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树第一次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问了我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你确定这张不是别人传给你的?”
我把手机递过去。
“我确定是用自己的手机拍的。”
“你记得按快门?”
“记得啊。”
“什么时候?”
我愣了一下。
陈嘉树抬起头,露出一种早就料到我会这样回答的表情。
“你看。”
“看什么?”
“你连什么时候拍的都记不清,还这么肯定。”
我伸手拿回手机。
“我记得那天有拍柜子,只是照片显示的时间不对。”
“那有没有可能你拍的是另一张,这张刚好从其他地方存进来?”
我本来想反驳,想了一会儿,却发现这句话确实有道理。
毕竟拍摄时间和文件进入手机的时间,本来就不一定相同。尤其是经过备份、同步或者传输以后,有些资料可能被保留下来,有些则会发生变化。
我们正在办公室旁边的小休息区。
桌上放着两杯饮料,陈嘉树面前还有一包吃到一半的饼干。他嘴里说着要认真帮我研究,每隔几分钟却总要伸手拿一块。
“那现在怎样?”我问。
“先看照片怎么来的。”
“我查过聊天记录,没人传过这张。”
“相册同步呢?”
“也查过。”
“其他设备?”
“应该没有。”
他看着我。
“什么叫应该?”
“就是没有啦。”
陈嘉树叹了口气,拿起饼干。
“你这种客户很难服务。”
“我什么时候变客户了?”
“从你第三次问我为什么开始。”
我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随后把电脑拉近一点,示意我打开照片的原始文件。
这件事已经持续好几天。
起初,只是上星期六看房时拍下的一张照片,显示了一个明显不合理的时间。
我们十一点多才抵达第一间房子,可那张衣柜的照片,却记录着上午十点四十二分。
我检查过当天的停车记录,也翻过程晚宁和房东的聊天。两边的时间能够对应起来,足以确认我们当时仍在路上。
后来房东告诉我,十点四十左右,房子里确实还有另一位看房的客人。
他甚至发来了当天早上的照片。
那些画面与我的照片非常相似。
更奇怪的是,当我仔细回忆看房经过时,脑海里竟然出现了一段自己从未经历过的场景。
有人站在门口。
房东拿着钥匙。
衣柜被打开。
还有一句模糊的话。
“这个柜子之前有点问题。”
我已经努力回想过很多次。
却始终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谁说的。
“欸。”
陈嘉树敲了敲桌面。
“你又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
“没有。”
“你最近真的很容易发呆。”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继续笑我,而是看了看屏幕,问:
“你是不是因为晚宁要搬家,最近没睡好?”
我想了一下。
“也有一点。”
“那你要注意一下。”
“知道啦。”
他把饼干袋推到我面前。
“吃一个。”
我拿起来。
“你不是说要帮我找原因?”
“找原因又不是不能吃东西。”
我笑着摇头,重新打开电脑里的照片文件。
这一次,我们把注意力放在了几个不同的时间记录上。
照片显示的拍摄时间,是上午十点四十二分。
而电脑读取到的本地文件创建时间,却是十一点四十八分。
我把那两个数字放在一起,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能证明什么?”我问。
“暂时证明不了什么。”
陈嘉树指了指屏幕。
“文件创建时间可能是复制进去的时候,拍摄时间也可能来自照片原本的资料。两个不一样,很常见。”
“所以?”
“所以你还是要找到来源。”
我靠回椅背。
“听起来我们又回到原点了。”
“至少现在知道问题在哪里。”
他想了一会儿,又问:
“你有问过房东,早上那个客人是谁吗?”
“没有。”
“为什么?”
“这个不太好问吧。”
陈嘉树点点头。
“也是,人家的资料。”
他把电脑转回我面前。
“不过你可以问他当天有没有拍视频。”
我抬起头。
“视频?”
“对啊。有些人带客人看房,会顺便录给其他人看。至少能确认那时候房间是什么样子。”
我看着他。
这个建议倒让我有些意外。
“你什么时候这么聪明?”
