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带着五个人走错了路。
准确来说,是我非常有信心地带着五个人走错了路。
而且走到一半的时候,还坚持自己没有错。
“应该是这边。”我指着前面的岔路说。
“你确定?”身后有人问。
“确定啊,刚才不是有看到牌子?”
“可是那边不是写着另一栋楼吗?”
“可能后面有通过去的路。”
许知遥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活动地图。
“沈叙。”
“嗯?”
“你把地图拿反了。”
我低下头。
地图上的字确实是倒着的。
周围安静了两秒。
随后,有人很不客气地笑了出来。
我把地图转了过来,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知道,我只是想看看你们有没有认真注意方向。”
许知遥看着我。
“那我们通过考验了吗?”
“通过了。”
“可以回头了吗?”
“可以。”
她点点头,率先转身往回走。
我站在原地,听见后面的罗旻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真的很会带路。”
“至少我带你们出来运动了。”
“我们本来就是来运动的!”
我叹了口气。
(今天才刚开始,怎么就已经有点丢脸了。)
其实这件事得从半个小时前说起。
早上七点,陈嘉树就开始敲我的房门。
准确来说,他根本没有敲门。
他站在房间里,对着我喊了三次名字。
“沈叙。”
“沈叙。”
“沈叙!”
我把被子往头上一拉。
“什么事啦……”
“七点了。”
“嗯。”
“七点十五分集合。”
“嗯。”
“你再不起来,我就把你照片发群里。”
我睁开眼睛。
“你拍什么照片?”
他晃了晃手机。
我看见屏幕上有一张照片,是昨晚我靠着床头睡着的样子。嘴巴微微张着,手里还握着手机,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没有尊严。
“你什么时候拍的?”
“昨晚。”
“你这个人有病啊?”
“起来。”
我坐了起来,伸手去抢他的手机。
他笑着躲开。
“你先刷牙。”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陈嘉树,我警告你。”
“怎样?”
“你以后结婚,我一定放这个在你的婚礼上。”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我结婚要放你的照片?”
我也愣了一下。
好像是这么回事。
最后,我只好拿起毛巾进洗手间。
外面传来他毫不掩饰的笑声。
等我们赶到集合地点,已经有不少人站在那里。
清晨的阳光不算强烈,空气却有些闷。前一晚下过雨,草地还带着潮气,几处积水映着天空,偶尔有风吹过,水面便轻轻晃动。
负责活动的人拿着麦克风,正在解释今天的安排。
我们要在限定时间内完成几个合作任务,取得各个站点的印章,最后回到集合地点计算成绩。
听起来不算复杂。
至少我当时是这么认为的。
“每组会拿到一张路线图。”负责人说,“大家记得按照地图上的方向走,不要自己乱跑。”
陈嘉树站在人群另一边,听见这句话,特地转过头看我。
我朝他比了个很不友善的手势。
他笑得更开心了。
很快,工作人员开始按照名单分组。
我站在人群里,听见自己的名字,便走到指定的位置。
罗旻已经在那里了。
他是昨天午餐时认识的同事,年纪比我大一点,说话不算多,但笑点很低。昨天下午陈嘉树讲了一个其实不怎么好笑的笑话,他竟然笑到差点把水呛出来。
旁边还有两个女生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
其中一个女生叫方念。
另一个,是许知遥。
她今天没有穿昨天那件浅色外套,而是换了一件简单的上衣,头发随意地束在后面。
我们互相打了招呼。
“早。”我说。
“早。”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鞋子。
“你鞋子没有湿啊?”
我愣了一下。
“没有啊,为什么?”
“昨晚不是踩进水里面?”
“你有看到?”
“我在后面。”
她回答得很自然。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鞋。
昨天回房间以后,我确实把鞋放在空调附近吹了很久,早上穿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干了。
“还好啦,没湿多少。”
“我的到现在还有一点湿。”
她皱了皱眉,轻轻踩了两下地面。
我顺口说:
“那等下跑起来会不会不舒服?”
“希望不用跑。”
“应该不会吧。”
“你确定?”
我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布置器材的工作人员。
“……不确定。”
她笑了一下。
然后方念叫她过去看名单,我们的对话便停在这里。
没有什么特别。
我甚至没来得及想下一句该说什么。
工作人员发下地图以后,大家围在一起研究路线。
罗旻说自己不太认路,方念表示她负责记住每个任务的要求,另外两个队员则主动承担拍照和保管印章卡的工作。
至于我,原本只是站在旁边听。
直到有人问:
“谁负责带路?”
