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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写给明天的信 • 第十五章|离开之前
最后更新: 2026年10月30日 下午3:15    总字数: 13387

  程晚宁搬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发现家里的拖鞋少了一双。

  准确来说,是她把自己的那双装进了行李箱。

  我站在房门口,看着鞋柜前空出来的位置,忽然不知道该把刚脱下的鞋放在哪里。

  “沈叙。”

  她从房间里探出头。

  “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充电宝?”

  “你不是放在桌上?”

  “桌上没有。”

  “包里面呢?”

  “找过了。”

  我走进客厅,翻了翻她早上整理过的袋子,最后在一只还没封口的纸箱里找到了。

  “这里。”

  她走过来接过去,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你问我?”

  她笑了。

  “好啦,算我乱放。”

  “这句话我要录下来。”

  “你敢?”

  我举起手机。

  她立刻伸手来抢。

  我们在客厅闹了一阵,直到她差点碰倒墙边的纸箱,才终于停下来。

  “不要玩啦。”她说,“等下东西掉出来。”

  “你先动手的。”

  “明明是你拿手机。”

  我笑着把手机收起来,帮她把箱子扶正。

  那天距离她正式报到,还有几天时间。

  我们原本打算等到周末再搬,但房东已经确认房间可以提前入住,程晚宁又想先把附近的交通和生活用品安排好,便决定星期五过去。

  我向公司协调了工作,腾出那一天陪她搬家。

  事情比想象中顺利。

  比较麻烦的,反而是打包。

  程晚宁总觉得每样东西以后都可能用到,什么都想带。我则负责提醒她,房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结果她拿出第一只纸箱的时候,我还在旁边劝她少带一点。

  等收拾到第三只,我已经开始主动问她有没有什么东西忘记放进去。

  “你不是讲不要带太多?”她问。

  “重要的还是要带啊。”

  “什么算重要?”

  我看了看她手里的小抱枕。

  “这个。”

  “为什么?”

  “你不是每天抱着睡?”

  她低头看了一眼。

  “也是。”

  于是把抱枕放进了箱子。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们花了好几天研究房租、押金和交通,真正到了搬家的时候,却会为了一个抱枕要不要带,认真讨论半天。

  不过我没有催她。

  毕竟这次要离开熟悉地方的人是她。

  有些东西看起来不重要,可能只是因为它们一直都在那里。

  到了晚上,房间里已经空出一大片位置。

  衣柜原本挤得满满的那一侧,现在只剩下几件她暂时还要穿的衣服。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少了一半,桌角那面小镜子也被收进了袋子。

  我走过去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几张收据、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发圈,还有一支早就写不出字的笔。

  “这个还要吗?”我拿起发圈问。

  程晚宁回过头。

  “要啊。”

  “都放到这里了。”

  “可能之前掉进去。”

  我递给她。

  她接过去,顺手套在手腕上。

  我又拿起那支笔。

  “这个呢?”

  她看了一眼。

  “丢掉啦。”

  “你确定?”

  “确定。”

  我故意认真点头。

  “很好,终于有一样可以丢了。”

  她忍不住笑。

  “你现在是不是故意找东西烦我?”

  “没有,我在帮你减少行李重量。”

  她走过来,伸手把抽屉推回去。

  “好了,剩下的你不要乱动。”

  “为什么?”

  “因为我还要检查。”

  “你不是检查过了?”

  “再检查一次。”

  我抬起双手,表示投降。

  她笑着回去继续整理。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忙到十一点多。

  最后几只箱子终于封好,放在客厅靠墙的位置。程晚宁拿出手机,把所有要带走的东西重新确认了一遍。

  我坐在沙发上,已经有些困了。

  她却突然问:

  “你觉得我明天会不会哭?”

  我抬起头。

  “为什么会哭?”

  “搬走啊。”

  “你不是很期待?”

  “期待跟舍不得又不冲突。”

  我看着她。

  这句话有点耳熟。

  前几天她说起新工作时,好像也讲过差不多的话。

  我想了想,朝她伸出手。

  “过来。”

  她走过来坐下。

  我伸手把她抱住。

  “想哭就哭咯。”

  她靠在我肩膀上,安静了一会儿。

  “如果我真的哭,你不要笑我。”

  “不会。”

  “真的?”

  “真的。”

  她抬起头。

  “你以前有笑过。”

  “什么时候?”

