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不经意
陈嘉树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适合去主持婚礼。
比如现在。
我们明明只是坐下来吃个晚餐,他却已经跟隔壁桌的人聊得热火朝天,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副扑克牌,放在桌子中间,说等下吃完饭可以玩几局。
“你到底是来旅行的,还是来开赌场的?”我问。
“娱乐,娱乐而已。”
“你上次也是这样讲,结果玩到凌晨两点。”
“那不是大家舍不得睡吗?”
“我记得是你一直讲最后一局。”
“你记错了。”
“我手机里面还有照片。”
他立刻伸手过来。
“删掉。”
我把手机往后收,笑着躲开。
坐在旁边的几个同事也跟着笑了起来。有人问我们之前是不是经常一起出去玩,陈嘉树立刻来了精神,开始讲起几件我早就听腻的往事。
我原本打算阻止他。
后来想想,反正他每次讲到一半都会自己把事情说得越来越离谱,倒不如留下来看看今天能离谱到什么程度。
果然,讲到某次我们出门找吃的时候,他突然说自己差点因为我而饿死在路边。
“等一下。”我放下杯子,“我们那天不是已经吃了两顿?”
“可是第三顿没有吃到啊。”
“晚上十一点还要吃第三顿,你是要冬眠吗?”
桌上又是一阵笑声。
我正准备继续跟他争,坐在对面的一个女生突然开口。
“所以最后到底是谁带错路?”
我抬起头。
是下午那个叫许知遥的女生。
她手里拿着一双筷子,正看着我们。桌上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隔着几个人,我终于能看清她的模样。
“当然是他。”陈嘉树立即指向我。
“你不要乱讲。”我说,“那天导航是你开的。”
“可是路是你叫我转的。”
“因为你问我要不要转。”
“所以你讲要。”
“你当时已经转了,我还能怎样?”
许知遥听完,低下头笑了一声。
“那就是两个都不认识路。”
旁边有人拍了拍桌子。
“对!这个总结很准确。”
陈嘉树看着我,一副终于找到公道的表情。
“听到没有?”
“她讲两个,你听不到那个‘两’字吗?”
“至少证明不是只有我。”
我懒得再跟他争,拿起杯子喝水。
许知遥已经转过去跟旁边的人说话了。
这段对话很快就被下一道菜打断。服务员端着一个大盘子过来,大家忙着挪开桌上的杯子和餐具,原本的笑闹声一下子变成了互相提醒小心烫的声音。
我也把面前的手机收了起来。
当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
只是知道了,原来她并不像下午看起来那样,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旁边。
她也会开玩笑,而且说完以后,并不急着看别人有没有笑。
这顿晚餐吃得比预计久。
主要原因是菜上得慢。
等第一轮端上来的东西差不多吃完,我们又坐着聊了好一阵,后面的菜才陆续送到。有人已经开始喊饱,有人却坚持要把最后一道菜等来,理由是钱都付了,不吃太浪费。
陈嘉树属于后者。
“你刚刚不是说很饱了?”我问。
“刚刚是刚刚。”
“现在呢?”
“消化了。”
“才过五分钟。”
“我消化系统比较好。”
我没有理他。
对面有个男生正在给家里打电话,说这里一切顺利,明天还要早起。电话刚挂,旁边的人便问他是不是第一次跟这么多人出来旅行。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
“平时没有机会啦。”
“这次就好好玩咯。”
“我本来还很担心不认识人。”
“现在认识了吧?”
他看了看桌上的人,笑着说:
“好像认识了很多,又好像一个名字都记不住。”
大家都笑了。
其实我也差不多。
这一天里,我听过不少自我介绍。有人一开口就很热情,有人得问上几句才慢慢放得开。名字和脸总要经过几次对话,才能真正联系起来。
但我并不着急。
旅行还有两天,明天大概还会碰面。就算记不住也没关系,下次见面重新问一次便是。
吃到一半,我的手机亮了。
是程晚宁发来的消息。
[你们吃晚餐了吗?]
我拍了一张桌上的照片发过去。
[在吃,今天菜还不错。]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
[你那边怎么那么多人?]
