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问我,这个世界上最容易跟陌生人认识的方法是什么,我大概会回答:帮他拿一下东西。
因为只要东西还在你手上,对方就总得跟你说句话。
这是我在码头排队的时候总结出来的经验。
当时,陈嘉树把两瓶水塞进我的背包,又低头研究起自己的船票。我站在旁边,正准备问他座位在哪里,前面一个大叔忽然转过身。
“小弟,可以帮我拿一下这个吗?”
他手里提着两个纸袋,肩上还挂着一个鼓鼓的背包,正试图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可以啊。”
我接过其中一个袋子。
他终于把手机拿出来,翻出船票上的资料,确认了几眼,又重新放回口袋。
“谢谢你啊。”
“小事罢了。”
他笑了笑,问我是不是出来旅行。
“对啊,跟朋友一起。”
“玩几天?”
“三天。”
“这么短?”
“没有办法,要上班啊。”
“年轻人就是这样,假期不够用。”
我笑着点头。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跟我聊起自己这趟出门的原因,又问我觉得这里好不好玩。我说还不错,就是时间太短,很多地方都来不及去。
他便推荐了几个地方,说下次有机会可以再来。
我认真听着,偶尔问上两句。
直到队伍开始往前移动,我才把袋子还给他。
“谢谢啊,小弟。”
“不会。你小心拿。”
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陈嘉树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开口。
“你很厉害。”
“什么?”
“连排队都可以认识人。”
“人家叫我帮忙而已。”
“然后你们讲了十分钟。”
“有吗?”
“差不多。”
我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个大叔。
他已经走到前面,正和同行的人说话。
“这样很正常吧。”我说,“人家愿意聊,我就聊咯。”
“你真的不会尴尬?”
“有什么好尴尬的?”
陈嘉树想了想。
“如果换成我,可能帮他拿完东西就没话讲了。”
“那就不讲啊。”
“你刚刚不是讲了很多?”
“因为他有问我。”
“那如果人家不问?”
“就安静站着咯。”
他看了我一眼。
“你这个答案很敷衍。”
“哪里有?”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秘诀。”
我笑了起来。
“秘诀就是不要太在意有没有话讲。”
陈嘉树似乎不太满意。
他摇摇头,继续研究自己的船票。
我倒觉得这件事确实没有什么复杂的。
人和人之间的对话,本来就不一定需要特别的理由。问路、借东西、讨论天气,有时候随便一句话,便足够让两个原本不认识的人聊上一阵。
聊得来,就多说几句。
聊不来,也不必勉强。
大多数时候,我都能很自然地接受这一点。
只是那天下午,我有一个问题始终没有想明白。
为什么同样简单的一句话,换成许知遥,我却突然开始考虑那么多?
队伍往前移动了一段距离。
负责安排的人站在旁边清点人数,提醒大家准备好船票。有人发现手机快没电了,急着找充电宝;有人担心行李太重,反复检查箱子上的标签。
我低头翻出自己的船票,确认上面的号码。
陈嘉树凑过来。
“你坐几号?”
我报了座位。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立刻皱起眉。
“怎么不一样?”
“不一样不是很正常?”
“我还以为我们坐一起。”
“终于可以安静一下了。”
“你很想摆脱我?”
“没有,我只是想让你认识更多新朋友。”
“你不要讲到那么好听。”
我忍不住笑。
他又低头看了看票,嘴里念了几个数字,随后抬头朝旁边的人问:
“欸,你们谁跟我坐附近?”
很快便有人回应。
陈嘉树立刻走过去,开始比较大家的座位。
我留在原地,看着他跟几个同事围在一起研究。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程晚宁。
[你们上船了吗?]
[还没,正在排队。]
[哦哦,回来的路上小心。]
[放心啦。]
我想了想,又发了一句。
[你吃午餐了没有?]
[吃了。你呢?]
[早上吃很多,现在不太饿。]
[不要回到家又喊饿。]
[你怎么知道我会?]
[因为每次都这样。]
我笑着看完,准备回复,前面的队伍却突然停了下来。
工作人员正在处理一位乘客的票务问题,后面的人只好原地等着。
陈嘉树从另一边走回来。
“怎样,还没好?”
