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宁面谈那天,我比她还要紧张。
倒不是因为担心她表现不好。
主要是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设的闹钟一个都没有响。
手机屏幕上显示六点四十七分。
我盯着那个时间看了两秒,猛地坐起来,连被子都差点掀到地上。
“晚宁!”
房间里没有人回答。
我赶紧下床,拖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走。客厅的灯亮着,桌上放着一杯水,程晚宁正坐在镜子前整理头发。
她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干嘛?”
“你怎么没有叫我?”
“叫你做什么?”
“你今天不是要面谈?”
“对啊。”
“我不是答应叫你起床?”
她看着我,慢慢笑了起来。
“可是我已经起来了。”
我站在原地。
好像也是。
“那你怎样起来的?”
“闹钟啊。”
“我的怎么没有响?”
“响了。”
“有咩?”
“我还帮你关掉两个。”
我低头看着手机。
(原来不是没响,是我根本没听见。)
程晚宁笑着转回镜子前,继续把头发扎好。
“我都讲了,你那个闹钟没有用。”
“还是有用的。”
“哪里有用?”
“至少可以证明我真的有设。”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我走到桌边,拿起她昨晚准备好的文件夹。里面的资料已经按照顺序放好,最前面还夹着一张手写的小纸条。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讲话慢一点,不要一直说不好意思,记得问清楚工作安排。
最后一句旁边,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
“这个是谁教你的?”
“什么?”
“不要一直说不好意思。”
“我自己写的。”
我笑了一下。
“你也知道自己很喜欢讲不好意思啊?”
她转过头。
“你是不是要开始了?”
“没有,我在给你信心。”
“你给信心的方式很特别。”
我把文件夹放回桌上,走进厨房烧水。
她今天要去另一座城市面谈,虽然约定的时间不算早,但路程不短,太迟出门容易遇上塞车。昨天晚上我们已经确认过地址,也研究了附近哪里比较容易停车。
我原本想请假陪她过去。
她却说不用,自己可以处理。
“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她当时说。
“我只是怕你不熟路。”
“有导航啊。”
“导航有时候也会错。”
她看了我一眼。
“至少我不会拿反。”
我决定以后再也不主动提起这趟旅行。
早餐没有弄得太复杂。我替她烤了两片面包,她只吃了一片,剩下的被我解决。出门前,她又打开文件夹检查了一遍,确认身份证、简历和其他资料都在。
我靠在门边看着。
“你已经检查第四次了。”
“怕漏东西嘛。”
“不会啦。”
她没有回答,依然认真把拉链拉好。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抬头。
“你觉得他们会不会问一些很难的问题?”
“有可能啊。”
“你不能讲不会吗?”
“可是你昨晚不是说,要我给你真实一点的意见?”
她瞪了我一眼。
我笑着走过去,替她把衣领往下压平。
“不会的也没关系。你又不是一定要答对每一道题。”
“可是如果突然听不懂呢?”
“就请对方再讲一次。”
“如果还是听不懂?”
“再问一次咯。”
“沈叙。”
“嗯?”
“你真的很不会安慰人。”
我想了想。
“那我换一个。”
她看着我。
“怎样?”
“你已经准备那么多了,至少比昨天那个连自己问什么都不知道的面试官可靠。”
她笑了起来。
“那个面试官真的很差。”
“对啊,幸好今天不是他。”
笑完以后,她终于没那么紧绷了。
我送她走到门口。
她背上包,刚准备离开,忽然又转过身。
“你今天几点下班?”
“正常时间吧。怎么了?”
“没有,如果我回来得早,晚上可以一起吃饭。”
“可以啊。你先顾好自己的事情。”
她点点头。
我伸手抱了她一下。
“加油。”
“嗯。”
她退后半步,抬头看着我。
“你不要又睡回去。”
“我等下也要上班啦。”
“谁知道你。”
我笑着替她打开门。
直到她走到楼下,我才转身回房间换衣服。
桌上那张写着提醒的小纸条,被她不小心落下了。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拍照发给她。
[你忘记带这个。]
她很快回复。
[啊!]
[没关系啦,我记得。]
[最后一句最重要。]
[记得问清楚工作安排?]