[大家一起吃的。]
[哦哦。]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句。
[我刚刚收到消息了,下个星期三过去面谈。]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这么快就确定了?)
她之前跟我提过那份工作的事情,但一直没有明确的时间。没想到我才出门一天,就已经有了新进展。
我想了想,回复她。
[不错啊,先去看看环境也好。]
[嗯。]
[你会紧张吗?]
[有一点。]
[没事啦,你可以的。]
这句话发出去以后,我原本还想再补几句。
只是旁边突然有人叫我,问我明天的活动是不是要自己准备衣服。
我抬头跟他解释了一下,顺便把手机放到桌边。
等聊完再看,程晚宁已经回了消息。
[我不是担心面谈。]
我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屏幕上方出现正在输入的提示。
过了一会儿,又消失了。
我等了十几秒,没有收到新的回复。
正准备打电话过去,陈嘉树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
“欸,等下他们要出去走走,你去吗?”
“去哪里?”
“附近啊,看看有什么东西吃。”
我看着他。
“我们现在不是正在吃?”
“可以顺便走走嘛。”
“你对吃真的很有执念。”
“你不要一直针对我。”
我笑着摇头,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机。
程晚宁仍然没有回复。
我只好先把手机收起来,想着等晚一点再问。
那时候,我并没有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妥。
毕竟我们之间经常如此。
有时候她忙,我等她;有时候我忙,她等我。信息不需要每一句都立刻回复,我们也早就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
只是那天晚上,我忽略了一件事。
她等的并不一定是我的回复。
也可能是一个我迟迟没有给她的答案。
晚餐结束以后,外面突然下起了雨。
最开始只是几滴,落在餐厅外面的地砖上,留下深色的小圆点。
我们原本没怎么在意。
结果不到几分钟,雨便越下越大。
有人跑到门口看了一眼,立刻退回来。
“哇,这个怎样出去?”
“等一下咯。”
“刚刚明明还好好的。”
“海边天气就是这样啦。”
几个人站在门边商量,原本打算出去逛逛的计划也暂时搁置了。
陈嘉树倒是不太在乎。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副扑克牌,往桌上一放。
“刚好,玩一下。”
我看着他。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下雨?”
“这叫有准备。”
“你是不是连下雨都觉得方便?”
“方便啊,不然你现在出去淋雨?”
我被他讲得无话可说。
于是几个人又重新坐下。
有人不想玩牌,便拿出手机看照片;有人趁着这段时间去洗手间,还有人干脆坐在靠窗的位置,静静看外面的雨。
许知遥没有加入我们。
她和另外两个女生坐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正在讨论什么。说到一半,她忽然皱了皱眉,拿起手机给旁边的人看。
对方凑过去,先是摇头,后来又笑了起来。
许知遥看起来有些无奈。
我没有听清她们说什么。
不久,一个女生拿着手机走了过来。
“你们谁比较会拍照啊?”
陈嘉树立刻举手。
“我。”
我差点把水喷出来。
“你?”
“怎样?”
“上次是谁把我拍得像在逃难?”
“你本人就长那样。”
“来,你把这句话再讲一次。”
拿着手机的女生笑得不行。
“没有啦,我们刚刚看群里的照片,有几张太暗了,想问一下能不能弄亮一点。”
“这个简单。”陈嘉树说。
他接过手机,低头研究。
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照片是傍晚拍的,背景的天空还算好看,但站在前面的人脸几乎都陷进了阴影里。
陈嘉树调了半天,亮度是上去了,颜色却变得有点奇怪。
我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
“你不要再拉了,后面那棵树都要发光了。”
“你懂就你来。”
“我又没讲我很厉害。”
“那你安静。”
旁边的人笑着说,反正不是特别重要的照片,能看清脸就可以了。
陈嘉树又调整了一下,终于把手机交回去。
女生拿着照片走回原来的位置。
没过多久,那边传来一阵笑声。
我不用回头,大概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果然,陈嘉树的手机很快响了。
群里有人把修好的照片发了出来。
下面跟着一句:
[谁修的?怎么大家脸都白白的哈哈哈哈]
我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
“艺术家。”我拍了拍陈嘉树的肩膀,“你的作品获得关注了。”
“他们不懂欣赏。”
“确实,一般人欣赏不来。”
他不甘心地重新把照片存下来,准备再修一次。
这时候,许知遥走了过来。
“其实不用修了。”
她站在桌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照片。
“原本那张就很好笑,留着也不错。”
陈嘉树抬起头。
“可是很暗啊。”
“暗就暗咯,我们又不是拍证件照。”
她说得很随意。
旁边的人笑了起来。
陈嘉树想了一下,也跟着笑。
“好啦,那我不修了。”
我坐在旁边,忽然觉得她这个人还挺有意思。
明明是她们来问怎么修照片,最后却又说原本那张就好。
不过想想也没错。
照片不一定非得好看。
有时候一张拍糊了的照片,反而比那些大家站得整整齐齐、笑得一模一样的合照更容易让人记住。
“你们继续玩。”许知遥说。
她转身准备离开。
我顺口问了一句:
“你不玩啊?”
