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宁收到录用通知后的第三天,我们在超市里吵了一架。
事情起因很小。
小到后来回想起来,我甚至觉得有些丢脸。
她想买一个新的保温杯。
我说家里不是已经有两个了吗?
她说其中一个杯盖坏了,另一个又太大,不方便带去上班。
我拿起货架上的杯子看了看价格。
“这个要这么贵?”
“还好吧。”
“网上应该便宜很多。”
“可是这个我喜欢。”
我又看了看。
“先不要买啦,回去找找看有没有更便宜的。”
她没有回答。
我以为她同意了,便把杯子放回原位,推着购物车准备往前走。
走了几步,才发现她没有跟上来。
我回过头。
她还站在货架前,低头看着刚才那个杯子。
“怎样?”
“没有。”
“你想买就买咯。”
她抬起头。
“你刚刚不是说不要买吗?”
“我是说网上可能比较便宜。”
“那我等下再看。”
她走过来,接过购物车的另一边。
我笑了笑。
“一个杯子而已,不用这样啦。”
她停住脚步。
“沈叙。”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每次想做什么都没有考虑清楚?”
我愣了一下。
“没有啊。”
“那为什么我一说想买,你就叫我再等等?”
“因为网上真的可能比较便宜嘛。”
“我知道。”
她看着我,语气依然不重。
“可是有时候我只是想跟你讲,我喜欢这个东西。”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旁边有个小孩推着迷你购物车经过,车轮不断撞上货架,发出哐哐的声音。他妈妈跟在后面,一边喊他慢一点,一边伸手扶住快要掉下来的商品。
我们两个人站在饮水杯的货架旁边,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问:
“那你要不要拿回那个?”
她摇头。
“算了。”
又是这两个字。
我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你想买就买啊,为什么又说算了?”
她看了我一眼。
“我现在不想买了。”
说完,她推着车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那天剩下的采购时间,我们没有再提保温杯。
她负责挑晚餐要用的东西,我负责推车和拿比较重的商品。偶尔她问我想吃什么,我照常回答;看到她拿错了一袋食材,我也会提醒。
表面上,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那种原本可以随便说笑的气氛,终究没有完全回来。
回家的路上,她靠着车窗看外面。
我把音乐调小了一点。
“你还在生气啊?”
“没有。”
“真的?”
“嗯。”
我看着前面的红灯,犹豫了一下。
“那个杯子,我真的不是不让你买。”
她转过头。
“我知道。”
“我只是觉得可以先比较一下。”
“我也知道。”
“那你……”
“沈叙。”
她轻轻打断我。
“我不是在生那个杯子的气。”
红灯开始倒数。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
她继续望向窗外。
“算了,回家再讲。”
我张了张嘴。
最后还是点头。
“好。”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跟着前面的车慢慢驶过路口。
我很想说,既然不是杯子的事情,那刚才又为什么不直接讲清楚?
可我也知道,自己现在开口,大概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于是我们一路安静地回了家。
那天晚上,程晚宁把超市买回来的东西整理好,又坐到餐桌前,打开那封已经看过很多遍的录用邮件。
我在厨房里洗杯子。
听见她拉开椅子的声音,便回头看了一眼。
“你还在看啊?”
“嗯。”
“有什么新的?”
“没有,我在想明天要不要回复。”
我关掉水龙头。
“不是还有一天吗?”
“对啊。”
“那可以明天再决定。”
她没有抬头。
“我已经想好了。”
我拿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真的?”
“嗯。”
“你决定怎样?”
她终于抬起头。
“我想接受。”
厨房里很安静。
我把杯子放到沥水架上,擦干手,走过去坐下。
“你确定?”
“确定。”
“那住宿呢?还有那边的交通?”
“我今天已经问过人事了。他们有介绍附近几个可以租房的地方,刚进去也有人可以带我熟悉环境。”
“哦。”
“我还问了报到日期,暂时不能改,不过可以提前一天过去办理一些手续。”
我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问的?”
“下午。”
“你怎么没有跟我讲?”
她安静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先问清楚,再回来跟你讨论。”
我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她已经替自己问过工作安排,研究过住宿,也确认了报到日期。
这些事情我们明明讨论了好几天。
可直到她把结果一项项告诉我,我才发现,有些问题早就不再只是纸上的计算。
“你会不会觉得太赶?”我问。
“会。”
“那你还……”
“可是沈叙。”
她合上电脑。
“如果我因为时间太赶就不去,下次遇到一样的机会,我是不是又要找别的理由?”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低头摸了摸杯沿,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我知道你会担心,我自己也会怕。可是我真的想试一次。”
我点点头。
“好。”
她抬起头。
“好是什么意思?”
