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早上六点二十分,程晚宁站在床边,盯着我看了整整半分钟。
我知道是半分钟,因为那时候我其实已经醒了。
只是不太想睁眼。
“沈叙。”
“嗯……”
“你昨天讲几点起来?”
“六点十五。”
“现在几点?”
“六点……二十?”
她没有回答。
我慢慢睁开一只眼睛。
程晚宁穿着浅色上衣,头发已经绑好了,手里拿着手机,表情十分平静。
这种平静通常意味着,她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把枕头扔过来。
我立刻坐起来。
“醒了醒了。”
“你不是说要设三个闹钟?”
“有啊。”
“我一个都没听到。”
“因为我关掉了。”
她愣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在睡?”
我认真思考了两秒。
“因为关闹钟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起来了。”
程晚宁看着我,最后还是笑了。
“你真的很厉害。”
“谢谢。”
“我没有在夸你。”
“我知道。”
她转身走出房间,留下一句。
“快点啦,早餐买好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几个闹钟设得也不算完全失败。
至少我醒了。
虽然不是靠它们。
今天我们要去看房。
那座城市离这里不算特别远,但也不是随便出门走几步便能到的地方。程晚宁已经跟三个房东约好时间,第一间十一点,第二间下午一点,最后一间则安排在三点半。
昨天晚上,她把地址整理成了一份清单,还在每个地点下面写了几行备注。
我本来以为她只是随便找了几间房看看。
直到她把清单拿给我。
“这一间离公司比较近,不过浴室是共用的。第二间比较贵,但是有自己的厕所。第三间距离远一点,附近比较方便买东西。”
我听完,抬头问她。
“你是不是已经准备在那里住十年?”
她笑着拍了我一下。
“认真一点啦。”
“我很认真啊。”
“那你觉得哪间比较好?”
我又看了一遍。
“先去现场看看。”
她指着我。
“你又来了。”
“这次真的要看现场嘛。”
她想了一下,点点头。
“也是。”
我终于发现,「先看看」这三个字并不一定有错。
重要的似乎是,说完以后有没有真的去看。
我们七点多出门。
程晚宁坐在副驾驶座,腿上放着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水、纸巾和一些零食。导航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提醒我几公里后要转进另一条路。
天色已经亮了。
路边有几家早餐店刚开始忙碌,店门口停着摩托车,塑料桌椅还带着清晨的水汽。
程晚宁拆开面包,把其中一半递给我。
“先吃一点。”
“我刚刚不是吃了?”
“你那个算吃?”
“吃了两片。”
“那么小的两片。”
我接过面包,趁着等红灯的时候咬了一口。
“你现在越来越像我妈了。”
她转过头。
“那你以后不要问我东西放哪里。”
“我错了。”
她满意地靠回椅背。
车子驶上大路以后,我们打开了音乐。
前面几首都是她平时喜欢听的歌。我跟着哼了几句,唱到副歌却把歌词弄错,她立刻伸手把音量调大,试图盖住我的声音。
“你很过分。”我说。
“原唱比较好听。”
“你不懂欣赏。”
“我懂,所以才调大声。”
我笑了笑,没有继续争。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重新检查今天的安排。
“第一间房东说可以直接过去。”
“嗯。”
“第二间那个女生会带我们看。”
“第三间呢?”
“她说到的时候打电话。”
“好。”
她又翻了一会儿资料,突然问:
“你觉得我应该带多少衣服过去?”
“先带平时要穿的就好吧。”
“可是如果没时间回来拿呢?”
“那就多带一点。”
她转过头。
“你这个回答跟没回答一样。”
“我又不知道你有多少衣服。”
“你每天都看我穿,怎么会不知道?”
我想了想。
“因为你每次都讲没有衣服穿。”
她安静了两秒。
随后拿起纸巾盒轻轻敲了我的手臂一下。
我笑得差点唱错正在播放的另一句歌词。
那段路程并不算短。
我们中途在休息站停了一次,买饮料,也顺便活动一下坐得发酸的腿。
程晚宁走进便利店以后,我站在外面等她。
阳光照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几个刚下车的年轻人站在旁边聊天。有人靠着车门吃东西,还有一个小女孩拉着母亲的手,非要去看路边停着的一只流浪猫。
我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旅行群组已经安静了不少。
前几天还不断有人上传照片、讨论下次要去哪里,现在最新的消息停留在昨天晚上。
陈嘉树发了一张晚餐照片。
罗旻在下面问他是不是又吃宵夜。
两个人照例吵了几句。
我笑着往上翻了一点。
看见方念发来的那张纸杯塔照片。
下面还有许知遥回复的玩笑。
我看了几秒。
随后退出群组。
这几天,我已经开始发现自己有一个不太好的习惯。
明明只是想看大家有没有发新消息,最后却总会多翻几页。
尤其是看见那个名字的时候。
我还没有弄清楚自己究竟在找什么。
程晚宁提着袋子走出来,远远喊了我一声。
“沈叙!”
