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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写给明天的信 • 第十四章|不属于我的证据
最后更新: 2026年10月30日 下午3:14    总字数: 16268

  陈嘉树第一次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问了我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你确定这张不是别人传给你的?”

  我把手机递过去。

  “我确定是用自己的手机拍的。”

  “你记得按快门?”

  “记得啊。”

  “什么时候?”

  我愣了一下。

  陈嘉树抬起头,露出一种早就料到我会这样回答的表情。

  “你看。”

  “看什么?”

  “你连什么时候拍的都记不清,还这么肯定。”

  我伸手拿回手机。

  “我记得那天有拍柜子,只是照片显示的时间不对。”

  “那有没有可能你拍的是另一张,这张刚好从其他地方存进来?”

  我本来想反驳,想了一会儿,却发现这句话确实有道理。

  毕竟拍摄时间和文件进入手机的时间,本来就不一定相同。尤其是经过备份、同步或者传输以后,有些资料可能被保留下来,有些则会发生变化。

  我们正在办公室旁边的小休息区。

  桌上放着两杯饮料,陈嘉树面前还有一包吃到一半的饼干。他嘴里说着要认真帮我研究,每隔几分钟却总要伸手拿一块。

  “那现在怎样?”我问。

  “先看照片怎么来的。”

  “我查过聊天记录,没人传过这张。”

  “相册同步呢?”

  “也查过。”

  “其他设备?”

  “应该没有。”

  他看着我。

  “什么叫应该?”

  “就是没有啦。”

  陈嘉树叹了口气,拿起饼干。

  “你这种客户很难服务。”

  “我什么时候变客户了?”

  “从你第三次问我为什么开始。”

  我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随后把电脑拉近一点,示意我打开照片的原始文件。

  这件事已经持续好几天。

  起初,只是上星期六看房时拍下的一张照片,显示了一个明显不合理的时间。

  我们十一点多才抵达第一间房子,可那张衣柜的照片,却记录着上午十点四十二分。

  我检查过当天的停车记录,也翻过程晚宁和房东的聊天。两边的时间能够对应起来,足以确认我们当时仍在路上。

  后来房东告诉我,十点四十左右,房子里确实还有另一位看房的客人。

  他甚至发来了当天早上的照片。

  那些画面与我的照片非常相似。

  更奇怪的是,当我仔细回忆看房经过时,脑海里竟然出现了一段自己从未经历过的场景。

  有人站在门口。

  房东拿着钥匙。

  衣柜被打开。

  还有一句模糊的话。

  “这个柜子之前有点问题。”

  我已经努力回想过很多次。

  却始终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谁说的。

  “欸。”

  陈嘉树敲了敲桌面。

  “你又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

  “没有。”

  “你最近真的很容易发呆。”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继续笑我,而是看了看屏幕,问:

  “你是不是因为晚宁要搬家,最近没睡好?”

  我想了一下。

  “也有一点。”

  “那你要注意一下。”

  “知道啦。”

  他把饼干袋推到我面前。

  “吃一个。”

  我拿起来。

  “你不是说要帮我找原因?”

  “找原因又不是不能吃东西。”

  我笑着摇头,重新打开电脑里的照片文件。

  这一次,我们把注意力放在了几个不同的时间记录上。

  照片显示的拍摄时间,是上午十点四十二分。

  而电脑读取到的本地文件创建时间,却是十一点四十八分。

  我把那两个数字放在一起,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能证明什么?”我问。

  “暂时证明不了什么。”

  陈嘉树指了指屏幕。

  “文件创建时间可能是复制进去的时候,拍摄时间也可能来自照片原本的资料。两个不一样,很常见。”

  “所以?”

  “所以你还是要找到来源。”

  我靠回椅背。

  “听起来我们又回到原点了。”

  “至少现在知道问题在哪里。”

  他想了一会儿,又问:

  “你有问过房东,早上那个客人是谁吗?”

  “没有。”

  “为什么?”

  “这个不太好问吧。”

  陈嘉树点点头。

  “也是,人家的资料。”

  他把电脑转回我面前。

  “不过你可以问他当天有没有拍视频。”

  我抬起头。

  “视频?”