“你想去,就去啊。”
“那你呢?”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又不能替你去上班。”
她却没有笑。
我收起笑容。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
“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有没有什么想讲的。”
我想了想。
其实有。
我想问她,如果过去以后工作很忙,我们会不会很难见面。
想问她如果慢慢适应了那边的生活,会不会越来越不想回来。
也想问她,如果某一天,她发现自己一个人也能够过得很好,那我们之间又会变成什么样。
可是这些问题听起来实在有些奇怪。
她明明只是拿到一份不错的工作。
我总不能因为自己突然想象出许多尚未发生的事情,就让她陪我担心。
最后,我只说:
“要不要这个周末先过去看看房子?”
她愣了一下。
“你有空?”
“我看看工作安排,应该可以。”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望着我。
“你不要为了陪我,最后又把自己的事情弄得很乱。”
“不会啦。”
“你先确认。”
“好。”
她点点头,重新打开电脑。
我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些。
至少我终于讲出了一件具体可以做的事。
不是支持你,也不是一起想办法。
而是这个周末,如果时间允许,我会陪你去看房子。
这听起来比前面那些话可靠得多。
只是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程晚宁便又开口。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她低头看着电脑。
“我刚才在超市,不是因为那个杯子生气。”
我安静下来。
“我知道。”
“我只是突然觉得,我们好像每次都在等。”
她顿了顿。
“等工作稳定一点,等有钱一点,等有时间,等以后。”
我没有打断她。
“以前我也觉得没关系。反正我们还年轻,可以慢慢来。”
她抬起头。
“可是这次有件事情真的来到我面前了,我才发现,我不想再一直等了。”
我望着她。
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邮件停留在最后一页。
她把手放在键盘旁边,却没有按下任何一个字。
我知道,她在等我说话。
“你想去就去。”我又说了一遍。
她轻轻摇头。
“我已经知道你支持我。”
“那……”
“我想知道的是,你有没有认真想过自己的事情。”
我愣住了。
“我的什么事情?”
“你的工作,你以后想住哪里,还有我们两个接下来怎么办。”
她看着我,声音并不大。
“不是每次我问了,你才开始想。”
我低下头。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找到一句能够让气氛轻松起来的话。
因为她说得对。
而且对得让我有些难受。
第二天早上,我在手机备忘录里新建了一个文件。
标题原本想写“未来计划”。
打完以后,我自己看着都觉得有些好笑。
听起来像公司年终会议要用的东西。
我把标题删掉,重新输入。
[要做的事]
下面列了几项。
确认周末工作安排。
研究那座城市的住宿。
计算一个月见面两次的交通费用。
查看自己接下来三个月的工作计划。
列完以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其实没有想象中复杂。
很多事情,只要肯花一点时间,至少能先弄明白。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以前究竟为什么那么不喜欢提前规划。
可能是因为觉得计划赶不上变化。
也可能只是因为不想太早面对某些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情。
但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没有太大意义。
我把备忘录保存好,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上午十点多,我确认了周末的安排。
有一项客户工作原本定在星期六,不过时间还没有完全确认。我先打电话询问,对方表示如果需要,可以提前到星期五完成。
我又跟负责配合的同事确认,最后总算把事情安排妥当。
拿到结果以后,我第一时间给程晚宁发消息。
[这个星期六我可以陪你过去看房。]
她很快回复。
[真的?]
[真的,工作安排好了。]
[那我等下约房东看看。]
[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句。
[谢谢你。]
我忍不住笑。
[干嘛一直谢我?]
[开心嘛。]
我看着屏幕,忽然觉得今天的心情好了不少。
这大概是我最近第一次,真正因为解决了一件事情而感到轻松。
而不是因为暂时不用面对它。
午餐时间,我跟陈嘉树坐在平时常去的那间店里。
他听说程晚宁决定接受工作,立刻问我们准备怎么办。
我把目前的安排简单告诉他。
“这个星期六过去看房,先找个比较方便的地方。后面再看怎样安排。”
他点点头。
“这样不错啊。”
“嗯。”
“那你以后周末是不是都不跟我们出来了?”
我看着他。
“我只是可能要常常过去找她,不是移民。”
“差不多啦。”
“哪里差不多?”
“以前叫你出来,至少还有机会。以后可能直接没空。”
我笑着摇头。
“你很夸张。”
他夹了口饭,突然又问:
“你会不会怕?”
我抬起头。
“怕什么?”
“远距离啊。”
我想了一下。
“会吧。”
“那你还这么淡定?”