我抬起头。
“来了。”
她把其中一瓶饮料递给我。
“你刚刚在看什么?”
“旅行群组啊。”
“还有人发照片?”
“没有,就之前那些。”
她点点头,没有多问。
我们往车子的方向走。
快到车门时,她突然停下脚步。
“你觉得我会不会不习惯?”
我回头看她。
“什么?”
“以后一个人在那边住。”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
“我以前都没有自己在外面租过房间。”
我想了想。
“肯定会有一点吧。”
她轻轻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
我打开车门,把饮料放进杯架。
“不过你又不是永远不能回来。”
“我知道。”
“而且有什么事情可以打给我。”
她抬起头。
“你会接吗?”
我愣了一下。
“当然啊。”
“如果你在忙呢?”
“忙完就回你。”
“如果我只是想跟你讲今天吃了什么?”
我笑了。
“那也可以讲啊。”
她看着我。
“可是我怕久了以后,你会觉得很烦。”
这句话让我安静下来。
我忽然想起,过去有很多次,她只是想分享一点日常的小事,我却因为手头正在忙,随口回了一句「等下再讲」。
等忙完以后,通常已经忘记她原本想说什么。
她也很少再提。
“不会的。”我说。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如果我真的忙,我会先跟你讲。不会让你一直等。”
她看着我,终于笑了笑。
“好。”
我们重新上车。
只是这次,我没有立刻把音乐打开。
我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太习惯把「陪伴」理解成待在同一个地方。
下班回来能够见面,晚餐可以一起吃,晚上想讲话,转过头就有人听。
这些事情一直都很自然。
自然到我很少认真想过,如果某一天不再如此,我们该怎样继续。
十一点二十左右,我们抵达第一间房子。
比约定时间迟了一点。
房东倒没有责怪,只说自己也刚到。
那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公寓。
建筑外墙重新刷过漆,楼下停了不少摩托车。入口旁边有一排信箱,其中几个门已经关不紧,露出里面塞着的广告纸。
我们跟着房东走进电梯。
程晚宁一路都在认真听他介绍。
我则观察了一下周围。
电梯里有股淡淡的清洁剂味道,楼层按钮已经磨得有些发亮。走到房间所在的楼层时,走廊尽头开着一扇窗,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隔壁住户炒菜的味道。
房东打开门。
房间比照片里小。
这几乎是我进去以后的第一个想法。
照片上看起来能够轻松放下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实际站进去以后,却发现床尾到墙壁之间,只剩下勉强可以走过去的距离。
程晚宁先看了看窗户。
然后走到书桌旁边。
“这里有插座吗?”
“有,在下面。”房东说。
她弯下腰确认。
接着又问起网络、空调和水电费用。
房东一项项回答。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对面也是一栋公寓。
两栋楼之间的距离不算远,窗外能够看见别人的阳台。有几户人家挂着衣服,其中一户还摆着几盆长得很茂盛的植物。
我转过身。
程晚宁正在检查衣柜。
“这里好像有一点潮湿。”她说。
房东走过来看了一眼。
“最近下雨比较多,可能有一点。平时开窗通风就没什么问题。”
我伸手摸了摸柜子后面的墙。
确实有些凉。
墙角还有一小片颜色比较深的痕迹。
我问房东之前有没有漏水。
他解释说过去曾经处理过,现在已经没有问题。
我没有马上接话。
只是拿出手机,把那个角落拍了下来。
程晚宁看了我一眼。
我朝她点点头。
她明白我的意思,没有当场继续追问。
看完房间,我们又去看厨房和浴室。
厨房收拾得还算整齐,但冰箱几乎已经被其他住户的东西塞满。浴室只有一间,房东说目前还住着另外几个人,大家通常会错开时间使用。
程晚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早上大家都要上班,会不会很难排?”
