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的最后一天,我是被行李箱的声音吵醒的。
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滚来滚去,间或撞到桌脚,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睁开眼睛,看见陈嘉树正蹲在床边,试图把一个明显装不进去的袋子塞进箱子。
“你在干嘛?”
“收东西啊。”
“现在几点?”
“八点半。”
我翻了个身,重新把被子拉上来。
“你继续。”
“等下十点就要退房了。”
“现在才八点半。”
“你不用收东西?”
“收啊。”
“那你起来。”
“等一下。”
他停下动作。
“沈叙。”
“嗯?”
“你是不是觉得,人生所有问题都可以用等一下解决?”
我闭着眼睛想了想。
“目前还挺好用的。”
一只枕头砸了过来。
我终于坐起身。
陈嘉树指着我的行李箱,表情十分复杂。
“你昨晚是不是拿过东西?”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箱子敞开着,里面有一件卷成一团的上衣,两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打结的充电线,还有一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袜子。
“有啊。”
“你收好一点啦。”
“回去还不是要拿出来?”
“那你现在直接全部丢进去算了。”
我看着他。
“我本来就是这样打算。”
他沉默了几秒,重新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
“算了,我不管你。”
这句话让我想起程晚宁。
她前两天好像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只不过陈嘉树说完以后,真的没有再管我。
看来人与人之间的耐心,确实存在很大的差异。
我下床洗漱,顺便把昨晚晾着的衣服收起来。走进洗手间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不像话,眼睛还有点肿。
这两天睡得不算少,却总觉得不够。
白天活动太多,晚上又舍不得太早回房。等终于有机会躺下来,群组里的照片和消息已经多到看不过来。
我一边刷牙,一边听陈嘉树在外面念东西。
“手机、钱包、钥匙、充电器……”
我含着牙膏泡沫探出头。
“你在念经啊?”
“确认有没有漏东西。”
“帮我念一份。”
“你自己不会检查?”
我缩回洗手间。
(真小气。)
等我们收拾完毕,已经九点多了。
陈嘉树的行李箱终于合上,我的也勉强关了起来。不同的是,他的箱子看起来跟出发时差不多,而我的箱盖微微鼓起,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准备随时冲出来。
他看了两眼。
“你确定不会爆开?”
“不会。”
“我觉得会。”
“你不要诅咒它。”
我拉起拉杆,试着在房间里走了一圈。
轮子正常。
拉链正常。
一切看起来都很可靠。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到没有?很稳。”
话音刚落,一只袜子从侧面的缝隙里滑了出来。
陈嘉树笑得扶住了门框。
我低头把袜子捡起来。
“这只是一个小意外。”
“你的人生真的很多意外。”
我们就这样一路吵到楼下。
大厅里已经堆了不少行李。
负责安排的人正在确认房卡,几个人围在柜台前商量接下来的时间。有人还没吃早餐,有人坐在沙发上补眠,还有人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准备趁最后一点时间拍照。
我把行李放在指定的位置,拿出手机。
程晚宁早上发过消息。
[今天回来对吗?]
[对,晚上应该就到了。]
[记得跟我讲时间。]
[好。]
她又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杯咖啡和一叠摊在桌上的资料。
[今天继续准备面谈。]
我放大看了看。
有几页纸上写满了笔记,旁边还贴着不同颜色的便签。
[这么认真啊。]
[当然。]
[我还以为你只是去了解一下。]
这句话发出去,我便觉得不太对。
我赶紧补了一句。
[不过准备充分一点也好。]
程晚宁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我想认真争取看看。]
我看着屏幕。
她昨天已经说过,自己还没决定要不要去。但现在看见这些资料,我才发现,她并没有因为犹豫就停止准备。
她很清楚自己想争取什么。
至于拿到以后怎么办,才是我们需要一起讨论的事。
[加油。等我回来,你跟我讲详细一点。]
[好呀。]
我想了想,又发过去一句。
[如果你需要我帮你练习面谈也可以。]
这次她回复得很快。
[你确定?]
