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树说,这次旅行最大的意义,就是让平时只在工作群里出现的名字,终于有机会跟真人对上。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尤其是当我发现,群里那个经常发一大段工作通知的人,现实中居然是个讲话很小声的女生时。
“真的假的?”我忍不住问。
“什么真的假的?”陈嘉树转过头。
“就是她啊,平时群里讲话那么有气势,我以为本人至少一米八。”
“你是不是对一米八有什么误解?”
“没有,我只是觉得文字跟真人差很多。”
陈嘉树看了我一眼。
“你也差不多。”
“我怎样?”
“群里像个正经人,现实里像来捣乱的。”
“谢谢夸奖。”
我们一边说笑,一边跟着队伍往前走。
出发时天还没有完全亮,车窗外的街道安静得让人犯困。等到了目的地,太阳已经升得很高,空气里混着海水、汽油和路边食物的味道。
人群比我想象中热闹。
不同地方来的同事陆续集合,几个负责安排活动的人忙着确认人数。有人在找自己的行李,有人已经开始拍照,还有人拿着手机,研究等下应该去哪里吃东西。
我对这种场面并不陌生。
虽然认识的人不算多,但只要有人愿意开口,我通常都能聊上几句。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天气、交通、早餐,随便挑一样都能当话题。
陈嘉树曾经说,我这种人就算被丢进一群陌生人里,也能在半小时内找到人陪我吃饭。
我说他太看得起我了。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欸,你是不是沈叙?”
我回过头。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正看着我,手里还拿着半瓶水。
“对啊,你是?”
他报了名字。
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
“哦!你就是那个每次晚上还在群里回复消息的!”
他笑了。
“有这么明显吗?”
“很明显啊,我有时候半夜看到你的消息,还以为你不用睡觉。”
“没有啦,白天太忙,晚上才有空看。”
我们就这样聊了起来。
从工作聊到这次旅行,又从旅行聊到彼此住的地方。陈嘉树偶尔插两句话,顺便把旁边的人也拉进话题。
没过多久,原本有些陌生的气氛便松动了。
有人提议拍张合照。
大家开始往一起靠。
“高的站后面!”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我看了看周围,默默往后退。
陈嘉树一把拉住我。
“你不要躲。”
“我哪里有躲?”
“你每次拍照都站最旁边。”
“那边比较通风。”
“拍照要什么通风?”
“人多会热嘛。”
他懒得跟我争,把我往中间推了半步。
我只好站好。
前排有人还在整理头发,摄影的人举着手机,不停提醒大家看镜头。
“一、二、三!”
快门响了。
有人喊着再来一张。
于是我们又站了一会儿。
我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开始怀疑人类为什么需要这么多合照。
就在这时候,前面有个人忽然往旁边挪了一下。
我顺着空出来的位置望过去,看见一个不太熟悉的女生。
她站在人群另一侧,正在低头整理衣服。
那是一件颜色偏浅的外套,袖口被她随手往上折了一点。旁边的人似乎在跟她说话,她抬起头,笑着回答了什么。
距离有些远,我听不清。
我也没有特别在意。
因为下一秒,陈嘉树已经在旁边喊我。
“沈叙!看镜头啦!”
“看着啦!”
“你眼睛看哪里?”
“看人生。”
旁边几个人笑了起来。
摄影的人趁机按下快门。
照片里,我正笑得有些夸张。
至于刚才那个女生,我甚至没有确认她站在第几排。
拍完照,大家各自散开。
我跟着陈嘉树去拿行李,没再想起这件事。
那时候,她对我来说,不过是合照里一个还叫不出名字的人。
后来我们去了住的地方。
房间还没有全部安排好,几个人便先在大厅里等着。有人把背包往椅子上一放,直接坐下来休息;有人拿着手机四处拍照,像是生怕漏掉任何值得纪念的角落。
陈嘉树从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饮料,扔给我一瓶。
“喝。”
我接住,看了看标签。
“你请啊?”
“不然?”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
“不要就还我。”
“谢谢老板。”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冷饮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总算清醒了一点。
“等下你要参加那个活动吗?”他问。
“哪个?”
“行程表那个啊。”
“你讲具体一点。”
他看着我。
“你真的没看。”
“我看了,只是忘记。”
“你这两句话有差吗?”