她回过头。
“我不会。”
“很容易的。”
“每个会玩的人都这样讲。”
我笑了。
“好像也是。”
她看了看桌上的牌。
“而且我等下想早点回去。”
“明天要早起?”
“对啊。”
“也是,今天已经够累了。”
她点点头,没再继续聊,回到同伴身边坐下。
整个过程短得很。
我没有觉得尴尬,也没有想着再找什么话题。
毕竟我们根本不熟。
她有自己的朋友,我也有我的。
一个人不想玩牌,实在不是什么值得追究的事情。
雨一直下到将近十点。
外面没有完全放晴,只是从刚才那种几乎看不清路面的暴雨,变成了细细密密的小雨。
大家陆续准备回住的地方。
有人叫车,有人打算等雨停,还有几个人坚持要出去买宵夜。
陈嘉树当然是最后那一组。
“你确定不要去?”他问我。
“不要啦,我累了。”
“你不是讲要看看有什么东西吃?”
“那是你讲的。”
“你有答应。”
“我什么时候答应?”
“你没有反对。”
“没有反对就是答应?”
“差不多。”
我看着他,决定以后跟这个人讲话必须更加小心。
最后我还是没有跟去。
陈嘉树和几个同事出去找吃的,我则跟另一批人先回住处。
走出餐厅的时候,路边积了不少水。有人踩进水坑,鞋子湿了一半,嘴里抱怨了几句,其他人却笑得比谁都大声。
我走在靠后的位置,帮一个提着两袋东西的同事扶了扶快滑下来的袋子。
雨水沿着屋檐往下滴。
路灯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片晃动的光。
走到上车的地方,前面有人正在清点人数。
“还有谁没有上?”
“等一下,后面两个。”
我抬头看过去。
许知遥正和她的同伴从另一边走过来。她手里拿着折起来的外套,一边走一边低头看脚下的水。
走近以后,她的同伴先上了车。
她却停了一下,朝后面喊:
“那袋东西是谁的?”
大家回头。
地上还放着一个纸袋,刚才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旁边已经溅上了雨水。
有人赶紧走过去拿起来。
“我的我的!差点忘了。”
“还好有人看到。”前面的人说。
许知遥没有说什么,只是让开位置,等对方拿好东西才上车。
我跟在后面。
到了车门旁边,才发现自己的鞋底也湿了。
刚才忙着看别人,结果自己踩进了一小片积水。
(很好,笑别人之前应该先看看自己。)
我低头蹭了蹭鞋底,最后一个上车。
回到住处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先给程晚宁发了消息。
[回房间了。]
过了一会儿,她回复。
[这么晚?]
[下雨,在餐厅等了一阵。]
[哦哦。]
我坐在床边,正准备问她是不是还没睡,忽然想起晚餐时那段没有说完的聊天。
[对了,你刚才说不是担心面谈,那你在担心什么?]
这次,她回复得很慢。
我把手机放在床上,先去洗澡。
等出来以后,屏幕上多了两条消息。
[我在想,如果真的拿到那个工作,我要不要去。]
[那边条件比较好,可是我们怎么办?]
