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收拾行李是一件被严重高估的事情。
尤其是只出去三天。
三套衣服、一条裤子、充电器,再加上那些临时想起来的东西,全部塞进行李箱,理论上十分钟就能解决。
程晚宁显然不这么认为。
“沈叙。”
“嗯?”
“你防晒带了吗?”
“带了。”
“在哪里?”
我低头看向敞开的行李箱。
里面放着两件上衣、一条短裤,还有一双被我随手丢进去的袜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
“等一下带。”
她站在房门口,看着我。
“所以就是还没带。”
“我不是记得吗?”
“我不问你,你会记得?”
我认真想了想。
“可能会。”
她笑着摇头,转身去柜子里替我找。
其实这趟旅行决定得有些突然。
公司早就发过相关通知,只是我最初还在犹豫要不要参加。工作上的事情一直忙个不停,几项原本计划好的安排也还没完全确定,我便想着等手头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再决定要不要去。
结果陈嘉树每天都来问。
第一天问我有没有报名。
第二天问我是不是准备放弃。
到了第三天,他直接把活动安排发给我,附上一句话。
[你不去真的很亏。]
我问他哪里亏。
他回复:
[很多好吃的。]
我看着屏幕,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能够想象他这趟旅行会怎样过。
但最后,我还是报了名。
工作难得有机会暂时放一放,出去走走也不错。何况这次还有其他地方的同事参加,听说人数不少,活动安排得挺丰富。
陈嘉树得知以后,比我还高兴。
他立即发来好几条消息,开始讨论要带什么、到时候住哪里,以及第一天晚上有没有机会找地方吃宵夜。
我提醒他,这是公司安排的活动。
他说他知道。
然后继续问我有没有推荐的宵夜。
我已经懒得理他。
“你又在发呆。”
程晚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回过神。
她手里拿着一瓶防晒和一包湿纸巾。
“给。”
“谢谢。”
“还有充电器。”
“那个我肯定记得。”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还插在墙上的充电器。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哦。”
她忍不住笑了。
“你到底有什么是已经收好的?”
我指着箱子里的衣服。
“这些。”
“你连内裤都没放。”
“我等下放。”
她抱着手臂靠在门边。
“你的人生真的很多等下。”
我笑着拉开抽屉,开始把剩下的东西找出来。
程晚宁没有继续念我。
她坐到床边,把刚才拿来的东西一样样放好。过了一会儿,又替我把缠在一起的充电线理顺。
我蹲在行李箱旁边,看着她认真整理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你以后不在我旁边,我是不是连出门都会很困难?”
她头也没抬。
“你会学会的。”
“这么有信心?”
“因为不会有人再帮你收。”
我想了想。
“听起来有点可怕。”
她终于抬头笑了。
“那你现在就学。”
我举起双手。
“好好好。”
那时,我只把她的话当成一句玩笑。
虽然我们最近确实讨论过,如果有一天需要换工作,或者搬到别的地方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但这些话题通常说不了太久。
有时候吃着饭聊起来,说到一半,又会因为某部正在追的剧、工作上的电话,或者突然想起要买什么东西而中断。
我们总觉得还有时间。
至少我一直这么觉得。
程晚宁比我小心一些。
她习惯把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提前列出来,哪怕还没确定,也会先想清楚有哪些准备可以做。我则比较相信,事情真正来了,总会有办法解决。
这两种想法平时并不冲突。
毕竟很多时候,生活确实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复杂。
只是那天晚上,她突然告诉我一个消息。
“对了,我今天收到回复了。”
我正在试着把行李箱拉链合上,听见以后抬起头。
“什么回复?”
“之前投的那份工作啊。”
“哦!怎样?”
“他们叫我去面谈。”
我停住动作。
“真的?”
她点点头,脸上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下个星期三。”
我也跟着笑了。
“不错哦。”
“可是我还没准备好。”
“还有时间啊。”
“也就几天。”
“几天可以准备很多东西了。”
她拿起手机,给我看对方发来的邮件。
我凑过去读了一遍。
工作地点在另一座城市。
离这里有一段距离,平时如果要来回通勤,恐怕不太现实。
我看了看邮件里的地址。
“所以如果真的拿到了,你要住那边?”
“可能。”
她把手机放下。
“还没确定啦,我只是去面谈。”
“那先去看看啊。”
她点点头。
可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如果他们真的要我呢?”
我正在把一件衣服卷起来,听见这个问题,手上的动作慢了些。
“那很好啊。”
“我是说,我可能真的要搬过去。”
“嗯。”
她看着我。
“你会怎样想?”
我想了一会儿。
“当然会舍不得啊。”
“然后呢?”