[对。]
我把纸条放进抽屉,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
那时候,我还以为今天最大的事情,就是等她面谈结束以后打电话回来。
结果上午十点半,我先遇上了一个工作上的麻烦。
原本约好的客户临时改变了时间,偏偏另一项工作也安排在同一个下午。我拿着手机站在办公室外面,前后打了几通电话,才终于把两边协调好。
陈嘉树端着饮料经过,看见我皱着眉,顺口问了一句。
“怎样,才回来就这么忙?”
“客户改时间。”
“搞得定吗?”
“应该可以。”
“需要帮忙就讲。”
我抬头看他。
“你今天突然这么好?”
“平时我不好?”
“也不是。”
“那你那个表情什么意思?”
“感动。”
他笑着摆摆手,回去忙自己的事情。
我重新看了看安排,确认没有遗漏,才终于松了口气。
手机屏幕亮起时,我还以为是其中一个客户又要改时间。
结果是程晚宁。
[到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
[这么早?]
[怕塞车,所以早点出门。]
[吃东西了没有?]
[刚才吃一点。]
[那你先休息一下,不要一直紧张。]
[我现在很紧张哈哈哈。]
我想了想。
[紧张很正常,证明你认真准备了。]
[这句比较像人话。]
我笑了出来。
[谢谢夸奖。]
她发来一个笑脸,接着说要先把手机收起来,准备进去了。
我回复了一个好。
随后把手机放回桌面,重新处理工作。
中午休息时,陈嘉树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说好。
我们去了平时常去的那间店,里面的座位大多坐满了人,只有靠近门口的地方还空着一张桌子。
陈嘉树点完餐,忽然问:
“晚宁今天面谈?”
“对。”
“怎样了?”
“还不知道,应该正在里面。”
“她要去很远啊?”
我报了那座城市的名字。
他想了想。
“也不算特别远,不过每天来回肯定累。”
“所以如果真的过去,可能要住那边。”
“那你怎样?”
我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我怎样?”
“她过去工作,你留在这里?”
“还没决定。”
陈嘉树点点头。
“哦。”
他低头吃了两口,又抬起头。
“那你们要好好商量咯。”
“有啊,昨晚已经讨论了。”
“讨论怎样?”
“先看结果。真的拿到了,再研究住宿和交通那些。”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又要讲看情况?”
“没有,这次有认真算。”
“算什么?”
“房租、交通费,还有回来要花多少钱。”
“这样不错啊。”
他夹起一块肉,又问:
“你会舍不得咩?”
“废话。”
“我只是问一下。”
我喝了口水。
“当然会啊。”
陈嘉树点点头,没有继续开玩笑。
这反而让我有些意外。
认识这么久,他很少在这种时候突然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
“不过如果机会真的不错,你也不能叫人家不要去。”
“我知道。”
“那就看你们怎样安排咯。”
我笑了一下。
“这次换你讲看情况?”
他也笑了。
“有些事情真的只能这样嘛。”
我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他说得没错。
下午一点多,程晚宁终于发来消息。
[出来了!]
我正在整理文件,看到通知便把手机拿起来。
[怎样怎样?]
[还可以!]
[有问很难的东西吗?]
[有一题我差点答不出来。]
[哪一题?]
她发来一段语音。
我看了看周围,拿着手机走到比较安静的地方,才按下播放。
“他们突然问我,如果以后需要独立处理一些工作上的问题,我会怎么安排。我本来想讲昨天准备那个答案,结果讲到一半忘记了。然后我就直接讲自己平时怎么做,反而顺很多。”
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兴奋。
我笑着回复。
[这样不是很好?]
[对啊!我也没想到。]
[我就讲你可以的。]
[你昨天明明还讲可能会有很难的题目。]
[我这是让你做好心理准备。]
[你很会解释。]
我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她几乎立刻接了。
“喂?”
“恭喜程小姐顺利完成面谈。”
她笑了起来。
“你不要这样啦。”
“怎么样?他们有没有问你什么时候可以上班?”
“有。”
“然后?”
“我讲如果确认的话,需要一点时间安排。”
“很好啊。”
“他们说这几天会给消息。”
“那就等消息咯。”
她轻轻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又突然说:
“沈叙。”
“嗯?”
“那边环境真的不错。”
我靠着墙。
“怎样不错?”
“办公室比我想象中大,里面的人也蛮好的。刚刚有个女生带我参观,还跟我介绍了很多东西。”
她说得很认真。
我一边听,一边想象她站在陌生办公室里的样子。
“听起来确实不错。”
“对啊。”
她停顿了一会儿。
“所以我现在有一点期待。”
“期待什么?”
