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5

第一卷 余光 • 第五章|第三天
最后更新: 2026年10月28日 下午5:01    总字数: 12224

  旅行的最后一天,我是被行李箱的声音吵醒的。

  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滚来滚去,间或撞到桌脚,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睁开眼睛,看见陈嘉树正蹲在床边,试图把一个明显装不进去的袋子塞进箱子。

  “你在干嘛?”

  “收东西啊。”

  “现在几点?”

  “八点半。”

  我翻了个身,重新把被子拉上来。

  “你继续。”

  “等下十点就要退房了。”

  “现在才八点半。”

  “你不用收东西?”

  “收啊。”

  “那你起来。”

  “等一下。”

  他停下动作。

  “沈叙。”

  “嗯?”

  “你是不是觉得,人生所有问题都可以用等一下解决?”

  我闭着眼睛想了想。

  “目前还挺好用的。”

  一只枕头砸了过来。

  我终于坐起身。

  陈嘉树指着我的行李箱,表情十分复杂。

  “你昨晚是不是拿过东西?”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箱子敞开着,里面有一件卷成一团的上衣,两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打结的充电线,还有一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袜子。

  “有啊。”

  “你收好一点啦。”

  “回去还不是要拿出来?”

  “那你现在直接全部丢进去算了。”

  我看着他。

  “我本来就是这样打算。”

  他沉默了几秒,重新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

  “算了,我不管你。”

  这句话让我想起程晚宁。

  她前两天好像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只不过陈嘉树说完以后,真的没有再管我。

  看来人与人之间的耐心,确实存在很大的差异。

  我下床洗漱,顺便把昨晚晾着的衣服收起来。走进洗手间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不像话,眼睛还有点肿。

  这两天睡得不算少,却总觉得不够。

  白天活动太多,晚上又舍不得太早回房。等终于有机会躺下来,群组里的照片和消息已经多到看不过来。

  我一边刷牙,一边听陈嘉树在外面念东西。

  “手机、钱包、钥匙、充电器……”

  我含着牙膏泡沫探出头。

  “你在念经啊?”

  “确认有没有漏东西。”

  “帮我念一份。”

  “你自己不会检查?”

  我缩回洗手间。

  (真小气。)

  等我们收拾完毕,已经九点多了。

  陈嘉树的行李箱终于合上,我的也勉强关了起来。不同的是,他的箱子看起来跟出发时差不多,而我的箱盖微微鼓起,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准备随时冲出来。

  他看了两眼。

  “你确定不会爆开?”

  “不会。”

  “我觉得会。”

  “你不要诅咒它。”

  我拉起拉杆,试着在房间里走了一圈。

  轮子正常。

  拉链正常。

  一切看起来都很可靠。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到没有?很稳。”

  话音刚落,一只袜子从侧面的缝隙里滑了出来。

  陈嘉树笑得扶住了门框。

  我低头把袜子捡起来。

  “这只是一个小意外。”

  “你的人生真的很多意外。”

  我们就这样一路吵到楼下。

  大厅里已经堆了不少行李。

  负责安排的人正在确认房卡,几个人围在柜台前商量接下来的时间。有人还没吃早餐,有人坐在沙发上补眠,还有人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准备趁最后一点时间拍照。

  我把行李放在指定的位置,拿出手机。

  程晚宁早上发过消息。

  [今天回来对吗?]

  [对,晚上应该就到了。]

  [记得跟我讲时间。]

  [好。]

  她又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杯咖啡和一叠摊在桌上的资料。

  [今天继续准备面谈。]

  我放大看了看。

  有几页纸上写满了笔记,旁边还贴着不同颜色的便签。

  [这么认真啊。]

  [当然。]

  [我还以为你只是去了解一下。]

  这句话发出去,我便觉得不太对。

  我赶紧补了一句。

  [不过准备充分一点也好。]

  程晚宁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我想认真争取看看。]

  我看着屏幕。

  她昨天已经说过,自己还没决定要不要去。但现在看见这些资料,我才发现,她并没有因为犹豫就停止准备。

  她很清楚自己想争取什么。

  至于拿到以后怎么办,才是我们需要一起讨论的事。

  [加油。等我回来,你跟我讲详细一点。]

  [好呀。]

  我想了想,又发过去一句。

  [如果你需要我帮你练习面谈也可以。]

  这次她回复得很快。

  [你确定?]