“然后我们再看看怎样安排。”
她没有继续接话。
我把衣服放进行李箱,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
“没有。”
“你不开心啊?”
她轻轻摇头。
“我只是觉得,你每次都说再看看。”
我笑了一下。
“因为真的还没发生嘛。”
“可是我已经在认真考虑了。”
她的语气并不重。
我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程晚宁把手机放到床上,慢慢整理刚才被我弄乱的充电线。
“我知道现在什么都还不能确定。可是如果机会真的来了,我总不能到时候才开始想。”
我坐到她旁边。
“那你想怎样?”
她想了一会儿。
“我想知道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以后怎么办。”
这次,她问得比以前直接。
我低下头,看见行李箱里还有一件衣服没放好,便顺手把它拿出来重新折。
“有啊。”
“你想过什么?”
“就……先把工作做好,存点钱。以后有机会再考虑房子那些。”
她没有打断。
我继续说了几句。
关于薪水。
关于未来的工作。
还有那些每次谈起以后,总会顺势出现的房子、车子和存款。
说完以后,我抬头看她。
“怎样?”
她笑了笑。
“你讲得很像在做财务规划。”
“这些不重要咩?”
“重要啊。”
她停了一下。
“可是我想问的不是只有这些。”
我看着她。
“那你想问什么?”
“比如我真的搬去另一座城市,我们怎么见面?以后要不要住在同一个地方?如果我们的工作都没办法随便换,又该怎么办?”
她一口气讲了好几个问题。
我听着,才发现这些事情确实比刚才那些数字麻烦得多。
房子可以买。
钱可以慢慢存。
但两个人如果不在同一座城市,日常的安排就不会再像现在这么方便。
我想了想,伸手握住她的手。
“晚宁。”
“嗯?”
“你让我认真想一下。”
她看了我一会儿。
“好。”
我松了口气,正准备继续收东西,她却又开口。
“可是你不要每次想一下,最后就算了。”
我愣住了。
她的目光很认真。
“我不能一直等到时候啊。”
我看着她,一时间说不出话。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最后,我把手里的衣服放下。
“这样好不好?”
她看着我。
“什么?”
“我这次回来以后,我们好好谈一次。”
“真的?”
“真的。不是随便讲讲。”
她想了想,终于点头。
“好。”
我抬起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你先准备面谈。别的事情我们一起想。”
她靠过来,把头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伸手抱住她。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你行李收好了没有?”
我低头看着那个仍然敞开的箱子。
“差不多。”
她抬起头。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还差一点。”
她忍不住笑了。
“你真的很烦。”
我也笑了。
刚才那场有些严肃的对话,终于在熟悉的玩笑里慢慢缓和下来。
不过这一次,我知道事情并没有真正谈完。
只是我们都已经有些累了。
而我明天还要很早出门。
程晚宁又陪我整理了一阵,直到箱子终于能够正常合上,才满意地点头。
“好了。”
我试着拉了一下拉杆。
“完美。”
她看着我。
“你记得明天带充电器。”
“知道啦。”
“身份证。”
“知道。”
“钱包。”
“有。”
她想了想。
“还有……”
“还有什么?”
“记得回来。”
我愣了一瞬。
她却已经笑了。
“开玩笑的。”
我伸手把她拉过来。
“你想我就讲嘛。”
“谁想你?”
“刚刚那句不是?”
“我是怕你在外面迷路。”
“我有导航。”
“导航也不一定救得了你。”
我笑着抱住她。
她挣扎了两下,最后还是安静地靠在我身上。
那时候,我很喜欢这样的夜晚。
不需要特地安排什么活动,也不必把每句话都讲得很有意义。我们可以为了一个行李箱吵吵闹闹,转眼又坐在一起讨论晚餐剩下的东西明天该怎么处理。
相处久了,生活里很多快乐都藏在这些小事里面。
我以为自己很懂得珍惜。
至少那时候,我是真的这样认为。
第二天早上,陈嘉树打来的电话差点把我吓醒。
我睁开眼睛,手机正在枕头旁边不停震动。
屏幕上显示六点零八分。
“喂?”
“你醒了没有?”
“醒了。”
“真的?”
“真的啦。”
“你声音听起来不像醒了。”
我揉了揉眼睛。
“我只是还没讲话。”
“你现在在哪里?”
“床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随后传来一声十分清楚的叹气。
“沈叙。”
“嗯?”
“你是不是忘记我们今天要出发?”
“我知道啦!”
“那你还在床上?”
“现在就起来。”
他又念了我几句,才终于挂断电话。
我把手机丢到旁边,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
程晚宁还睡着。
她侧着身,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
我没有立刻叫醒她。
只是慢慢下床,走去洗漱。
等换好衣服出来,她已经坐在床边,正低头看时间。
“几点了?”