“难道我要在这里哭?”
陈嘉树笑了一声。
“我只是问。”
我低头吃了两口饭。
过了一会儿,才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会怎样。”
他没有插话。
“只是我不想她因为我放弃这次机会。”
“嗯。”
“而且也不是不能见面。现在交通这么方便,安排一下就可以了。”
陈嘉树点点头。
“这样想也对。”
我看着他。
“你怎么突然这么认真?”
“什么?”
“平时不是应该笑我两句?”
他放下汤匙。
“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笑的?”
我愣了一下。
他又继续吃饭。
“不过你真的要记得自己讲过的话。”
“什么话?”
“陪她去看房、帮她安排那些。”
我点头。
“知道啦。”
陈嘉树看了我一眼。
“不要嘴巴讲得很好听,到了星期六又睡过头。”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来。
“你前面铺垫那么久,就是为了讲这个?”
“不是,我是真心提醒。”
“谢谢你。”
“客气。”
他笑着低头继续吃饭。
我忽然觉得,有些朋友的好处就在这里。
他们不一定能帮你解决什么大问题,也不一定懂得怎样安慰人。
但当你开始把一件事情想得太复杂时,他们往往能够用一句很普通的话,提醒你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下午,旅行群组里又热闹起来。
原因是罗旻终于把所有照片整理好,做成了一个短视频。
他在群组里发来链接,说大家有空可以看看。
我正等着一位客户回复,便顺手点开。
视频开头是第一天的合照。
接着是大家参加活动的画面。
陈嘉树吃东西。
罗旻笑得东倒西歪。
有人站在海边拍照,有人因为下雨狼狈地跑回屋檐下。
还有我们那座差点倒掉的纸杯塔。
我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罗旻这次剪得还不错。
音乐节奏轻快,照片切换得也很自然。
尤其是把大家最丢脸的画面放在一起时,效果比单独看照片还要好笑。
不过播到中间,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许知遥出现的次数,好像比我记得的要多。
她在第一天的合照里。
在晚上吃饭的画面里。
在第二天活动时,也有几次从镜头旁边经过。
其中有一段,是几个人站在某处研究活动安排。
我正跟陈嘉树说话。
许知遥站在不远处,低头看手机。
视频只停留了不到两秒,便切到下一段。
我却忍不住把进度条往回拉了一点。
看清以后,我发现自己当时根本没有注意到她。
(原来她也在那里。)
我重新播放。
这次没有暂停。
视频结束以后,群组里已经多了不少回复。
[哈哈哈剪得很好!]
[怎么我的丑照这么多?]
[谢谢大家,这次真的很好玩。]
我也发了一句。
[不错哦,罗导下次可以接广告了。]
罗旻立刻回复。
[收费的。]
[友情价可以吗?]
[你要加钱。]
群组里又是一阵笑声。
就在我准备退出的时候,许知遥发了一条消息。
[第二天那段还有原视频吗?]
罗旻回复:
[哪一段?]
[搭塔那个,我想留原本的。]
[有,我找一下。]
我看着屏幕。
其实那段视频,我手机里也有。
之前有人发过给我,我还存了下来。
我打开相册确认了一下。
果然还在。
画面虽然有点晃,但确实记录了我们搭塔的过程。
我回到群组。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原本想直接发一句:
[我这里有。]
但罗旻已经回复说正在找了。
我犹豫了一下。
(那就不用我发了吧。)
过了一会儿,罗旻把原视频传了上来。
许知遥回复:
[谢谢!]
我看着那两个字。
很普通。
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
随后把手机放回桌上。
事情到这里,本来已经结束了。
可是到了晚上,我却又想起了那段视频。
当时程晚宁正在房间里跟房东联系。
对方发来几张房子的照片,问她星期六大概几点方便过去看。
她把照片转给我。
[你觉得这间怎样?]
我点开看了看。
房间不大,但看起来还算整齐。
厨房和浴室都是共用的,位置则离她未来工作的地方不算远。
[看起来可以,不过要看现场。]
[对,我也是这样想。]
[你比较喜欢这间?]
[暂时是。]
我又打开地图,研究附近的交通。
等两个人终于把几个看房的时间确认好,已经接近十点。
程晚宁去洗澡。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把刚才的地址记进备忘录里。
手机屏幕上方突然跳出群组通知。
是方念转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许知遥正蹲在纸杯塔旁边,抬头看着镜头外的人。
她的表情有些无奈。
下面附着一句:
[某个人为了这座塔差点生气哈哈哈哈]
许知遥回复:
[还不是你们一直碰!]