  “上次看电影。”

  我立刻想起来。

  那次她看一部电影看到掉眼泪,我原本只是想逗她开心,结果说了一句不太合适的话,反而把她惹得更难过。

  后来我哄了很久。

  “好啦,那次是我的问题。”

  她轻轻哼了一声。

  我摸了摸她的头。

  “这次不会。”

  她重新靠回我肩膀。

  客厅里很安静。

  墙边摆着几个已经贴好标签的纸箱,旁边是明天准备带走的行李箱。箱子拉杆收了起来,轮子朝着门口,仿佛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过了一会儿,程晚宁突然问:

  “沈叙。”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我低头看她。

  “什么事情?”

  “就是你有时候会突然发呆。”

  我没有马上回答。

  她继续说:

  “前几天在研究照片,后来又一直写东西。我跟你讲话,你有时候好像没听见。”

  我想起那张拍摄时间异常的照片。

  还有房东发来的短视频。

  这些天,我已经查过手机、电脑、聊天记录和停车时间。

  视频里的陌生男人有着和我相似的声音,甚至在那个本不属于我的时间,拍过与我手机里极其相似的画面。

  我仍然无法解释它。

  也不能确定那些突然出现的记忆究竟意味着什么。

  “最近确实有一点奇怪的事情。”我说。

  程晚宁坐直了一些。

  “什么?”

  我把照片的事情简单讲给她听。

  这次没有只说时间错误,也提到了那个与我声音相似的男人,以及我脑海里出现过的陌生片段。

  她听得很认真。

  等我讲完,才问: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有。”

  “那你还一直研究?”

  我笑了一下。

  “因为真的很奇怪嘛。”

  她没有跟着笑。

  “沈叙,我不是叫你不要好奇。”

  她握住我的手。

  “我是觉得,你最近把自己弄得太累了。”

  我低下头。

  她继续说:

  “如果事情真的有问题,你可以慢慢查。可是你一直不睡觉,白天又要上班,我会担心。”

  我点点头。

  “知道啦。”

  她看着我。

  “你每次都这样讲。”

  我抬起头。

  她没有生气,只是露出一点无奈的表情。

  “我不是要你什么都告诉我。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事情。”

  她停了一下。

  “但你如果真的有心事,至少可以让我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我看着她,一时间没有找到合适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

  “还好。”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好。”

  随后又靠回我身上。

  我低头看着她。

  忽然有点想把笔记本里那些话也告诉她。

  关于许知遥。

  关于那场已经结束的旅行。

  还有那些我一直无法解释、却又不愿承认的念头。

  可当我真正准备开口时,她已经闭上眼睛,轻轻打了个哈欠。

  “好困。”

  我伸手把她扶起来。

  “去睡啦,明天还要早起。”

  她点点头。

  走到房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明天这里就会空很多。”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嗯。”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走进房间,轻轻关上门。

  我留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最后起身把客厅的灯关掉。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打开那段视频。

  但躺下以后,脑海里仍然浮现出那间出租房。

  半开的衣柜。

  墙角的潮湿痕迹。

  以及站在门边、始终看不清模样的人。

  我翻了个身。

  程晚宁睡在旁边,呼吸很轻。

  我伸手替她把被子拉好。

  随后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们比闹钟还早醒。

  准确来说,是程晚宁比闹钟早醒。

  而我被她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

  “你在找什么?”

  “身份证。”

  我睁开眼睛。

  “昨天不是放进包里?”

  “我怕拿错。”

  我坐起来,看见她正蹲在床边,认真检查一个小文件袋。

  “你不是已经检查很多次?”

  “最后一次。”

  我看着她。

  “真的最后一次?”

  她回头瞪我。

  我忍不住笑。

  “好啦好啦,你慢慢检查。”

  那天早上,家里比平时热闹。

  我们把最后几样东西装进箱子,确认了房东的联系电话,又检查了一遍搬运安排。

  程晚宁一直很忙。

  她一会儿走进厨房,一会儿跑回房间,偶尔又突然停下来,努力想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我则负责把东西搬到门边。

  搬到第三只纸箱时,她突然喊住我。

  “等一下!”

  我停住。

  “怎样?”

  “那个不要放最下面。”

  “为什么?”

  “里面有玻璃的。”

  我低头看着箱子。

  上面贴着一张很大的标签。

  “易碎。”

  我沉默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识字?”