“差很多。一个是态度问题,一个是记忆问题。”
他摇了摇头,拿出手机,把行程表翻给我看。
我凑过去研究了一会儿。
活动安排得比想象中紧凑。
除了集体项目,还有几段自由时间,晚上则安排了大家一起吃饭。
“其实还不错。”我说。
“你终于知道了。”
“我只是喜欢保留惊喜。”
“你是懒得看。”
我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就在这时候,旁边传来一阵笑声。
几个女生正围在一起看手机,其中一个人笑得弯下了腰,另一个人伸手去抢手机,嘴里不停说着什么。
我下意识看过去。
刚才合照时那个女生也在那里。
她没有笑得特别大声,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她们闹,偶尔跟着笑一下。
我注意到她换了个站姿,把重心放在一条腿上,手里握着手机,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你看什么?”陈嘉树问。
“没有啊。”
我收回视线。
“那边很吵。”
“出来玩嘛,正常。”
“也是。”
我低头继续看行程表。
其实我并没有觉得她有什么特别。
至少当时没有。
她长什么样,我后来也很难完整地描述出来。只记得她看起来比周围一些人安静,笑的时候会稍微低下头。
但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特点。
人群里总有比较安静的人。
也总有人不喜欢站在最热闹的位置。
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事情,我大概连这两次偶然的注意都不会记住。
下午的活动比我预想中有趣。
陈嘉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精神,一直拉着人参加各种项目。我原本只想随便玩玩,结果被他拖着跑了大半天。
有个项目需要分组合作。
负责活动的人拿着名单,喊大家按照号码站队。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号码,又抬头寻找对应的队伍。
“这里!这里!”
陈嘉树站在另一边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
“你跟我同组?”
“没有,我看你走错方向。”
“那你喊我干嘛?”
“怕你走丢。”
“我谢谢你。”
我转身往正确的队伍走。
几个人已经站在那里。
其中有两个我上午认识的男生,还有一个不太熟悉的女生。
大家简单打了招呼。
负责活动的人解释规则时,旁边一直有人插话,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讲到一半,他终于忍不住笑着说:
“你们先听完啦!”
人群又是一阵笑声。
我站在队伍里,跟旁边的人低声讨论等下应该怎么配合。
不远处,另一组也正在集合。
那个穿浅色外套的女生就站在那里。
她似乎正在听同伴讲话,偶尔点头。有人递给她一件活动用品,她接过去,低头研究了一会儿,又转身问旁边的人怎么使用。
我看了两眼。
然后便被自己组里的人叫住。
“沈叙,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可以啊。”
“你刚刚有听我们讲什么吗?”
我愣了一下。
旁边的人笑了起来。
“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没有啦,我在观察敌情。”
我随口找了个理由。
他们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以为我真的在研究其他队伍的策略。
其中一个男生还认真地点了点头。
“对哦,我们应该先看看他们怎样玩。”
我差点笑出声。
(这也能圆回来?)
活动开始以后,我很快就没空再注意其他事情。
我们那组的配合算不上默契,但胜在大家都愿意参与。有人负责出主意,有人负责执行,我则负责在局面快要失控的时候说几句废话,尽量让气氛不要太尴尬。
结果当然没有赢。
不过输得挺开心。
结束时,我已经出了一身汗。
陈嘉树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们那组很厉害。”
“谢谢。”
“输得很有风度。”
“你不讲话会怎样?”
“会难受。”
“看得出来。”
我们一起往休息区走。
路上有人拿着刚拍的照片给大家看,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讨论哪个角度比较好看。
我从旁边经过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知遥,刚才那张有拍到你吗?”
我没有停下脚步。
只是下意识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女生正低头看手机。
“有吧。”她说。
声音不算大。
“我刚刚好像站在后面。”
旁边的人笑着说她每次拍照都站得太远。
她也笑了笑,没有争辩。
我跟着陈嘉树继续往前走。
“怎么了?”他问。
“没有。”
我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刚刚有人叫名字。”
“谁?”
“不知道。”
“那你看什么?”
“人家叫那么大声,我听到就看一下咯。”
陈嘉树没有继续问。
我们在休息区找了个位置坐下。
有人开始讨论晚上吃什么,有人提议等下出去走走。我拿出手机,看见程晚宁早些时候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看起来卖相不太好的午餐。
下面附着一句话。
[今天这间真的不好吃。]
我笑了笑,回复她。
[哈哈哈你不是讲想试很久了?]
