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宁搬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发现家里的拖鞋少了一双。
准确来说,是她把自己的那双装进了行李箱。
我站在房门口,看着鞋柜前空出来的位置,忽然不知道该把刚脱下的鞋放在哪里。
“沈叙。”
她从房间里探出头。
“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充电宝?”
“你不是放在桌上?”
“桌上没有。”
“包里面呢?”
“找过了。”
我走进客厅,翻了翻她早上整理过的袋子,最后在一只还没封口的纸箱里找到了。
“这里。”
她走过来接过去,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你问我?”
她笑了。
“好啦,算我乱放。”
“这句话我要录下来。”
“你敢?”
我举起手机。
她立刻伸手来抢。
我们在客厅闹了一阵,直到她差点碰倒墙边的纸箱,才终于停下来。
“不要玩啦。”她说,“等下东西掉出来。”
“你先动手的。”
“明明是你拿手机。”
我笑着把手机收起来,帮她把箱子扶正。
那天距离她正式报到,还有几天时间。
我们原本打算等到周末再搬,但房东已经确认房间可以提前入住,程晚宁又想先把附近的交通和生活用品安排好,便决定星期五过去。
我向公司协调了工作,腾出那一天陪她搬家。
事情比想象中顺利。
比较麻烦的,反而是打包。
程晚宁总觉得每样东西以后都可能用到,什么都想带。我则负责提醒她,房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结果她拿出第一只纸箱的时候,我还在旁边劝她少带一点。
等收拾到第三只,我已经开始主动问她有没有什么东西忘记放进去。
“你不是讲不要带太多?”她问。
“重要的还是要带啊。”
“什么算重要?”
我看了看她手里的小抱枕。
“这个。”
“为什么?”
“你不是每天抱着睡?”
她低头看了一眼。
“也是。”
于是把抱枕放进了箱子。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们花了好几天研究房租、押金和交通,真正到了搬家的时候,却会为了一个抱枕要不要带,认真讨论半天。
不过我没有催她。
毕竟这次要离开熟悉地方的人是她。
有些东西看起来不重要,可能只是因为它们一直都在那里。
到了晚上,房间里已经空出一大片位置。
衣柜原本挤得满满的那一侧,现在只剩下几件她暂时还要穿的衣服。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少了一半,桌角那面小镜子也被收进了袋子。
我走过去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几张收据、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发圈,还有一支早就写不出字的笔。
“这个还要吗?”我拿起发圈问。
程晚宁回过头。
“要啊。”
“都放到这里了。”
“可能之前掉进去。”
我递给她。
她接过去,顺手套在手腕上。
我又拿起那支笔。
“这个呢?”
她看了一眼。
“丢掉啦。”
“你确定?”
“确定。”
我故意认真点头。
“很好,终于有一样可以丢了。”
她忍不住笑。
“你现在是不是故意找东西烦我?”
“没有,我在帮你减少行李重量。”
她走过来,伸手把抽屉推回去。
“好了,剩下的你不要乱动。”
“为什么?”
“因为我还要检查。”
“你不是检查过了?”
“再检查一次。”
我抬起双手,表示投降。
她笑着回去继续整理。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忙到十一点多。
最后几只箱子终于封好,放在客厅靠墙的位置。程晚宁拿出手机,把所有要带走的东西重新确认了一遍。
我坐在沙发上,已经有些困了。
她却突然问:
“你觉得我明天会不会哭?”
我抬起头。
“为什么会哭?”
“搬走啊。”
“你不是很期待?”
“期待跟舍不得又不冲突。”
我看着她。
这句话有点耳熟。
前几天她说起新工作时,好像也讲过差不多的话。
我想了想,朝她伸出手。
“过来。”
她走过来坐下。
我伸手把她抱住。
“想哭就哭咯。”
她靠在我肩膀上,安静了一会儿。
“如果我真的哭,你不要笑我。”
“不会。”
“真的?”
“真的。”
她抬起头。
“你以前有笑过。”
“什么时候?”