  她笑了。

  “我是怕你忘记。”

  “我记得啦。”

  “好好好。”

  她走过来,伸手帮我扶住箱子。

  我们一起把它搬到比较安全的位置。

  到了出门时间,程晚宁忽然安静下来。

  她站在房间门口,回头看着里面。

  床单还铺着。

  窗帘也在。

  只是她平时放在桌上的东西,已经少了大半。

  原本拥挤的衣柜,突然显得宽敞许多。

  我站在她身后。

  “怎样?”

  她摇摇头。

  “没有。”

  又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真的要走了。”

  我没有催她。

  只是站在旁边,等她把房间看完。

  最后,她走过去,把床边一只忘记收起来的小发夹拿起来。

  放进包里。

  然后转身朝我笑了笑。

  “好了。”

  我点头。

  “走吧。”

  车子装得比想象中满。

  后座放了几个箱子,行李箱里也塞了不少东西。程晚宁担心路上会晃动,特地拿了几条毛巾垫在容易碰撞的位置。

  我把最后一袋东西放好,关上后备厢。

  她站在旁边看着。

  “会不会太多?”

  “还好。”

  “等下开车会不会很重?”

  “不会啦。”

  她绕着车子看了一圈,终于放心。

  我们出发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道路上的车辆不少,偶尔遇到红灯,旁边便会停下一排摩托车。程晚宁坐在副驾驶座,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查看房东发来的入住说明。

  我打开音乐。

  第一首歌刚播了几句,她便把音量调小。

  “你等下记得提醒我买垃圾袋。”

  “好。”

  “还有洗衣液。”

  “嗯。”

  “床单是不是还要洗?”

  “应该要。”

  她停了一下。

  “我是不是很多东西还没准备?”

  我看了她一眼。

  “今天才第一天,慢慢来啦。”

  她轻轻叹气。

  “我好像很紧张。”

  “看得出来。”

  “你不能安慰我一下?”

  我想了想。

  “至少这次不是去面谈了。”

  她笑了出来。

  “也是。”

  我伸手调了一下空调。

  “而且你已经把最重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什么?”

  “工作、房间,还有行李。”

  她点点头。

  “嗯。”

  “剩下的缺什么,就慢慢买。”

  她终于靠回椅背。

  “好。”

  车子继续往前。

  一路上,我们聊了不少事情。

  她说自己还想买一个小台灯。

  我说可以等房间整理好以后再看。

  她又说,如果附近有不错的咖啡店,以后周末可以一起去。

  我答应了。

  有时候她会突然安静下来,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

  我知道她大概在想些什么。

  便没有一直找话题。

  中途休息时,她去买饮料,我留在车旁检查后备厢。

  确认东西没有滑动以后,我拿出手机。

  工作群组里有几条新消息。

  我简单回复了需要处理的部分,随后看见旅行群组里也有人发了照片。

  是罗旻。

  他又整理了一批之前遗漏的照片,问大家有没有想要的原图。

  我随手点开看了一眼。

  其中一张是第二天的活动现场。

  陈嘉树站在前面,似乎正在跟谁说话。

  许知遥则在画面另一边,正低头看着手机。

  照片里,她离我并不远。

  我看着屏幕,停了几秒。

  随后把手机收了起来。

  程晚宁已经从便利店出来。

  她提着两瓶饮料,远远朝我挥手。

  我走过去接过其中一瓶。

  “怎么又买两瓶?”

  “你不是喜欢这个?”

  我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是我平时常喝的那种。

  “谢谢。”

  她笑了笑。

  “走啦。”

  下午一点左右,我们终于抵达新住处。

  房东已经在楼下等着。

  这次再走进那间房子,感觉和上次看房完全不同。

  上一次,程晚宁站在窗边,认真考虑这里适不适合自己。

  现在,钥匙已经交到了她手上。

  房间里还空着。

  床、衣柜和书桌都在原来的位置,窗帘被拉到一边,阳光照进来,在地面留下几道清楚的光影。

  程晚宁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钥匙。

  随后走进去。

  “以后这里就是我的房间了。”

  她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门边,笑了笑。

  “恭喜你。”

  她转过头。

  “谢谢。”

  房东跟我们确认了一些入住事项,随后便先离开了。

  门关上以后,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程晚宁站在中间,环顾四周。

  “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行李。

  “因为现在要自己整理了。”

  她笑着瞪我。

  “你帮我啦。”

  “当然。”

  我们先把最重的箱子搬进来。

  然后铺床单、擦桌子、整理衣柜。

  忙到一半,程晚宁突然发现自己忘记买衣架。

  我看着她手里那一大叠衣服。

  “现在怎样?”