  “对啊。有些人带客人看房,会顺便录给其他人看。至少能确认那时候房间是什么样子。”

  我看着他。

  这个建议倒让我有些意外。

  “你什么时候这么聪明?”

  他立刻伸手把饼干拿回去。

  “我一直都很聪明。”

  “平时看不出来。”

  “因为我没有全部表现给你看。”

  我笑出了声。

  午休结束后,我们各自回去工作。

  我没有立刻联系房东。

  一方面,是觉得这样问实在有些奇怪;另一方面,我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执着于这件事。

  毕竟它对我的生活并没有造成实际影响。

  手机照常使用。

  工作没有因此出问题。

  程晚宁的搬迁安排,也正在一步步进行。

  就算最终找不到原因,那张照片也不过是相册里的一份异常文件。

  可下午三点多,等手里的事情处理完以后,我还是拿起了手机。

  我给房东发了一条消息。

  [你好,不好意思又打扰了。想请问一下,上星期六早上看房时,你那边有没有拍过房间的视频?我想确认之前那张照片的时间问题。]

  消息发送以后,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过了十多分钟,对方回复。

  [有拍过一点,不过不长。]

  我立刻坐直身体。

  [方便发给我看看吗?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

  这次等得更久。

  我已经重新开始处理工作,手机才再次震动。

  房东发来一段视频。

  下面还有一句。

  [这是当天拍给另一位客人看的,里面可能有其他人经过。你看完不要外传。]

  我回复了感谢。

  随后戴上耳机,点开视频。

  画面最先出现的是房间的窗户。

  窗帘被拉到两边,阳光照进来,落在浅色的地砖上。镜头缓缓移动,经过床边、书桌,最后停在衣柜附近。

  整段视频只有十几秒。

  拍摄的人大概只是想简单展示房间情况,因此动作有些急,画面也不算稳定。

  我看见那扇熟悉的柜门。

  它是关着的。

  镜头往旁边移动时,有人从画面边缘伸出手,把柜门拉开。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视频里传来。

  “这个柜子之前有点问题。”

  我整个人停住了。

  耳机里,接着传来另一个人的回答。

  “现在修好了?”

  “修好了。之前有一点潮湿,后来已经处理过。”

  镜头继续往旁边移动。

  视频结束。

  我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刚才那句话。

  正是我在脑海里突然想起的那句话。

  连语气都很接近。

  我把视频重新播放。

  这次刻意闭上眼睛,仔细听了一遍。

  “这个柜子之前有点问题。”

  我睁开眼睛。

  不可能这么巧吧?

  我以前确实听过房东解释墙角的潮湿痕迹。他可能在我们看房时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只是我当时没有认真记住。

  如今看到照片,又反复想着衣柜,脑海里把那些零碎的话重新拼了起来。

  这个解释并非说不通。

  只是刚才那一瞬间,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时,我竟然有种很强烈的熟悉感。

  仿佛不是第一次听见。

  更像是某段忘记很久的记忆,突然被人重新播放。

  我把视频关掉,摘下耳机。

  办公室里有人正在打电话。

  打印机传来连续不断的机械声。

  旁边两个同事讨论着下午的安排,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

  房东发来的视频安静地躺在聊天窗口里。

  我想了很久,最后又给他发了一句。

  [请问视频里讲话的是你吗?]

  对方回复得很快。

  [对啊,是我。]

  [另外一个人呢?]

  [早上来看房的客人。]

  我盯着屏幕。

  犹豫了一会儿,打出几个字。

  [是男生吗?]

  对方回答:

  [女生。她跟一个男生一起来的。]

  我愣住了。

  脑海里那幅模糊的画面,似乎突然有了一个可以放进去的位置。

  门边确实站着一个人。

  旁边还有另一道身影。

  我原本以为那只是自己胡乱拼凑的记忆。

  可房东说,当时真的有两位客人。

  我握着手机,过了很久才回复。

  [了解了,谢谢你。]

  房东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没有继续追问。

  毕竟那是别人看房的经历,没必要为了自己的疑惑,一直打听陌生人的事情。

  但我还是把视频保存了下来。

  这次不只是为了照片。

  还有那句我曾经在脑海里听见过的话。

  晚上回家的时候,程晚宁正在客厅整理衣物。

  地板上摆着三个纸箱。

  其中一个已经封好,另外两个还敞开着。她坐在中间,手里拿着一件旧上衣,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带走。

  看见我进门,她立刻抬起头。

  “回来啦?”