[当然。]
[你不要到时候一直笑我。]
[我是专业人士。]
[你昨天还拿反地图。]
我盯着那行字。
(陈嘉树到底是不是偷偷跟她告状了?)
随后才想起来,昨天是我自己告诉她的。
我无奈地笑了笑。
[这件事可以不要再提了吗?]
她发来一个笑得很开心的表情。
我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心情好了不少。
至少这趟旅行结束以后,我还有一件可以真正帮上她的事情。
不只是说一句加油。
上午剩下的时间,被安排得有些零碎。
因为要赶下午的船,大家没有再参加什么正式活动,只打算一起出去走走,吃点东西,再回去取行李。
听起来很轻松。
实际执行起来,却比前两天任何一场比赛都麻烦。
首先,有人说想买当地的零食。
接着,有人提议去海边拍最后几张照片。
还有人坚持要先吃早餐,因为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三种意见讨论了十分钟,最后决定全部都去。
我站在旁边听完,忍不住问:
“我们是有三个上午吗?”
陈嘉树拍了拍我的肩膀。
“放心,来得及。”
“你昨天也是这样讲。”
“昨天不是玩得很好?”
“昨天不用赶船。”
他想了想。
“也是。”
幸好负责安排的人比我们可靠得多。
最后,大家被分成几个小队,各自活动,但必须在指定时间回到集合地点。
陈嘉树问我要去哪里。
“我想先吃东西。”
“走。”
“你不是刚刚吃过?”
“那是早餐。”
“现在也才十点多。”
“所以可以吃第二份早餐。”
我觉得这个人的胃,可能有自己的时区。
我们跟着几个人走进附近的一间小店。
店里开着空调,玻璃门上贴着一些褪色的宣传纸。角落摆着几盆植物,其中一盆明显已经很久没有人认真照顾。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陈嘉树站在柜台前研究菜单,研究了半天,最后点了一份跟昨天差不多的东西。
“你不是讲要试新鲜的?”我问。
“这个我还没吃过这间的。”
“很有道理。”
他完全没有听出我在讽刺他。
坐在我们旁边的两个同事正在讨论昨天晚上的照片。
其中一个人说自己笑得太丑,想把群组里那张撤掉。另一个人却觉得很好笑,坚持说以后回来看一定很有纪念价值。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
经过两天的活动,群组里已经有上百张照片。
有些拍得很漂亮。
有些根本看不清是谁。
还有不少照片是在大家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拍下来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奇怪。
其中一张是陈嘉树蹲在地上系鞋带。
拍照的人角度选得很特别。
远远看去,像他正在认真研究地上的某样东西。
我忍不住把照片转给他。
[专家在现场调查什么?]
他坐在我对面,手机震了一下。
看完以后,他抬起头。
“删掉。”
“为什么?”
“很丑。”
“纪念嘛。”
“我现在跟你讲,马上删掉。”
我笑着把照片收起来。
这时,小店的门又被推开。
几个人走了进来。
其中有方念,还有许知遥。
她们似乎也是出来找东西吃的。
方念一眼看见我们,抬手打了招呼。
“你们也在这里啊?”
“对啊。”陈嘉树说,“坐啦,这边还有位。”
她们看了看桌子。
不过我们这边只剩两个空位,而她们有四个人。
最后几个人决定坐到旁边另一张桌子。
方念走过去之前,还特地指着我问:
“你今天没有带错路吧?”
我抬头看她。
“为什么连你也知道?”
“昨天大家都在讲啊。”
陈嘉树立刻笑起来。
“你看,我都不用宣传。”
我拿起桌上的纸巾,作势要扔过去。
许知遥站在方念旁边,听见我们的对话,也笑了。
“今天有看地图吗?”
“今天不用我带路。”
“那就好。”
“你这句是什么意思?”
“没有啊,替大家开心。”
她说完便跟着同伴走开了。
我看着陈嘉树。
“你看到没有?”
“看到什么?”