“他们给我机会啊。”
她笑着说。
我也跟着笑了。
“那很好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你真的这样觉得?”
“当然。”
“哦。”
“怎样?”
“没有啦。”
她又笑了笑。
“我现在要先去吃东西,饿死了。”
“去啦。记得回来的路上小心。”
“好。”
挂掉电话以后,我仍然站在原地。
刚才她说自己开始期待的时候,我其实很替她开心。
那种开心是真的。
但同一时间,我也有一点不安。
以前她谈起换工作,总是带着几分犹豫。很多事情还没有确定,我们也可以轻松地讨论,说不定到最后什么都不会改变。
现在不同了。
她已经见过那边的人,走进那间办公室,也开始期待自己真的能够过去。
而我还没有真正想象过,她不在身边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回到座位时,我的电脑已经自动锁屏。
我输入密码,重新打开刚才的文件。
努力看了一会儿,却发现自己把同一段文字读了两遍。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先把工作做完。)
下午剩下的时间,比上午顺利许多。
临时调整的安排没有再出问题,几个原本等着确认的事项也陆续有了回复。
快下班时,同事突然问我:
“你们旅行照片是不是全部整理好了?”
“应该是,有人发共享相册。”
“可以给我看一下吗?我想找那张大合照。”
“可以啊。”
我拿出手机,找到群组里的相册链接,转发给他。
他点开以后,发现照片实在太多,便问我有没有哪一张比较完整。
我想了想。
“最后一天那张吧。”
“哪一张?”
“我找给你。”
我重新打开相册,往第三天的文件夹里翻。
照片一张接着一张。
有的是大家收拾行李时拍的,有的是午餐时的合照,还有几张是码头附近的风景。
我往下滑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那张人数比较齐全的照片。
刚准备发送,旁边突然传来声音。
“欸,这个是不是罗旻?”
同事指着屏幕。
“对。”
“他怎么笑成这样?”
“因为刚刚有人在讲笑话吧。”
“那这个呢?”
“方念。”
“哦。”
他又指向另一个位置。
“这个女生我好像没见过。”
我看了一眼。
是许知遥。
“许知遥。”我说。
同事点了点头。
“哪个地方的?”
我想了一下,告诉他她所属的那一组。
他听完便没有继续问,只叫我把照片发过去。
我点了发送。
这件事本来就这样结束了。
直到同事走开,我才忽然发现,刚才自己回答得实在太自然。
许知遥。
一个普通的名字。
和罗旻、方念、陈嘉树没有什么不同。
有人问起,我便能够立刻回答。
但我又知道,自己对这个名字的熟悉,似乎不完全来自那场分组活动。
我没有再打开相册。
只是把手机放进抽屉,继续收拾桌上的东西。
下班路上,我顺便去买了程晚宁喜欢吃的东西。
她今天辛苦了一整天,我想给她一个小小的惊喜。
店里人不多。
我站在柜台前看菜单,犹豫着要不要再加一份饮料,最后还是买了她平时最常点的那种。
拿到东西时,手机响了。
是程晚宁。
“喂,你在哪里?”
“外面,准备回去了。”
“你还没到家?”
“快了啦。”
“我也是。”
“你现在在哪里?”
她说了一个位置。
听起来已经离家不远。
“那刚好,等下见。”
“好。”
她准备挂电话时,我突然想起什么。
“欸,晚宁。”
“嗯?”
“今天真的辛苦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随后她笑了。
“知道啦。”
“回来有东西给你吃。”
“什么?”
“秘密。”
“你学我?”
“对啊。”
她笑着挂了电话。
我站在店门口,把刚买的东西小心放进背包,才往家的方向走。
到了晚上,程晚宁把面谈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她早上差点找错入口,讲到负责接待的人带她参观办公室,又讲到其中一道问题让她紧张得差点忘记准备好的答案。
我坐在旁边听。
有时候会忍不住笑。
她一看见我笑,就会伸手拍我。
“你不要笑啦。”
“我没有笑你。”
“你明明有。”
“我是觉得很好笑嘛。”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说完,她自己也笑起来。
吃东西的时候,她突然问:
“你觉得我有机会吗?”