  “嗯。”

  “你帮我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

  “什么?”

  “这件要不要带?”

  我看了一眼。

  那件衣服她已经很久没穿了。

  “你不是讲要收一些比较常穿的?”

  “对啊,可是这个我又舍不得丢。”

  “那就先放家里咯。”

  她想了想。

  “也是。”

  随后把衣服放进另一堆。

  我蹲下来,帮她把已经整理好的东西装箱。

  其中有一个很小的玻璃摆件。

  我拿起来看了看。

  “这个还在啊?”

  “当然。”

  “我以为你早就收起来了。”

  “有啊,收在柜子里面。”

  她伸手接过去,用纸慢慢包好。

  “这个以前我们一起买的。”

  我看着她。

  “我记得。”

  其实我只记得我们曾经在某个地方买过类似的东西。

  具体是哪一天、在哪间店,已经有些模糊。

  程晚宁却讲得很清楚。

  那天我们原本只是出去吃饭,后来经过一间小店,她在橱窗里看见这个摆件,站着看了好久。

  我还笑她,买回来也不知道要放哪里。

  最后还是替她付了钱。

  她一边讲,一边忍不住笑。

  “你那时候还讲以后如果有自己的房子,可以放在电视旁边。”

  我愣了一下。

  “我有讲这个?”

  “有啊。”

  她抬头看我。

  “你忘记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

  “有一点。”

  她笑着摇头。

  “我就知道。”

  我把那个摆件从她手里接过来,又替它包上一层纸。

  “好啦,这次带过去。”

  “嗯。”

  她看着我把它放进箱子。

  忽然说:

  “其实我以前想过,如果我们真的有自己的家,会是什么样子。”

  我抬头。

  “怎样?”

  “很多东西啊。沙发要什么颜色,厨房要怎样弄,还有房间要放什么。”

  她笑了笑。

  “我连窗帘都想过。”

  我也笑。

  “你想太远了吧?”

  “是啊。”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衣服。

  过了一会儿,又轻声说:

  “可是我现在要先去住一个人的房间了。”

  我手上的动作慢了些。

  程晚宁并没有显得难过。

  她只是看着那几个装好的纸箱,像是在认真接受一件即将发生的事情。

  我想了想。

  “以后还是可以一起弄我们的家啊。”

  她转过头。

  “真的?”

  “当然。”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笑。

  “那你到时候不要什么都叫我决定。”

  “我可以负责搬东西。”

  “然后呢?”

  “负责买东西。”

  “然后?”

  “负责煮饭。”

  她立刻笑出声。

  “这个算了。”

  “喂,你很看不起我。”

  “我还想继续活下去。”

  我拿起旁边一个空纸盒,作势要砸过去。

  她笑着躲开。

  房间里又恢复了熟悉的吵闹。

  那天晚上,我们整理到很迟。

  程晚宁把一些舍不得带走的东西留在原来的位置,我则替她把比较重的箱子搬到墙边。

  收拾完以后,她坐在地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终于。”

  我靠着沙发。

  “还差多少?”

  “差很多。”

  “那你刚才终于什么?”

  “终于可以休息一下。”

  我忍不住笑。

  她拿起手机看时间。

  “欸,已经快十点了。”

  “嗯。”

  “你明天还要上班。”

  “你也是啊。”

  她点点头,慢慢站起来。

  走到房门口时,她忽然回头。

  “对了,你那个照片后来怎样?”

  我愣了一下。

  “什么照片?”

  “第一间房子那个。”

  我想起下午收到的视频。

  “哦,我找到一点东西。”

  她走回来。

  “找到什么?”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房东发来的影片。

  “你听一下。”

  她坐到我旁边。

  视频播放。

  镜头缓缓经过窗户和书桌,最后停在衣柜附近。

  房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这个柜子之前有点问题。”

  程晚宁看完,抬起头。

  “然后?”