他立刻伸手把饼干拿回去。
“我一直都很聪明。”
“平时看不出来。”
“因为我没有全部表现给你看。”
我笑出了声。
午休结束后,我们各自回去工作。
我没有立刻联系房东。
一方面,是觉得这样问实在有些奇怪;另一方面,我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执着于这件事。
毕竟它对我的生活并没有造成实际影响。
手机照常使用。
工作没有因此出问题。
程晚宁的搬迁安排,也正在一步步进行。
就算最终找不到原因,那张照片也不过是相册里的一份异常文件。
可下午三点多,等手里的事情处理完以后,我还是拿起了手机。
我给房东发了一条消息。
[你好,不好意思又打扰了。想请问一下,上星期六早上看房时,你那边有没有拍过房间的视频?我想确认之前那张照片的时间问题。]
消息发送以后,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过了十多分钟,对方回复。
[有拍过一点,不过不长。]
我立刻坐直身体。
[方便发给我看看吗?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
这次等得更久。
我已经重新开始处理工作,手机才再次震动。
房东发来一段视频。
下面还有一句。
[这是当天拍给另一位客人看的,里面可能有其他人经过。你看完不要外传。]
我回复了感谢。
随后戴上耳机,点开视频。
画面最先出现的是房间的窗户。
窗帘被拉到两边,阳光照进来,落在浅色的地砖上。镜头缓缓移动,经过床边、书桌,最后停在衣柜附近。
整段视频只有十几秒。
拍摄的人大概只是想简单展示房间情况,因此动作有些急,画面也不算稳定。
我看见那扇熟悉的柜门。
它是关着的。
镜头往旁边移动时,有人从画面边缘伸出手,把柜门拉开。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视频里传来。
“这个柜子之前有点问题。”
我整个人停住了。
耳机里,接着传来另一个人的回答。
“现在修好了?”
“修好了。之前有一点潮湿,后来已经处理过。”
镜头继续往旁边移动。
视频结束。
我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刚才那句话。
正是我在脑海里突然想起的那句话。
连语气都很接近。
我把视频重新播放。
这次刻意闭上眼睛,仔细听了一遍。
“这个柜子之前有点问题。”
我睁开眼睛。
不可能这么巧吧?
我以前确实听过房东解释墙角的潮湿痕迹。他可能在我们看房时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只是我当时没有认真记住。
如今看到照片,又反复想着衣柜,脑海里把那些零碎的话重新拼了起来。
这个解释并非说不通。
只是刚才那一瞬间,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时,我竟然有种很强烈的熟悉感。
仿佛不是第一次听见。
更像是某段忘记很久的记忆,突然被人重新播放。
我把视频关掉,摘下耳机。
办公室里有人正在打电话。
打印机传来连续不断的机械声。
旁边两个同事讨论着下午的安排,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
房东发来的视频安静地躺在聊天窗口里。
我想了很久,最后又给他发了一句。
[请问视频里讲话的是你吗?]
对方回复得很快。
[对啊,是我。]
[另外一个人呢?]
[早上来看房的客人。]
我盯着屏幕。
犹豫了一会儿,打出几个字。
[是男生吗?]
对方回答:
[女生。她跟一个男生一起来的。]
我愣住了。
脑海里那幅模糊的画面,似乎突然有了一个可以放进去的位置。
门边确实站着一个人。
旁边还有另一道身影。
我原本以为那只是自己胡乱拼凑的记忆。
可房东说,当时真的有两位客人。
我握着手机,过了很久才回复。
[了解了,谢谢你。]
房东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没有继续追问。
毕竟那是别人看房的经历,没必要为了自己的疑惑,一直打听陌生人的事情。
但我还是把视频保存了下来。
这次不只是为了照片。
还有那句我曾经在脑海里听见过的话。
晚上回家的时候,程晚宁正在客厅整理衣物。
地板上摆着三个纸箱。
其中一个已经封好,另外两个还敞开着。她坐在中间,手里拿着一件旧上衣,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带走。
看见我进门,她立刻抬起头。
“回来啦?”
“嗯。”
“你帮我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
“什么?”
“这件要不要带?”
我看了一眼。
那件衣服她已经很久没穿了。
“你不是讲要收一些比较常穿的?”
“对啊,可是这个我又舍不得丢。”
“那就先放家里咯。”
她想了想。
“也是。”
随后把衣服放进另一堆。
我蹲下来,帮她把已经整理好的东西装箱。
其中有一个很小的玻璃摆件。
我拿起来看了看。
“这个还在啊?”