我看了看周围。
大家也看着我。
“为什么看我?”
罗旻笑着说:
“因为你刚刚站最前面。”
“站最前面就要带路?”
“你比较高,看得比较远。”
“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
于是地图便落到了我的手里。
我低头研究了几秒,抬手指向右边。
“走。”
就这样,才有了开头那场不太成功的带路经历。
等我们终于找到第一个站点时,另一组已经开始挑战了。
工作人员看见我们走过来,笑着问:
“你们怎么这么慢?”
罗旻立刻指向我。
“我们队长带我们去观光。”
“我什么时候变队长了?”
“刚刚。”
“谁选的?”
“我们。”
“我怎么不知道?”
许知遥站在旁边,忽然接了一句:
“因为你刚才忙着看倒过来的地图。”
几个人又笑了。
我看着她,无奈地摇头。
“你们今天是打算一直讲这件事?”
“没有啊。”她说,“可能讲到午餐而已。”
我发现她说这种话的时候,表情总是一本正经的。
像是在认真回答问题。
有时候甚至会让人慢半拍,才意识到她是在开玩笑。
轮到我们挑战时,工作人员拿出一堆纸杯和几张硬纸板。
任务是用指定材料搭出一座足够高、能够维持十秒不倒的塔。
听起来很简单。
做起来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罗旻把纸杯一层层往上叠,结果才叠到第四层,最下面便歪了。
方念伸手去扶,塔反而倒得更彻底。
“不要碰下面!”罗旻喊。
“我不碰它已经倒了!”
“先不要吵啦。”我把散落的纸杯捡起来,“我们重新来。”
大家围在一起讨论。
我提议把最下面做得宽一点,另一个队员却说这样材料可能不够。方念算了算数量,觉得可以先试。
许知遥一直蹲在旁边,低头研究那些硬纸板。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把杯子全部叠起来?”
罗旻抬头。
“不然?”
“规则只说要够高,又没有说每一层都要用杯子。”
她拿起一张硬纸板,横着放在两个倒扣的纸杯上。
“这样可以当支撑吧?”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没有反对。
我凑过去。
“这个好像可以。”
“先试试看。”
我们改变了方法。
这次总算成功搭到规定高度。
工作人员开始倒数。
“十。”
所有人都盯着那座塔。
“九。”
罗旻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八。”
我屏住呼吸。
“七。”
一阵风吹过。
塔最上面的纸杯轻轻晃了一下。
方念的表情瞬间变了。
“不要啊……”
“五。”
纸杯又晃了一下。
“三。”
我下意识往前伸手。
“不要碰!”许知遥突然说。
我赶紧停住。
“二。”
“一!”
工作人员吹响哨子。
“通过!”
我们同时欢呼起来。
罗旻兴奋得差点撞到那座塔,幸好被方念一把拉住。
“你不要现在才弄倒!”
大家笑得乱七八糟。
工作人员在我们的卡片上盖下第一个印章。
许知遥接过卡片,仔细确认了一下印章的位置。
“好了,下一站。”
我看着她。
“这次地图给你。”
她把卡片交给方念。
“你终于想通了?”
“我决定给其他队员一点表现机会。”
“那谢谢队长。”
“客气。”
她伸手接过地图。
我走到旁边喝水。
刚才搭塔的时候出了不少汗,手心还有点黏。我把瓶盖拧好,正准备跟上大家,便听见她在前面说:
“不是这条。”
我抬头。
罗旻已经走向另一边。
“为什么?”
“第二站在那边。”
“可是这里有路啊。”
“有路不代表是去第二站的。”
她说完,抬手指了指前方的指示牌。
罗旻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随后默默转身。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到没有?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会走错。”
罗旻立刻反驳:
“我又没有拿地图!”
“借口。”
许知遥从旁边经过时,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纸。
“你们两个都不要带路了。”
我们只好跟着她。
第二个任务比第一个麻烦。
所有队员要站在指定范围里,用几根绳子控制一个小球,把它运到另一端的容器里。
每个人必须握住一根绳子。
任何一人松手,都要重新开始。
我们第一次尝试时,小球才移动一半就掉了。
第二次也没成功。
第三次,罗旻突然往左拉得太用力,整个装置歪了过去。
小球落在草地上。
方念深吸一口气。
“你不要一直拉那么大力啦。”
“我没有啊!”