“现在谁都可以拿这件事来笑我。”
“这叫团队回忆。”
“你们的团队回忆为什么都建立在我的痛苦上?”
他笑得差点把饮料洒出来。
我也笑了。
这种场面并不罕见。
大家刚认识不久,总需要一两件共同经历过的糗事,才能更自然地开玩笑。
而我刚好贡献了最方便的一件。
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值得生气的事。
小店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几张桌子隔得不远,大家偶尔会隔空接上几句话。有时候这桌提起昨天的活动,那桌便有人突然转过头补充,讲着讲着,就变成一群人都在聊天。
我很喜欢这样的气氛。
不必一直寻找话题,也不需要太在意谁跟谁比较熟。有人讲到好笑的事情,大家便一起笑;讲到各自工作的烦恼,又会有人忍不住开始抱怨。
我跟一个昨天刚认识的男生聊了很久。
他在另一座城市工作,平时通勤时间比我长得多。
“每天来回差不多两个小时。”他说。
“这么远?”
“没办法,住近一点又太贵。”
“那你不累?”
“习惯了咯。”
我点点头。
他问起我的工作,我也跟他讲了一些平时遇见的趣事。
讲到一半,我发现旁边桌有人正在听。
我便顺势把话题带了过去。
几个人又聊了起来。
那时候,我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最开始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好像就是这样。
一句话接一句话,某个人突然加入,原本陌生的名字便慢慢有了声音和表情。
许知遥偶尔也会接话。
但她不像陈嘉树那样,无论聊到什么都想发表意见。
有些话题她会认真听,有些则只是笑笑。
当大家开始讨论谁最会拍照的时候,方念突然提起昨天那张被修得很亮的合照。
“我觉得原本那张比较好。”
“我也是。”许知遥说。
陈嘉树立刻表示不服。
“我明明修得很好。”
“你把天空修到没有颜色了。”我说。
“那叫突出人物。”
许知遥看了他一眼。
“可是人物也快没有颜色了。”
我笑出了声。
陈嘉树转头看我。
“你不要笑。”
“我没有。”
“你笑得最大声。”
“因为她讲得很准确。”
许知遥低头喝了口饮料。
再抬头时,她的注意力已经转向方念正在展示的另一张照片。
我也收回目光,继续跟陈嘉树争论修图究竟需不需要审美。
从头到尾,我们没有再单独说过话。
快十一点半的时候,大家准备离开。
方念突然发现自己的小袋子不见了。
“等一下,我刚才明明放这里。”
她站在椅子旁边,翻了翻桌面,又低头看椅子下面。
“什么袋子?”许知遥问。
“那个小小的,里面有房卡跟一些东西。”
“是不是放在你背包里面?”
“没有,我刚才拿出来了。”
她开始有点着急。
其他人也跟着帮忙找。
陈嘉树掀开桌布,看了看地上。
我则让旁边的人先别移动椅子,免得把东西踢到其他地方。
找了几分钟,仍然没有看见。
方念拿着手机,表情越来越难看。
“不会真的不见了吧?”
“先不要急。”我说,“你最后一次看到是什么时候?”
“刚刚啊,付钱之前还拿着。”
“那有可能在柜台。”
许知遥已经起身往柜台走。
我原本也打算过去,但她回头问了方念一句:
“袋子什么颜色?”
“米白色,有一个小拉链。”
“好。”
她走过去询问店员。
我留在桌边,和其他人继续检查。
过了一会儿,店员从柜台下面拿出了一个小袋子。
原来刚才有人结账时,看见它放在柜台旁边,以为是客人遗留的,便先交给店员保管。
方念赶紧走过去。
拿回来以后,她打开检查了一遍,终于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
陈嘉树在旁边说:
“还好找到,不然要回去找房卡。”
“你不要再讲了啦。”
方念用手背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许知遥站在她旁边。
“东西在就好了。”
“我刚刚真的差点哭出来。”
“那你等下把袋子放进背包,不要一直拿着。”
方念点点头。
“知道啦。”
我们重新整理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方念小声跟许知遥说:
“幸好你去问。”
“你不是还没吃完就跑去付钱?”