  [当然。]

  [你不要到时候一直笑我。]

  [我是专业人士。]

  [你昨天还拿反地图。]

  我盯着那行字。

  (陈嘉树到底是不是偷偷跟她告状了?)

  随后才想起来,昨天是我自己告诉她的。

  我无奈地笑了笑。

  [这件事可以不要再提了吗?]

  她发来一个笑得很开心的表情。

  我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心情好了不少。

  至少这趟旅行结束以后,我还有一件可以真正帮上她的事情。

  不只是说一句加油。

  上午剩下的时间,被安排得有些零碎。

  因为要赶下午的船,大家没有再参加什么正式活动,只打算一起出去走走,吃点东西,再回去取行李。

  听起来很轻松。

  实际执行起来,却比前两天任何一场比赛都麻烦。

  首先,有人说想买当地的零食。

  接着,有人提议去海边拍最后几张照片。

  还有人坚持要先吃早餐,因为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三种意见讨论了十分钟,最后决定全部都去。

  我站在旁边听完,忍不住问:

  “我们是有三个上午吗?”

  陈嘉树拍了拍我的肩膀。

  “放心,来得及。”

  “你昨天也是这样讲。”

  “昨天不是玩得很好?”

  “昨天不用赶船。”

  他想了想。

  “也是。”

  幸好负责安排的人比我们可靠得多。

  最后,大家被分成几个小队,各自活动,但必须在指定时间回到集合地点。

  陈嘉树问我要去哪里。

  “我想先吃东西。”

  “走。”

  “你不是刚刚吃过?”

  “那是早餐。”

  “现在也才十点多。”

  “所以可以吃第二份早餐。”

  我觉得这个人的胃,可能有自己的时区。

  我们跟着几个人走进附近的一间小店。

  店里开着空调,玻璃门上贴着一些褪色的宣传纸。角落摆着几盆植物,其中一盆明显已经很久没有人认真照顾。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陈嘉树站在柜台前研究菜单,研究了半天,最后点了一份跟昨天差不多的东西。

  “你不是讲要试新鲜的?”我问。

  “这个我还没吃过这间的。”

  “很有道理。”

  他完全没有听出我在讽刺他。

  坐在我们旁边的两个同事正在讨论昨天晚上的照片。

  其中一个人说自己笑得太丑,想把群组里那张撤掉。另一个人却觉得很好笑,坚持说以后回来看一定很有纪念价值。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

  经过两天的活动,群组里已经有上百张照片。

  有些拍得很漂亮。

  有些根本看不清是谁。

  还有不少照片是在大家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拍下来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奇怪。

  其中一张是陈嘉树蹲在地上系鞋带。

  拍照的人角度选得很特别。

  远远看去,像他正在认真研究地上的某样东西。

  我忍不住把照片转给他。

  [专家在现场调查什么?]

  他坐在我对面,手机震了一下。

  看完以后,他抬起头。

  “删掉。”

  “为什么?”

  “很丑。”

  “纪念嘛。”

  “我现在跟你讲,马上删掉。”

  我笑着把照片收起来。

  这时,小店的门又被推开。

  几个人走了进来。

  其中有方念,还有许知遥。

  她们似乎也是出来找东西吃的。

  方念一眼看见我们,抬手打了招呼。

  “你们也在这里啊?”

  “对啊。”陈嘉树说,“坐啦,这边还有位。”

  她们看了看桌子。

  不过我们这边只剩两个空位,而她们有四个人。

  最后几个人决定坐到旁边另一张桌子。

  方念走过去之前,还特地指着我问:

  “你今天没有带错路吧?”

  我抬头看她。

  “为什么连你也知道?”

  “昨天大家都在讲啊。”

  陈嘉树立刻笑起来。

  “你看,我都不用宣传。”

  我拿起桌上的纸巾,作势要扔过去。

  许知遥站在方念旁边,听见我们的对话,也笑了。

  “今天有看地图吗?”

  “今天不用我带路。”

  “那就好。”

  “你这句是什么意思?”

  “没有啊,替大家开心。”

  她说完便跟着同伴走开了。

  我看着陈嘉树。

  “你看到没有?”

  “看到什么?”