方念回:
[好啦好啦,都是我们的错。]
我看着聊天记录,忍不住笑了一下。
手指点开输入框。
[其实我也有碰。]
打完以后,我停了两秒。
然后把这句话删掉了。
没有什么原因。
只是觉得没必要再接话。
我退出群组,继续研究程晚宁发来的房源。
可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打开相册。
那段搭塔的视频还在。
我点开,听见许知遥的声音。
“不要碰这里。”
“这个会倒。”
画面外,我回答:
“我没有碰啊。”
“你刚刚有。”
“我只是看一下。”
“你用手看啊?”
视频里的人笑起来。
我也跟着笑了一声。
这句话其实挺好笑的。
尤其是现在回头看,才发现她当时真的被我们弄得有点不耐烦。
我把视频暂停。
画面停在她低头调整纸杯的那一瞬。
我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是视频有什么问题。
而是我自己。
明明只是同事之间的普通玩笑,我却在旅行结束以后,反复翻看了好几次。
我甚至开始留意,她说话时是什么语气,笑的时候会不会低头,站在旁边听别人讲话时,又是什么表情。
这些事情有什么意义?
我答不上来。
我把视频关掉。
过了一会儿,又打开了手机里的聊天软件。
群组成员名单里有许多人。
我往下滑。
很快便看见那个名字。
许知遥。
她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片。
我点进去。
聊天窗口是空的。
没有任何历史消息。
我看着输入框,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会为了发不发一条消息而犹豫这么久。
明明我平时连不认识的客户都敢直接打电话。
可现在只是想跟一个参加过同一场活动的人说话,我却开始考虑每个字会不会显得奇怪。
我想了一会儿,输入:
[嗨,那个搭塔的视频你有拿到了吗?]
看了两眼。
又觉得很蠢。
她刚才明明已经在群组里回复谢谢。
我把字删掉。
重新输入。
[你们这次回去还顺利吗?]
这句似乎比较正常。
可问题是,旅行已经结束好几天了。
现在突然问这个,是不是有点莫名其妙?
我盯着屏幕。
最后再次把字全部删掉。
聊天窗口恢复了原本的空白。
我没有发送任何消息。
也没有真的打算做什么。
只是把手机放到桌上以后,心里突然有点不舒服。
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是什么。
有一点尴尬。
有一点烦躁。
也有一点不愿承认的期待。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期待什么。
期待她回复?
期待我们可以像普通朋友一样聊上几句?
还是期待能够借着一场普通的对话,证明自己其实并没有想太多?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沈叙,你到底在干嘛?)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程晚宁快出来了。
我下意识把手机拿起来,锁上屏幕。
动作完成以后,自己却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锁?
我刚才明明什么都没有发。
甚至连一句真正的对话都没有发生。
可我却突然表现得像在隐瞒什么。
这种感觉让我更加不舒服。
程晚宁从浴室出来时,头发还湿着。
她拿着毛巾,走到我旁边坐下。
“看房子的时间确定了吗?”
“差不多了,第一间十一点,第二间下午一点。”
“那中间还可以吃午餐。”
“对。”
她低头看了看我手机旁边的笔记本。
“你在写什么?”
“看房的地址。”
“哦。”
她靠过来,跟我一起检查刚才记下的安排。
我们讨论了一会儿,发现两间房子之间的距离比想象中远,便决定再找一个比较合适的时间。
程晚宁拿起手机,重新联系房东。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认真打字。
忽然想到,如果刚才自己真的把消息发给许知遥,现在会怎样?
可能没什么。
她也许会礼貌地回复一句。
我们聊几句旅行时发生的事,然后各自继续生活。
也有可能她根本不会回复。
毕竟我们不熟。
哪一种都很正常。
可是我为什么要反复想象这些?
我望着桌上的水杯,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荒唐。
程晚宁就在旁边。
她正在为两个人接下来可能面对的生活变化,认真安排每一个细节。
而我却在想,另一个几乎不认识的人,会怎样回复一条根本没有发出去的消息。
“沈叙。”
她忽然叫我。
我抬起头。
“嗯?”
“你觉得星期六要不要早点出门?”
“要啊,怕路上塞车。”
“那几点?”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路线。
“七点左右吧。”
她看着我。
“你起得来?”
我忍不住笑了。
“你能不能对我有一点信心?”