“有啊。”
“你怎么那么确定?”
“我没有说一定拿到。我是说你有机会。”
她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我看着她。
“你自己觉得呢?”
她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我觉得……应该有机会。”
说完,她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是我不敢期待太多。”
“为什么?”
“怕失望啊。”
“失望就失望咯。”
她看着我。
我继续说:
“至少你真的去试过了。如果没有拿到,以后还有其他机会。”
她点点头。
“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如果真的拿到了呢?”
我拿着叉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不是很好?”
“我是说,如果真的拿到了,我要怎么办?”
我看着她。
这次,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也没有催。
我们坐在餐桌旁,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辆声。桌上的饮料已经不怎么冰了,杯壁上凝结的水慢慢滑下来,在桌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圈。
我想了想。
“先看他们给什么条件吧。工作内容、薪水、什么时候要过去,这些都要确认。”
“嗯。”
“如果真的适合,你想去的话,我们再一起安排。”
她看着我。
“你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为什么会?”
“因为如果我过去,我们可能很多东西都要重新调整。”
“那就调整啊。”
她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
“你讲得很容易。”
“当然不容易。”
我把叉子放下。
“可是也不能因为不容易,就当作没得选吧?”
她看了我一会儿。
随后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我不确定自己的回答有没有真正让她安心。
但至少这一次,她没有再说我什么都不认真想。
面谈过去以后,我们的生活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第二天,她照常上班。
我也继续处理手里的工作。
偶尔她会提起面谈的某个细节,担心自己是不是讲错了什么。我便替她分析一下,或者干脆告诉她,事情已经结束,再想也不能改变什么。
她说我讲得轻松。
我说因为被面谈的人不是我。
她拿枕头丢我。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几天。
有时候,我甚至会暂时忘记她还在等结果。
直到那天下午,她突然打电话过来。
我正在办公室里核对一份资料。
看到她的名字,便拿起手机走到外面。
“喂?”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我皱了皱眉。
“晚宁?”
“沈叙。”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
“怎样了?”
“他们回复我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然后?”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两秒,突然笑了出来。
“他们要我!”
我愣了一瞬。
“真的假的?”
“真的啦!”
她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
“刚刚收到邮件,我还看了两遍!”
我忍不住笑。
“哇,恭喜你!”
“我现在手都在抖。”
“先不要抖,手机拿稳。”
她笑得更开心了。
我靠着走廊旁边的墙,听她断断续续地讲起邮件里的内容。
对方给了正式的录用意向,附上薪资待遇、工作地点和预计报到日期,也希望她在规定时间内答复。
听起来比我们最初预想的还要顺利。
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沈叙。”
“嗯?”
“我真的很开心。”
我看着窗外。
“我知道。”
“我以为自己不会拿到的。”
“你准备那么认真,拿到也不奇怪啊。”
她笑着吸了吸鼻子。
“你不要讲到那么容易啦。”
我也笑。
“好好好,是你厉害。”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她轻声说:
“可是他们希望我两个星期后过去。”
我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
“两个星期?”
“嗯。”
我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
那里有几个同事正拿着文件经过,远处传来打印机工作的声音。
平时再普通不过的环境,突然显得有些陌生。
“这么快啊。”
“对啊。”
她停了一下。
“我还没有答应。”
“哦。”
“他们说给我几天考虑。”
我轻轻应了一声。
电话两边都安静下来。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
“你现在忙吗?”
“还好。”
“那晚上回来,我们再一起看一下条件,好不好?”
“好。”
“你不要有压力。”
我愣了一下。
“我有什么压力?”
她笑了笑。
“没有啦,我只是怕你会想太多。”
我也笑了一声。
“你才是那个想太多的人。”
“现在可能轮到你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玩笑。
我却没有立刻接上。
后来,她说自己还要把邮件仔细看一遍,便先挂了电话。
我站在走廊里,过了一会儿才回到办公室。
电脑屏幕上的文件仍然停在刚才那一页。
我坐下来,拿起笔,想把没完成的工作继续做完。
可脑海里一直是那句话。
两个星期。
原来一件事情真的发生时,并不会因为你曾经讨论过,就自动变得容易。
我和程晚宁前几天还坐在餐桌旁,认真研究过房租、交通费和来回见面的时间。
那些数字写在纸上的时候,看起来很清楚。
真正要面对时,却又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会去另一座城市。
我们可能不能每天见面。
下班以后,我不一定还能像以前一样,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而她也不一定能在我忘记带充电器的时候,直接走过来替我放进背包。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一点难过。
不是很强烈。
只是像有人轻轻从原本熟悉的生活里,抽走了一小块东西。
我看着桌上的水杯,坐了好一会儿。
后来还是陈嘉树走过来,才把我从那些念头里拉出来。
“你怎样?”