  她愣了一会儿。

  “出去买。”

  “你不是带了?”

  “带得不够。”

  我看了看衣柜。

  确实。

  她带来的衣服,比我们预计的还要多一些。

  我忍不住笑。

  “你之前不是说自己没有衣服穿?”

  她立刻拿起一件上衣朝我丢过来。

  “你不要笑!”

  我笑着接住。

  后来我们一起去附近买东西。

  那一带比我最初想象中方便。

  楼下有几间小店,稍微走远一点便有超市和餐馆。沿着主要道路往前,还能看见一家洗衣店和一间营业到很晚的便利店。

  程晚宁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记录。

  “以后我可以来这里买东西。”

  “嗯。”

  “那边好像有早餐店。”

  “对。”

  “你下次来,我们可以试试看。”

  我笑了笑。

  “好。”

  她突然停下脚步。

  “沈叙。”

  “怎样?”

  “你不要每次都只讲好。”

  我愣住。

  她笑着看我。

  “你可以讲一点自己的意见。”

  我想了想。

  “那我觉得旁边那间面店比较好。”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为什么?”

  “因为看起来比较好吃。”

  她忍不住笑。

  “你都还没吃过。”

  “直觉。”

  “好啦,下次试。”

  我们继续往前走。

  买完东西回来时,已经快五点。

  房间终于有了一点生活的样子。

  床单铺好了。

  桌上放着她的电脑和水杯。

  窗边摆着今天买回来的小台灯,旁边还留了一点位置,准备以后放一盆植物。

  那个从旧家带来的玻璃摆件,被她小心放在书桌一角。

  我看着它,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她说过的话。

  那是我们很久以前一起买的。

  她曾经想把它放在未来的家里。

  现在,它先住进了这间只属于她的房间。

  程晚宁站在窗边,伸手拉了拉窗帘。

  “你觉得怎样?”

  我看了一圈。

  “不错啊。”

  “真的?”

  “真的。”

  她终于笑了。

  “我也觉得。”

  我们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楼下有小孩在讲话,远处偶尔传来车辆经过的声音。

  程晚宁靠在床边,看着刚刚整理好的房间,突然问:

  “你今晚要回去?”

  我转过头。

  “嗯,明天还有工作。”

  她点点头。

  “哦。”

  我看着她。

  “怎么了?”

  “没有。”

  她笑了一下。

  “就是突然觉得,你等下走了,这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摸了摸手里的钥匙。

  “明明一直很想自己住看看,真的到了这一天,又觉得有一点怕。”

  我坐到她旁边。

  “怕什么?”

  她想了想。

  “怕晚上太安静。”

  我笑了一下。

  “你平时不是嫌我太吵?”

  “是啊。”

  “那现在终于清静了。”

  她转过头瞪我。

  我伸手把她抱住。

  “开玩笑的。”

  她轻轻靠过来。

  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回到家记得跟我讲。”

  “好。”

  “还有,到了晚上如果没事,可以打电话给我。”

  “当然。”

  她抬起头。

  “你不要觉得烦。”

  我看着她。

  “不会。”

  她没有继续问。

  只是抱着我,安静了一会儿。

  快六点的时候,我终于准备离开。

  程晚宁送我走到门口。

  她穿着拖鞋,手里还拿着刚才买回来的钥匙扣。

  “你确定东西都有带?”

  我低头检查背包。

  “有啦。”

  “手机?”

  “有。”

  “钱包?”

  “有。”

  “充电器?”

  我愣了一下。

  随后从桌上拿起来。

  她立刻笑出声。

  “我就知道。”

  我也笑了。

  “差一点。”

  她走过来,替我把背包肩带拉好。

  动作和每次我出门前一样。

  我忽然想起,旅行出发那天,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提醒我不要忘记东西。

  那时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角色会换过来。

  现在是我准备离开。

  而她要留在这里。

  “沈叙。”

  “嗯?”

  “下次来,不用带那么多东西。”

  我笑了一下。

  “为什么?”

  “这里什么都有了啊。”

  她抬头看我。

  “你人来就好。”

  我看着她,轻轻点头。

  “好。”

  她伸手抱住我。

  比平时久了一些。

  我也没有催她。

  直到她慢慢松开手,才低声说:

  “路上小心。”

  “你也是,好好休息。”

  她笑了。

  “我都在房间里,哪里还要小心?”