  我看着她。

  “这句话,我之前就想起来过。”

  “什么意思?”

  “就是还没收到视频以前,我已经记得有人这样讲过。”

  她想了想。

  “那是不是房东那天也跟我们说过?”

  “有可能。”

  “那很正常啊。”

  我点点头。

  “对。”

  她又看了一遍。

  “可是这个视频跟你的照片有什么关系?”

  “拍摄时间差不多。”

  “哦。”

  我把自己手机里的照片找出来。

  两张画面并排放在一起。

  一张是我手机里的衣柜照片。

  另一张是房东视频里对应的画面。

  程晚宁认真看了一会儿。

  “柜门一个开,一个关。”

  “嗯。”

  “所以是有人打开过啊。”

  “对。”

  她点点头。

  “那不是很正常?”

  我没有立即回答。

  她转过头。

  “你到底觉得哪里奇怪?”

  我想了很久,最后轻声说:

  “我觉得自己好像去过那个时候的房间。”

  程晚宁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

  “什么意思?”

  “我知道听起来很奇怪。”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可是我最近一直想起一些画面。那些画面跟我们真正去看房的时候不太一样。”

  她看着我。

  我继续说:

  “我记得有人站在门边,记得柜门被打开,也记得那句关于柜子的话。可是停车记录、聊天时间,都证明我们当时还在路上。”

  程晚宁没有打断。

  等我说完以后,她才问:

  “你确定不是因为一直看照片,才慢慢想象出来的?”

  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确定。”

  她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最近有睡好吗?”

  我看着她。

  “还好。”

  “真的?”

  我想起自己这几天半夜反复翻看照片的事情。

  “可能有点晚。”

  她轻轻叹气。

  “沈叙。”

  “嗯?”

  “我觉得你先不要再研究了。”

  她没有笑我,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只是认真看着我。

  “如果只是照片的资料错了,其实没什么关系。可是你为了它一直睡不好,我反而会担心。”

  我低下头。

  “我知道。”

  “而且你最近还有很多工作。”

  她握住我的手。

  “我搬家的东西,你已经帮我很多了。其他事情我们可以慢慢来。”

  我抬头看她。

  她笑了一下。

  “不要把自己弄得那么累。”

  我轻轻点头。

  “好。”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打开照片。

  至少在程晚宁睡着以前,没有。

  我们洗完澡,关掉客厅的灯,像平时一样躺在床上聊天。

  她问我周末搬东西的时候,要不要先去买一些清洁用品。

  我说可以。

  她又开始盘算,第一天过去以后应该先整理什么。

  我听着,偶尔接两句。

  后来她突然笑着问:

  “你以后过来找我,会不会迷路?”

  我转过头。

  “为什么又提这个?”

  “我只是问问。”

  “我有导航啦。”

  “可是你上次……”

  “地图拿反那件事可以不要再提了吗?”

  她笑得停不下来。

  我也跟着笑。

  房间里那种因为照片而产生的奇怪气氛,终于慢慢淡了。

  我伸手关掉床头灯。

  她侧过身,轻轻抱住我的手臂。

  “晚安。”

  “晚安。”

  过了一会儿,她睡着了。

  我却仍然睁着眼睛。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沿着窗帘边缘掠过去,很快又消失。

  我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时,显示十一点四十六分。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把下午的视频重新打开。