“你刚刚明明有。”
“因为那边快掉了嘛。”
“你越拉越会掉。”
罗旻皱起眉,似乎有点不服气。
我赶紧开口:
“好啦,先不要急,我们试试看一个人喊方向。”
“谁喊?”有人问。
大家又看向我。
我举起双手。
“不要看我,这次我真的不适合。”
方念笑了一下。
许知遥却没笑。
她仍然低头看着那颗球,过了一会儿才说:
“其实不用一直拉。”
她抬头看向罗旻。
“你那边放松一点,我这里就可以调整了。”
罗旻点点头。
“好。”
“等下我喊停的时候,大家先不要动。”
“可以。”
我们重新站好。
这次她负责看球的位置,我负责提醒大家脚下的距离,其他人只要按照指令慢慢移动。
过程比之前安静许多。
“左边一点。”
大家小心地往左移。
“停。”
几根绳子同时绷住。
“现在往前。”
我盯着球。
它缓缓接近容器。
最后只剩一点距离时,罗旻突然问:
“这样可以了吗?”
“还没。”许知遥说。
“我手有点酸。”
“再一下。”
她的声音比刚才紧了一点。
我侧过头看她。
她皱着眉,眼睛一直盯着那颗球,脸上已经没有早上开玩笑时的轻松。
“好,现在。”
大家同时调整绳子的角度。
小球往前轻轻一滚。
掉进容器。
“成功!”
罗旻第一个喊出来。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方念拍着手笑个不停,另一个队员赶紧拿手机拍下完成的画面。
我把绳子放回桌上,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许知遥站在旁边,也在甩手。
“你刚刚好凶。”我随口说。
她转过头。
“有吗?”
“有一点。”
她想了想。
“因为一直掉,很烦啊。”
“我还以为你脾气很好。”
“谁跟你讲的?”
我愣了一下。
她却已经转回去拿水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这人还真不怎么客气。
不过仔细想想,刚才如果不是她坚持让大家慢下来,我们大概还会在原地折腾很久。
我以前遇到这种场面,通常会先想办法把气氛弄得轻松一点。
有人着急,我便开个玩笑;有人不高兴,我就找两句话转移注意力。
大多数时候,这个方法都挺有用。
但刚才许知遥没有。
她直接说出了问题。
说完以后,又继续解决。
我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至少不用每个人都假装自己没有不耐烦。
等所有任务完成,已经接近中午。
我们那组的成绩不算最好,但也没有垫底。
罗旻坚持认为,如果不是早上有人把地图拿反,我们至少能够再快十分钟。
我说他应该感谢我,因为我让大家额外走了一段路,达到了健身效果。
方念听完,笑着问:
“那你下次还带路吗?”
我立刻摇头。
“不了,我决定退位让贤。”
许知遥站在旁边,正在把印章卡交给工作人员。
听见这句话,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么快就退休?”
“年纪大了,想休息。”
“那你的退休生活开始得有点早。”
“没办法,工作压力太大。”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我们一起回到休息区。
那里的桌子已经摆上饮料和简单的食物。有人早就坐下来休息,有人还在讨论刚才哪个关卡最难,还有几个人争着给大家看拍下来的照片。
我找了个阴凉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
程晚宁在半小时前发来消息。
[起床了吗?]
我笑了一下。
[起了啦,都玩完几个活动了。]
[难得你这么早醒。]
[今天被人强迫起床。]
[哈哈哈哈谁?]
[陈嘉树。]
[他辛苦了。]
我盯着屏幕。
(怎么连她也站在那边?)
我正准备控诉她的不公平,新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我今天要去准备面谈的资料。]
[可能下午会比较忙。]
[好,你慢慢弄。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讲。]
过了一会儿,她回复:
[暂时不用啦。]
[你先好好玩。]
我想了想,还是多发了一句。
[晚上有空我们再聊一下那个工作的事情。]
这次她很快回复。
[好。]
我把手机收起来。
身旁的罗旻正拿着纸盘子走过来。
“你要吃吗?”
“什么东西?”
“面包。”
“你怎么只拿面包?”
“那边剩这个。”
我接过一块,看了看。
“我们今天流这么多汗,结果奖励就是面包?”