房东笑着说一般都还好。
她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表示满意。
离开以后,我们在楼下找了个阴凉的地方站着。
“怎样?”我问。
她皱了皱眉。
“没有照片好看。”
“我也是这样觉得。”
“而且那个浴室……”
“人多的话可能真的要等。”
她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这间比较便宜。”
我拿出手机,翻看刚才拍的照片。
“便宜是便宜,不过你每天都要住,不是只住一两晚。”
“嗯。”
“先看第二间吧。”
她看着我。
我立刻补充:
“是真的先去看第二间,不是叫你一直等。”
她终于笑起来。
“我又没有讲你。”
“我现在对这三个字很敏感。”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臂。
我们决定先找地方吃午餐。
第二间房子约在一点,时间还算充裕。程晚宁打开地图,找到附近一家评价看起来不错的小店,问我要不要去。
我说好。
到了店里,我们才发现已经接近午餐高峰。
门口坐着几个人,里面的桌子几乎都满了。
我们等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两个位置。
程晚宁拿出手机,开始整理第一间房子的优缺点。
她在备忘录里打字。
我坐在对面看着。
“你真的每间都要记?”
“当然啊,不然等下会忘。”
“才三间。”
“就是三间才要比较。”
我想了一下。
好像有道理。
“那你写了什么?”
她把手机转过来。
第一间的优点写了两项。
价格较低。
距离公司不远。
缺点却写了五项。
房间偏小、浴室共用、柜子有潮湿痕迹、厨房空间不足、隔音情况不确定。
我看完,抬头望着她。
“你是不是已经不想租这间?”
她笑了一下。
“有一点。”
“那为什么还考虑?”
“因为预算啊。”
我点点头。
我们又把她每个月预计的收入和开销简单算了一次。
算到一半,我发现如果选比较贵的房间,她每个月能够存下来的钱会少一些。
我正准备说,不如选便宜一点的那间。
话到嘴边,却突然停住。
程晚宁看见我皱眉,问:
“怎样?”
“没有,我在想值不值得。”
“什么值不值得?”
“如果贵一点,但是住得舒服,会不会比较好。”
她低头看着手机。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觉得值得。”
我抬头。
“嗯?”
“我以前会觉得,能省就省嘛。反正只是一个住的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
“可是这次我想住得舒服一点。每天工作回来已经很累了,如果连房间都待得不舒服,会很辛苦吧。”
我看着她。
忽然发现,她已经比我更清楚自己想要怎样的生活。
至少在这些事情上。
我点点头。
“那就优先看舒服一点的。”
她笑了。
“可是不能太贵。”
“这个当然。”
我们重新算了一遍预算。
这次没有只比较房租,还把交通、用餐和安全等因素一起考虑进去。
原本看起来比较便宜的第一间,算上每天可能多花的时间和其他麻烦以后,似乎也没有那么划算了。
我把手机放下。
“第二间如果真的不错,可以认真考虑。”
她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
这顿午餐吃得很慢。
我们一边吃,一边讨论接下来要准备的东西。
程晚宁说想买一个小电饭锅。
我说不如先看房间能不能煮东西。
她说也对。
又说想准备一套新的床单。
我说这个应该可以先买。
她笑着问我:
“那保温杯呢?”
我抬起头。
“什么?”
“上次超市那个。”
我看着她。
她脸上带着一点故意的笑意。
我放下汤匙。
“买。”
“你不是说网上比较便宜?”
“那就网上买。”
“如果我还是想买那一个呢?”
“那就买那一个。”
她忍不住笑出声。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讲话?”
我想了想。
“因为我终于发现,一个杯子好像不值得我们吵架。”
她安静了一瞬。
随后轻轻点头。
“其实我也不是非买不可。”
“我知道。”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有时候不是在问你可不可以买。”
我抬头看她。
“嗯。”
“我是想跟你分享,我喜欢什么。”
她说完以后,低头继续吃饭。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我们刚才算过的所有数字都难记。
不是因为我听不懂。
而是因为我以前总以为,认识一个人很多年,就应该很了解她。
可真正相处起来,有些最简单的事情,偏偏要等到吵过一次,才慢慢明白。
第二间房子比第一间好得多。
带我们看房的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女生,讲话很清楚,也愿意让我们慢慢检查。
房间有独立浴室,采光不错,窗外能够看见一小片树。虽然空间不算大,但放下床、书桌和衣柜以后,还留得出一个可以正常走动的位置。
程晚宁一进去,眼睛便亮了一点。
我看得出来。
她先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落在浅色地砖上。
窗户外面有几棵树,枝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还有两个小孩蹲在路边,不知道正在研究什么。
“这里蛮舒服的。”她说。
我点点头。
“确实。”
她又走到书桌旁边。
“这里刚好可以放电脑。”
“嗯。”
“床旁边还能放一个小架子。”
“可以啊。”
“如果晚上要看书,这里应该也够亮。”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东西可能放在哪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已经开始把自己的生活放进这间房子里了。
不是在计算这里能放多少东西。
而是在想象,以后的某一天,她下班回来,会怎样推开这扇门。
把包放在哪里。
衣服挂在哪里。
累的时候坐在哪里休息。
这些画面,我以前很少认真想过。
因为在我们共同生活的地方,她做这些事情时,我通常就在旁边。
她会叫我帮忙拿东西。
会嫌我把杯子乱放。
也会在晚上突然问我,明天想吃什么。
可是以后,她可能会在这里,一个人完成这些事情。
“沈叙。”
她回过头。
“嗯?”