“当然。”
“我以为你早就收起来了。”
“有啊,收在柜子里面。”
她伸手接过去,用纸慢慢包好。
“这个以前我们一起买的。”
我看着她。
“我记得。”
其实我只记得我们曾经在某个地方买过类似的东西。
具体是哪一天、在哪间店,已经有些模糊。
程晚宁却讲得很清楚。
那天我们原本只是出去吃饭,后来经过一间小店,她在橱窗里看见这个摆件,站着看了好久。
我还笑她,买回来也不知道要放哪里。
最后还是替她付了钱。
她一边讲,一边忍不住笑。
“你那时候还讲以后如果有自己的房子,可以放在电视旁边。”
我愣了一下。
“我有讲这个?”
“有啊。”
她抬头看我。
“你忘记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
“有一点。”
她笑着摇头。
“我就知道。”
我把那个摆件从她手里接过来,又替它包上一层纸。
“好啦,这次带过去。”
“嗯。”
她看着我把它放进箱子。
忽然说:
“其实我以前想过,如果我们真的有自己的家,会是什么样子。”
我抬头。
“怎样?”
“很多东西啊。沙发要什么颜色,厨房要怎样弄,还有房间要放什么。”
她笑了笑。
“我连窗帘都想过。”
我也笑。
“你想太远了吧?”
“是啊。”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衣服。
过了一会儿,又轻声说:
“可是我现在要先去住一个人的房间了。”
我手上的动作慢了些。
程晚宁并没有显得难过。
她只是看着那几个装好的纸箱,像是在认真接受一件即将发生的事情。
我想了想。
“以后还是可以一起弄我们的家啊。”
她转过头。
“真的?”
“当然。”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笑。
“那你到时候不要什么都叫我决定。”
“我可以负责搬东西。”
“然后呢?”
“负责买东西。”
“然后?”
“负责煮饭。”
她立刻笑出声。
“这个算了。”
“喂,你很看不起我。”
“我还想继续活下去。”
我拿起旁边一个空纸盒,作势要砸过去。
她笑着躲开。
房间里又恢复了熟悉的吵闹。
那天晚上,我们整理到很迟。
程晚宁把一些舍不得带走的东西留在原来的位置,我则替她把比较重的箱子搬到墙边。
收拾完以后,她坐在地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终于。”
我靠着沙发。
“还差多少?”
“差很多。”
“那你刚才终于什么?”
“终于可以休息一下。”
我忍不住笑。
她拿起手机看时间。
“欸,已经快十点了。”
“嗯。”
“你明天还要上班。”
“你也是啊。”
她点点头,慢慢站起来。
走到房门口时,她忽然回头。
“对了,你那个照片后来怎样?”
我愣了一下。
“什么照片?”
“第一间房子那个。”
我想起下午收到的视频。
“哦,我找到一点东西。”
她走回来。
“找到什么?”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房东发来的影片。
“你听一下。”
她坐到我旁边。
视频播放。
镜头缓缓经过窗户和书桌,最后停在衣柜附近。
房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这个柜子之前有点问题。”
程晚宁看完,抬起头。
“然后?”
我看着她。
“这句话,我之前就想起来过。”
“什么意思?”
“就是还没收到视频以前,我已经记得有人这样讲过。”
她想了想。
“那是不是房东那天也跟我们说过?”
“有可能。”
“那很正常啊。”
我点点头。
“对。”
她又看了一遍。
“可是这个视频跟你的照片有什么关系?”
“拍摄时间差不多。”
“哦。”
我把自己手机里的照片找出来。
两张画面并排放在一起。
一张是我手机里的衣柜照片。
另一张是房东视频里对应的画面。
程晚宁认真看了一会儿。
“柜门一个开,一个关。”
“嗯。”
“所以是有人打开过啊。”
“对。”
她点点头。
“那不是很正常?”
我没有立即回答。
她转过头。
“你到底觉得哪里奇怪?”
我想了很久,最后轻声说:
“我觉得自己好像去过那个时候的房间。”
程晚宁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
“什么意思?”
“我知道听起来很奇怪。”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可是我最近一直想起一些画面。那些画面跟我们真正去看房的时候不太一样。”
她看着我。
我继续说:
“我记得有人站在门边,记得柜门被打开,也记得那句关于柜子的话。可是停车记录、聊天时间,都证明我们当时还在路上。”
程晚宁没有打断。
等我说完以后,她才问:
“你确定不是因为一直看照片,才慢慢想象出来的?”
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确定。”
她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最近有睡好吗?”
我看着她。
“还好。”
“真的?”
