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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归途 • 第十六章|我们之间的距离
最后更新: 2026年10月30日 下午3:32    总字数: 15078

  程晚宁搬走后的第四天,我第一次把晚餐煮得像一场灾难。

  事情起因很简单。

  我下班回来,发现冰箱里还剩两颗鸡蛋、一小把青菜,以及一盒已经开封的午餐肉。

  按照正常人的思路,这几样东西应该足够解决一顿晚餐。

  我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洗好米,把电饭锅打开,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很久没用过的平底锅。

  十五分钟后,厨房里开始冒烟。

  不是那种会引起火灾的浓烟,只是油放得太热,午餐肉又被我煎得有些焦。我一边关小火,一边试图把锅里的东西翻过来,结果一块午餐肉滑出锅边,直接掉在地上。

  我低头看着它。

  沉默了三秒。

  然后拿起手机,给程晚宁拍了一张照片。

  [你觉得我今天晚餐怎样?]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你在煮什么?]

  [饭。]

  [我是问菜。]

  [午餐肉加蛋。]

  [为什么全部黑黑的?]

  我看着屏幕。

  [灯光问题。]

  她直接打了视频电话过来。

  我接通时,她正坐在新房间的书桌前,头发随意夹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

  “给我看一下你的锅。”

  “为什么?”

  “你给我看。”

  我把镜头转过去。

  她安静了两秒。

  “沈叙。”

  “嗯?”

  “你是不是忘记放油?”

  “有放啊。”

  “那为什么会这样?”

  “可能放太早。”

  她笑得靠在椅背上,过了一会儿才问我有没有开抽油烟机。

  我抬头看了一眼。

  还真没有。

  “现在开。”

  她看见我伸手,笑得更厉害了。

  “你真的不要一个人乱煮啦。”

  “我总要学会啊。”

  “可以学,可是不要第一天就想把厨房烧掉。”

  我也笑了。

  最后,那顿晚餐还是勉强能够吃。

  只是午餐肉少了一块,鸡蛋煎得不太完整,米饭又因为水放少了,吃起来有点硬。

  我把手机靠在杯子旁边,一边吃,一边跟程晚宁聊天。

  她那边也刚吃完晚餐。

  今天是她正式上班的第二天。

  早上起床以后,她跟着导航走去公司,途中买了一杯咖啡,还因为不熟悉大楼的入口,绕到另一边才找到电梯。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比面谈那天轻松多了。

  “他们人还不错啦。”

  “怎样不错?”

  “今天有个同事带我去吃午餐,还介绍附近哪里比较方便买东西。”

  “男的女的?”

  她抬头看我。

  “女的。”

  我点点头。

  “哦。”

  她眯起眼睛。

  “如果是男的怎样?”

  我夹起一块午餐肉。

  “那我就问你他推荐的店好不好吃。”

  她笑出了声。

  “你最好是。”

  “真的啊。”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继续讲起下午培训时发生的事情。

  有几个系统她还不熟悉,操作起来比预想中复杂。带她的同事倒是很有耐心,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也愿意重新解释。

  我认真听着,偶尔问上几句。

  她说到某个功能时,突然停住。

  “算了,讲了你也不懂。”

  “为什么?”

  “你又不是做这个的。”

  “你可以解释给我听啊。”

  她想了想,竟真的开始解释。

  我听到一半便发现,这件事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不过我没有打断。

  直到她终于说完,抬头问我:

  “懂了吗?”

  我沉默了一下。

  “懂了大概一半。”

  她忍不住笑。

  “至少比我预期好。”

  我看着屏幕里的她。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些安心。

  前几天她还在担心自己能不能适应新环境。

  现在,她已经开始抱怨培训的内容太多,也会在电话里提起新认识的同事和午餐吃过的店。

  那些我没参与过的事情,正在一点点填进她的生活。

  而她愿意在晚上把它们讲给我听。

  吃完饭以后,我把碗筷拿去洗。

  手机仍然靠在桌边。

  程晚宁正在整理明天要带去公司的文件。

  “你明天几点上班?”我问。

  “八点半。”

  “那要很早起来哦。”

  “还好啦,走过去十几分钟。”

  “这么近?”