“你觉得这里怎样?”
我走过去,站到她旁边。
“我觉得不错。”
“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又低头看向窗边。
带看房的女生走过来,开始向我们说明租约和押金。
程晚宁拿出手机,认真记下。
我则问了几个关于门禁、安全和维修的问题。
她回答得很详细。
其中一项关于水电费用的说明,我们听得不太清楚,便请她再解释一次。
程晚宁看了我一眼。
我朝她笑了笑。
以前遇到这种事情,她总怕自己问得太多,会让别人觉得麻烦。
今天倒没有。
她一项项确认,甚至主动问起如果以后要退租,需要提前多久通知。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有些欣慰。
又有点说不出来的失落。
因为她真的开始能够独自处理许多事情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因为这件本该值得高兴的事,产生那样复杂的感觉。
看完第二间以后,我们没有立刻决定。
程晚宁说还想看看第三间,再把条件比较清楚。
我同意了。
离开时,她特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我注意到了,却没有说破。
第三间房子在稍远的地方。
我们开车过去时,天空已经开始转阴。
那一带的街道比较安静,两边是低矮的店屋,偶尔能看见一些老旧的招牌。几家店已经关门,铁卷门上贴着褪色的广告。
导航让我们从一条小路转进去。
我放慢车速,寻找门牌。
程晚宁低头确认地址。
“应该就是前面。”
我把车停在路边。
“这边?”
“对。”
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好像跟照片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照片看起来比较热闹。”
我往街道另一端望去。
远处有家杂货店,门口摆着几箱饮料。旁边是一间已经关门的旧文具店,玻璃橱窗里还放着几本晒得褪色的笔记本。
再往前,是一条通往住宅区的小巷。
我看了一会儿。
“可能照片是白天拍的。”
她点点头。
房东还没到。
我们便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
程晚宁拿着手机,继续研究刚才那间房子的照片。
我则走到旁边的便利店买水。
回来时,她正靠着车门打电话。
“好,我们在外面等。”
她挂掉以后,朝我摇摇头。
“房东说还要十分钟。”
“那等咯。”
我把水递给她。
她接过去,却没有立刻喝。
“沈叙。”
“嗯?”
“你是不是比较喜欢第二间?”
我想了想。
“目前是。”
她笑了一下。
“我也是。”
“那这间还要看吗?”
“都来了,就看一下吧。”
我点点头。
我们靠着车子站了一会儿。
天空越发阴沉。
风从街道另一端吹来,卷起路边几片干枯的叶子。
程晚宁忽然说:
“我以前没有想过,自己会真的搬去另一个地方。”
我转过头。
“为什么?”
“因为以前觉得,生活就是这样了。”
她望着对面那排店屋。
“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偶尔出去玩,放假就睡久一点。”
我笑了一下。
“这样不好咩?”
“没有不好。”
她摇摇头。
“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换一个地方,会不会有一些不一样的事情。”
我没有回答。
她继续说: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可能只是觉得,趁现在还可以试,就想试一下。”
我看着她。
这几天,她已经讲过许多类似的话。
但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条陌生的街道上听她再讲一次,我忽然觉得自己比之前更能理解一点。
她并不是想离开我。
也不是不喜欢我们现在的生活。
她只是想知道,除了眼前这些,她还能不能有别的可能。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一个人对另一种人生的好奇,并不一定意味着他讨厌现在的人生。
只是以前,我似乎从来没有认真区分过这两件事。
“你在笑什么?”程晚宁问。
我回过神。
“没有。”
“你刚刚明明有笑。”
“我觉得你讲得蛮有道理。”
她一脸怀疑。
“真的假的?”
