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安从教学楼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临川的秋天总有一种不太明显的过渡。白天还留着夏末的余温,到了傍晚,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去,便多了些凉意。路边的树叶被吹得翻起浅浅的白面,落在台阶旁边,偶尔有骑车的学生经过,车轮碾过叶片,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把围巾从包里拿出来,绕了一圈,又低头看了眼手机。
晚上七点十二分。
今天的模拟主持比预想中多花了二十分钟。原本计划在图书馆待到六点半,整理完一份采访练习稿,再去食堂吃饭,最后回宿舍把明天的课程材料过一遍。现在,计划表上的时间已经错开了一截。
林予安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最后把备忘录关掉。
先吃饭。
其他事情可以往后挪。
她沿着教学楼旁边的小路往校门方向走。走到第二个路口时,前面的人忽然停下来,侧身让过一辆从拐角冲出来的自行车。
那人穿着一件浅灰色外套,肩上背着黑色的帆布包,包口露出半截卷起来的图纸。
林予安认出了她。
“晏珩。”
对方转过头,神情里有一瞬间的意外,随即笑起来。
“这么巧。”
“你刚下课?”
“算是吧。”沈晏珩把包往肩上提了提,“原本还有个小组讨论,提前结束了。你呢?”
“模拟主持,拖堂了。”
“那你今天应该说了不少话。”
“嗯,差不多够我说到明天中午。”
沈晏珩笑了一声。
“那今晚还有力气说话吗?”
“看情况。”林予安一本正经,“如果食堂窗口还有我想吃的东西,我可以考虑保持沉默。”
“这个要求听起来不难。”
“你不知道,我对吃饭还是很有原则的。”
“看出来了。”
两个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通往校门的主路上。
其实她们并没有约好同行。沈晏珩原本打算去学校附近取一份打印好的设计稿,林予安则准备先到食堂吃饭,再回宿舍。两人的目的地不完全相同,但前半段路刚好重合。
林予安往前看了一眼,路口的红灯还剩四十多秒。
她停下来,顺手把包带往肩上拨正。
“你今天拿的是设计稿?”
“嗯,明天课程展示要用。先把尺寸和颜色打出来看看,电脑上看着合适,不代表实际印出来也合适。”
“这我倒是能理解。”林予安说,“主持稿在电脑上看着顺,真正念出来也可能不顺。”
“所以你们的稿子也得打印出来练?”
“看情况。我有时候会直接对着屏幕练,但正式上台前,还是习惯拿一份纸质稿。纸上可以做标记,哪句话要停顿,哪一段需要换气,都能看得比较清楚。”
她说到自己熟悉的事情时,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而且有些句子,光看文字会觉得没问题,读出来才发现太长。尤其是新闻类的稿子,一句话里如果塞太多信息,听众可能来不及反应。写的人觉得自己交代清楚了,听的人未必全部都记得。”
沈晏珩听得认真,等她说完,才问:“那你改稿子的时候,会舍不得删吗?”
林予安想了一下。
“会。但如果确实影响表达,就只能删。”
“跟做设计差不多。”
“你上次也这么说过。”
“因为确实差不多。”沈晏珩说,“东西本身不错,和它适不适合放在这里,是两回事。”
红灯转绿。
人群往前移动,两人跟着走过斑马线。
林予安发现,和沈晏珩聊天有个好处:她不需要每次都把话题解释得特别完整,对方似乎总能从她说的事情里找到一个可以接下去的地方。不是刻意迎合,也不急着发表什么结论。她说完,对方听懂了,就聊两句;没什么可说的,也不会硬把沉默填满。
这让人觉得轻松。
走过路口后,沈晏珩看了一眼时间。
“你晚上还有安排?”
“吃饭,回去整理材料。明天上午有课,下午还要准备一个小组展示。”
“你们播音主持也要做小组展示?”
“当然。又不是每天站着念稿。”林予安侧头看她,“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只需要练发音?”
“没有,我知道你们也要写稿、做策划,还要学采访之类的。”
“那还差不多。”
“不过你说话的时候,确实很容易让人以为你什么都安排好了。”
林予安脚步微微一顿。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夸奖,也不像批评,更像沈晏珩把自己看到的事情随口说了出来。
“我会安排。”她说,“不然事情太多,容易忘记。”
“那如果安排不过来呢?”
“就调整。”
“如果调整完还是做不完呢?”
“那就——”
林予安停了一下。
她本来想说,那就继续调整。可这个答案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敷衍。
沈晏珩没有催她,只是看着前方。路边一家便利店的灯箱亮着,几个学生围在门口讨论晚上吃什么,笑声混在晚风里。
过了片刻,林予安才说:“那就先做最重要的。”
“听起来很合理。”
“本来就合理。”
“嗯。”沈晏珩点头,“不过你也可以偶尔把不重要的事情留到明天。”
林予安看她一眼。
“你是在劝我偷懒吗?”