“我怕等下赶不上。”
“我知道啦。”
许知遥说完,伸手替她扶住快要滑下肩膀的背包带。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后面,等陈嘉树把最后一口饮料喝完。
“你可以快一点吗?”
“等一下。”
我看了他一眼。
“现在换你等一下?”
“人生嘛,总要互相理解。”
我差点被他气笑。
回到集合地点时,大家都开始忙着搬行李。
有人买了太多东西,正在研究怎样把袋子塞进车里;有人发现行李箱变重了不少,怀疑自己这几天到底买了什么。
我把箱子拖出来,刚走到门口,拉杆突然卡住。
我试着按了两下。
没反应。
又用力拉了一下。
还是不行。
陈嘉树正准备过来帮我,便看见我蹲在箱子旁边研究。
“怎样?”
“拉杆卡住。”
“早上不是还好好的?”
“它可能舍不得这里。”
他翻了个白眼。
最后,我们两个人研究了半天,才发现是侧面的布料卡到了伸缩杆。
陈嘉树把布拉开,我再试了一次。
拉杆终于弹了出来。
“好了。”他说。
“谢谢。”
“回去叫程晚宁帮你换一个行李箱啦。”
我抬头看他。
“你为什么觉得她会帮我换?”
“因为她比你会选东西。”
“这个倒是真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陈嘉树看着我,又笑了。
“你这趟旅行真的很多事情。”
“全部都很小事好不好。”
“就是小事才好笑。”
他说完,便去帮别人搬行李。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箱子。
它现在看起来终于正常了一些。
只是我有点怀疑,回到家以后,程晚宁打开它时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又是一句:
“沈叙,你到底怎样收东西的?”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笑了一下。
接近中午,负责安排的人开始催大家上车。
我们还要赶去码头,路上不能耽误太久。
每个人都像忽然意识到时间不多了,动作比刚才快了许多。
有人拿着手机到处找还没拍照的朋友。
有人忙着交换联系方式。
还有几个前两天一直玩在一起的人,已经约好下次有机会再聚。
陈嘉树也在其中。
“下次来我们那边啦。”他对一个同事说。
“可以啊,有机会一定。”
“不要讲讲而已。”
“真的啦。”
我站在旁边听他们互相保证,忍不住笑。
这种话在旅行结束时很常见。
大家都很开心,也确实希望以后还能再见面。
只是回到各自的生活以后,工作、家庭和各种琐碎的事情很快会重新占满时间。
不是谁故意失约。
有时候,下一次见面就是没有那么容易。
我想起自己以前参加过的一些聚会。
结束时大家也说过,下次一定再约。
可有些人的下一次,到现在还没来。
“沈叙!”
有人突然在后面喊我。
我回过头。
是昨天一起参加活动的罗旻。
他拿着手机走过来。
“你昨天那几张照片可以发我吗?”
“哪几张?”
“我们第二个任务那个。”
“可以啊。”
我拿出手机,把照片选出来发给他。
他看了看,笑着说:
“你看,我那个表情真的很好笑。”
“你每张都很好笑。”
“你也是啦。”
我们站在一旁,又看了一会儿昨天的照片。
其中一张拍得有些模糊。
许知遥正握着绳子,罗旻站在旁边,手臂伸得很直。我则低着头,似乎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
罗旻突然说:
“昨天真的差一点过不了。”
“对啊。”
“还好知遥一直叫我们慢慢来。”
“嗯。”
他把照片保存下来。
“其实她很会安排事情。”
“看得出来。”
“不过有时候讲话有点直接。”
我笑了笑。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罗旻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收起手机,跟我挥了挥手,便去找自己的行李。
我也准备上车。
就在这时候,旁边有人喊:
“等一下,大家最后拍一张!”
我停住脚步。
陈嘉树在不远处笑得很开心。
“来啦!”
我看着他。
“我们到底要拍多少张?”
“最后一张!”