“真的啊。”
“那你讲我刚才说什么?”
我看着她。
“你想试一下另一种生活。”
她愣了一瞬。
随后笑了。
“这次有认真听哦。”
“我平时也有。”
“有时候啦。”
我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房东终于在十几分钟后赶到。
第三间房子比想象中宽敞,价格也还算合理,但位置确实不太方便。附近的公共交通选择不多,晚上街道又比较安静,程晚宁一个人回来可能需要额外考虑安全和交通安排。
我们看了将近半小时,最后还是决定先不租。
离开时,房东倒也没有为难,只说如果以后改变主意,可以再联系。
程晚宁认真道谢,跟着我下楼。
走出楼梯间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下小雨。
我们站在屋檐下,等雨稍微小一点。
程晚宁拿出手机,重新看起第二间房子的照片。
我看了她一眼。
“你真的很喜欢那间。”
她笑着点头。
“嗯。”
“那就问问还能不能租。”
“现在?”
“可以啊。”
她犹豫了一下。
“会不会太快?”
我想了想。
“你不是已经比较过了?”
“是啦。”
“条件也确认了。剩下的就是再看清楚合约。”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聊天窗口。
[你好,我们刚才看过房间,想进一步了解租约和付款安排。请问房间目前还可以预留吗?]
消息发送以后,她抬头看我。
“好了。”
我点点头。
“很好。”
她忍不住笑。
“怎么讲到像我完成什么任务这样?”
“因为你今天真的完成很多任务啊。”
“哪里有?”
“看了三间房、问了一堆问题,还自己决定喜欢哪间。”
她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声。
“这些本来就是我要做的事情嘛。”
“对啊。”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重新望向外面的雨。
我忽然觉得,她好像比出发前轻松了一点。
虽然事情还没有完全确定,虽然接下来仍然有很多东西需要准备,但至少今天,她终于看见了自己未来生活可能出现的样子。
雨慢慢小了。
我们回到车上,准备返程。
经过早上那间休息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程晚宁累得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手里还握着手机。
房东刚才回复,说第二间房子目前还可以租,但需要先确认完整租约和相关费用。
她把消息给我看。
我说等回家再一起仔细研究,不要急着转钱。
她点点头。
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我把音乐调小了一点。
车子沿着公路往前行驶,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从窗外掠过。
这一天其实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我们开了很久的车,看了三间房,吃了一顿午餐,途中还因为找不到停车位绕了几圈。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得,这大概是我们很长一段时间里,最认真面对未来的一天。
程晚宁没有再反复问我到底愿不愿意支持她。
我也没有一直告诉她先等等。
我们只是把眼前能做的事情,一件件做完。
她睡得很熟。
我看了她一眼,重新望向前面的道路。
忽然想到,自己认识她这么多年,竟然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如此认真地挑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房间。
以前我们讨论过很多次,要有怎样的家。
房间要不要大一点。
厨房要摆什么东西。
以后如果有自己的房子,客厅应该怎样布置。
可那些想象里,我们始终都在一起。
今天不同。
她挑的是一个人住的房间。
一个我可能只会偶尔过去的地方。
我不觉得这意味着我们正在分开。
只是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原来相爱的人,也不一定要在每一段路上都并肩走。
有些路,她需要自己走。
而我能够做的,或许不是替她决定方向。
只是当她回头的时候,仍然能够看见我。
晚上九点多,我们终于回到家。
程晚宁一下车便伸了个懒腰。
“好累。”
“你还睡了一路。”
“坐车也会累的。”
“那我不是更累?”