  这一次,我戴上耳机,把音量调低。

  视频只有十几秒。

  我已经看过很多次。

  窗户、书桌、衣柜。

  镜头移动的路线,我几乎都记住了。

  可就在准备退出的时候,我忽然注意到一个以前忽略的地方。

  视频最开始的几秒,窗户旁边有一块狭窄的镜面。

  那是衣柜侧面的一面小镜子。

  因为画面晃动,我之前一直把它当成普通的反光。

  现在仔细看,里面似乎映出了房间的另一边。

  我把视频暂停。

  画面有些模糊。

  我往回拖了一点,重新播放。

  镜头经过窗户时,镜面里确实出现了几个人影。

  其中一个应该是房东。

  另外两个人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我把画面放大。

  依然很难看清。

  只有衣服的轮廓和几道重叠的影子。

  我看了很久。

  随后,突然发现其中一个人正抬着手。

  动作很熟悉。

  像是在拿手机拍照。

  我愣了一下。

  又把视频往回拉。

  画面里,那个人微微侧过身,手臂抬起。

  下一秒,镜头便移开了。

  我盯着屏幕。

  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动作。

  任何人在看房时,都可能拿出手机拍照。

  可那个姿势,却让我产生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像是看见自己在做某件平时经常做的事。

  我把手机放下,揉了揉眼睛。

  (应该只是巧合。)

  我告诉自己。

  毕竟一段模糊的视频,根本无法判断那个人是谁。

  更不可能凭一个抬手的动作,就把陌生人认成自己。

  我准备退出。

  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进度条。

  视频跳到中间。

  房东正在打开衣柜。

  那句熟悉的话再次响起。

  “这个柜子之前有点问题。”

  随后,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回答:

  “现在修好了?”

  我原本已经听过这句话很多次。

  这次却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我停住。

  重新播放。

  “现在修好了?”

  我的手指慢慢从屏幕上移开。

  那声音……

  我又听了一遍。

  很普通的一句问话。

  语气平稳,尾音稍微扬起一点。

  我却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像是有人在我耳边模仿我的声音。

  我坐直身体。

  程晚宁仍然睡在旁边。

  我不敢开太大声,只好戴紧耳机,把音量调高一点。

  再听一遍。

  “现在修好了?”

  我慢慢皱起眉。

  这个声音,真的很像我。

  当然,人听见自己的录音时,往往会觉得陌生。不同人的声音也可能有相似的地方。

  十几秒的视频,音质又不算特别好。

  单靠一句话,根本不能确认是谁。

  我明白这些。

  可我还是把那一段反复播放了好几次。

  听到后来,甚至觉得自己快要分不清,到底是声音本来就相似,还是因为太希望找到某个答案,才开始相信它们相似。

  我把手机放下。

  闭上眼睛。

  那间出租房忽然又出现在脑海里。

  阳光照着浅色地砖。

  房东站在衣柜旁边。

  有个人低头看了看墙角的痕迹,随后问:

  “现在修好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

  那句话不再只是一个陌生声音。

  我竟然记得自己问出口时的感觉。

  甚至记得当时微微偏过头,想再看清一点柜子后面的墙壁。

  可这怎么可能?

  星期六上午十点四十二分,我和程晚宁还在找停车的地方。

  这一点有独立记录能够证明。

  我坐在床边,盯着手机。

  忽然很想把程晚宁叫醒。

  让她听听视频里的声音。

  问她像不像我。

  只要她说不像,也许我就能安心。

  可是看着她熟睡的模样,我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她明天还要上班。

  接下来几天,我们还得处理搬家的事情。

  我实在不想为了这段奇怪的视频,让她陪我一起熬夜。

  于是关掉屏幕,重新躺下。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把视频给她听了。

  那时她正坐在餐桌旁吃早餐。

  我把手机放在她面前。

  “你帮我听一下这个。”

  她抬头。

  “又是昨天那个?”

  “嗯。”

  她看了我一眼。

  最后还是接过手机。

  我把视频停在那句问话前面。

  “听这个声音。”

  她点点头。

  视频播放。

  “这个柜子之前有点问题。”

  “现在修好了?”

  “修好了。之前有一点潮湿,后来已经处理过。”

  程晚宁听完,抬起头。

  “怎样?”

  我看着她。

  “你有没有觉得那个问话的声音很熟悉?”

  她皱了皱眉。

  “哪个?”

  “问现在修好了那个。”

  她重新听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头。

  “有一点。”

  我心里忽然紧了一下。

  “像谁?”

  她看着我。

  迟疑了几秒,才说:

  “有一点像你。”

  我没有回答。

  她又补充:

  “不过声音很短,也不清楚。可能只是刚好像。”

  我点点头。

  “嗯。”

  她望着我。

  “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昨天一直没睡?”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叹了口气。

  “沈叙。”

  “嗯?”