  “对啊。所以当初选这间是对的。”

  我关掉水龙头。

  “那你以后早上可以睡久一点。”

  “你才是那个需要睡久一点的人。”

  我笑了。

  她突然把手机拿起来,带我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里,楼下的路灯已经亮了。

  远处有几间店还开着,街角偶尔有人经过,走到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便看不太清楚。

  “这边晚上其实也不算太安静。”她说。

  “这样不是很好?”

  “嗯。”

  她把镜头转回来。

  “所以你不用一直担心我。”

  我靠着厨房门边。

  “我哪里有一直担心?”

  “你昨天问我门有没有锁,今天早上又问。”

  “关心一下嘛。”

  “我知道。”

  她笑了笑。

  “可是我真的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我看着她,没有马上接话。

  她似乎怕我误会,又补上一句。

  “当然,你还是可以关心我。”

  我忍不住笑起来。

  “那我以后每天只问一次。”

  她认真点头。

  “成交。”

  挂断电话以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我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又去检查了一眼刚才用过的平底锅。

  底部还留着一圈没洗干净的油渍。

  我只好重新拿起来刷。

  刷着刷着,忽然想起以前每次煮饭,程晚宁总会站在旁边提醒我火不要开太大。

  当时觉得她很啰嗦。

  现在才发现,有些提醒离开以后,生活真的会变麻烦一点。

  不过那顿晚餐虽然不好吃,我终究还是自己解决了。

  第二天也一样。

  第三天,我甚至学会了怎样让鸡蛋不粘锅。

  我把照片发给程晚宁时,她特地回复了一句:

  [恭喜你,终于可以生存了。]

  我看着手机笑了很久。

  异地生活最初的一个星期,并没有我们原先想象得那么困难。

  早上她出门以前,偶尔会发消息给我。

  我下班时,也会告诉她自己准备回去了。

  有空的时候,我们便打电话。

  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开着视频,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

  她整理文件。

  我处理工作。

  偶尔抬头看见对方还在屏幕里,便随口问一句。

  “你还没忙完?”

  “快了。”

  然后继续低头做事。

  我原本以为,这样便足够了。

  直到第八天晚上,我们第一次错过了约好的电话。

  那天我临时需要处理一个客户的问题。

  事情比预计麻烦,从下午一直忙到晚上。等终于把需要确认的部分处理好,我才发现手机已经快没电了。

  屏幕上有三条来自程晚宁的消息。

  [你今晚几点有空?]

  [我刚刚吃完饭了。]

  [你还在忙吗?]

  最后一条停在七点四十六分。

  现在已经九点多。

  我赶紧回复。

  [不好意思,刚刚一直在忙。]

  她没有立刻回。

  我想了想,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响了几声,她才接起来。

  “喂?”

  “还没睡啊?”

  “还没。”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我靠在办公室外面的墙边。

  “今天忙死了,刚刚才处理完。”

  “哦。”

  “你今天怎样?”

  “还好。”

  “工作顺利吗?”

  “嗯。”

  我听着她简短的回答,终于察觉不太对。

  “你是不是不开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有一点。”

  我抬头看向走廊。

  “怎么了?”

  “我今天本来有一件事想跟你讲。”

  “什么事?”

  “现在突然不太想讲了。”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轻轻叹气。

  “因为我从下午等到现在。”

  我低下头。

  “对不起,今天真的比较忙。”

  “我知道。”

  她回答得很快。

  “你工作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要求你一定要马上接电话。”

  我没有说话。

  “可是你如果会迟一点,可不可以先跟我讲?”

  她停了停。

  “我本来以为你七点多就忙完了,所以一直拿着手机等。”

  我握着电话,忽然有些难受。

  不是因为她责怪我。

  而是她说的事情,明明只需要我花十几秒钟发一条消息。

  我却没有做到。

  “是我的问题。”我说。

  她安静了一会儿。

  “我也不是想跟你吵架。”

  “我知道。”

  “只是以前你晚一点回来,我至少知道你最后会回家。”

  她的声音轻了一些。

  “现在我们不住在一起,我就只能等你回消息。”

  我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尽头有人关上办公室的门。

  远处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

  我靠着墙,过了很久才说:

  “以后如果会忙到很迟,我先跟你讲。”

  她轻轻应了一声。

  “好。”

  我们又聊了几句。

  她最后还是告诉了我原本想分享的事情。

  原来下午培训时,她第一次独立完成了一项工作。负责带她的同事还特地夸她,说适应得比预想中快。

  “真的不错啊。”我说。

  “嗯。”

  “难怪你想第一时间告诉我。”

  她笑了一下。

  “对啊。”

  我低头看着鞋尖。

  “对不起,今天让你等那么久。”

  她没有再说没关系。

  只是轻轻回答:

  “下次记得就好。”

  挂断电话以后,我站在原地很久。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没有开音乐。

  红灯停下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程晚宁发来一张照片。

  是她下午工作完成以后,偷偷拍下的电脑画面。

  旁边还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今天的小成就。]

  我看着照片,笑了。

  [恭喜你,程小姐。]

  [哈哈哈谢谢。]

  我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以后有这种事情,不用等到晚上才告诉我。你随时发,我忙完一定看。]

  过了一会儿,她回复。

  [好。]

  我把手机放下。

  绿灯亮了。

  车子缓缓往前走。

  我忽然明白,异地相处最麻烦的地方,未必是距离本身。

  有时候,只是一方已经经历过的一天,另一方却还不知道从哪里听起。

  从前我们会在吃饭时把这些事情慢慢讲完。

  现在,有些话必须特地找一个时间说。

  而时间一旦错开,原本很想分享的心情,也可能在等待中慢慢冷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更认真地安排自己的时间。

  工作忙的时候,先给程晚宁发条消息。

  如果晚上已经约好通话,便尽量提前把手里的事情处理完。

  周末能过去,我会提前安排。

  不能过去,也会直接告诉她原因。

  这些事情看起来都不大。

  可做了以后,我才发现,过去自己实在太依赖一种叫作“反正她就在旁边”的方便。

  如今不方便了,才需要真正学会经营。

  第二个星期六,我终于抽出时间过去找她。

  原本打算早上七点出发。

  结果六点四十分,程晚宁已经发来消息。

  [你醒了吗?]

  我看着屏幕。

  [醒了。]

  [真的?]

  我直接拍了一张洗手台的照片发给她。

  [牙膏都挤好了。]

  她回复了一个笑到流泪的表情。

  等我抵达时,已经接近中午。

  程晚宁站在楼下等我。

  她今天穿得很随意,头发绑在脑后,手里提着一小袋刚买回来的东西。

  远远看见我的车,她便抬手挥了挥。

  我把车停好,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买什么?”

  “早餐。”

  我低头看了一眼。

  “你现在才吃早餐?”

  “我刚刚在整理房间。”

  “吃了没有?”

  “吃了啦。这个买给你的。”

  我看着袋子,忍不住笑。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

  她瞥了我一眼。

  “因为你肯定想赶快过来,所以随便吃一点就出门。”

  我沉默了一下。

  她笑起来。

  “猜对了?”

  “你真的很了解我。”

  “那当然。”

  我们一起上楼。

  房间已经比上次整齐许多。

  窗边真的多了一盆植物。

  不大,叶子圆圆的,放在浅色花盆里,看起来很精神。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你买了啊?”

  “对。”

  “什么时候?”

  “前几天。”

  “会不会养?”

  “我有研究。”

  她拿起手机,给我看了一眼自己保存的养护说明。

  我看着她。

  “你现在连养植物都要做功课?”

  “当然啊,不然等下养死了。”

  我笑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又走到书桌旁边。

  “还有,你看这个。”

  桌上放着一张新买的小台垫。

  旁边整齐排着几支笔,电脑放在中间,墙上贴着两张便利贴。

  其中一张写着工作上的待办事项。

  另一张则写着几个她最近新学会的词。

  我凑过去读了一遍。

  “你现在真的很认真哦。”

  她笑了笑。

  “因为我还不熟悉嘛。”

  “不过看起来已经习惯了。”

  “还差一点。”

  她想了想。

  “晚上有时候还是会觉得太安静。”

  我转过头。

  “那你怎么不跟我讲?”

  “有啊。”

  “什么时候?”

  “前天不是打给你?”