她看着我。
“辛苦你啦。”
我笑着接过她的袋子。
“知道就好。”
回到房间以后,她先去洗澡,我则把今天拍的照片整理了一下。
第一间的房间角落。
第二间的窗户。
第三间的楼梯和附近街道。
我按照顺序,把照片分别放进三个相册。
做完以后,又打开第二间的照片。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浅色地砖上。
那张照片拍得很普通。
没有什么特别的构图,也没有刻意调整颜色。
但看着看着,我忽然有点明白,程晚宁为什么喜欢那里。
它看起来不像一个临时借住的地方。
倒更像是一个人可以真正慢慢安顿下来的房间。
我把照片发给她。
[我觉得这间确实不错。]
浴室里传来水声。
我知道她暂时不会回复,便把手机放在桌上。
继续整理照片时,我发现其中一张的时间似乎不太对。
那是第一间房子的照片。
画面里是一扇没有关紧的衣柜门,旁边露出半截书桌。
我记得自己拍这张照片,是因为发现柜子后面的墙壁有潮湿痕迹,想留着之后比较。
照片本身没有问题。
奇怪的是,上面显示的拍摄时间。
上午十点四十二分。
我皱了皱眉。
我们明明十一点多才到第一间房子。
十点四十二分的时候,应该还在找停车的位置。
我往前翻了几张。
其他照片的时间都很正常。
十一点二十六分。
十一点二十九分。
十一点三十三分。
只有那张柜子的照片,显示在十点四十二分。
我看了一会儿。
(手机时间出问题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遇过类似的情况。
有时候相册同步以后,照片的顺序会变得奇怪。有时候别人传来的图片,保存时间也跟拍摄时间不一样。
可能只是系统弄错了。
我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只是顺手点开照片详情,又确认了一遍。
确实是十点四十二分。
我想了想,把那张照片重新移回第一间房子的相册。
反正只是时间不对。
房间也已经看过了。
没什么值得研究的。
这时候,程晚宁从浴室走出来。
“你在看什么?”
“今天拍的照片。”
“第二间好看吗?”
“好看。”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一张张翻着。
翻到窗户那张时,忽然停下来。
“我真的很喜欢这个窗。”
“看得出来。”
“以后如果住这里,我想放一盆植物。”
我笑了。
“你养得活吗?”
她转过头瞪我。
“为什么不行?”
“没有啊,我只是问一下。”
“我可以学。”
她说得很认真。
我看着她。
突然想起下午站在那条陌生街道上,她说过的那句话。
她想试一下另一种生活。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就学。”
她笑着把我的手拍开。
“不要弄乱。”
随后抱着手机,继续研究房间里的摆设。
我坐在旁边,听她讲以后可能要买的小桌子、床单,还有那个从超市看了很久却一直没买的保温杯。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替她决定哪一个比较好。
只是偶尔问一句。
“你比较喜欢什么颜色?”
“这个会不会太大?”
“放在窗边的话,应该不会挡路吧?”
她讲得越来越开心。
后来甚至拿来一张纸,在上面画起房间的大概布局。
画到一半,她把纸推到我面前。
“你看。”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个是什么?”
“床啊。”
“我还以为是冰箱。”
她笑着拿起笔,作势要打我。
我赶紧举手投降。
房间里一时间全是我们的笑声。
那天晚上,我们讨论了很久。
最后也没能把所有事情决定好。
但程晚宁已经跟房东约好,隔天再详细确认租约。
而我也把接下来要帮她准备的东西,一项项记进手机。
收拾桌面时,她忽然伸手抱了我一下。
“沈叙。”
“嗯?”
“今天谢谢你陪我。”
我笑了笑。
“你今天已经谢很多次了。”
“因为真的很开心。”
“开心什么?”
她想了一下。
“就是觉得,原来这些事情真的可以一起做。”
我看着她。
她没有继续解释。
只是把脸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伸手抱住她。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以后也可以。”
她点点头。
“嗯。”
临睡前,我又打开手机,确认了一遍第二天需要处理的事情。
闹钟设好了。
工作安排也记下来了。
最后,我打开相册,准备把那些没用的照片删掉。
翻到第一间房子的文件夹时,那张时间不对的照片又出现了。
我看着它。
柜门半开,书桌露出一角。
墙边的潮湿痕迹并不明显。
怎么看,都只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照片。
我伸手点开详情。
上午十点四十二分。
没有变化。
我退出详情页。
随后把手机锁上。
(大概是系统出错了。)
这个解释很合理。
合理到我没有再多想。
我关掉床头灯,躺到程晚宁身边。
她已经有些困了。
听见我躺下来,便往旁边挪了一点,给我留出位置。
“明天不用早起吧?”她迷迷糊糊地问。
“不用。”
“那就好。”
她轻轻应了一声,很快便睡着了。
我望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忽然想起今天看过的三间房子。
不同的窗户,不同的街道,不同的房租。
我们最后很可能只会选其中一间。
其他两间便不会再去了。
那些房间仍然会在那里,等着别的人搬进去,开始另外一种生活。
我想象了一下。
如果程晚宁最后选了第一间,会怎么样?
如果她没有拿到这份工作呢?
如果我们今天根本没有出门看房呢?
想了一会儿,我自己都觉得有些无聊。
毕竟人生又不是每条路都可以走一遍。
选了一条,其他的自然就留在身后。
我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只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有些被留在身后的路,并不一定真的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