  “反正小心一点。”

  “知道啦。”

  我走到走廊,又回头看了一眼。

  程晚宁还站在门口。

  她朝我挥手。

  我也挥了挥。

  随后转身往电梯走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一点不真实。

  明明只是一次搬家。

  我们仍然在一起。

  以后也可以打电话、发消息,周末有空还能见面。

  可是有些事情,确实已经改变了。

  比如从今天开始,她回家以后,不会再听见我在客厅里找东西的声音。

  而我下班回到家,也不会再看见她坐在桌边,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这些变化不算严重。

  甚至早就在我们的计划之中。

  但真正发生的时候,还是让我有些不习惯。

  回程的路上,我把音乐开得很小。

  车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偶尔有车辆从旁边超过,尾灯在远处连成一条细长的红线。

  我开得很慢。

  不是因为路况不好。

  只是突然不太想那么快回到家。

  中途停车休息时,我拿出手机。

  程晚宁发来了消息。

  [我已经洗好澡了。]

  [这么快?]

  [今天很累啊。]

  [早点睡。]

  [你到哪里了?]

  我把位置告诉她。

  她回复:

  [慢慢开,不要赶。]

  [好。]

  隔了一会儿,又有一条消息。

  [刚刚突然有点想你。]

  我看着屏幕。

  忍不住笑了一下。

  [才几个小时。]

  [不可以想咩?]

  [可以啊。]

  我想了想,又发过去。

  [我也想你。]

  她回复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上路。

  到家时,已经快十点。

  我拖着背包走进客厅。

  灯打开以后,房间看起来比早上宽敞不少。

  墙边原本摆着的纸箱已经不见了。

  鞋柜前少了一双拖鞋。

  桌上的水杯只剩下我的。

  我把背包放下,站了一会儿。

  随后走进房间。

  程晚宁那一侧的衣柜空出了许多位置。

  抽屉里还留着几样她暂时没带走的东西。

  我打开其中一个,发现那张搬家前写的清单仍然放在里面。

  上面有很多被划掉的项目。

  最后一行,是我前几天故意加上去的。

  “记得带沈叙。”

  程晚宁已经用笔把它划掉。

  旁边却多写了一句。

  “周末再来。”

  我看着那几个字。

  笑了一下。

  随后把纸放回抽屉。

  洗完澡以后,我给她打了电话。

  她已经躺在床上,手机镜头对着天花板。

  “你在干嘛?”我问。

  “躺着。”

  “我看不到你。”

  她把镜头转过来。

  头发乱乱的,脸上还有一点困意。

  “这样?”

  “看到了。”

  她笑了。

  “你回到家有没有觉得很安静?”

  “有一点。”

  “我这里也是。”

  我把手机靠在床头。

  “那你今晚睡得着吗?”

  “不知道。”

  她想了想。

  “应该可以吧,今天真的很累。”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

  她把房间里的东西给我看了一遍。

  台灯亮着。

  水杯放在书桌上。

  窗帘已经拉好。

  那个小玻璃摆件,正安静地待在角落。

  我看着屏幕,突然觉得有点安心。

  原来她真的把新的生活安排起来了。

  不是一场还没确定的面谈。

  也不是纸上写着的房租和交通费。

  而是一间已经铺好床单、有人准备在里面睡觉的房间。

  “沈叙。”

  她突然叫我。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

  我笑了。

  “你已经讲很多次了。”

  “那我以后不讲了。”

  “不要啦。”

  她忍不住笑。

  我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轻声说:

  “晚宁。”

  “嗯?”

  “你好好做这份工作。”

  她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

  “不要因为担心我,就一直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不对的决定。”

  她看着屏幕。

  很久以后,才轻轻点头。

  “好。”

  她笑了一下。

  “你也是。”

  “我什么?”

  “你好好过你的生活。”

  我没有立刻接话。

  她继续说:

  “我知道你会舍不得,可是不要每天都只顾着想我。”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工作还是要做,朋友还是可以出去见。有时间就过来,没有时间我们打电话。”

  我看着她。

  “你讲得很轻松。”

  “因为我想让我们两个都轻松一点。”

  她笑着说。

  我也笑了。

  “好。”

  电话挂断以后,我一个人躺在床上。

  房间比以前安静。

  空调发出轻微的声音,窗外偶尔传来车辆经过的动静。

  我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

  空的。

  那一瞬间,我终于有一点明白,什么叫作真正的不习惯。

  以前她偶尔不在家,我也会一个人睡。

  可那时候,我知道她过一阵就会回来。

  现在不同。

  她已经有了自己的房间。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要学着这样生活。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却又睁开了。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下午她站在新房间窗边的样子。