“我已经很有信心了,所以才敢问你。”
“七点一定起。”
“好。”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臂。
“那我们星期六一起过去。”
我点点头。
“嗯。”
那天晚上,程晚宁睡得比平时早。
她已经答复了录用邮件,正式接受那份工作。剩下的事情虽然还有很多,但至少最重要的决定已经完成。
她说自己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我问为什么。
她笑着说,因为终于不用一直想要不要去。
现在只需要想去了以后怎么办。
我听完,也跟着笑了。
可等她睡着以后,我却独自坐在客厅里很久。
桌上的笔记本还摊开着。
上面写着房子的地址、预计费用和星期六的时间安排。
我拿起笔,原本想继续补充一些要注意的事项。
写到一半,却突然停住。
我想起许知遥。
想起那条最终没有发出去的消息。
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反复打开她的聊天窗口。
我放下笔。
沉默了很久。
最后翻开笔记本后面一页。
那是一张空白的纸。
我看着它,忽然有种想把什么东西写下来的冲动。
不是为了给谁看。
也不是想写一封信。
只是有些话,如果一直留在脑海里,好像就会越想越乱。
我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
最后写了第一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她。”
写完以后,我停了一会儿。
这句话看起来很普通。
甚至有点可笑。
可我看着它,心里却突然安静了一点。
于是继续往下写。
“我们几乎没有单独说过话。”
“她也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知道她平时怎么生活,也不知道她对我有没有任何印象。”
“可是旅行结束以后,我开始偶尔想起她。”
写到这里,我停住了。
因为下一句,我不知道该怎么写。
我想说,这可能只是因为旅程太短。
想说有些刚认识的人,本来就会让人产生短暂的好奇。
也想说,过几天大概就忘了。
这些解释都很合理。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个也没有写下去。
我重新读了一遍。
然后把纸翻过去。
背面仍然空着。
我又拿起笔。
这一次,我没有继续写许知遥。
而是写了程晚宁。
“她今天接受了新的工作。”
“我很替她开心。”
“也很怕。”
最后三个字写完,我盯着纸看了很久。
怕什么?
怕她不在身边。
怕我们的生活从此改变。
怕她慢慢习惯没有我的日子。
我本来想把这些都写下来。
却又忽然觉得,真正让我害怕的,可能不只是这些。
我害怕她已经开始认真走向自己的未来,而我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怎样的人生。
更害怕当她真的需要我作出选择时,我会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
我握着笔,慢慢写下一句话。
“我一直觉得,只要没有做错事,就不需要向谁解释。”
写到这里,我停了下来。
这句话突然让我想起刚才那个空白的聊天窗口。
我确实没有发送消息。
也没有和许知遥发生任何特别的事情。
可如果程晚宁现在走出来,问我为什么一直想着另一个人,我又该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有了一个不太愿意承认的答案。
客厅里很安静。
冰箱偶尔发出轻微的运转声。
墙上的时钟一格一格往前走。
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累。
而是发现自己正在想一些连自己都不太喜欢的问题。
我把笔放下。
那张纸上写了两个人。
一个是陪伴我许多年的程晚宁。
另一个,是旅行里刚认识不久的许知遥。
可她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所有这些奇怪的念头,都只发生在我一个人的脑海里。
我看着纸上的字,忽然觉得自己写得很难看。
有些句子不完整。
有些写到一半就停住。
甚至连最开始为什么要写,我也已经说不清楚。
最后,我把那一页轻轻撕下来。
没有揉成一团。
只是折了一下,夹进笔记本后面。
我没有写收件人。
也没有写日期。
更没有打算把它交给任何人。
收拾桌面的时候,我看见旁边的手机还亮着。
屏幕停在程晚宁发来的房源照片上。
我把手机拿起来,重新确认了星期六的路线和时间。
随后设下两个闹钟。
想了想,又加了第三个。
最后一个设在六点半。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又把最早的那个改成六点十五分。
这样应该比较稳。
至少不会再被陈嘉树笑我睡过头。
我站起身,把客厅的灯关掉。
回房间时,程晚宁已经睡着了。
她把被子拉到肩膀附近,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
我轻手轻脚地躺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翻过身,迷迷糊糊地问:
“你还没睡啊?”
“要睡了。”
“你刚刚在外面做什么?”
我停了一下。
“写一点东西。”
“工作啊?”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望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还没写好。”
她似乎已经困得不行,没有继续问。
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那写好了再跟我讲。”
我没有回答。
她很快又睡着了。
我侧过身,看着她安静的模样。
忽然想起刚才那张被我折起来的纸。
其实写好了,又能怎样?
我不知道。
那些话太乱。
乱到连我自己读完,都不确定究竟想表达什么。
但至少有一件事,我已经能够确定。
我没有给许知遥发消息。
而那些没有发出去的话,并没有因此消失。
它们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留了下来。
在一张没有收件人的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