  “现在谁都可以拿这件事来笑我。”

  “这叫团队回忆。”

  “你们的团队回忆为什么都建立在我的痛苦上?”

  他笑得差点把饮料洒出来。

  我也笑了。

  这种场面并不罕见。

  大家刚认识不久,总需要一两件共同经历过的糗事,才能更自然地开玩笑。

  而我刚好贡献了最方便的一件。

  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值得生气的事。

  小店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几张桌子隔得不远,大家偶尔会隔空接上几句话。有时候这桌提起昨天的活动,那桌便有人突然转过头补充,讲着讲着,就变成一群人都在聊天。

  我很喜欢这样的气氛。

  不必一直寻找话题,也不需要太在意谁跟谁比较熟。有人讲到好笑的事情,大家便一起笑;讲到各自工作的烦恼,又会有人忍不住开始抱怨。

  我跟一个昨天刚认识的男生聊了很久。

  他在另一座城市工作,平时通勤时间比我长得多。

  “每天来回差不多两个小时。”他说。

  “这么远?”

  “没办法,住近一点又太贵。”

  “那你不累?”

  “习惯了咯。”

  我点点头。

  他问起我的工作,我也跟他讲了一些平时遇见的趣事。

  讲到一半,我发现旁边桌有人正在听。

  我便顺势把话题带了过去。

  几个人又聊了起来。

  那时候,我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最开始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好像就是这样。

  一句话接一句话,某个人突然加入,原本陌生的名字便慢慢有了声音和表情。

  许知遥偶尔也会接话。

  但她不像陈嘉树那样,无论聊到什么都想发表意见。

  有些话题她会认真听,有些则只是笑笑。

  当大家开始讨论谁最会拍照的时候,方念突然提起昨天那张被修得很亮的合照。

  “我觉得原本那张比较好。”

  “我也是。”许知遥说。

  陈嘉树立刻表示不服。

  “我明明修得很好。”

  “你把天空修到没有颜色了。”我说。

  “那叫突出人物。”

  许知遥看了他一眼。

  “可是人物也快没有颜色了。”

  我笑出了声。

  陈嘉树转头看我。

  “你不要笑。”

  “我没有。”

  “你笑得最大声。”

  “因为她讲得很准确。”

  许知遥低头喝了口饮料。

  再抬头时,她的注意力已经转向方念正在展示的另一张照片。

  我也收回目光,继续跟陈嘉树争论修图究竟需不需要审美。

  从头到尾,我们没有再单独说过话。

  快十一点半的时候,大家准备离开。

  方念突然发现自己的小袋子不见了。

  “等一下,我刚才明明放这里。”

  她站在椅子旁边,翻了翻桌面,又低头看椅子下面。

  “什么袋子?”许知遥问。

  “那个小小的,里面有房卡跟一些东西。”

  “是不是放在你背包里面?”

  “没有,我刚才拿出来了。”

  她开始有点着急。

  其他人也跟着帮忙找。

  陈嘉树掀开桌布,看了看地上。

  我则让旁边的人先别移动椅子,免得把东西踢到其他地方。

  找了几分钟,仍然没有看见。

  方念拿着手机,表情越来越难看。

  “不会真的不见了吧?”

  “先不要急。”我说,“你最后一次看到是什么时候?”

  “刚刚啊,付钱之前还拿着。”

  “那有可能在柜台。”

  许知遥已经起身往柜台走。

  我原本也打算过去,但她回头问了方念一句:

  “袋子什么颜色?”

  “米白色,有一个小拉链。”

  “好。”

  她走过去询问店员。

  我留在桌边,和其他人继续检查。

  过了一会儿,店员从柜台下面拿出了一个小袋子。

  原来刚才有人结账时,看见它放在柜台旁边,以为是客人遗留的,便先交给店员保管。

  方念赶紧走过去。

  拿回来以后,她打开检查了一遍,终于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

  陈嘉树在旁边说:

  “还好找到,不然要回去找房卡。”

  “你不要再讲了啦。”

  方念用手背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许知遥站在她旁边。

  “东西在就好了。”

  “我刚刚真的差点哭出来。”

  “那你等下把袋子放进背包,不要一直拿着。”

  方念点点头。

  “知道啦。”

  我们重新整理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方念小声跟许知遥说:

  “幸好你去问。”

  “你不是还没吃完就跑去付钱?”