我拿着毛巾坐下来,仔细读了一遍。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她提起这个问题。
可是以前她说的时候,我总觉得事情还远,等真正确定了再讨论也不迟。
现在面谈的日期已经定下来了。
再过几天,她就要去见那个可能改变她生活的人。
我想回复一句:
[你想去就去啊,我支持你。]
手指已经打完这行字,却迟迟没有按下发送。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她问的根本不是我支不支持她。
她是在问,如果她真的去了,我们两个怎么办。
我把那句话删掉。
又重新输入。
[你自己比较想怎样?]
这次我发送了。
几分钟后,她回复:
[我也还不知道。]
[所以才想跟你商量。]
我看着屏幕,心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烦躁。
不是因为她。
只是这些事情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我一直觉得,我们还年轻,有些问题可以慢慢考虑。房子、工作、以后住在哪里,哪一样都不是随便说说就能决定的。
但她显然已经开始认真想了。
而我好像还停在那个随时可以说“等一下”的阶段。
我靠着床头,打了一段很长的话,解释现在的工作安排,解释两边生活成本可能不同,也解释我不是完全没有打算。
写完以后,我自己读了一遍。
好像讲了很多。
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回答。
于是全部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
[等我回去,我们找一天认真谈,好不好?]
她过了一阵才回复。
[好。]
没有表情,也没有其他的话。
我盯着那一个字,忽然很想打电话过去。
可是看了看时间,又觉得太晚了。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远处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短暂的沙沙声。楼下有人提着宵夜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笑,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听不太清。
我站了一会儿,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是活动群组。
负责安排的人发出了明天的分组名单,提醒大家早上不要迟到。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收到。
我点开名单,先找到自己的名字。
沈叙。
往下看,还有几个今天刚认识的人。
其中一个名字是许知遥。
我看了一眼,没有特别在意,顺手把名单截图存了下来。
明天又要早起。
我回到床边,重新设好闹钟,把手机接上充电器。
这次总算没有忘记。
关灯以前,我又看了一眼程晚宁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仍然是那个简单的“好”。
我想起早上出门时,她替我整理衣领的样子,想起她在门后笑着说的那句“又是看情况”。
明明才离开了一天,却觉得已经发生了不少事情。
可仔细想想,也不过就是吃了两顿饭,玩了几场活动,认识了几个新朋友。
至于许知遥,我只知道她讲话比下午看起来直接一点,不喜欢玩扑克牌,拍照也没有那么在意好不好看。
这些都是很普通的事情。
普通到明天再见面,我们大概也不会特地提起。
我伸手关掉床头灯。
房间里安静下来。
几秒后,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
这回不是活动群组。
是程晚宁。
[沈叙。]
[其实我今天很想听你说一句,你会不会舍不得我走。]
我坐了起来。
屏幕的光照在手背上。
我看着那行字,第一次认真想,如果她真的离开这座城市,我会怎么样。
会舍不得。
当然会。
这个答案明明那么简单。
可我却在想,该怎样回复,才不会让她误以为我要阻止她。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电话拨了出去。
响到第四声时,她接了。
“喂?”
她的声音有些轻,像是已经躺下了。
“还没睡啊?”我问。
“准备睡了。”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
“晚宁。”
“嗯?”
“我会舍不得的。”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笑了一声。
“我知道。”
“那你还问?”
“因为我想听你讲啊。”
我也笑了。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她说起面谈需要准备的东西,我告诉她今天被陈嘉树拖着玩了一堆活动,结果输得很惨。
她听完笑我,说我平时总爱逞强,这次总算遇到对手了。
我不服气地解释了半天,最后反而把她逗得更开心。
挂电话之前,她提醒我早点睡。
我答应了。
“晚安。”她说。
“晚安。”
电话结束以后,我躺回床上。
刚才那点烦躁似乎淡了不少。
我知道问题还没有解决,等回去以后,我们仍然得认真谈一次。
但至少今晚,我没有让她一个人带着那些话入睡。
手机被我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慢慢暗了下去。
窗外偶尔传来笑声。
我闭上眼睛,开始觉得困。
第二天要跟一批刚认识的人一起参加活动。
名单里的名字,我大概只记得一半。
不过没关系。
反正到了现场,总会有人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