“前面好像有点问题。”
“哦。”
他站到我旁边,随手打开手机里的照片。
“欸,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早上拍的最后一张合照。
他用手指放大自己所在的位置,指着那张闭着眼睛的脸。
“真的很丑。”
“我都讲很好看了。”
“你不要骗我。”
“没有骗,至少很有个人特色。”
“什么特色?”
“别人拍照是留下回忆,你拍照是留下睡眠记录。”
陈嘉树抬手拍了我一下。
我笑着躲开。
他把照片缩小,继续往旁边滑。
“其实这次拍了蛮多照片。”
“对啊。”
“很多人以前只是听过名字。”
“现在至少知道谁是谁了。”
“不过有些还是不记得。”
“正常啦。”
他指着照片里一个男生。
“这个你认识吗?”
我看了一眼。
“认识,早上跟他聊过。”
“叫什么?”
我报了名字。
“哇,你真的记得。”
“他刚才跟我坐一起吃东西。”
“难怪。”
他又指向另一个人。
“这个呢?”
“昨天玩活动的。”
“名字?”
我想了想。
“等一下,有点忘记。”
“哈哈哈,你也有不记得的时候。”
“废话,我又不是电脑。”
他笑了一会儿,又把照片放大了一点。
“这个女生是谁?”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是方念。
“方念啊,昨天同组的。”
“哦!那个很会讲话的。”
“对。”
“那旁边这个?”
我看了一眼。
许知遥站在方念旁边,脸稍微偏向另一个方向。
“许知遥。”
陈嘉树抬起头。
“你认识?”
“昨天同组的啊。”
“哦。”
他低头看回照片。
“难怪你记得。”
我没有接话。
其实我也觉得没有什么奇怪的。
同组玩了一整个早上,还一起吃过饭,如果连名字都记不住,反而有点不礼貌。
陈嘉树又看了几张照片,便把手机收起来。
这个话题就这样结束了。
他没有继续问,我也没有特地解释。
过了一会儿,队伍终于重新往前移动。
我们跟着人群进入登船通道。
走道里比外面闷一些,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连续不断的滚动声。前面有人走得慢,后面便只能跟着放慢脚步。
走到一半,陈嘉树忽然发现自己把耳机放进了行李箱。
“惨了。”
“怎样?”
“我耳机在箱子里面。”
“那就不要听歌。”
“等下船上很无聊。”
“睡觉啊。”
“我不一定睡得着。”
我看了看他。
“你刚才不是一直喊累?”
“累跟睡得着是两回事。”
“那你现在打开箱子拿?”
他低头看看身边来来往往的人。
犹豫了两秒。
“算了。”
我笑出声。
“终于轮到你讲算了。”
他没有理我。
船舱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冷气开得很足,刚从外面进来时,甚至觉得有点冷。我找到自己的位置,把背包放好,坐下以后才发现,旁边是个完全不认识的年轻男生。
他正低头研究座位上的扶手。
见我坐下来,便抬起头笑了笑。
“你好。”
“你好。”
我们简单聊了几句。
他不是跟我们同一批来旅行的,而是自己过来办事,准备当天返回。
听见我说刚结束三天的旅行,他有些羡慕。
“我这次都没有时间玩。”
“下次可以来久一点。”
“对啊,我也这样想。”
话题很自然地继续下去。
我们聊了这里的交通,又聊到不同地方的天气。说到某个景点,他告诉我自己以前去过,结果遇上大雨,什么都没看到。
我笑着说,我们这次也碰上了雨,不过是在晚上。
“还好没有影响白天的活动。”
“那算幸运了。”
“对啊。”
他说完便拿出耳机,准备听音乐。
我也没有继续打扰。
很简单。
一段对话开始了,又很自然地结束。
没有谁觉得奇怪。
我靠回椅背,忽然想起陈嘉树刚才问我的那句话。
“你真的不会尴尬?”
我看着前排的座椅。
(真的不会吗?)