  “我怕等下赶不上。”

  “我知道啦。”

  许知遥说完,伸手替她扶住快要滑下肩膀的背包带。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后面,等陈嘉树把最后一口饮料喝完。

  “你可以快一点吗?”

  “等一下。”

  我看了他一眼。

  “现在换你等一下?”

  “人生嘛,总要互相理解。”

  我差点被他气笑。

  回到集合地点时,大家都开始忙着搬行李。

  有人买了太多东西,正在研究怎样把袋子塞进车里;有人发现行李箱变重了不少,怀疑自己这几天到底买了什么。

  我把箱子拖出来,刚走到门口,拉杆突然卡住。

  我试着按了两下。

  没反应。

  又用力拉了一下。

  还是不行。

  陈嘉树正准备过来帮我,便看见我蹲在箱子旁边研究。

  “怎样?”

  “拉杆卡住。”

  “早上不是还好好的?”

  “它可能舍不得这里。”

  他翻了个白眼。

  最后,我们两个人研究了半天,才发现是侧面的布料卡到了伸缩杆。

  陈嘉树把布拉开,我再试了一次。

  拉杆终于弹了出来。

  “好了。”他说。

  “谢谢。”

  “回去叫程晚宁帮你换一个行李箱啦。”

  我抬头看他。

  “你为什么觉得她会帮我换?”

  “因为她比你会选东西。”

  “这个倒是真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陈嘉树看着我,又笑了。

  “你这趟旅行真的很多事情。”

  “全部都很小事好不好。”

  “就是小事才好笑。”

  他说完,便去帮别人搬行李。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箱子。

  它现在看起来终于正常了一些。

  只是我有点怀疑,回到家以后,程晚宁打开它时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又是一句:

  “沈叙,你到底怎样收东西的?”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笑了一下。

  接近中午,负责安排的人开始催大家上车。

  我们还要赶去码头,路上不能耽误太久。

  每个人都像忽然意识到时间不多了,动作比刚才快了许多。

  有人拿着手机到处找还没拍照的朋友。

  有人忙着交换联系方式。

  还有几个前两天一直玩在一起的人,已经约好下次有机会再聚。

  陈嘉树也在其中。

  “下次来我们那边啦。”他对一个同事说。

  “可以啊,有机会一定。”

  “不要讲讲而已。”

  “真的啦。”

  我站在旁边听他们互相保证,忍不住笑。

  这种话在旅行结束时很常见。

  大家都很开心,也确实希望以后还能再见面。

  只是回到各自的生活以后,工作、家庭和各种琐碎的事情很快会重新占满时间。

  不是谁故意失约。

  有时候,下一次见面就是没有那么容易。

  我想起自己以前参加过的一些聚会。

  结束时大家也说过,下次一定再约。

  可有些人的下一次,到现在还没来。

  “沈叙!”

  有人突然在后面喊我。

  我回过头。

  是昨天一起参加活动的罗旻。

  他拿着手机走过来。

  “你昨天那几张照片可以发我吗?”

  “哪几张?”

  “我们第二个任务那个。”

  “可以啊。”

  我拿出手机,把照片选出来发给他。

  他看了看,笑着说:

  “你看,我那个表情真的很好笑。”

  “你每张都很好笑。”

  “你也是啦。”

  我们站在一旁,又看了一会儿昨天的照片。

  其中一张拍得有些模糊。

  许知遥正握着绳子,罗旻站在旁边,手臂伸得很直。我则低着头,似乎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

  罗旻突然说:

  “昨天真的差一点过不了。”

  “对啊。”

  “还好知遥一直叫我们慢慢来。”

  “嗯。”

  他把照片保存下来。

  “其实她很会安排事情。”

  “看得出来。”

  “不过有时候讲话有点直接。”

  我笑了笑。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罗旻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收起手机,跟我挥了挥手,便去找自己的行李。

  我也准备上车。

  就在这时候,旁边有人喊:

  “等一下,大家最后拍一张!”

  我停住脚步。

  陈嘉树在不远处笑得很开心。

  “来啦!”

  我看着他。

  “我们到底要拍多少张?”

  “最后一张!”