“你不吃还我。”
“吃。”
他笑着坐下。
不远处,许知遥正在跟方念说话。
我没有特地去听。
只是她们站的位置刚好在我视线范围内,偶尔抬起头,便能看见。
方念似乎在说刚才活动里的某件事,边说边比划,许知遥则拿着水瓶听。
说到一半,她突然笑起来。
不是早上那种轻轻的笑。
她笑得弯了一下腰,随后又伸手拍了拍方念的手臂。
我愣了一瞬。
原来她也会这样笑。
“你看什么?”
罗旻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
我回过头。
“没有啊。”
“你刚刚一直看那边。”
“她们讲话很大声。”
罗旻顺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哦。”
他低头继续吃面包。
我也跟着咬了一口。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一瞬间,我突然有点想知道她们在笑什么。
但那也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
我没有过去问。
也没有继续看。
午餐时,各组的人重新混在一起。
陈嘉树一见到我,立刻问我们成绩怎么样。
“还可以。”我说。
“第几名?”
“不知道,还没公布。”
“有信心吗?”
“当然有。”
“那你们怎么这么迟回来?”
罗旻刚好从旁边经过。
“因为他带错路。”
我闭上眼睛。
陈嘉树安静了一秒。
随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沈叙!”
“你小声一点啦。”
“你真的带错路?”
“地图的问题。”
“地图怎样?”
“它没有主动告诉我方向。”
他笑得整个人靠在椅子上。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后悔早上没有坚持让别人带路。
这件事很快便传开了。
到了午餐结束,至少有四个人问我是不是那个把地图拿反的人。
我只好一遍遍解释,那是一次有计划的方向测试。
没人相信。
下午有一段自由活动时间。
天气比早上更热,许多人选择回房间休息,也有几个人准备到附近走走。
陈嘉树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我原本想答应,但看了看时间,还是决定先回房间洗澡。
“等下再看看。”我说。
他立刻指着我。
“你又来了。”
“什么?”
“再看看。”
“怎样?”
“你这个人什么东西都再看看。”
我笑了笑。
“因为我很谨慎。”
“你那叫懒。”
他摆摆手,跟其他人走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昨晚程晚宁说过的话。
看情况。
再看看。
到时候再说。
我好像确实很喜欢这些词。
以前没有特别注意。
大概因为它们很好用。
不确定的时候可以讲,懒得决定的时候可以讲,暂时想不到答案的时候也可以讲。
反正只要事情还没到眼前,总有余地。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决定先不想这些。
回房间以后,我把湿透的上衣扔进洗衣袋,冲了个澡。
水从头顶淋下来时,我才终于觉得整个人清醒了些。
今天玩得比想象中累。
尤其是那个要控制小球的项目,手腕到现在还有点酸。
洗完澡,我坐在床边吹头发。
群组里已经有人开始上传活动照片。
我随手点开。
第一张,是我们在第一个站点搭纸杯塔的画面。
罗旻站在左边,双手张开,表情夸张得像在施法。方念正低头调整纸板,另外两个队员蹲在旁边,似乎在讨论什么。
我站在后面,手里握着一个纸杯,嘴巴张着。
大概又在讲话。
我看着照片笑了出来。
(原来我讲话的时候长这样。)
第二张是大家成功完成挑战后的合照。
几个人站得乱七八糟。
有人举着印章卡,有人还在擦汗。
许知遥站在靠右的位置,手里拿着地图,正偏过头跟方念说话。
显然不知道有人正在拍照。
我原本打算滑过去。
手指却停了一下。
照片里的她看起来跟早上刚集合时不太一样。
不是外貌有什么变化。
只是少了那种我最初以为的安静。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有一点笑意,像是在认真抱怨什么,又觉得事情其实没有那么严重。
我看了几秒。
随后继续往下滑。
第三张,是我们第二个任务成功时的照片。
许知遥站在前面,手还握着绳子。我正低头看那颗已经落进容器的小球,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
我却莫名觉得它比前两张更像今天的样子。
因为那时候大家确实很紧张。
也确实很想赢。
我把几张照片存了下来。
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
躺下之前,我忽然想起早上在第一个站点,许知遥发现地图拿反时的表情。
还有她问我的那句:
“那我们通过考验了吗?”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人讲话还挺损。)
不过也就这样。
下午的阳光照进房间,窗帘边缘落着一道很亮的光。我把空调温度调低一点,闭上眼睛。
原本只想睡半小时。
醒来时,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陈嘉树还没回来。
房间里很安静。
我坐起来喝了点水,拿起手机,看见群组里多了不少消息。
有人在讨论晚上的活动,有人在问哪里可以买到零食,还有人上传了一段上午比赛的视频。
我点开视频。
画面里,我们几个人正围着那颗小球,紧张得像在进行什么重大工程。
许知遥站在一边,不停提醒大家方向。
“停,先不要动。”
“左边一点。”
“等一下!”