如果只是跟一个普通的陌生人说话,我确实很少觉得困难。
但要是换成许知遥呢?
我想象自己走过去,问她这次旅行玩得开不开心。
这个问题没有任何问题。
甚至可以说,是旅行结束时最正常不过的一句寒暄。
她大概会回答还不错。
我可以问她最喜欢哪个活动。
她可能会说昨天那个。
然后呢?
我发现自己竟然开始认真安排一场尚未发生的对话。
先问什么。
再接什么。
如果她回答得很短,要不要继续找话题。
如果她正在跟朋友聊天,是不是不该过去打扰。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有必要想这么多吗?)
明明跟其他人聊天的时候,我从来不会事先考虑这些。
偏偏到了她这里,我像突然忘记了最简单的社交方式。
我低头看手机。
陈嘉树发来一条消息。
[你坐哪里?]
我把座位号发过去。
[这么远。]
[终于清静了。]
[等下你不要睡过站。]
[船会直接到目的地,你怕什么?]
[怕你睡到人家清船还没醒。]
我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过去。
随后把手机放到腿上。
船还没有出发。
陆续有人从走道经过,寻找自己的位置。几个熟悉的同事边走边聊,看到我时还会抬手打个招呼。
我也一一回应。
过了一会儿,罗旻从走道另一头走过来。
“沈叙!”
“欸,你坐哪里?”
“前面一点。”
他停下来,给我看了一眼自己的船票。
我点点头。
“等下到了见。”
“好。”
他正准备继续往前,忽然又回头。
“那个照片记得不要删啊。”
“不会啦。”
“下次有机会再一起玩。”
“可以啊。”
他笑了笑,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走远。
这趟旅行里,我跟罗旻说过不少话。
我们一起输了比赛,一起被人笑,还因为一个小球吵过几句。
现在要道别,反而很简单。
“下次见。”
“好。”
两句话就够了。
哪怕以后真的没有再见面,也不影响此刻的真诚。
我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偏偏对另一个人这么不自然。
直到船缓缓开始移动,我也没想出答案。
窗外的码头慢慢退远。
海水在船身旁翻出白色的浪花,岸上的建筑逐渐变小,最后连刚才站过的地方都很难辨认。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昨晚睡得不算好,今天早上又忙着收拾东西,现在终于有机会休息,困意很快便涌了上来。
只是刚准备睡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有人正在讨论这几天发生的趣事。
我听见几个熟悉的名字。
陈嘉树。
罗旻。
还有方念。
另一个名字被船舱里的说话声盖了过去。
我没有睁开眼睛。
过了一会儿,有人从走道经过,鞋底轻轻碰到我的背包。
“哎呀,不好意思。”
我抬起头。
是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没关系。”
我把背包往里面收了一点,给她让出更多空间。
孩子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我也朝他笑。
“你要去哪里啊?”
小孩子没有回答。
只是伸手指了指前面。
女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他还不会讲很多话。”
“没关系啦。”
我又跟孩子做了个鬼脸。
他笑得更开心了。
女人抱着他继续往前走。
我重新靠回座位。
旁边那个年轻男生摘下一边耳机,笑着说:
“你很会哄小孩。”
“没有啦,刚好他愿意理我。”
“我每次看到小孩子都不知道怎样跟他们讲话。”
“有时候不用讲话,笑一下就好了。”
他点点头,又把耳机戴回去。
我望着走道,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挺有道理。
有时候,确实不用讲话。
可是另外一些时候,人又会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我拿出手机,打开群组。
这几天加进来的聊天群仍然很热闹。
有人上传了最后一天的照片,还有人发了一段昨晚唱歌的视频。几个人在下面互相取笑,说谁唱得最难听。
我慢慢往上翻。
昨天活动的照片还在。
其中一张,是我们那组拿着印章卡拍的合照。
我点开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许知遥站在边上,没有正对镜头。
我看见她手里拿着那张被折过好几次的地图。
(不知道她有没有把地图丢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一张活动地图而已。
人家留下来做什么?