  “你昨天也这样讲。”

  “今天真的最后一张。”

  我已经不太相信他的保证了。

  不过还是跟着大家走了过去。

  这次合照没有那么正式。

  大家随意站在一起,几个比较熟的人勾着肩膀,有人举起手比手势,也有人还在低头整理衣服。

  负责拍照的人不断往后退,试图把所有人都装进镜头。

  “后面的再靠近一点!”

  我跟着往前挪。

  “旁边的不要站那么远!”

  又有人往中间靠。

  我被挤得有些无奈。

  陈嘉树站在旁边,居然还想往前走。

  我伸手拉住他。

  “你要去哪里?”

  “前面。”

  “你这样前面的人都看不到了。”

  “那你让我过去。”

  “你就站这里啦。”

  我们两个正在小声争论,摄影的人已经开始倒数。

  “三!”

  有人赶紧抬起头。

  “二!”

  旁边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一!”

  快门响起。

  我还没来得及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镜头,负责拍照的人便宣布结束。

  大家终于散开。

  我松了口气。

  “太好了,终于不用再拍了。”

  陈嘉树却不满意。

  “我刚刚没有准备好。”

  “很好啊。”

  “我眼睛闭着。”

  “很有纪念价值。”

  “你不要学我讲话。”

  我笑着往车子的方向走。

  身后仍然有人在聊天。

  有人喊着等等,想补拍一张双人照;也有人发现彼此还没加联系方式,赶紧拿出手机。

  我转过身,打算看看陈嘉树有没有跟上来。

  正好看见许知遥。

  她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和方念说话。

  方念似乎想拉她过去拍照。

  她摇了摇头,又笑着说了句什么。

  我听不清。

  后来方念自己跑去找别人拍了。

  许知遥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朝车子的方向走来。

  我正站在车门附近。

  她经过时,我们隔着一点距离对上了视线。

  “走了?”我顺口问。

  “嗯。”

  “东西拿完了吗?”

  “拿完了。”

  她看了看我身边的行李箱。

  “你这个箱子怎么这么鼓?”

  我低头看了一眼。

  “它吃太饱了。”

  她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出来。

  “不会爆开啊?”

  “应该不会。”

  “你确定?”

  我想起早上掉出来的那只袜子。

  “……希望不会。”

  她笑着摇了摇头。

  随后便上了车。

  我站在原地,也笑了笑。

  其实我有点想告诉她,早上陈嘉树已经问过同样的问题。

  还想告诉她,我这个行李箱从第一天开始就一直不太听话。

  不过这些话都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已经上车了。

  而我也没有必要特地叫住她,只为了讲一个未必好笑的故事。

  我把行李交给负责搬运的人,跟着上车。

  车厢里开着空调,玻璃窗上还留着几道不太明显的水痕。有人上车后立刻戴上耳机,有人低头补眠,还有几个精神不错的同事继续讨论刚才拍的照片。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陈嘉树隔了一会儿才上来。

  他一坐下,就掏出手机。

  “你看。”

  “什么?”

  “刚刚的合照。”

  我凑过去。

  照片里,大家站得十分随意。

  有人笑得很开心,也有人因为没准备好,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

  陈嘉树的眼睛果然闭着。

  我忍不住笑起来。

  “很好看啊。”

  “哪里好看?”

  “很自然。”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我哪里有?”

  他瞪了我一眼,把手机收起来。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的地方。

  我靠着窗,看着外面的街道慢慢往后退。

  这几天经过的路,有些已经开始熟悉。

  转角的便利店、路边卖饮料的小摊,还有一间我们前天经过时原本打算进去,却一直没有机会进去的餐厅。

  现在再看见,便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明明只是来了几天。

  却好像已经有一些地方,能够让我想起发生过的事情。

  “你觉得这次好玩吗?”陈嘉树突然问。

  “还不错啊。”

  “最喜欢什么?”

  我想了想。

  “昨天的活动吧。”

  “那个拿反地图的?”

  “你可以不要每次都提这件事吗?”

  他笑得很开心。

  我没有理他,继续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下次还有,你来不来?”

  “看情况。”

  他立刻转过头。

  “又是看情况!”

  我忍不住笑了。

  “那你要我怎样讲?”

  “直接讲来啊。”

  “我又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

  “先答应啦。”

  “到时候不能来不是更麻烦?”