“没有啊。”
“脸色怪怪的。”
我犹豫了一下。
“晚宁拿到工作了。”
他愣了一瞬。
“真的?好事啊!”
“嗯。”
“你不是应该很开心?”
“有啊。”
他看着我。
“可是?”
我笑了一下。
“两个星期后就要过去。”
陈嘉树慢慢点头。
“哦。”
他没有再开玩笑。
只是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那你们怎样打算?”
“晚上回去讨论。”
“嗯。”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
“其实我觉得,你可以舍不得她,也可以支持她去。”
我抬头看他。
“这两件事又不冲突。”
我没有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准备离开。
临走前,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过你最好真的跟她讲清楚啦。不要每次什么都藏着。”
我愣了一下。
陈嘉树已经走开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平时只会叫我出去吃东西的人,偶尔竟然也能讲出几句很有道理的话。
下班前,我打开手机,想看看程晚宁有没有再发消息。
她刚刚把录用邮件的主要内容截图发给我。
[你晚上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
我回复:
[好,回来一起研究。]
她很快回了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表情,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旅行群组里突然跳出新通知。
有人正在讨论共享相册的照片。
我顺手点进去。
原来方念发现有几张照片上传时顺序弄错了,正请负责整理的人帮忙调整。
罗旻在下面发了一句玩笑,说反正大家拍得都差不多,顺序对不对也看不出来。
紧接着,一个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许知遥。
[我觉得还是分日期比较好,不然过几天真的会忘记哪张是哪天拍的。]
很普通的一句话。
甚至算不上有趣。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把它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然后又读了一遍。
她说得没错。
有些照片如果不分清日期,过几天确实很容易记混。
就像那天早上,我们在活动场地之间走过的几段路,我现在已经很难确认哪一张照片是在哪个时间拍的。
我往上滑了几下。
看见许知遥在群组里发过的几条消息。
有的是回应大家的玩笑。
有的是提醒别人照片放在哪个文件夹。
还有一条只是简单地回复收到。
我看着那些文字。
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一个人发在群组里的普通消息,究竟有什么值得我认真研究?
我把手机放下。
过了几秒,又拿起来。
这次没有打开聊天窗口。
我只是看了一眼屏幕上方的时间。
然后把它锁上。
(算了。)
我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关掉电脑。
走出办公室时,天已经快暗了。
街边的车辆渐渐多起来,有人急着赶回家,有人正在等朋友,还有几个年轻人站在便利店门口,边喝饮料边聊天。
我走过他们身边,拿出手机给程晚宁发消息。
[我下班了。]
[好,我在家等你。]
我看着那几个字,突然很想快一点回去。
她还在家。
至少今天,她还在那里等我。
回到家时,程晚宁正坐在餐桌旁。
她面前摆着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正是那封录用邮件。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回来啦?”
“嗯。”
我放下背包,走过去看了一眼。
“还在研究?”
“对啊。”
她把电脑转向我。
“你看这个。”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
邮件里的内容比截图完整许多。
除了待遇,还有试用期、工作时间,以及一些入职前必须完成的手续。
我们一项项看过去。
遇到不确定的地方,便记下来,准备隔天向对方确认。
程晚宁说话的声音渐渐兴奋起来。
她讲起自己的计划,讲起那边可能住的地方,也讲起如果真的过去,想先把哪些东西准备好。
我认真听着。
偶尔问她几句。
讨论到最后,她忽然停下来。
“沈叙。”
“嗯?”
“你是不是不太想我去?”
我抬起头。
“没有啊。”
她看着我。
“真的?”