  “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我笑了一下。

  “我没有怕。”

  “可是你现在脸色很难看。”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脸。

  “你昨晚到底几点睡?”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手机。

  “有点迟。”

  她没有继续责怪。

  只是把早餐往我面前推了推。

  “先吃东西。”

  我点头。

  “好。”

  程晚宁重新低头吃早餐。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不过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可以确认。”

  我抬起头。

  “什么?”

  “房东不是说早上有两个人去看房?”

  “对。”

  “那你问问他,视频里那个讲话的人,是不是其中一个。”

  “应该是啊。”

  “我知道。”

  她看着我。

  “我是说,你先确认对方是不是真的在现场。不要因为声音像,就一直觉得自己去过。”

  我想了想,点点头。

  她继续说:

  “如果对方确实在那里,那只是一个声音比较像你的人。这样不是比较合理吗?”

  我看着她。

  忽然觉得自己昨天想了一整晚的问题,被她几句话就整理得清清楚楚。

  我笑了一下。

  “你真的很适合做调查员。”

  她也笑。

  “因为某个人太会想。”

  我没有反驳。

  早餐结束以后,我照常去上班。

  到了办公室,我先把手里的事情处理好,才打开房东的聊天窗口。

  这次我没有立刻问。

  而是把想说的话重新组织了一遍,尽量让对方明白我只是想核实视频,并不是在打听其他客人的私人资料。

  [你好,昨天的视频谢谢你。我想再确认一下,里面问“现在修好了”的那位,确实是当天早上来看房的客人吗?]

  房东过了一阵才回复。

  [对,是跟那个女生一起来的男生。]

  我看着屏幕。

  对方确实在那里。

  那么,就只剩下声音相似这一种解释。

  我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正准备回复感谢,房东又发来一条消息。

  [不过他们那天看完没有租。]

  我看着这句话。

  没有觉得奇怪。

  看房的人那么多,不一定每个人都会租。

  我回复:

  [了解,谢谢。]

  房东随后又发来一句。

  [那天早上那个男生倒是很认真,一直问柜子的事情,还拍了几张照片。]

  我握着手机的手停住了。

  拍了几张照片。

  我重新打开自己的相册。

  那张衣柜照片仍然安静地躺在里面。

  上午十点四十二分。

  半开的柜门。

  墙角的潮湿痕迹。

  我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这张照片时,便坚信是亲手拍下的。

  而房东现在告诉我,另一个人确实在那个时间、那个位置,拍过同样的东西。

  我盯着屏幕,慢慢打字。

  [他是不是站在书桌旁边拍的?]

  房东回复:

  [应该是,为什么?]

  我没有立即回答。

  几秒后,对方又发来:

  [你也是想确认柜子的问题吗?]

  我看着那行字。

  最后只回复:

  [对,想确认一下。谢谢。]

  我关掉聊天窗口,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直到陈嘉树走过来,问我要不要一起出去吃午餐,我才慢慢回过神。

  “怎样?”他问。

  我抬起头。

  “找到一段视频。”

  “什么视频?”

  “房东当天早上拍的。”

  “然后?”

  我犹豫了一下。

  “里面有个人,声音很像我。”

  陈嘉树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么巧?”

  “对啊。”

  “你有没有给晚宁听?”

  “有。”

  “她怎样讲?”

  “她也觉得有一点像。”

  他摸了摸下巴。

  “那可能真的很像咯。”

  我笑不出来。

  陈嘉树看着我的表情,慢慢收起笑容。

  “喂,你不会真的觉得那个人是你吧?”

  我摇头。

  “我知道不可能。”

  “那就好了啊。”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啦,吃饭。”

  我拿起手机,跟着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电脑。

  屏幕已经自动变暗。

  那张照片没有打开。

  视频也关掉了。

  可我脑海里仍然清楚地记得那句问话。

  “现在修好了?”