我把照片关掉,继续看群组里的消息。
没过多久,方念发了一句话。
[大家回去以后记得把照片分享进来哦!]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
[好的好的。]
[哈哈哈不要把丑照发出来。]
[已经来不及了。]
我也顺手回了一句。
[我的丑照应该已经传遍整个群了。]
罗旻立刻出现。
[队长,你那张地图照我还没发。]
我盯着屏幕。
(他居然还有照片?)
下一秒,一张新照片跳了出来。
画面里,我正低头研究那张倒过来的地图,眉头皱得很深。
旁边的罗旻笑得几乎站不直。
照片不知道是谁拍的,角度却好得离谱。
群组瞬间热闹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真的拿反!]
[这个队长可以退休了。]
我无奈地打字。
[各位,这其实是一项观察力测试。]
有人回:
[测试结果怎样?]
[我的队员都很优秀。]
紧接着,许知遥的名字出现在群组里。
[队长本人没有通过测试。]
我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出来。
[你们不要这样对待退休人士。]
方念跟着发来一个笑到流泪的表情。
其他人也开始接话。
一场本来已经过去的糗事,又被大家拿出来笑了一遍。
我没有觉得不高兴。
甚至还挺开心。
这大概就是旅行结束以后,大家最容易留下来的东西。
不是什么特别隆重的回忆。
只是几张照片,一两件糗事,还有群组里那些随时可以被翻出来的玩笑。
我看着许知遥刚才发的那句话。
原来她也在看群。
原来她也愿意接这种玩笑。
明明只是普通的一条消息,我却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随后,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其实根本不需要特地走过去。
大家已经在同一个群组里。
如果我真的想跟她说话,随时都可以发一条消息。
甚至不用先问联系方式。
这本来应该让我觉得轻松。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更犹豫了。
在群组里说一句玩笑,所有人都看得见。
那是很普通的事情。
可如果我突然私下发消息给她呢?
我要说什么?
谢谢她昨天帮忙带路?
问她有没有安全回家?
还是问她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我一条条想过去。
最后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非发不可的事情。
这个发现让我有点不自在。
因为平时跟人认识,我从来不会觉得一定要有理由。
但她不一样。
不是因为她真的做了什么特别的事。
而是我开始在意,自己主动找她说话这件事,会不会显得特别。
我把手机锁屏。
窗外的海面被阳光照得发亮。
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晃动,空调吹得我有些冷。
我把外套往身上拉了一点。
旁边的年轻男生已经睡着了。
我也闭上眼睛。
这次终于睡了一会儿。
醒来时,船已经行驶了很长一段距离。
窗外的海不再像刚出发时那么空旷,远处隐约能够看见陆地。
我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肩膀。
手机上有几条新消息。
其中一条来自程晚宁。
[还在船上吗?]
我回复。
[对,应该快到了。]
[我刚刚把资料整理好了。]
[这么快?]
[弄了一整个下午。]
[辛苦了。]
她发来一张桌面的照片。
几份资料已经被整齐放进文件夹,旁边还摆着一支笔和一张写满问题的小纸条。
我放大照片看了看。
上面列着几个她准备在面谈时询问的问题。
工作时间。
住宿安排。
薪水和福利。
还有一个我以前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
未来的发展机会。
我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她好像正在慢慢往前走。
而我还停在原来的地方。
这个念头让我有些不舒服。
倒不是不希望她发展得更好。
相反,我很替她开心。
只是当一件事从随口讨论变成真正可能发生的选择时,我才开始明白,它会带来多少实际的变化。
如果她去了另一座城市,我们要多久见一次面?
如果我不想离开现在的工作,她会不会因此放弃机会?
如果她留下来,几年后又会不会后悔?
这些问题,以前我总觉得可以慢慢想。
现在却像突然排成了一列,等着我一个个回答。
我想了想,给她发消息。
[你整理得很仔细。]
[哈哈哈当然。]
[回来以后我陪你练习面谈。]
[你昨天不是答应了吗?]
