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临川市难得放了两天晴。
校园里的桂花香淡了些,路边的树开始落叶,风从教学楼之间穿过去时,能把公告栏上没贴牢的纸吹得轻轻掀起一角。
林予安这周的日程排得很满。
周一有模拟新闻播报,周二要交采访提纲,周三参加学院的主持选拔,周四又被老师叫去帮忙整理一场校级论坛的资料。等到周五晚上,她才终于把记事本翻到下一页,发现周末竟然没有必须完成的事情。
她盯着那两天空白看了片刻,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怀疑自己是不是漏记了什么。
于是她打开课程群,把最近几天的通知重新看了一遍。
没有。
又翻了一次邮箱。
还是没有。
她这才合上电脑,决定给自己留一个没有安排的周六上午。
至于下午,她和许知夏之前说好去看摄影展,已经完成了。生活难得空出一点余地,她不打算主动把它填满。
周六上午十点多,予安正坐在宿舍里整理前几天的练习录音,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是许知夏发来的消息。
许知夏:临时通知,今天下午的活动取消。
予安看着这行字,先问了一句为什么。
许知夏解释,原本约好一起去参加一个校园公益市集的同学临时有事,活动主办方又调整了开放时间。她们之前打算去逛逛,顺便看看有没有适合拍照的小摊,现在只能改天。
许知夏:我本来还想买那个手工做的书签。
林予安:那就改天买。
许知夏:你怎么一点都不替我惋惜?
林予安:我替你的书签惋惜。
许知夏发来一个捂脸的表情,随后又补充了一句。
许知夏:对了,阿珩说她下午可能过去。她有个朋友在那里摆摊,想顺便帮忙看看布置。
予安原本已经准备退出聊天框,看到这句话,手指稍微停了一下。
她想起前几天在摄影展上,晏珩说自己最近接了一个小型视觉设计的活儿。具体是什么,她当时没有追问。
她回复许知夏:
林予安:那你们去吧。
许知夏很快回过来。
许知夏:你不去?
林予安:我今天本来是跟你去的。你不去,我就不特意跑一趟了。
这话倒也没有别的意思。
她原本只是想陪朋友逛逛,活动取消了,就留在宿舍做自己的事情。市集离学校不算近,单独过去一趟,确实没什么必要。
许知夏没有再劝,只发了一句:
许知夏:行,那我跟阿珩说一声。
予安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听录音。听到第三遍时,她发现自己把同一句话听错了两次。她停下来,摘掉耳机,揉了揉眉心。
大概是昨晚睡得不够。她重新点开音频,从头听起。
十几分钟后,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沈晏珩。
沈晏珩:知夏说你今天不去了?
予安回得很快。
林予安:嗯,原本是陪她去的。她临时有事,我就不折腾了。
沈晏珩:这样。
隔了几秒,对方又发来一条。
沈晏珩:市集今天还是会开,下午两点到五点。你要是刚好有空,也可以过来看看。
予安看着这句话,慢慢读了一遍。
“刚好有空”。
这四个字给了她足够大的余地。她可以去,也可以不去;可以把它当成一次普通的活动邀请,也可以仅仅当作晏珩顺口提了一句。她没有必要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
林予安:我下午没别的安排,不过过去要坐半小时车。
沈晏珩:那看你觉得值不值得。
予安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对方会顺势说市集里有什么好看的,或者劝她别浪费一个空闲的下午。
但晏珩没有。
她只是把情况说清楚,再把决定交还给她。予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整理完的练习稿。
稿子已经改过两遍,剩下的细节可以留到晚上处理。她今天确实没有其他安排,天气也不错。至于那半小时的车程,算不上什么值得反复权衡的代价。
林予安:那我去看看。
沈晏珩:好。
沈晏珩:我大概一点四十到。你到了以后给我发消息,我把入口位置发给你。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予安重新戴上耳机,却没有立刻按下播放键。
她看着聊天框里那句简单的“好”,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临时决定过一件事。
以前她安排日程,总是尽可能提前确认时间、地点和需要准备的东西。这样做能减少意外,也能让她把每件事都处理得有条理。
她并不讨厌这种生活方式。只是偶尔,计划之外也会出现一些值得去看看的事情。一切会发生都只是因为自己刚好有空而已。
下午一点二十,予安出了门。
市集设在临川市一处改造过的旧厂房里,离学校不算近,周边有几家咖啡店和独立书店。她按导航走到入口时,先看见一排挂在墙上的彩色布旗,随后才看见里面错落摆放的摊位。
有人卖手工饰品,有人展示自己画的插画,还有几个摊位摆着旧书、明信片和自己制作的小物件。