  那声音像我。

  那个拍照的人,也站在我以为自己站过的位置。

  所有这些事情,都可以用巧合解释。

  只是当巧合一件件堆在一起时,我开始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要找到多少个合理解释,才能真正安心。

  午餐时,陈嘉树又讲起下一次要不要跟大家约出来吃饭。

  我听着,偶尔接话。

  他突然提起罗旻。

  “那个家伙昨天又发照片。”

  “什么照片?”

  “旅行的啊。”

  我点点头。

  他把手机拿出来,给我看其中一张。

  照片里,大家正站在活动场地外面聊天。

  陈嘉树指着自己,笑着说:

  “你看我那天是不是很帅?”

  我凑过去。

  “你那个表情像在吵架。”

  “哪里有?”

  “你手都举起来了。”

  “我在讲话啦!”

  我笑了。

  他又往旁边滑了几张。

  其中一张,拍到了我拿着地图的样子。

  我看了一眼,忍不住叹气。

  “这件事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过去?”

  陈嘉树笑得停不下来。

  随后又翻到一张合照。

  许知遥站在画面边缘,正在跟方念说话。

  我看见她,目光稍微停了一下。

  没有特别说什么。

  陈嘉树却突然问:

  “欸,这个是不是跟你同组那个?”

  “谁?”

  “那个女生。”

  他指了指。

  “许知遥?”

  “对对对。”

  他点点头。

  “我记得她好像讲话蛮直接的。”

  “是啊。”

  “那天是不是还笑你?”

  “大家都有笑我好不好。”

  陈嘉树笑了起来。

  “也是。”

  他继续往下翻照片。

  我低头喝了一口水。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起许知遥了。

  至少这两天,脑海里几乎全是那间出租房、那张照片,以及一段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记忆。

  我原本以为,旅行结束以后,许知遥会是最让我困惑的那个人。

  可现在,真正让我无法解释的,竟然是自己。

  吃完午餐,我们回到办公室。

  下午的工作比预想中忙。

  我接连处理了几项客户安排,直到快下班才终于有时间重新坐下来。

  程晚宁发来消息,说搬家的车已经联系好了,准备这几天先把一部分东西送过去。

  我回复她:

  [好,晚上回来再检查一下。]

  她发来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我们昨天整理过的纸箱。

  那些箱子已经一件件装好。

  再过几天,它们便会被搬到另一个地方。

  我们原本共同生活的房间,也会慢慢空出一部分位置。

  这个变化正在真实地发生。

  有时间,有安排,也有需要完成的事情。

  比起那张照片,它实在清楚得多。

  我把手机放下,决定暂时停止研究。

  至少今晚,我想先把程晚宁的事情做好。

  回家以后,我们又忙了好一阵。

  直到最后一个箱子被搬到墙边,程晚宁才终于满意地点头。

  “差不多了。”

  我靠着沙发,长长地松了口气。

  “你这个差不多,跟我以前讲的差不多完全不一样。”

  她笑了。

  “当然。”

  “你这个是真的差不多。”

  “你那个是刚开始。”

  我忍不住笑。

  她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今天辛苦你啦。”

  “还好。”

  “明天再收剩下的。”

  “还有?”

  她看着我。

  我抬起双手。

  “好好好,明天继续。”

  她笑着靠在我肩膀上。

  我们安静坐了一会儿。

  客厅的灯照着墙边那几个纸箱。

  箱子上写着不同的标签,有些字是她写的,有些是我后来补上的。

  其中一个箱子边缘贴着一张小纸条。

  “易碎。”

  那是她特地提醒我贴的。

  我看着它,忽然想起下午房东发来的那段视频。

  以及我手机里那张始终解释不清的照片。

  我没有再拿出来看。

  只是轻轻握住程晚宁的手。

  她抬头望着我。

  “怎样?”