我想起自己这几天半夜反复翻看照片的事情。
“可能有点晚。”
她轻轻叹气。
“沈叙。”
“嗯?”
“我觉得你先不要再研究了。”
她没有笑我,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只是认真看着我。
“如果只是照片的资料错了,其实没什么关系。可是你为了它一直睡不好,我反而会担心。”
我低下头。
“我知道。”
“而且你最近还有很多工作。”
她握住我的手。
“我搬家的东西,你已经帮我很多了。其他事情我们可以慢慢来。”
我抬头看她。
她笑了一下。
“不要把自己弄得那么累。”
我轻轻点头。
“好。”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打开照片。
至少在程晚宁睡着以前,没有。
我们洗完澡,关掉客厅的灯,像平时一样躺在床上聊天。
她问我周末搬东西的时候,要不要先去买一些清洁用品。
我说可以。
她又开始盘算,第一天过去以后应该先整理什么。
我听着,偶尔接两句。
后来她突然笑着问:
“你以后过来找我,会不会迷路?”
我转过头。
“为什么又提这个?”
“我只是问问。”
“我有导航啦。”
“可是你上次……”
“地图拿反那件事可以不要再提了吗?”
她笑得停不下来。
我也跟着笑。
房间里那种因为照片而产生的奇怪气氛,终于慢慢淡了。
我伸手关掉床头灯。
她侧过身,轻轻抱住我的手臂。
“晚安。”
“晚安。”
过了一会儿,她睡着了。
我却仍然睁着眼睛。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沿着窗帘边缘掠过去,很快又消失。
我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时,显示十一点四十六分。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把下午的视频重新打开。
这一次,我戴上耳机,把音量调低。
视频只有十几秒。
我已经看过很多次。
窗户、书桌、衣柜。
镜头移动的路线,我几乎都记住了。
可就在准备退出的时候,我忽然注意到一个以前忽略的地方。
视频最开始的几秒,窗户旁边有一块狭窄的镜面。
那是衣柜侧面的一面小镜子。
因为画面晃动,我之前一直把它当成普通的反光。
现在仔细看,里面似乎映出了房间的另一边。
我把视频暂停。
画面有些模糊。
我往回拖了一点,重新播放。
镜头经过窗户时,镜面里确实出现了几个人影。
其中一个应该是房东。
另外两个人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我把画面放大。
依然很难看清。
只有衣服的轮廓和几道重叠的影子。
我看了很久。
随后,突然发现其中一个人正抬着手。
动作很熟悉。
像是在拿手机拍照。
我愣了一下。
又把视频往回拉。
画面里,那个人微微侧过身,手臂抬起。
下一秒,镜头便移开了。
我盯着屏幕。
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动作。
任何人在看房时,都可能拿出手机拍照。
可那个姿势,却让我产生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像是看见自己在做某件平时经常做的事。
我把手机放下,揉了揉眼睛。
(应该只是巧合。)
我告诉自己。
毕竟一段模糊的视频,根本无法判断那个人是谁。
更不可能凭一个抬手的动作,就把陌生人认成自己。
我准备退出。
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进度条。
视频跳到中间。
房东正在打开衣柜。
那句熟悉的话再次响起。
“这个柜子之前有点问题。”
随后,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回答:
“现在修好了?”
我原本已经听过这句话很多次。
这次却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我停住。
重新播放。
“现在修好了?”
我的手指慢慢从屏幕上移开。
那声音……
我又听了一遍。
很普通的一句问话。
语气平稳,尾音稍微扬起一点。
我却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像是有人在我耳边模仿我的声音。
我坐直身体。
程晚宁仍然睡在旁边。
我不敢开太大声,只好戴紧耳机,把音量调高一点。
再听一遍。
“现在修好了?”
我慢慢皱起眉。
这个声音,真的很像我。
当然,人听见自己的录音时,往往会觉得陌生。不同人的声音也可能有相似的地方。
十几秒的视频,音质又不算特别好。
单靠一句话,根本不能确认是谁。
我明白这些。
可我还是把那一段反复播放了好几次。
听到后来,甚至觉得自己快要分不清,到底是声音本来就相似,还是因为太希望找到某个答案,才开始相信它们相似。
我把手机放下。
闭上眼睛。
那间出租房忽然又出现在脑海里。
阳光照着浅色地砖。
房东站在衣柜旁边。
有个人低头看了看墙角的痕迹,随后问:
“现在修好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
那句话不再只是一个陌生声音。
我竟然记得自己问出口时的感觉。
甚至记得当时微微偏过头,想再看清一点柜子后面的墙壁。
可这怎么可能?