我没有立即回答。
她也没有催促。
电脑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桌面摆着那叠已经被翻过很多次的资料。
我想起她面谈那天早上,在纸条上写下的几句提醒。
讲话慢一点。
不要一直说不好意思。
记得问清楚工作安排。
她已经为这件事准备了那么久。
而我却直到现在,才真正开始想象她离开后的生活。
“我不是不想你去。”我终于开口。
她静静听着。
“只是你突然真的拿到了,我有点不习惯。”
“嗯。”
“而且两个星期也太快了。”
她点点头。
“我也觉得很快。”
我看着她。
“可是你很想去,对不对?”
她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点头。
“有一点。”
“只有一点?”
她笑了一下。
“很多点。”
我也笑了。
笑完以后,心里却有些酸。
“那就认真考虑去吧。”我说。
她看着我。
“你确定?”
“确定。”
“可是我们……”
“我们可以想办法。”
我把电脑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先问清楚那边能不能稍微延后报到。如果不行,我们再安排。住宿、交通、见面的时间,都可以慢慢商量。”
她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
“我肯定会舍不得你。只是我不想你以后想起这件事,会觉得自己是因为我才没有去。”
她低下头。
手指轻轻碰着文件夹的边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其实我最怕的不是过去以后不习惯。”
“那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我。
“我怕只有我一个人在想,我们以后怎么办。”
我愣住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她这些天为什么总是反复问我同样的问题。
她不是不知道应该怎样选择。
她只是希望,在自己面对变化的时候,我也能够认真站在她身边。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不会只有你一个人。”
她看着我。
我又说了一遍。
“真的。”
她轻轻点头。
这一次,她没有再追问。
我们重新打开文件,继续讨论接下来的安排。
直到很晚,桌上仍然堆着几张写满数字的纸。
但这次,我没有觉得它们烦人。
因为那些原本模糊的以后,终于开始有了一点具体的样子。
临睡前,程晚宁把录用邮件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问我:
“你说,我真的能做好吗?”
我躺在床上,看着她。
“当然啊。”
“万一做不好呢?”
“那就慢慢学。”
“你今天怎么那么会讲话?”
我笑了笑。
“我平时不是一直都很会?”
她也笑了。
“有时候太会了。”
“什么意思?”
“就是明明有些事情你还没想清楚,却总能先讲得很好听。”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似乎也发现自己这句话说得有些认真,便伸手拉了拉我的被子。
“好啦,睡觉。”
我看着她关掉床头灯。
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
我闭上眼睛,却没有马上睡着。
她刚才那句话一直留在脑海里。
明明还没想清楚,却总能先讲得很好听。
我想起自己这些天说过的话。
支持她。
一起想办法。
会舍不得。
这些都是真的。
可是除了这些,我好像还有一些连自己都不太愿意认真面对的东西。
我不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
只是每当安静下来,旅行里那些已经过去的小事,便偶尔会在脑海中浮现。
我想起群组里那个普通的名字。
许知遥。
念起来并不特别。
写出来也只是三个字。
我认识许多名字里有“知”或者“遥”的人,这两个字并不罕见。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们放在一起,便让我想起一张被阳光照得有些模糊的照片。
还有一个拿着地图,认真提醒大家不要乱动的人。
我睁开眼睛。
程晚宁已经睡着了。
我没有拿起手机。
也没有再去翻那些照片。
只是望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忽然有点不明白自己。
白天我还在认真替程晚宁规划去另一座城市的生活。
晚上却又想起了一个几乎不认识的人。
我当然知道,这两件事情并不完全矛盾。
一个人的脑海里,本来就可以有许多杂乱的念头。
只是我开始发现,有些念头出现得太频繁以后,似乎就不能再简单地用一句“只是想起”解释过去。
我翻了个身。
伸手替程晚宁把滑下去的被子拉好。
她睡得很熟,没有醒来。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开始交往的时候。
那时候,我也会在睡前反复想起她讲过的某句话。
会忍不住打开聊天记录,看那些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
甚至只因为她回复了一个表情,便猜测她当时是不是在笑。
想到这里,我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我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一样。)
我告诉自己。
当然不一样。
我和程晚宁拥有那么多真正发生过的事情。
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吃过的饭,还有无数次争执以后又重新和好的夜晚,都不是几张照片能够相比的。
至于许知遥。
她只不过是旅行里认识的一个普通人。
我们甚至连一次完整的单独聊天都没有过。
我这样想着,终于慢慢闭上眼睛。
只是在快要睡着的时候,脑海里又冒出一个很轻、很轻的问题。
如果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名字。
为什么我需要反复提醒自己,它很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