“你昨天也这样讲。”
“今天真的最后一张。”
我已经不太相信他的保证了。
不过还是跟着大家走了过去。
这次合照没有那么正式。
大家随意站在一起,几个比较熟的人勾着肩膀,有人举起手比手势,也有人还在低头整理衣服。
负责拍照的人不断往后退,试图把所有人都装进镜头。
“后面的再靠近一点!”
我跟着往前挪。
“旁边的不要站那么远!”
又有人往中间靠。
我被挤得有些无奈。
陈嘉树站在旁边,居然还想往前走。
我伸手拉住他。
“你要去哪里?”
“前面。”
“你这样前面的人都看不到了。”
“那你让我过去。”
“你就站这里啦。”
我们两个正在小声争论,摄影的人已经开始倒数。
“三!”
有人赶紧抬起头。
“二!”
旁边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一!”
快门响起。
我还没来得及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镜头,负责拍照的人便宣布结束。
大家终于散开。
我松了口气。
“太好了,终于不用再拍了。”
陈嘉树却不满意。
“我刚刚没有准备好。”
“很好啊。”
“我眼睛闭着。”
“很有纪念价值。”
“你不要学我讲话。”
我笑着往车子的方向走。
身后仍然有人在聊天。
有人喊着等等,想补拍一张双人照;也有人发现彼此还没加联系方式,赶紧拿出手机。
我转过身,打算看看陈嘉树有没有跟上来。
正好看见许知遥。
她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和方念说话。
方念似乎想拉她过去拍照。
她摇了摇头,又笑着说了句什么。
我听不清。
后来方念自己跑去找别人拍了。
许知遥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朝车子的方向走来。
我正站在车门附近。
她经过时,我们隔着一点距离对上了视线。
“走了?”我顺口问。
“嗯。”
“东西拿完了吗?”
“拿完了。”
她看了看我身边的行李箱。
“你这个箱子怎么这么鼓?”
我低头看了一眼。
“它吃太饱了。”
她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出来。
“不会爆开啊?”
“应该不会。”
“你确定?”
我想起早上掉出来的那只袜子。
“……希望不会。”
她笑着摇了摇头。
随后便上了车。
我站在原地,也笑了笑。
其实我有点想告诉她,早上陈嘉树已经问过同样的问题。
还想告诉她,我这个行李箱从第一天开始就一直不太听话。
不过这些话都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已经上车了。
而我也没有必要特地叫住她,只为了讲一个未必好笑的故事。
我把行李交给负责搬运的人,跟着上车。
车厢里开着空调,玻璃窗上还留着几道不太明显的水痕。有人上车后立刻戴上耳机,有人低头补眠,还有几个精神不错的同事继续讨论刚才拍的照片。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陈嘉树隔了一会儿才上来。
他一坐下,就掏出手机。
“你看。”
“什么?”
“刚刚的合照。”
我凑过去。
照片里,大家站得十分随意。
有人笑得很开心,也有人因为没准备好,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
陈嘉树的眼睛果然闭着。
我忍不住笑起来。
“很好看啊。”
“哪里好看?”
“很自然。”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我哪里有?”
他瞪了我一眼,把手机收起来。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的地方。
我靠着窗,看着外面的街道慢慢往后退。
这几天经过的路,有些已经开始熟悉。
转角的便利店、路边卖饮料的小摊,还有一间我们前天经过时原本打算进去,却一直没有机会进去的餐厅。
现在再看见,便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明明只是来了几天。
却好像已经有一些地方,能够让我想起发生过的事情。
“你觉得这次好玩吗?”陈嘉树突然问。
“还不错啊。”
“最喜欢什么?”
我想了想。
“昨天的活动吧。”
“那个拿反地图的?”
“你可以不要每次都提这件事吗?”
他笑得很开心。
我没有理他,继续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下次还有,你来不来?”
“看情况。”
他立刻转过头。
“又是看情况!”
我忍不住笑了。
“那你要我怎样讲?”
“直接讲来啊。”
“我又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
“先答应啦。”
“到时候不能来不是更麻烦?”