星期六上午十点四十二分,我和程晚宁还在找停车的地方。
这一点有独立记录能够证明。
我坐在床边,盯着手机。
忽然很想把程晚宁叫醒。
让她听听视频里的声音。
问她像不像我。
只要她说不像,也许我就能安心。
可是看着她熟睡的模样,我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她明天还要上班。
接下来几天,我们还得处理搬家的事情。
我实在不想为了这段奇怪的视频,让她陪我一起熬夜。
于是关掉屏幕,重新躺下。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把视频给她听了。
那时她正坐在餐桌旁吃早餐。
我把手机放在她面前。
“你帮我听一下这个。”
她抬头。
“又是昨天那个?”
“嗯。”
她看了我一眼。
最后还是接过手机。
我把视频停在那句问话前面。
“听这个声音。”
她点点头。
视频播放。
“这个柜子之前有点问题。”
“现在修好了?”
“修好了。之前有一点潮湿,后来已经处理过。”
程晚宁听完,抬起头。
“怎样?”
我看着她。
“你有没有觉得那个问话的声音很熟悉?”
她皱了皱眉。
“哪个?”
“问现在修好了那个。”
她重新听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头。
“有一点。”
我心里忽然紧了一下。
“像谁?”
她看着我。
迟疑了几秒,才说:
“有一点像你。”
我没有回答。
她又补充:
“不过声音很短,也不清楚。可能只是刚好像。”
我点点头。
“嗯。”
她望着我。
“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昨天一直没睡?”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叹了口气。
“沈叙。”
“嗯?”
“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我笑了一下。
“我没有怕。”
“可是你现在脸色很难看。”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脸。
“你昨晚到底几点睡?”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手机。
“有点迟。”
她没有继续责怪。
只是把早餐往我面前推了推。
“先吃东西。”
我点头。
“好。”
程晚宁重新低头吃早餐。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不过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可以确认。”
我抬起头。
“什么?”
“房东不是说早上有两个人去看房?”
“对。”
“那你问问他,视频里那个讲话的人,是不是其中一个。”
“应该是啊。”
“我知道。”
她看着我。
“我是说,你先确认对方是不是真的在现场。不要因为声音像,就一直觉得自己去过。”
我想了想,点点头。
她继续说:
“如果对方确实在那里,那只是一个声音比较像你的人。这样不是比较合理吗?”
我看着她。
忽然觉得自己昨天想了一整晚的问题,被她几句话就整理得清清楚楚。
我笑了一下。
“你真的很适合做调查员。”
她也笑。
“因为某个人太会想。”
我没有反驳。
早餐结束以后,我照常去上班。
到了办公室,我先把手里的事情处理好,才打开房东的聊天窗口。
这次我没有立刻问。
而是把想说的话重新组织了一遍,尽量让对方明白我只是想核实视频,并不是在打听其他客人的私人资料。
[你好,昨天的视频谢谢你。我想再确认一下,里面问“现在修好了”的那位,确实是当天早上来看房的客人吗?]
房东过了一阵才回复。
[对,是跟那个女生一起来的男生。]
我看着屏幕。
对方确实在那里。
那么,就只剩下声音相似这一种解释。
我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正准备回复感谢,房东又发来一条消息。
[不过他们那天看完没有租。]
我看着这句话。
没有觉得奇怪。
看房的人那么多,不一定每个人都会租。
我回复:
[了解,谢谢。]
房东随后又发来一句。
[那天早上那个男生倒是很认真,一直问柜子的事情,还拍了几张照片。]
我握着手机的手停住了。
拍了几张照片。
我重新打开自己的相册。
那张衣柜照片仍然安静地躺在里面。
上午十点四十二分。
半开的柜门。
墙角的潮湿痕迹。
我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这张照片时,便坚信是亲手拍下的。
而房东现在告诉我,另一个人确实在那个时间、那个位置,拍过同样的东西。
我盯着屏幕,慢慢打字。
[他是不是站在书桌旁边拍的?]
房东回复:
[应该是,为什么?]
我没有立即回答。
几秒后,对方又发来:
[你也是想确认柜子的问题吗?]