“六点多。”
“你怎么不叫我?”
“你又不用那么早起来。”
她抬起头。
“我想看你有没有漏东西。”
我笑了一下。
“应该不会。”
她没有相信。
事实证明,她不相信是有道理的。
十分钟后,我们一起发现,我把身份证放在昨天穿的裤子口袋里。
又过了五分钟,我才想起充电器还插在墙上。
程晚宁站在门口,抱着手臂看我跑来跑去。
“你昨天不是讲全部收好了?”
“我没想到身份证会自己留在裤子里。”
她笑着摇头。
“你以后怎么办?”
“以后我会变得很成熟。”
“什么时候?”
“快了。”
她终于笑得弯下腰。
我拿起背包,走过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好了,我真的要走了。”
她帮我把背包肩带拉正。
“路上小心。”
“知道。”
“到了记得发消息。”
“好。”
我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
她还站在那里。
“怎样?”她问。
“你下星期的面谈,不要太紧张。”
她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知道啦。”
“真的。”
“好,我会认真准备。”
我点点头。
“回来以后,我们再一起研究。”
她看着我,轻轻应了一声。
“嗯。”
我终于出门。
早晨的空气带着一点凉意。
路边有几间店刚刚开门,天空还没有完全亮起来。我拖着行李箱走向集合地点,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连续不断的声音。
陈嘉树已经到了。
远远看见我,他便抬起手。
“哇,终于!”
“我不是准时?”
“差一点。”
“差一点也是准时。”
他懒得跟我争,直接伸手帮我把箱子搬上车。
我坐下以后,他递过来一瓶水。
“给。”
我愣了一下。
“你帮我买的?”
“顺便啦。”
“突然这么好。”
“怕你等下渴死。”
我忍不住笑。
车里已经坐了不少同事。
有些人正在聊天,有些则靠着座椅补眠。前面有人讨论今天的行程,后面传来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是谁一大早就已经开始吃东西。
陈嘉树坐到我旁边,掏出手机。
“你看,活动安排出来了。”
我凑过去。
除了我们熟悉的同事,这次还有来自其他办公室的人。名单上列着不少名字,我看了几眼,大部分都不认识。
陈嘉树指着其中一项活动。
“这个应该很好玩。”
“你连怎么玩都不知道。”
“看名字就知道。”
“你上次也是这样讲。”
他笑着继续往下滑。
我没有再看。
反正到了以后,总会有人告诉我们应该做什么。
车子发动了。
窗外的街道慢慢往后退,熟悉的店屋、路口和早餐摊逐渐消失在视线里。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心情不错。
最近忙了太久。
难得有三天时间,可以暂时不去想那些堆在桌上的工作,认识一点新朋友,看看平时没机会看的地方。
陈嘉树已经开始研究第一天晚上有没有自由活动。
我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
“你到底是来团建,还是来吃东西?”
他头也不抬。
“两个不能一起?”
我笑着摇头。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是程晚宁。
[上车了吗?]
[上了。]
[东西都有带吧?]
[有啦,刚刚检查过。]
[钱包?]
[有。]
[充电器?]
[有。]
她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记得你昨晚答应我的事。]
我看着屏幕。
窗外的天已经渐渐亮了。
车子驶过一段熟悉的道路,我看见路边有人骑着摩托车去上班,也有人穿着制服站在早餐店前,等着打包食物。
那些平常每天都会经过的地方,今天看起来似乎有一点不同。
可能只是因为我终于有机会离开几天。
我低头打字。
[记得啦,回来好好谈。]
她回复:
[好。玩得开心。]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
陈嘉树正在旁边调整座椅。
“欸。”
“怎样?”
“你等下记得帮我拍照。”
“可以啊。”
“拍好看一点。”
“看情况。”
他立刻转过头。
“什么看情况?”
“看你本人配不配合。”
他拿起背包里的小枕头砸我。
我笑着躲开。
车厢里有人被我们吵醒,回头看了一眼。
我赶紧摆摆手,示意不好意思。
陈嘉树还在笑。
我重新靠回座位,望着窗外越来越陌生的道路。
那时候,我对接下来的三天其实没有太多期待。
只希望行程顺利,活动不要太无聊,最好还能拍几张不错的照片,回去以后拿给程晚宁看。
至于名单上那些陌生的名字,我根本记不住几个。
车子继续往前走。
陈嘉树终于安静下来,闭着眼睛准备补眠。
我也把座椅稍微往后调了一点。
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程晚宁发来一条消息。
[还有,别忘记好好吃饭。]
我忍不住笑了。
[遵命。]
随后关掉屏幕。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趟旅行结束以后,自己会记住多少原本以为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只是闭上眼睛,准备睡到下一次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