“我是在建议你按时吃饭。”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有些人一忙起来,会觉得吃饭也能往后挪挪。”
林予安没说话。
因为这句话确实有点像在说她。
她平时并不觉得自己会因为忙而忽略生活。最多只是晚一点吃饭,少看一会儿手机,或者把原定的休息时间拿来处理事情。每件事都有理由,单独拎出来似乎也算不上什么。
只是累积起来,时间就总是不够用。
“我今天会按时吃饭的。”她最后说。
“那就好。”
沈晏珩回答得很平常,没有追问她以前是不是也这样,更没有顺势讲什么大道理。
林予安反而因此松了口气。
她不太习惯别人对她的生活指手画脚。即使对方出于好意,她也会下意识想要解释,证明自己知道轻重,并没有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但沈晏珩只是说了一句,像是把一个选择放在她面前。吃饭也好,晚一点回去也好,都由她自己决定。
走到校门附近时,两人面前出现了岔路。
左边通往食堂和宿舍区,右边则是学校外面的商业街。沈晏珩要去的打印店就在商业街里,林予安的目的地则在另一侧。
“我往这边走了。”林予安指了指左边。
“好,我去取东西。”
“明天展示顺利。”
“谢谢。”沈晏珩说,“你明天也别练到太晚。”
林予安挑了下眉。
“你怎么知道我会练到很晚?”
“猜的。”
“这个猜测没有依据。”
“那就当我随口一说。”
沈晏珩说完,往右边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转回来补了一句:“对了,你上次说想看我们的课程展示。时间定了,我再发给你。”
“好啊。”
林予安答得很自然。
她确实想去看看。
一方面是因为好奇视觉传达专业的课程展示究竟是什么样,另一方面,她也想知道沈晏珩之前做的那个城市主题练习最后是什么样子。至于为什么会想起这件事,她没有往深处想。一个人做过什么,认真完成了什么,本来就值得被看见。
“那我先走了。”她说。
“嗯,路上小心。”
两个人就此分开。
林予安走出一段路,才发现自己刚才聊得太投入,居然没有看手机。屏幕上有许知夏发来的消息,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后面跟着一个十分钟前的表情包。
她回复:已经准备去食堂了,你吃了吗?
许知夏很快回过来:吃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林予安:模拟主持拖了一会儿。
许知夏:又练到忘记时间了?
林予安看着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打字:没有,今天还是记得留时间吃饭的。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收起来,走进食堂。
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她选了平时常吃的套餐,又多要了一份青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校园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偶尔有人从窗边经过,背着书包,抱着课本,或者拎着刚买的晚饭,每个人都在按照自己的节奏往前走。
林予安吃到一半,忽然想起刚才那段路。
她们聊了课程,聊了设计稿,也聊了吃饭和时间安排。没有特别有趣的故事,也没有什么值得专门记下来的话。若是把这段对话写进日记,大概也只能用几句话概括。
下课后偶遇沈晏珩,一起走到校门口,聊了些日常。
如此而已。
可她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像最开始那样,每次遇见对方都在心里快速整理话题。她可以随口说起今天练习时遇到的问题,也可以在话说到一半时停下来想一想,不必担心冷场。
这算是一种熟悉。至于这种熟悉会走到哪里,她暂时没有想过。
另一边,沈晏珩取完打印稿,站在店门口翻看了几页。颜色比电脑屏幕上稍微暗一点,但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她用手机拍下几处需要调整的细节,准备回去以后再改。
许知夏的消息正好跳出来。
许知夏:你今天是不是碰到予安了?
沈晏珩看着屏幕,略微有些意外。
沈晏珩:你怎么知道?
许知夏:猜的。你们最近碰见的次数还挺多。
沈晏珩:学校就这么大,走同一条路很正常。
许知夏:行吧,我就是随口问问。
沈晏珩没有继续回复。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检查手里的打印稿。对她而言,今天不过是结束了一次小组讨论,取回设计稿,又在回程时碰见一个认识的同学。
她并没有觉得这件事有什么特别。
只是走到下一个路口时,她忽然想起林予安说的那句话——如果确实影响表达,就只能删。
沈晏珩低头笑了笑。
她觉得这个说法挺有意思,打算等回去改设计时试试。
至于林予安,她已经在食堂吃完饭,准备回宿舍继续整理自己的材料。两个人各自沿着不同的路走向自己的晚上,谁也没有刻意放慢脚步,谁也没有为了多待一会儿而改变原本的计划。
她们只是恰好走在同一段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