我看着那行字。
最后只回复:
[对,想确认一下。谢谢。]
我关掉聊天窗口,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直到陈嘉树走过来,问我要不要一起出去吃午餐,我才慢慢回过神。
“怎样?”他问。
我抬起头。
“找到一段视频。”
“什么视频?”
“房东当天早上拍的。”
“然后?”
我犹豫了一下。
“里面有个人,声音很像我。”
陈嘉树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么巧?”
“对啊。”
“你有没有给晚宁听?”
“有。”
“她怎样讲?”
“她也觉得有一点像。”
他摸了摸下巴。
“那可能真的很像咯。”
我笑不出来。
陈嘉树看着我的表情,慢慢收起笑容。
“喂,你不会真的觉得那个人是你吧?”
我摇头。
“我知道不可能。”
“那就好了啊。”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啦,吃饭。”
我拿起手机,跟着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电脑。
屏幕已经自动变暗。
那张照片没有打开。
视频也关掉了。
可我脑海里仍然清楚地记得那句问话。
“现在修好了?”
那声音像我。
那个拍照的人,也站在我以为自己站过的位置。
所有这些事情,都可以用巧合解释。
只是当巧合一件件堆在一起时,我开始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要找到多少个合理解释,才能真正安心。
午餐时,陈嘉树又讲起下一次要不要跟大家约出来吃饭。
我听着,偶尔接话。
他突然提起罗旻。
“那个家伙昨天又发照片。”
“什么照片?”
“旅行的啊。”
我点点头。
他把手机拿出来,给我看其中一张。
照片里,大家正站在活动场地外面聊天。
陈嘉树指着自己,笑着说:
“你看我那天是不是很帅?”
我凑过去。
“你那个表情像在吵架。”
“哪里有?”
“你手都举起来了。”
“我在讲话啦!”
我笑了。
他又往旁边滑了几张。
其中一张,拍到了我拿着地图的样子。
我看了一眼,忍不住叹气。
“这件事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过去?”
陈嘉树笑得停不下来。
随后又翻到一张合照。
许知遥站在画面边缘,正在跟方念说话。
我看见她,目光稍微停了一下。
没有特别说什么。
陈嘉树却突然问:
“欸,这个是不是跟你同组那个?”
“谁?”
“那个女生。”
他指了指。
“许知遥?”
“对对对。”
他点点头。
“我记得她好像讲话蛮直接的。”
“是啊。”
“那天是不是还笑你?”
“大家都有笑我好不好。”
陈嘉树笑了起来。
“也是。”
他继续往下翻照片。
我低头喝了一口水。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起许知遥了。
至少这两天,脑海里几乎全是那间出租房、那张照片,以及一段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记忆。
我原本以为,旅行结束以后,许知遥会是最让我困惑的那个人。
可现在,真正让我无法解释的,竟然是自己。
吃完午餐,我们回到办公室。
下午的工作比预想中忙。
我接连处理了几项客户安排,直到快下班才终于有时间重新坐下来。
程晚宁发来消息,说搬家的车已经联系好了,准备这几天先把一部分东西送过去。
我回复她:
[好,晚上回来再检查一下。]
她发来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我们昨天整理过的纸箱。
那些箱子已经一件件装好。
再过几天,它们便会被搬到另一个地方。
我们原本共同生活的房间,也会慢慢空出一部分位置。
这个变化正在真实地发生。
有时间,有安排,也有需要完成的事情。
比起那张照片,它实在清楚得多。
我把手机放下,决定暂时停止研究。
至少今晚,我想先把程晚宁的事情做好。
回家以后,我们又忙了好一阵。
直到最后一个箱子被搬到墙边,程晚宁才终于满意地点头。
“差不多了。”
我靠着沙发,长长地松了口气。
“你这个差不多,跟我以前讲的差不多完全不一样。”
她笑了。
“当然。”
“你这个是真的差不多。”
“你那个是刚开始。”
我忍不住笑。
她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今天辛苦你啦。”
“还好。”
“明天再收剩下的。”
“还有?”
她看着我。
我抬起双手。
“好好好,明天继续。”
她笑着靠在我肩膀上。
我们安静坐了一会儿。
客厅的灯照着墙边那几个纸箱。
箱子上写着不同的标签,有些字是她写的,有些是我后来补上的。
其中一个箱子边缘贴着一张小纸条。
“易碎。”
那是她特地提醒我贴的。
我看着它,忽然想起下午房东发来的那段视频。
以及我手机里那张始终解释不清的照片。
我没有再拿出来看。
只是轻轻握住程晚宁的手。
她抬头望着我。
“怎样?”