罗旻在画面里喊:
“我手酸了!”
随后便听见我的声音。
“你不要现在放啊!”
镜头忽然晃了一下。
所有人笑成一团。
视频到这里便结束了。
我忍不住又看了一遍。
不是因为拍得有多好。
只是有些现场觉得很普通的事情,隔了一段时间再看,反而比当时更有趣。
尤其是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总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我把视频转发给程晚宁。
[今天的活动,差点被我队友害输哈哈哈。]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消息。
[你确定不是你害人家?]
我笑着打字。
[你为什么那么了解我?]
[认识太久了。]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句。
[不过看起来很好玩。]
[是咯,今天蛮开心的。]
[那就好。]
我看着屏幕,忽然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
带错路、纸杯塔、那颗一直掉下来的小球,还有罗旻夸张的表情。
我想把这些都讲给她听。
但才打了几行字,便发现如果真的从头讲起,恐怕得讲上很久。
于是我只挑了最丢脸的地图事件,发给她。
她回了好几个笑到流泪的表情。
[沈叙,你真的没救了。]
[我明明是在替团队增加挑战难度。]
[嗯嗯,辛苦你了。]
我笑着放下手机。
傍晚,大家重新集合。
晚上的活动没有白天那么正式,更多是让不同小组的人坐在一起聊天,玩些简单的游戏。
陈嘉树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大包零食,分给周围的人。
我问他在哪里买的。
他说下午出去时顺路买的。
“你不是讲去看看?”
“看了就买咯。”
“你这个看看跟我的看看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我比较有行动力。”
我没有理他,伸手拿了一包。
不久,工作人员开始宣布白天的成绩。
我们那组不是第一名。
也不是第二名。
罗旻听见名次以后,立刻转头看我。
我赶紧伸出手。
“不要讲地图。”
他笑了。
“我还没讲。”
“你那个表情已经讲了。”
大家又笑起来。
后来几组人被叫到前面拍照。
我们在旁边鼓掌,偶尔喊两句加油,气氛比上午还热闹。
我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
陈嘉树突然有事走开,旁边暂时空出一个位置。
我低头看手机,正准备回复一条工作消息,便听见有人在不远处说:
“你们那组今天真的很好笑。”
我抬起头。
许知遥站在旁边,手里握着一瓶水。
她不是在跟我说话。
她正在跟罗旻讨论早上的活动。
罗旻指着我。
“都是他。”
我立刻抗议。
“为什么又是我?”
许知遥看过来。
“因为你是队长啊。”
“我已经退休了。”
“这么快?”
“工作环境太恶劣。”
她笑着摇了摇头。
罗旻又说起纸杯塔的事情。
几个人站在一起聊了一会儿。
许知遥提到第二个任务时,忍不住抱怨那颗球一直掉下来,害她差点以为我们永远过不了关。
我说她当时的表情像在骂人。
她立刻看着我。
“我有骂吗?”
“没有。”
“那就好了。”
“可是你看起来很想骂。”
“那你下次不要一直乱动。”
“我哪里有乱动?”
“你有。”
她说得非常肯定。
我想了想。
好像还真有。
尤其是最后几秒,我差点忍不住伸手去扶那个装置。
“好啦,我的问题。”
“知道就好。”
罗旻在旁边笑得不行。
我看着许知遥,忽然发现她似乎并不特别在意别人对她的评价。
至少从今天的相处来看,她高兴就笑,不耐烦就皱眉,觉得不对的事情也会直接讲出来。
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大家都不太熟,所以她不需要顾虑那么多。
我并不了解她。
但我开始觉得,自己下午对她的印象或许也不准确。
她没有我最初以为的那么安静。
也没有后来想象的那么容易相处。
她只是许知遥。
一个有时候会开玩笑,有时候不太有耐心,鞋子湿了会抱怨,比赛输了也会觉得烦的人。
这个想法在脑海里停留了一会儿。
很快便被主持人的声音打断。
“大家过来!准备拍大合照!”
人群开始往前移动。
陈嘉树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搭住我的肩膀。
“走走走!”
“你刚刚去哪里?”
“拿东西。”
“拿什么?”