  她说这里以后可以放一盆植物。

  说下班回来可以坐在桌边看看书。

  也说周末如果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去附近吃东西。

  我想起那些事情,心里慢慢安静下来。

  至少她今天很开心。

  而我也确实替她开心。

  凌晨十二点多,我还是起身去了客厅。

  不是因为睡不着。

  只是突然想喝水。

  我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

  关门的时候,目光落在桌上的笔记本。

  那本子一直放在那里。

  最近几天,我很少再打开。

  程晚宁搬家的事情占了大部分时间,工作也忙,连手机里那张异常照片,都已经两天没认真研究。

  我拿起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记录着关于出租房的几项疑问。

  十点四十二分。

  半开的衣柜。

  房东说过的那句话。

  还有那个声音与我相似的陌生男人。

  我看了一会儿。

  准备合上本子时,却发现纸页边缘有一道很浅的折痕。

  我皱了皱眉。

  那一页,我记得之前并没有折过。

  我把纸翻过去。

  背面空着。

  再翻一页。

  仍然是空白。

  我正准备把本子放下,忽然看见其中一页靠近装订处的位置,隐约透出几道笔画。

  像是上一页写字时留下的压痕。

  我把台灯打开。

  将纸页斜着对向光线。

  那些压痕很浅,必须从侧面才能看出一点轮廓。

  我辨认了半天。

  只看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还是……”

  后面还有一个不太清楚的笔画。

  像是“回”。

  也可能是“同”。

  我盯着纸面。

  这些字从哪里来的?

  我平时写东西确实不算轻,但前面几页的内容我都记得。

  至少没有哪一句,是以这几个字结尾。

  我重新翻回去。

  把自己写过的内容一页页检查。

  有些是关于程晚宁的。

  有些记录出租房的异常。

  更前面,则是那些以“如果那天”开头的句子。

  我把它们重新读了一遍。

  读到其中一页时,忽然停住。

  上面写着:

  “如果那天,我主动过去跟她说了再见呢?”

  我看着那句话。

  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翻到那张有压痕的空白页。

  这一次,我终于辨认出靠近纸张中间的几个字。

  “……还是回来了。”

  我坐直身体。

  它们似乎是一句完整的话的后半部分。

  可我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写过。

  也看不出前面原本是什么。

  我拿出手机,打开相机,试着从不同角度拍下那些压痕。

  拍了几张以后,画面依然不够清楚。

  我只好把本子放回桌上。

  那几个字或许只是旧纸留下的痕迹。

  也可能是我以前写过什么,后来忘记了。

  毕竟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

  我已经不太愿意再因为一个小小的异常,就花整个晚上研究。

  想到这里,我把台灯关掉。

  正准备回房,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程晚宁。

  [你还没睡啊?]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刚刚醒来,看你还在线。]

  我笑着回复。

  [起来喝水。]

  [快点睡啦。]

  [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句。

  [晚安。]

  我看着屏幕。

  [晚安。]

  发送以后,我把手机收起来。

  回到房间,重新躺下。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想许知遥。

  也没有继续研究出租房的照片。

  只是躺在床上,听着屋里那些熟悉的声音。

  空调。

  远处的车声。

  还有偶尔从窗外吹进来的风。

  这些东西都还在。

  只是原本睡在旁边的人,已经去了另一座城市。

  我忽然有点想知道,程晚宁此刻是不是也在听着陌生房间里的声音。

  也许她正在努力入睡。

  也许刚才醒来以后,又拿起手机检查了一遍明天的安排。

  又或者,她已经习惯得比我想象中快。

  我没有再发消息打扰她。

  只是闭上眼睛。

  直到快要睡着的时候,脑海里突然冒出一句话。

  “你还是回来了。”

  我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安静。

  那声音很轻。

  不像有人真的在旁边讲话。

  更像是某段话突然被自己记了起来。

  我躺着,努力回想。

  却始终不知道,是谁曾经这样对我说过。

  又或者,那句话原本根本不是说给我的。

  我翻了个身。

  望着身边空出来的位置。

  过了很久,才重新闭上眼睛。

  那个晚上,我第一次独自睡在这间房里。

  而在另一个我尚且无法触及的地方,有人似乎已经等过我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