[我怕你忘记。]
[明明比较会忘记的人是你。]
我笑了笑。
[这次不会。]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
[好,我相信你。]
我看着那句话,没有立刻退出聊天窗口。
信任这种东西,有时候被说出来,会让人突然感觉到一点重量。
尤其是当你清楚,自己过去并不是每一次都做得很好。
我把手机放下,望向窗外。
陆地已经越来越近。
船上的人开始陆续醒来,有人伸懒腰,有人整理随身物品,还有几个孩子趴在窗边,兴奋地指着外面。
前方传来广播,提醒大家准备抵达。
我把背包拉链检查了一遍。
然后起身活动了一下腿。
旁边的年轻男生也醒了。
“快到了?”
“应该是。”
他看了一眼窗外,点点头。
“终于。”
我笑着问:
“你等下有人来接吗?”
“有,朋友。”
“那不错。”
“你呢?”
“跟同事一起回去。”
“哦。”
我们又随口聊了几句。
等广播正式通知准备下船时,大家开始把随身物品拿好。
我跟那个男生互相道别。
“下次见。”
“好,有机会。”
他笑着往前走。
我留在原地,等走道稍微空出一点位置,才拿起背包跟上人群。
临走前,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个跟我聊了大半程的男生,我连名字都没有问。
可我们还是聊得很愉快。
也很自然地说了再见。
我没有觉得遗憾。
甚至不会特别记住他的模样。
这种相遇在生活里实在太常见。
两个陌生人因为恰好坐在一起,说上几句话,随后各自离开。
不需要交换联系方式。
也不需要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想到这里,我忽然又想起许知遥。
我知道她的名字。
跟她一起参加过活动。
甚至知道她玩游戏时会有点急,开玩笑时喜欢一本正经。
可越是这样,我越不知道该怎样跟她说一句简单的再见。
我有点想笑自己。
(沈叙,你到底在纠结什么?)
船靠岸了。
人群慢慢往出口移动。
我跟着前面的人走出船舱,迎面便是一阵带着热气的风。
从冷气很足的船里出来,眼镜似乎都快要蒙上一层雾。
我眯了眯眼。
前面有人停下来整理背包,后面的人只好跟着放慢脚步。
我把手机拿出来,给陈嘉树发了一条消息。
[你出来了吗?]
他很快回复。
[还在后面,等我。]
[好。]
我收起手机,顺着人群继续往前走。
经过出口时,阳光从建筑外侧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
我看见几个熟悉的同事已经走在前面。
有人正在打电话确认接送车辆的位置。
有人拖着行李,边走边讨论今晚回去以后要吃什么。
我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然后在外面找了一处不太挡路的位置停下来。
陈嘉树过了几分钟才出现。
“你走那么快干嘛?”
“我都在这里等你了。”
“我刚刚差点找不到出口。”
“你不是最会带路?”
“你不要把你的技能推给我。”
我笑了起来。
他把行李放下,拿出手机确认车辆的位置。
“他们说还要等一下。”
“多久?”
“不懂,应该不会太久。”
我点点头。
附近已经聚了不少刚下船的人。
大家把行李停在路边,有人坐着休息,有人走到旁边买水。几位同事围在一起,正聊着旅行里发生的趣事。
陈嘉树走过去,很快又加入了他们的聊天。
我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其中一个人突然提起昨天的活动。
“欸,沈叙,你们那组是不是有人拿反地图?”
我闭上眼睛。
“你们到底要笑到什么时候?”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笑声。
陈嘉树笑得最开心。
我摇摇头,从口袋里拿出烟盒。
看了看旁边的人,确认大家不介意,才走到稍微靠外一点的位置。
有人跟了过来。
我们点上烟,继续聊着刚才的话题。
风从建筑物之间吹过。
比我想象中大。
我用手挡了挡,才把烟点着。
旁边的同事正在讲某个活动里发生的事情,讲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了起来。
我跟着笑了两声。
然后低头弹了弹烟灰。
旅行已经结束。
再过一会儿,大家便会坐上不同的车,回到各自熟悉的地方。
我本来应该像往常一样,跟朋友聊聊天,等车来了就走。
事实上,我也确实这样做了。
只是那天下午,在一个连我自己都记不得原因的瞬间,我忽然回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