“上次看电影。”
我立刻想起来。
那次她看一部电影看到掉眼泪,我原本只是想逗她开心,结果说了一句不太合适的话,反而把她惹得更难过。
后来我哄了很久。
“好啦,那次是我的问题。”
她轻轻哼了一声。
我摸了摸她的头。
“这次不会。”
她重新靠回我肩膀。
客厅里很安静。
墙边摆着几个已经贴好标签的纸箱,旁边是明天准备带走的行李箱。箱子拉杆收了起来,轮子朝着门口,仿佛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过了一会儿,程晚宁突然问:
“沈叙。”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我低头看她。
“什么事情?”
“就是你有时候会突然发呆。”
我没有马上回答。
她继续说:
“前几天在研究照片,后来又一直写东西。我跟你讲话,你有时候好像没听见。”
我想起那张拍摄时间异常的照片。
还有房东发来的短视频。
这些天,我已经查过手机、电脑、聊天记录和停车时间。
视频里的陌生男人有着和我相似的声音,甚至在那个本不属于我的时间,拍过与我手机里极其相似的画面。
我仍然无法解释它。
也不能确定那些突然出现的记忆究竟意味着什么。
“最近确实有一点奇怪的事情。”我说。
程晚宁坐直了一些。
“什么?”
我把照片的事情简单讲给她听。
这次没有只说时间错误,也提到了那个与我声音相似的男人,以及我脑海里出现过的陌生片段。
她听得很认真。
等我讲完,才问: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有。”
“那你还一直研究?”
我笑了一下。
“因为真的很奇怪嘛。”
她没有跟着笑。
“沈叙,我不是叫你不要好奇。”
她握住我的手。
“我是觉得,你最近把自己弄得太累了。”
我低下头。
她继续说:
“如果事情真的有问题,你可以慢慢查。可是你一直不睡觉,白天又要上班,我会担心。”
我点点头。
“知道啦。”
她看着我。
“你每次都这样讲。”
我抬起头。
她没有生气,只是露出一点无奈的表情。
“我不是要你什么都告诉我。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事情。”
她停了一下。
“但你如果真的有心事,至少可以让我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我看着她,一时间没有找到合适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
“还好。”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好。”
随后又靠回我身上。
我低头看着她。
忽然有点想把笔记本里那些话也告诉她。
关于许知遥。
关于那场已经结束的旅行。
还有那些我一直无法解释、却又不愿承认的念头。
可当我真正准备开口时,她已经闭上眼睛,轻轻打了个哈欠。
“好困。”
我伸手把她扶起来。
“去睡啦,明天还要早起。”
她点点头。
走到房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明天这里就会空很多。”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嗯。”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走进房间,轻轻关上门。
我留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最后起身把客厅的灯关掉。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打开那段视频。
但躺下以后,脑海里仍然浮现出那间出租房。
半开的衣柜。
墙角的潮湿痕迹。
以及站在门边、始终看不清模样的人。
我翻了个身。
程晚宁睡在旁边,呼吸很轻。
我伸手替她把被子拉好。
随后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们比闹钟还早醒。
准确来说,是程晚宁比闹钟早醒。
而我被她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
“你在找什么?”
“身份证。”
我睁开眼睛。
“昨天不是放进包里?”
“我怕拿错。”
我坐起来,看见她正蹲在床边,认真检查一个小文件袋。
“你不是已经检查很多次?”
“最后一次。”
我看着她。
“真的最后一次?”
她回头瞪我。
我忍不住笑。
“好啦好啦,你慢慢检查。”
那天早上,家里比平时热闹。
我们把最后几样东西装进箱子,确认了房东的联系电话,又检查了一遍搬运安排。
程晚宁一直很忙。
她一会儿走进厨房,一会儿跑回房间,偶尔又突然停下来,努力想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我则负责把东西搬到门边。
搬到第三只纸箱时,她突然喊住我。
“等一下!”
我停住。
“怎样?”
“那个不要放最下面。”
“为什么?”
“里面有玻璃的。”
我低头看着箱子。
上面贴着一张很大的标签。
“易碎。”
我沉默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识字?”