他看了我一眼。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平时讲话最多,什么都敢讲。一问你以后要怎样,你就突然没有答案。”
我愣了一下。
陈嘉树却已经低头看手机了。
他大概只是随口抱怨。
就像平时说我懒、说我不认路一样。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程晚宁。
想起她在出发前一晚问我,我们以后会住在哪里。
还有她说的那句:
“可是我不能一直等到时候啊。”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
她的聊天窗口安安静静的。
最后一条消息,是早上发来的那个笑脸。
我本来想问她准备资料准备得怎样。
又看了看时间,想着她现在大概还在忙,便没有打扰。
车子沿着海边的道路往前走。
阳光照在水面上,远处有几艘船停着。岸边的树被风吹得摇晃,偶尔有摩托车从旁边经过,很快便消失在后方。
陈嘉树靠着座椅,终于安静下来。
我也闭上眼睛,打算休息一会儿。
只是没过多久,前面突然有人喊:
“到了码头记得先不要乱跑啊!等下要统一拿票!”
车里陆续有人回应。
陈嘉树睁开眼睛。
“到了啊?”
“还没。”我说,“他们讲等下。”
“哦。”
他又闭上眼。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平时精神最旺盛的人,到了最后一天,也终于累了。
我们继续往前行驶。
大概十几分钟后,车速渐渐慢下来。
车窗外开始出现越来越多拖着行李的人。
有人站在路边等车,有人推着箱子往建筑物里走。远处传来车辆鸣笛声,空气里已经隐约有海水的味道。
码头到了。
大家陆续下车。
我把背包背好,拿回自己的行李箱。
陈嘉树站在旁边,伸了个很长的懒腰。
“终于要回去了。”
“你不是很舍不得?”
“舍不得归舍不得,我也想睡自己的床。”
“这句话我赞同。”
我们跟着人群往前走。
负责安排的人正在确认船票,有些同事已经站在一旁聊天,还有几个人拿着手机拍最后几张海景。
我把行李箱停在脚边,抬头看了看四周。
昨天一起玩活动的人,大多还在。
只是大家已经不再像早上那样忙着参加什么项目,而是安静地等待接下来的安排。
有人累得不想讲话。
有人还在说笑。
也有人开始跟刚认识的朋友交换联系方式。
许知遥站在人群另一边。
她正低头整理背包,方念在旁边跟她说话。
我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陈嘉树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
“欸,帮我看一下行李。”
“你去哪里?”
“买水。”
“你又要买东西?”
“水啦。”
“快点。”
他把箱子推到我旁边,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站着,脚边停了两个行李箱。
周围都是说话声。
我拿出手机,打开这几天新加的联系方式。
有几个人已经在群里互相关注,有些还没有。
我想起早上陈嘉树说的那句话。
下次来我们那边。
有机会再见。
这些话说起来很容易。
而我其实也很愿意相信,大家以后还会碰面。
只是下一次究竟是什么时候,没有人知道。
我抬起头。
远处有人笑着挥手。
另一个人拿出手机,和身边的朋友拍照。
许知遥仍然站在那边。
这次她没有低头,而是看着方念,像在听什么事情。
我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加过她的联系方式。
这个念头来得很普通。
毕竟这两天认识的不少人,我都已经加了。
而她又刚好是昨天跟我同组的队员。
按理说,走过去问一句,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我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候,陈嘉树回来了。
“给你。”
他递过来一瓶水。
我愣了一下。
“你帮我买的?”
“顺便啦。”
“难得。”
“你不要我就拿回来。”
“要。”
我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陈嘉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船票。
“等下应该要排队了。”
“嗯。”
他又开始跟我讲这次旅行哪几个项目最好玩。
我听着,偶尔接两句。
刚才那个念头便慢慢退了下去。
再抬头时,许知遥已经跟着方念走到另一边。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没有过去。
也没有觉得特别可惜。
毕竟我们才认识两天。
以后如果还有机会碰面,再认识也不迟。
至少那一刻,我是真的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