“没有。”
我笑了笑。
“就是觉得你真的快要搬走了。”
她安静了一下。
随后把头重新靠在我肩膀上。
“嗯。”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也开始觉得有点舍不得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把她抱紧了一点。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
客厅里很安静。
那时候,我忽然希望时间能慢一点。
至少让这个晚上再长一些。
让那些还没搬走的东西继续留在原来的地方。
也让我们能够再多坐一会儿。
后来程晚宁去洗澡,我一个人留在客厅。
手机安静地放在桌上。
我原本已经决定不再研究那段视频。
可不知道为什么,目光还是落到了屏幕上。
我拿起来,打开相册。
那张照片还在。
我已经看过太多次,甚至能够记住每一个明显的细节。
半开的柜门。
浅色书桌。
墙角的潮湿痕迹。
以及桌边那张模糊的小纸片。
我把照片放大。
这次没有再看柜门。
而是盯着那张小纸片。
它似乎是一张折过的便签。
上面隐约有几个笔画。
我试着调整亮度,仍然看不清。
可就在准备放弃的时候,我突然想起自己那本笔记。
几天前,我曾经在里面写下:
“如果一个人没有走过某条路,他会不会记得那条路上的风景?”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句话。
我只是忽然觉得,那张照片里的书桌,似乎应该还有别的东西。
不是便签。
也不是房东留下的文件。
而是一本深色的笔记本。
这个念头出现得毫无道理。
我盯着屏幕,试图找到那个本子。
可是桌上只有一张纸。
我看了很久。
最后慢慢把手机放下。
(我到底在找什么?)
我自己也答不上来。
程晚宁从浴室出来时,我已经把相册关了。
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走过来问:
“你还不睡?”
“要了。”
她点点头。
走到房门口时,又回过身。
“沈叙。”
“嗯?”
“你不要再一直想那个照片了。”
我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好。”
她笑了笑,转身走进房间。
我一个人坐在原地。
直到客厅的灯只剩下墙角那盏小小的夜灯,才慢慢站起来。
睡前,我还是拿起了笔记。
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记录着那段关于出租房的异常记忆。
我在下面补了一句话。
“十点四十二分,房间里确实有人。”
停了一会儿,又写:
“视频中的问话声音与我相似。”
最后,我把笔放下。
原本想再写一句关于那张照片的事情。
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确定应该写什么。
因为所有能够检查的东西,都在把我带向同一个问题。
那个时间,那个房间,确实有人站在那里。
他看过同一处墙角。
问过同一句话。
也拍下了同样的东西。
而我拥有一张那个时间的照片。
还记得一段本不应该属于自己的经过。
我低头看着纸上的字。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雨声。
我没有继续写。
只是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
关灯以前,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如果我真的只是记错了,那么在那间房子里看过衣柜、拍过照片的陌生人,应该拥有一段属于他自己的记忆。
而那段记忆,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至少那天晚上没有。
我关掉灯,走进房间。
程晚宁已经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地躺下,伸手替她拉好被子。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
过了一会儿,我也闭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我梦见自己重新站在那间出租房里。
房东打开了衣柜。
墙角有一点潮湿。
我伸手摸了摸,转头问他:
“现在修好了?”
他点头。
“修好了。”
我低头拿出手机。
镜头对准柜门。
就在按下快门以前,身后有人叫了我一声。
“沈叙。”
我回过头。
房门边站着一个人。
我看不清她的脸。
只记得她手里拿着一张浅色的纸,似乎正准备问我什么。
我往前走了一步。
下一秒,闹钟响了。
我睁开眼睛。
房间里已经亮起来。
程晚宁站在床边,正弯腰收拾自己的东西。
“醒了?”
我看着她。
过了几秒,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她没有发现我的异样。
只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快点啦,等下迟到了。”
我坐起来。
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显示早上六点四十八分。
没有任何新消息。
我低头看着它,突然想起梦里最后那个动作。
拿出手机。
对准衣柜。
按下快门。
这几天,我一直试着找出照片真正的来源。
直到那天早上,我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或许一直问错了问题。
我想知道照片是谁拍的。
可如果那个人真的就是我呢?
那么,究竟是哪一个我,曾经在十点四十二分,走进那间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