他举起手里那包已经吃掉一半的零食。
我无奈地摇头。
大家陆续站好。
工作人员提醒高一点的人站后面,我自觉往后退了几步。
陈嘉树站在我旁边,不停提醒前面的人看镜头。
有人还在找位置。
有人因为站得太挤,笑着抱怨。
摄影的人举起手机。
“一、二、三!”
快门响起。
我正准备离开,却听见前面有人喊:
“等一下!还有人没看镜头!”
大家只好重新站好。
我叹了口气。
陈嘉树拍了拍我的背。
“不要动啦。”
“我又没有动。”
“你刚才一直看旁边。”
“因为那边有人走来走去。”
“看镜头。”
“知道啦。”
摄影的人重新倒数。
我看向前方。
就在快门按下之前,站在前排的一个女生突然回头叫了谁一声。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
许知遥正从人群旁边走回自己的位置。
她似乎刚才出去接了个电话,手里还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有些匆忙。
有人给她让出一点空间。
她低声说了句谢谢,站到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
我看了一眼,便重新望向镜头。
快门再次响起。
照片终于拍完。
大家松了口气,各自散开。
陈嘉树拉着我去拿东西,我跟在后面,仍然在抱怨为什么一张合照要拍那么久。
他却说,多拍几张才好,免得有人闭眼睛。
“那也不用拍十几张吧。”
“以后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以后回来看啊。”
我没有继续争。
因为这次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晚上回到房间,我才终于看到那张合照。
照片被发进群组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陈嘉树洗完澡,正坐在床边玩手机。
我点开照片,照例先找自己。
找了半天,才在最后一排看见一个露出半张脸的人。
“我怎么只剩半张脸?”
陈嘉树凑过来看。
“谁叫你站那么后面?”
“不是你叫高的站后面?”
“我叫你站后面,没有叫你躲人家后面。”
“我没有躲。”
“那你为什么只露半张脸?”
我放大照片,仔细研究了一下。
前面确实有人刚好挡住我。
偏偏那个人站得很自然,完全没有发现自己挡住了别人。
我看了半天,只好认命。
“算了,至少证明我有来。”
陈嘉树笑着回到自己的床上。
我继续滑动照片。
最后一排的人看起来都不太清楚。
有人脸被挡住,有人还在低头,也有人恰好转过身,只拍到侧脸。
我原本只是随便看看。
直到看见许知遥。
她站在靠边的位置,距离我不算近。
照片拍下来的时候,她似乎正在看镜头旁边的某个方向。
嘴角微微扬着。
我看了一眼。
又把照片缩小。
随后关掉屏幕。
那时我并没有继续想她。
只是躺下以后,我忽然记起白天许多细小的画面。
她把地图拿过来时的表情。
她说自己鞋子还没干时,那种有点无奈的语气。
她皱着眉提醒大家不要乱动。
还有在休息区,她笑得弯下腰的样子。
这些事情原本没有任何联系。
却不知道为什么,在我准备睡觉的时候,一件接着一件浮现出来。
我翻了个身。
陈嘉树已经关了灯。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空调持续运转的声音。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程晚宁的聊天窗口。
她在半小时前发来消息。
[我准备睡了。]
[你也早点休息。]
我回复:
[好,晚安。]
过了几秒,她回了一个晚安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闭上眼睛。
明天就是旅行的最后一天。
大多数人应该都会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到各自原来的生活。
我也一样。
回去以后还有工作,还有程晚宁的面谈,还有我们答应过要认真讨论的未来。
至于这两天刚认识的人,回去以后未必还会有什么交集。
也许偶尔在群组里看见名字。
也许下次公司活动时再碰面。
也许就这样慢慢忘记。
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想到这里,我忽然想起许知遥今天说的一句话。
“你把地图拿反了。”
我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真丢脸。)
随后翻过身,准备睡觉。
过了一会儿,我又睁开眼睛。
我发现自己竟然记得,她那时候站在我的左边。
甚至记得她拿地图时,先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才抬头叫我的名字。
可同一件事里,罗旻当时站在哪里,方念又说过什么,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看不清的天花板。
没有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只是有一点奇怪。
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情。
我记不住每个任务用了多少时间,也记不住最后拿了第几名。
却偏偏记得一个并不熟悉的人,是怎样发现我把地图拿反的。
我重新闭上眼睛。
(大概因为太丢脸了吧。)
这个解释还算合理。
至少当时,我是这样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