空气里混着烘焙点心的香气,远处有人用小音箱放音乐,偶尔传来摊主和客人说话的声音。
予安站在入口附近,给晏珩发消息。
林予安:我到了。
晏珩回复得很快,发来一个位置截图。
沈晏珩:从左边那条通道进来,第二个转角有一排绿色桌布。我在那边。
予安沿着通道往里走。
还没到第二个转角,她就看见了晏珩。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袖口随意卷到手腕上,正站在一个摆满纸张和小型装饰物的摊位前,低头帮摊主调整桌面上的展示牌。
桌上的东西不少,颜色却有些杂。晏珩把几张小卡片重新排了一遍,又把一块立着的说明牌往后挪了些,让前面的手工书签露出来。
摊主站在旁边看了看,点头说了句什么。晏珩笑着回应,随后退开两步,像是在确认整体效果。
她做这些事情时很专注,但没有摆出一副必须由自己说了算的样子。摊主提出另一种摆法,她便停下来听完,试着调整了一下。
予安站在几步外,没有立刻叫她。她忽然觉得,这样看晏珩也挺有意思。
平时在学校遇见,晏珩大多是在做自己的事情,或者和许知夏一起说话。即使帮人解决问题,也往往很快就能把事情交还给对方。
但今天,她似乎真的进入了另一个环境。
不是因为她突然变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人,而是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听别人的意见。
等摊主转身去拿东西,予安才走过去。
“阿珩。”
晏珩回过头,看见她时稍微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
“来得挺快。”
“我怕走错路。”
“路上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予安看了一眼摊位,“你朋友的摊?”
“对,她做手工书签和小卡片。我之前帮她看过一版宣传图,今天过来看看现场效果。”
晏珩说着,给她介绍了一下摊主。
对方是个留着齐肩短发的女生,姓周,正在整理一叠包装纸。听说予安是晏珩的朋友,便热情地让她随便看看。
予安点点头,视线落在桌面上。
那一排书签大多是纸质的,有些印着植物,有些是简单的几何图案,还有几张用了半透明的材质,夹着细碎的干花。
她拿起一张浅黄色的书签,发现上面画着一扇很小的窗。
“这个挺好看。”
周同学立刻接话:“这款卖得还不错。画的是她自己住过的老房子里的窗户。”
予安低头看了看。
窗户没有画得特别细,只留下两道简单的线条。窗外有一小片绿色,窗内则是一块暖色的光。
“为什么是黄色的?”
“因为下午的时候,太阳会照进来。”周同学说,“她说那个时候的房间看起来最舒服。”
予安把书签翻过来,背面印着一句话:愿你在忙碌的日子里,也能记得抬头看看窗外。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句话挺适合印在一张书签上。
“我想买这个。”她说。
周同学笑着给她装进纸袋。
晏珩在旁边看了一眼,没发表什么意见,只问她要不要再看看别的。
“先不用了。”予安把纸袋收好,“我怕买多了,回去又不知道放在哪里。”
“那就买真正会用的。”
“你说得轻松。很多东西买的时候都觉得自己会用。”
“所以我现在尽量不买。”
“你不是挺喜欢收集画册吗?”
“画册不一样。”晏珩理直气壮,“那是工作和兴趣。”
予安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这算不算给自己找理由?”
“算。”晏珩承认得很坦然,“但理由成立。”
两个人正说着,周同学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小袋点心,问晏珩要不要尝尝。晏珩说不用,随后转头问予安:“你吃过午饭了吗?”
“吃过了。”
“那就好。”
予安站在摊位边上,看着她和周同学商量接下来要不要把几张卡片放到更靠前的位置。她没有插话,也没有觉得自己被冷落。
她本来就是临时过来的。晏珩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她也可以自己逛逛。于是她跟两人打了声招呼,沿着通道继续往里走。
市集比她想象中大一些。她看了几家卖旧书的摊位,又在一个摆着摄影作品的小桌前停了很久。
那些照片拍的都是普通的城市角落:雨后的斑马线、凌晨还没关灯的便利店、楼梯转角里一盆长得过分茂盛的绿植。
其中一张照片拍的是公交车的玻璃窗。
窗外是模糊的街景,窗内则映出几个坐着的人。两边的影像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属于车外,哪一部分属于车内。
予安看着那张照片,想起摄影展里她们讨论过的那个人。
她拿出手机,拍下了作品旁边的介绍牌,又发现自己不能随便拍摄整幅作品,便把手机放了下来。
等她走回摊位附近时,晏珩已经帮朋友整理完了桌面,正靠着旁边的柱子喝水。
“逛完了?”她问。
“还没。”予安说,“刚才看见一张照片,想起上次我们在展览里说的那张。”
“哪张?”