  他看了我一眼。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平时讲话最多,什么都敢讲。一问你以后要怎样,你就突然没有答案。”

  我愣了一下。

  陈嘉树却已经低头看手机了。

  他大概只是随口抱怨。

  就像平时说我懒、说我不认路一样。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程晚宁。

  想起她在出发前一晚问我,我们以后会住在哪里。

  还有她说的那句:

  “可是我不能一直等到时候啊。”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

  她的聊天窗口安安静静的。

  最后一条消息,是早上发来的那个笑脸。

  我本来想问她准备资料准备得怎样。

  又看了看时间,想着她现在大概还在忙,便没有打扰。

  车子沿着海边的道路往前走。

  阳光照在水面上,远处有几艘船停着。岸边的树被风吹得摇晃,偶尔有摩托车从旁边经过,很快便消失在后方。

  陈嘉树靠着座椅,终于安静下来。

  我也闭上眼睛,打算休息一会儿。

  只是没过多久,前面突然有人喊:

  “到了码头记得先不要乱跑啊!等下要统一拿票!”

  车里陆续有人回应。

  陈嘉树睁开眼睛。

  “到了啊?”

  “还没。”我说,“他们讲等下。”

  “哦。”

  他又闭上眼。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平时精神最旺盛的人,到了最后一天,也终于累了。

  我们继续往前行驶。

  大概十几分钟后,车速渐渐慢下来。

  车窗外开始出现越来越多拖着行李的人。

  有人站在路边等车,有人推着箱子往建筑物里走。远处传来车辆鸣笛声,空气里已经隐约有海水的味道。

  码头到了。

  大家陆续下车。

  我把背包背好,拿回自己的行李箱。

  陈嘉树站在旁边,伸了个很长的懒腰。

  “终于要回去了。”

  “你不是很舍不得?”

  “舍不得归舍不得,我也想睡自己的床。”

  “这句话我赞同。”

  我们跟着人群往前走。

  负责安排的人正在确认船票,有些同事已经站在一旁聊天,还有几个人拿着手机拍最后几张海景。

  我把行李箱停在脚边,抬头看了看四周。

  昨天一起玩活动的人,大多还在。

  只是大家已经不再像早上那样忙着参加什么项目,而是安静地等待接下来的安排。

  有人累得不想讲话。

  有人还在说笑。

  也有人开始跟刚认识的朋友交换联系方式。

  许知遥站在人群另一边。

  她正低头整理背包,方念在旁边跟她说话。

  我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陈嘉树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

  “欸,帮我看一下行李。”

  “你去哪里?”

  “买水。”

  “你又要买东西?”

  “水啦。”

  “快点。”

  他把箱子推到我旁边,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站着,脚边停了两个行李箱。

  周围都是说话声。

  我拿出手机,打开这几天新加的联系方式。

  有几个人已经在群里互相关注,有些还没有。

  我想起早上陈嘉树说的那句话。

  下次来我们那边。

  有机会再见。

  这些话说起来很容易。

  而我其实也很愿意相信,大家以后还会碰面。

  只是下一次究竟是什么时候,没有人知道。

  我抬起头。

  远处有人笑着挥手。

  另一个人拿出手机,和身边的朋友拍照。

  许知遥仍然站在那边。

  这次她没有低头,而是看着方念,像在听什么事情。

  我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加过她的联系方式。

  这个念头来得很普通。

  毕竟这两天认识的不少人,我都已经加了。

  而她又刚好是昨天跟我同组的队员。

  按理说,走过去问一句,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我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候,陈嘉树回来了。

  “给你。”

  他递过来一瓶水。

  我愣了一下。

  “你帮我买的?”

  “顺便啦。”

  “难得。”

  “你不要我就拿回来。”

  “要。”

  我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陈嘉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船票。

  “等下应该要排队了。”

  “嗯。”

  他又开始跟我讲这次旅行哪几个项目最好玩。

  我听着,偶尔接两句。

  刚才那个念头便慢慢退了下去。

  再抬头时,许知遥已经跟着方念走到另一边。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没有过去。

  也没有觉得特别可惜。

  毕竟我们才认识两天。

  以后如果还有机会碰面,再认识也不迟。

  至少那一刻,我是真的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