她笑了。
“我是怕你忘记。”
“我记得啦。”
“好好好。”
她走过来,伸手帮我扶住箱子。
我们一起把它搬到比较安全的位置。
到了出门时间,程晚宁忽然安静下来。
她站在房间门口,回头看着里面。
床单还铺着。
窗帘也在。
只是她平时放在桌上的东西,已经少了大半。
原本拥挤的衣柜,突然显得宽敞许多。
我站在她身后。
“怎样?”
她摇摇头。
“没有。”
又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真的要走了。”
我没有催她。
只是站在旁边,等她把房间看完。
最后,她走过去,把床边一只忘记收起来的小发夹拿起来。
放进包里。
然后转身朝我笑了笑。
“好了。”
我点头。
“走吧。”
车子装得比想象中满。
后座放了几个箱子,行李箱里也塞了不少东西。程晚宁担心路上会晃动,特地拿了几条毛巾垫在容易碰撞的位置。
我把最后一袋东西放好,关上后备厢。
她站在旁边看着。
“会不会太多?”
“还好。”
“等下开车会不会很重?”
“不会啦。”
她绕着车子看了一圈,终于放心。
我们出发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道路上的车辆不少,偶尔遇到红灯,旁边便会停下一排摩托车。程晚宁坐在副驾驶座,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查看房东发来的入住说明。
我打开音乐。
第一首歌刚播了几句,她便把音量调小。
“你等下记得提醒我买垃圾袋。”
“好。”
“还有洗衣液。”
“嗯。”
“床单是不是还要洗?”
“应该要。”
她停了一下。
“我是不是很多东西还没准备?”
我看了她一眼。
“今天才第一天,慢慢来啦。”
她轻轻叹气。
“我好像很紧张。”
“看得出来。”
“你不能安慰我一下?”
我想了想。
“至少这次不是去面谈了。”
她笑了出来。
“也是。”
我伸手调了一下空调。
“而且你已经把最重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什么?”
“工作、房间,还有行李。”
她点点头。
“嗯。”
“剩下的缺什么,就慢慢买。”
她终于靠回椅背。
“好。”
车子继续往前。
一路上,我们聊了不少事情。
她说自己还想买一个小台灯。
我说可以等房间整理好以后再看。
她又说,如果附近有不错的咖啡店,以后周末可以一起去。
我答应了。
有时候她会突然安静下来,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
我知道她大概在想些什么。
便没有一直找话题。
中途休息时,她去买饮料,我留在车旁检查后备厢。
确认东西没有滑动以后,我拿出手机。
工作群组里有几条新消息。
我简单回复了需要处理的部分,随后看见旅行群组里也有人发了照片。
是罗旻。
他又整理了一批之前遗漏的照片,问大家有没有想要的原图。
我随手点开看了一眼。
其中一张是第二天的活动现场。
陈嘉树站在前面,似乎正在跟谁说话。
许知遥则在画面另一边,正低头看着手机。
照片里,她离我并不远。
我看着屏幕,停了几秒。
随后把手机收了起来。
程晚宁已经从便利店出来。
她提着两瓶饮料,远远朝我挥手。
我走过去接过其中一瓶。
“怎么又买两瓶?”
“你不是喜欢这个?”
我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是我平时常喝的那种。
“谢谢。”
她笑了笑。
“走啦。”
下午一点左右,我们终于抵达新住处。
房东已经在楼下等着。
这次再走进那间房子,感觉和上次看房完全不同。
上一次,程晚宁站在窗边,认真考虑这里适不适合自己。
现在,钥匙已经交到了她手上。
房间里还空着。
床、衣柜和书桌都在原来的位置,窗帘被拉到一边,阳光照进来,在地面留下几道清楚的光影。
程晚宁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钥匙。
随后走进去。
“以后这里就是我的房间了。”
她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门边,笑了笑。
“恭喜你。”
她转过头。
“谢谢。”
房东跟我们确认了一些入住事项,随后便先离开了。
门关上以后,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程晚宁站在中间,环顾四周。
“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行李。
“因为现在要自己整理了。”
她笑着瞪我。
“你帮我啦。”
“当然。”
我们先把最重的箱子搬进来。
然后铺床单、擦桌子、整理衣柜。
忙到一半,程晚宁突然发现自己忘记买衣架。
我看着她手里那一大叠衣服。
“现在怎样?”