“公交站旁边的人。就是我们讨论他到底是去上班还是去见朋友的那张。”
晏珩想起来了,笑了一声。
“你还在纠结这个?”
“我没有纠结。”予安纠正她,“我只是觉得,今天那张照片里的人看起来更像是去见朋友。”
“有区别吗?”
“有啊。”
“什么区别?”
予安想了想。
“去上班的话,他可能每天都走这条路。去见朋友的话,也许是特意绕了一段路。”
晏珩看着她,似乎觉得这个解释有点意思。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要绕路?”
“因为想见朋友吧。”
说完,予安自己先笑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或许只是因为照片让她想起了前几天的讨论。又或许,她今天确实为了一个没有明确目的的下午,特意坐了半小时车。
但这两件事之间并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她没打算把它们连起来解释。
晏珩也没有追问,只顺着她的话说:“那希望他最后见到了。”
“嗯。”
远处有人喊晏珩的名字,周同学似乎有事需要她帮忙确认。
晏珩应了一声,转头对予安说:“你还想逛的话就慢慢逛。我这边可能还要待一会儿。”
“好,你先忙。”
她说得自然,没有因为自己是专门过来的,就觉得晏珩应该把时间留给她。
晏珩点点头,转身回到摊位前。
予安又在市集里走了一圈,买了一本薄薄的旧杂志。等她重新经过绿色桌布旁边时,晏珩已经把东西整理得差不多了。
“准备走了?”予安问。
“嗯,剩下的她自己可以处理。”晏珩把水瓶收进包里,“你呢?”
“我也差不多。”
两人一起走到出口。
夕阳从厂房外面的玻璃窗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明亮的区域。门口有人正在收起彩色布旗,风吹过时,布料轻轻晃动。
予安看了眼时间,发现还不到四点半。
“你接下来还有事吗?”晏珩问。
“没有,回学校以后再练会儿稿子。你呢?”
“我回去改一份图,晚上应该能弄完。”
“那你路上小心。”
“你也是。”
她们在路口停下来。原本似乎就该在这里分开,各自坐车回去。可予安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忽然想起许知夏之前提过,学校附近有一家新开的咖啡店,周末下午会有临时的手作活动。
她不确定晏珩有没有听说过。
“对了,”她说,“下周学校附近那家咖啡店,好像有个小型插画展。”
晏珩抬眼看她。
“哪一家?”
予安拿出手机,翻出许知夏之前发来的链接。
“这家。离我们学校不远,展览好像会持续一周。”
晏珩看了一眼页面。
“我知道这家店。之前路过过一次,还没进去过。”
“那你想去看看吗?”
话说出口,予安才意识到,这已经不只是转发一条信息了。她是在问晏珩,要不要和她一起去。
不过,这个问题问出来好像也没什么。
她们之前一起看过展览,也一起和许知夏吃过饭。现在发现一个可能感兴趣的地方,顺口问一句,并没有什么需要特别解释的。
晏珩想了想。
“可以啊。”
“你哪天有空?”
“周三下午有个线上会议,周四要交稿。周五晚上应该可以,不过我不确定几点能结束。”
予安打开自己的日程表。
“我周五下午有课,四点半结束。如果你那边不忙,我们可以六点左右过去。”
晏珩看了看她。
“好。要是我临时有事,再提前跟你说。”
“没问题。”
予安把时间记下来,随后将手机收回口袋。
这次没有许知夏在中间传话,也没有哪件必须解决的事情作为理由。
她们只是约好了,下周五去看一个展览。走到地铁站入口,两个人又一次停下。
“那下周见。”予安说。
“下周见。”
晏珩朝她挥了挥手,转身往另一条路走去。予安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时间,随后沿着台阶下了地铁站。
车厢里人不多,她找到一个靠门的位置站好,把装着书签的纸袋拿出来看了看。那扇小窗画得确实很简单。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纸面,又把书签收好。
手机里,刚才记下的日程提醒安静地躺在那里。
- 周五,18:00,插画展。
予安没有给这件事加上任何特别的备注。但回到宿舍后,她整理完当天的资料,还是重新看了一眼那个时间。
她没有特意问自己为什么要去,也没有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个决定寻找一个更充分的理由。她只是知道,下周五的傍晚,她有一件想做的事。
有人陪她一起去,她们已经约好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