  “没有。”

  我笑了笑。

  “就是觉得你真的快要搬走了。”

  她安静了一下。

  随后把头重新靠在我肩膀上。

  “嗯。”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也开始觉得有点舍不得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把她抱紧了一点。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

  客厅里很安静。

  那时候,我忽然希望时间能慢一点。

  至少让这个晚上再长一些。

  让那些还没搬走的东西继续留在原来的地方。

  也让我们能够再多坐一会儿。

  后来程晚宁去洗澡,我一个人留在客厅。

  手机安静地放在桌上。

  我原本已经决定不再研究那段视频。

  可不知道为什么,目光还是落到了屏幕上。

  我拿起来,打开相册。

  那张照片还在。

  我已经看过太多次,甚至能够记住每一个明显的细节。

  半开的柜门。

  浅色书桌。

  墙角的潮湿痕迹。

  以及桌边那张模糊的小纸片。

  我把照片放大。

  这次没有再看柜门。

  而是盯着那张小纸片。

  它似乎是一张折过的便签。

  上面隐约有几个笔画。

  我试着调整亮度,仍然看不清。

  可就在准备放弃的时候,我突然想起自己那本笔记。

  几天前,我曾经在里面写下:

  “如果一个人没有走过某条路,他会不会记得那条路上的风景?”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句话。

  我只是忽然觉得,那张照片里的书桌,似乎应该还有别的东西。

  不是便签。

  也不是房东留下的文件。

  而是一本深色的笔记本。

  这个念头出现得毫无道理。

  我盯着屏幕,试图找到那个本子。

  可是桌上只有一张纸。

  我看了很久。

  最后慢慢把手机放下。

  (我到底在找什么?)

  我自己也答不上来。

  程晚宁从浴室出来时,我已经把相册关了。

  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走过来问:

  “你还不睡?”

  “要了。”

  她点点头。

  走到房门口时,又回过身。

  “沈叙。”

  “嗯?”

  “你不要再一直想那个照片了。”

  我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好。”

  她笑了笑,转身走进房间。

  我一个人坐在原地。

  直到客厅的灯只剩下墙角那盏小小的夜灯,才慢慢站起来。

  睡前,我还是拿起了笔记。

  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记录着那段关于出租房的异常记忆。

  我在下面补了一句话。

  “十点四十二分,房间里确实有人。”

  停了一会儿,又写:

  “视频中的问话声音与我相似。”

  最后,我把笔放下。

  原本想再写一句关于那张照片的事情。

  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确定应该写什么。

  因为所有能够检查的东西,都在把我带向同一个问题。

  那个时间,那个房间,确实有人站在那里。

  他看过同一处墙角。

  问过同一句话。

  也拍下了同样的东西。

  而我拥有一张那个时间的照片。

  还记得一段本不应该属于自己的经过。

  我低头看着纸上的字。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雨声。

  我没有继续写。

  只是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

  关灯以前,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如果我真的只是记错了,那么在那间房子里看过衣柜、拍过照片的陌生人,应该拥有一段属于他自己的记忆。

  而那段记忆,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至少那天晚上没有。

  我关掉灯,走进房间。

  程晚宁已经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地躺下,伸手替她拉好被子。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

  过了一会儿,我也闭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我梦见自己重新站在那间出租房里。

  房东打开了衣柜。

  墙角有一点潮湿。

  我伸手摸了摸,转头问他:

  “现在修好了?”

  他点头。

  “修好了。”

  我低头拿出手机。

  镜头对准柜门。

  就在按下快门以前,身后有人叫了我一声。

  “沈叙。”

  我回过头。

  房门边站着一个人。

  我看不清她的脸。

  只记得她手里拿着一张浅色的纸,似乎正准备问我什么。

  我往前走了一步。

  下一秒,闹钟响了。

  我睁开眼睛。

  房间里已经亮起来。

  程晚宁站在床边,正弯腰收拾自己的东西。

  “醒了?”

  我看着她。

  过了几秒,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她没有发现我的异样。

  只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快点啦,等下迟到了。”

  我坐起来。

  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显示早上六点四十八分。

  没有任何新消息。

  我低头看着它,突然想起梦里最后那个动作。

  拿出手机。

  对准衣柜。

  按下快门。

  这几天,我一直试着找出照片真正的来源。

  直到那天早上,我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或许一直问错了问题。

  我想知道照片是谁拍的。

  可如果那个人真的就是我呢?

  那么,究竟是哪一个我,曾经在十点四十二分,走进那间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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