她愣了一会儿。
“出去买。”
“你不是带了?”
“带得不够。”
我看了看衣柜。
确实。
她带来的衣服,比我们预计的还要多一些。
我忍不住笑。
“你之前不是说自己没有衣服穿?”
她立刻拿起一件上衣朝我丢过来。
“你不要笑!”
我笑着接住。
后来我们一起去附近买东西。
那一带比我最初想象中方便。
楼下有几间小店,稍微走远一点便有超市和餐馆。沿着主要道路往前,还能看见一家洗衣店和一间营业到很晚的便利店。
程晚宁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记录。
“以后我可以来这里买东西。”
“嗯。”
“那边好像有早餐店。”
“对。”
“你下次来,我们可以试试看。”
我笑了笑。
“好。”
她突然停下脚步。
“沈叙。”
“怎样?”
“你不要每次都只讲好。”
我愣住。
她笑着看我。
“你可以讲一点自己的意见。”
我想了想。
“那我觉得旁边那间面店比较好。”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为什么?”
“因为看起来比较好吃。”
她忍不住笑。
“你都还没吃过。”
“直觉。”
“好啦,下次试。”
我们继续往前走。
买完东西回来时,已经快五点。
房间终于有了一点生活的样子。
床单铺好了。
桌上放着她的电脑和水杯。
窗边摆着今天买回来的小台灯,旁边还留了一点位置,准备以后放一盆植物。
那个从旧家带来的玻璃摆件,被她小心放在书桌一角。
我看着它,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她说过的话。
那是我们很久以前一起买的。
她曾经想把它放在未来的家里。
现在,它先住进了这间只属于她的房间。
程晚宁站在窗边,伸手拉了拉窗帘。
“你觉得怎样?”
我看了一圈。
“不错啊。”
“真的?”
“真的。”
她终于笑了。
“我也觉得。”
我们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楼下有小孩在讲话,远处偶尔传来车辆经过的声音。
程晚宁靠在床边,看着刚刚整理好的房间,突然问:
“你今晚要回去?”
我转过头。
“嗯,明天还有工作。”
她点点头。
“哦。”
我看着她。
“怎么了?”
“没有。”
她笑了一下。
“就是突然觉得,你等下走了,这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摸了摸手里的钥匙。
“明明一直很想自己住看看,真的到了这一天,又觉得有一点怕。”
我坐到她旁边。
“怕什么?”
她想了想。
“怕晚上太安静。”
我笑了一下。
“你平时不是嫌我太吵?”
“是啊。”
“那现在终于清静了。”
她转过头瞪我。
我伸手把她抱住。
“开玩笑的。”
她轻轻靠过来。
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回到家记得跟我讲。”
“好。”
“还有,到了晚上如果没事,可以打电话给我。”
“当然。”
她抬起头。
“你不要觉得烦。”
我看着她。
“不会。”
她没有继续问。
只是抱着我,安静了一会儿。
快六点的时候,我终于准备离开。
程晚宁送我走到门口。
她穿着拖鞋,手里还拿着刚才买回来的钥匙扣。
“你确定东西都有带?”
我低头检查背包。
“有啦。”
“手机?”
“有。”
“钱包?”
“有。”
“充电器?”
我愣了一下。
随后从桌上拿起来。
她立刻笑出声。
“我就知道。”
我也笑了。
“差一点。”
她走过来,替我把背包肩带拉好。
动作和每次我出门前一样。
我忽然想起,旅行出发那天,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提醒我不要忘记东西。
那时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角色会换过来。
现在是我准备离开。
而她要留在这里。
“沈叙。”
“嗯?”
“下次来,不用带那么多东西。”
我笑了一下。
“为什么?”
“这里什么都有了啊。”
她抬头看我。
“你人来就好。”
我看着她,轻轻点头。
“好。”
她伸手抱住我。
比平时久了一些。
我也没有催她。
直到她慢慢松开手,才低声说:
“路上小心。”
“你也是,好好休息。”
她笑了。
“我都在房间里,哪里还要小心?”