她很快回了消息。
[就是因为想试很久才更失望。]
[下次带你去吃好一点的。]
[你先顾好你自己吧。]
紧接着又是一句。
[有记得喝水吗?]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瓶。
[有啦,刚刚喝。]
[不要晒到中暑。]
[知道啦。]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陈嘉树正跟旁边的人讨论晚上的安排,听见我笑,便转过头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女朋友啊?”
“嗯。”
“她有没有叫你早点回去?”
“没有,她叫我喝水。”
他哈哈大笑。
“很像你会忘记的东西。”
“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早上差点连行李都忘记拿。”
“那是因为你一直催。”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几袋东西;有人坐在角落补眠;还有几个人围着手机看刚才活动的照片。
那个叫知遥的女生也在其中。
她站得稍微靠后一些,似乎正在听别人讲话。
我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原来叫知遥。)
这个名字在脑海里停留了很短的一瞬。
随后便被其他事情盖过去了。
陈嘉树突然站起来,拉着我去帮忙搬东西。我一边抱怨他什么事都找我,一边还是跟着去了。
等我们忙完,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
晚餐前有一小段自由时间。
我回房间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出来时,陈嘉树正坐在床边刷手机。
“等下几点下去?”我问。
“七点。”
“现在几点?”
“六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
“对。”
“那我睡一下。”
他抬起头。
“你敢睡我就不叫你。”
“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有同情心。”
“你一睡就起不来。”
我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于是拿起手机,随便翻看今天拍的照片。
群组里已经有人上传了上午的合照。
第一张,我闭着眼睛。
第二张,陈嘉树的手刚好挡住半张脸。
第三张还算正常,只是前排有人笑得太夸张,整张照片看起来像一群人刚听完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把第三张存了下来。
放大看了看自己。
还行。
至少没有太丑。
正准备退出时,我无意间往旁边滑了一下。
照片里的其他人被放大了。
我看见几个上午才认识的面孔,还有一些完全叫不出名字的人。
其中一个女生站在靠后的位置。
她没有正对镜头,脸稍微偏向一旁,像是有人在快门按下前叫了她一声。
我认出那件浅色外套。
(原来她也在这张。)
我看了两秒。
然后缩小照片,把手机锁屏。
“走啦。”陈嘉树站起来。
“不是还有十几分钟?”
“先下去。”
“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因为我饿了。”
“早讲嘛。”
我拿起房卡,跟着他走出房间。
走廊里有人正在说笑,电梯门开开合合,楼下传来隐约的音乐声。
这一天还没有结束。
后面还有晚餐,还有聊天,还有许多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会发生的小事。
而那个叫许知遥的女生,对我来说依然只是一个刚刚知道名字的陌生人。
我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参加这次旅行。
更不知道她是否记得,上午拍合照时,有个男生被朋友推到了人群中间,还一本正经地说自己站旁边只是因为比较通风。
当然,她大概没有注意到。
毕竟那天有那么多人。
而我也不过是其中一个。
电梯抵达一楼时,陈嘉树率先走了出去。
“快点啦,沈叙!”
“来了。”
我收起手机,跟上他的脚步。
大厅的灯已经亮了。
晚上的人群比白天更加热闹,几张长桌旁陆续坐满了人。有人正在招呼朋友,有人端着饮料寻找座位。
陈嘉树朝一张还有空位的桌子走去。
我跟在后面,刚准备拉开椅子,便听见旁边有人问:
“这里有人坐吗?”
我抬起头。
声音是从桌子的另一边传来的。
站在那里的人,正是下午那个穿浅色外套的女生。
我愣了一瞬。
随后很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
“没有,你坐吧。”
她轻轻点头。
“谢谢。”
我笑了笑,重新坐下。
陈嘉树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根本没有注意这段短得不能再短的交流。
我拿起桌上的杯子,倒了点水。
她在另一侧坐下,和身边的同伴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我们之间隔着几个人。
也隔着一张摆满餐具的桌子。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许知遥对我说话。
只有四个字。
其中两个,还是客气话。
当时的我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值得记住。
我只是低头喝了口水,继续听陈嘉树讲他白天输掉比赛的理由。
他说是因为队友配合不好。
我说他明明就是自己太菜。
两个人又吵了起来。
桌上的其他人跟着笑。
许知遥也在笑声里。
只是那时候,我还没有分清,她的笑声究竟是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