检查了一遍文件,确认没有遗漏,随后关掉文档。
睡觉之前,她给自己设好了闹钟。
明天早上还有课。
至于今天那段练习,她决定暂时不再琢磨了。
毕竟,明天还可以继续练。
而礼堂里那个偶然出现的人,也只是刚好路过,刚好听见了她不太满意的一段录音。不是观众,也没有掌声,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只是林予安发现,原来自己不在话筒后面的时候,也会被人这样看见。不是那个准备充分、能够把每个环节都安排好的主持人。
只是一个会因为一句话反复练习,也会因为别人随口的一句玩笑而笑出来的普通学生。她觉得,这样好像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