“反正小心一点。”
“知道啦。”
我走到走廊,又回头看了一眼。
程晚宁还站在门口。
她朝我挥手。
我也挥了挥。
随后转身往电梯走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一点不真实。
明明只是一次搬家。
我们仍然在一起。
以后也可以打电话、发消息,周末有空还能见面。
可是有些事情,确实已经改变了。
比如从今天开始,她回家以后,不会再听见我在客厅里找东西的声音。
而我下班回到家,也不会再看见她坐在桌边,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这些变化不算严重。
甚至早就在我们的计划之中。
但真正发生的时候,还是让我有些不习惯。
回程的路上,我把音乐开得很小。
车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偶尔有车辆从旁边超过,尾灯在远处连成一条细长的红线。
我开得很慢。
不是因为路况不好。
只是突然不太想那么快回到家。
中途停车休息时,我拿出手机。
程晚宁发来了消息。
[我已经洗好澡了。]
[这么快?]
[今天很累啊。]
[早点睡。]
[你到哪里了?]
我把位置告诉她。
她回复:
[慢慢开,不要赶。]
[好。]
隔了一会儿,又有一条消息。
[刚刚突然有点想你。]
我看着屏幕。
忍不住笑了一下。
[才几个小时。]
[不可以想咩?]
[可以啊。]
我想了想,又发过去。
[我也想你。]
她回复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上路。
到家时,已经快十点。
我拖着背包走进客厅。
灯打开以后,房间看起来比早上宽敞不少。
墙边原本摆着的纸箱已经不见了。
鞋柜前少了一双拖鞋。
桌上的水杯只剩下我的。
我把背包放下,站了一会儿。
随后走进房间。
程晚宁那一侧的衣柜空出了许多位置。
抽屉里还留着几样她暂时没带走的东西。
我打开其中一个,发现那张搬家前写的清单仍然放在里面。
上面有很多被划掉的项目。
最后一行,是我前几天故意加上去的。
“记得带沈叙。”
程晚宁已经用笔把它划掉。
旁边却多写了一句。
“周末再来。”
我看着那几个字。
笑了一下。
随后把纸放回抽屉。
洗完澡以后,我给她打了电话。
她已经躺在床上,手机镜头对着天花板。
“你在干嘛?”我问。
“躺着。”
“我看不到你。”
她把镜头转过来。
头发乱乱的,脸上还有一点困意。
“这样?”
“看到了。”
她笑了。
“你回到家有没有觉得很安静?”
“有一点。”
“我这里也是。”
我把手机靠在床头。
“那你今晚睡得着吗?”
“不知道。”
她想了想。
“应该可以吧,今天真的很累。”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
她把房间里的东西给我看了一遍。
台灯亮着。
水杯放在书桌上。
窗帘已经拉好。
那个小玻璃摆件,正安静地待在角落。
我看着屏幕,突然觉得有点安心。
原来她真的把新的生活安排起来了。
不是一场还没确定的面谈。
也不是纸上写着的房租和交通费。
而是一间已经铺好床单、有人准备在里面睡觉的房间。
“沈叙。”
她突然叫我。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
我笑了。
“你已经讲很多次了。”
“那我以后不讲了。”
“不要啦。”
她忍不住笑。
我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轻声说:
“晚宁。”
“嗯?”
“你好好做这份工作。”
她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
“不要因为担心我,就一直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不对的决定。”
她看着屏幕。
很久以后,才轻轻点头。
“好。”
她笑了一下。
“你也是。”
“我什么?”
“你好好过你的生活。”
我没有立刻接话。
她继续说:
“我知道你会舍不得,可是不要每天都只顾着想我。”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工作还是要做,朋友还是可以出去见。有时间就过来,没有时间我们打电话。”
我看着她。
“你讲得很轻松。”
“因为我想让我们两个都轻松一点。”
她笑着说。
我也笑了。
“好。”
电话挂断以后,我一个人躺在床上。
房间比以前安静。
空调发出轻微的声音,窗外偶尔传来车辆经过的动静。
我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
空的。
那一瞬间,我终于有一点明白,什么叫作真正的不习惯。
以前她偶尔不在家,我也会一个人睡。
可那时候,我知道她过一阵就会回来。
现在不同。
她已经有了自己的房间。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要学着这样生活。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却又睁开了。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下午她站在新房间窗边的样子。
她说这里以后可以放一盆植物。
说下班回来可以坐在桌边看看书。
也说周末如果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去附近吃东西。
我想起那些事情,心里慢慢安静下来。
至少她今天很开心。
而我也确实替她开心。
凌晨十二点多,我还是起身去了客厅。
不是因为睡不着。
只是突然想喝水。
我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
关门的时候,目光落在桌上的笔记本。
那本子一直放在那里。
最近几天,我很少再打开。
程晚宁搬家的事情占了大部分时间,工作也忙,连手机里那张异常照片,都已经两天没认真研究。
我拿起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记录着关于出租房的几项疑问。
十点四十二分。
半开的衣柜。
房东说过的那句话。
还有那个声音与我相似的陌生男人。
我看了一会儿。
准备合上本子时,却发现纸页边缘有一道很浅的折痕。
我皱了皱眉。
那一页,我记得之前并没有折过。
我把纸翻过去。
背面空着。
再翻一页。
仍然是空白。
我正准备把本子放下,忽然看见其中一页靠近装订处的位置,隐约透出几道笔画。
像是上一页写字时留下的压痕。
我把台灯打开。
将纸页斜着对向光线。
那些压痕很浅,必须从侧面才能看出一点轮廓。
我辨认了半天。
只看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还是……”
后面还有一个不太清楚的笔画。
像是“回”。
也可能是“同”。
我盯着纸面。
这些字从哪里来的?
我平时写东西确实不算轻,但前面几页的内容我都记得。
至少没有哪一句,是以这几个字结尾。
我重新翻回去。
把自己写过的内容一页页检查。
有些是关于程晚宁的。
有些记录出租房的异常。
更前面,则是那些以“如果那天”开头的句子。
我把它们重新读了一遍。
读到其中一页时,忽然停住。
上面写着:
“如果那天,我主动过去跟她说了再见呢?”
我看着那句话。
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翻到那张有压痕的空白页。
这一次,我终于辨认出靠近纸张中间的几个字。
“……还是回来了。”
我坐直身体。
它们似乎是一句完整的话的后半部分。
可我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写过。
也看不出前面原本是什么。
我拿出手机,打开相机,试着从不同角度拍下那些压痕。
拍了几张以后,画面依然不够清楚。
我只好把本子放回桌上。
那几个字或许只是旧纸留下的痕迹。
也可能是我以前写过什么,后来忘记了。
毕竟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
我已经不太愿意再因为一个小小的异常,就花整个晚上研究。
想到这里,我把台灯关掉。
正准备回房,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程晚宁。
[你还没睡啊?]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刚刚醒来,看你还在线。]
我笑着回复。
[起来喝水。]
[快点睡啦。]
[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句。
[晚安。]
我看着屏幕。
[晚安。]
发送以后,我把手机收起来。
回到房间,重新躺下。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想许知遥。
也没有继续研究出租房的照片。
只是躺在床上,听着屋里那些熟悉的声音。
空调。
远处的车声。
还有偶尔从窗外吹进来的风。
这些东西都还在。
只是原本睡在旁边的人,已经去了另一座城市。
我忽然有点想知道,程晚宁此刻是不是也在听着陌生房间里的声音。
也许她正在努力入睡。
也许刚才醒来以后,又拿起手机检查了一遍明天的安排。
又或者,她已经习惯得比我想象中快。
我没有再发消息打扰她。
只是闭上眼睛。
直到快要睡着的时候,脑海里突然冒出一句话。
“你还是回来了。”
我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安静。
那声音很轻。
不像有人真的在旁边讲话。
更像是某段话突然被自己记了起来。
我躺着,努力回想。
却始终不知道,是谁曾经这样对我说过。
又或者,那句话原本根本不是说给我的。
我翻了个身。
望着身边空出来的位置。
过了很久,才重新闭上眼睛。
那个晚上,我第一次独自睡在这间房里。
而在另一个我尚且无法触及的地方,有人似乎已经等过我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