  我想起来。

  那天晚上,我们开着视频,各自忙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看文件。

  我整理工作记录。

  期间几乎没有讲话。

  直到她准备睡觉,才互相说了晚安。

  我原本还以为她只是想找人陪着。

  现在看来,确实是这样。

  “以后可以继续。”我说。

  她笑着点头。

  “嗯。”

  下午,我们一起去附近吃饭。

  程晚宁带我去的,是她新同事推荐的一间小店。

  地方不大,装修也很普通,但饭菜确实不错。

  她一边吃,一边告诉我哪道菜比较好,哪道最好不要点。

  我听得忍不住笑。

  “你才来两个星期,已经变当地人了?”

  “差不多。”

  “那以后靠你带路。”

  她抬起头。

  “你确定?”

  我立刻点头。

  “非常确定。”

  她笑得差点呛到。

  吃完以后,我们沿着附近的街道慢慢走。

  下午的太阳不算太晒,路边有几棵树,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几家店门口摆着促销的纸牌,偶尔有人骑着摩托车经过,又很快消失在路口另一端。

  程晚宁跟我讲起新同事的事情。

  哪个人很会聊天。

  哪个前辈比较严格。

  还有一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女生,已经约她下个星期一起出去吃晚餐。

  “你要去吗?”我问。

  “应该会。”

  “那很好啊。”

  她转过头。

  “你不会不开心?”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周末可能没空一直跟你打电话。”

  我笑了。

  “你又不是只能跟我讲话。”

  她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也笑了。

  “对哦。”

  我们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间书店时,她突然停下。

  “进去看看?”

  “可以啊。”

  店里很安静。

  空调开得有些冷,书架沿着墙排开,最里面还有一小片卖文具的地方。

  程晚宁去看工作相关的书,我则在另一边随意翻了几本小说。

  其中一本的封面印着一扇半开的门。

  我拿起来,看了看背面的介绍。

  故事讲的是一个人多年以后回到故乡,发现某间早已拆掉的旧屋仍然存在。

  我翻开第一页。

  看了几行,觉得写得还不错。

  正准备继续,程晚宁从旁边走过来。

  “你在看什么?”

  “小说。”

  “好看吗?”

  “才刚开始。”

  她低头看了看封面。

  “这个有点像你最近研究的事情。”

  我愣了一下。

  “哪里像?”

  “就是记忆啊,什么东西明明不存在,却又突然出现。”

  她说完,笑了笑。

  “你最近不是一直在想那个照片?”

  我把书合起来。

  “已经没怎样研究了。”

  “真的?”

  “真的。”

  她点点头。

  “那就好。”

  我把书放回架上。

  其实她并不知道,关于那张照片的事情,我后来又发现了多少细节。

  我也没有告诉她,笔记本里出现过一句无法确认来源的话。

  “你还是回来了。”

  这几个字一直留在我脑海里。

  偶尔经过某个陌生的地方,我会突然想起它。

  但我已经决定,至少在程晚宁搬家这段时间,不再让这些事情占据全部注意力。

  因为眼前有更重要的事。

  晚上回到她房间,我们一起准备晚餐。

  她负责切菜。

  我负责洗东西和看火。

  做饭的时候,她时不时会走过来检查一下锅里的情况。

  我忍不住问:

  “你是不是还不相信我?”

  她看了一眼。

  “你上次那个午餐肉,我到现在还有阴影。”

  我笑着摇头。

  “这次不会。”

  她拿起筷子,轻轻翻了一下锅里的菜。

  “火小一点。”

  我照做。

  吃完晚餐以后,她坐到床边休息,我则帮忙把碗洗好。

  等重新回到房间,她正在看手机。

  “谁啊?”我随口问。

  “同事。”

  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原来是刚才提过的那个女生,问她下个星期要不要一起吃饭。

  程晚宁很快回复了好。

  随后把手机放到旁边。

  “你觉得我来这里以后,有没有变化?”

  我看着她。

  “有啊。”

  她坐直了一些。

  “什么变化?”

  我想了想。

  “你现在比较会安排自己的事情。”

  “以前不会咩?”

  “以前也会。”

  “那有什么不同?”

  我走过去,坐到她身旁。

  “以前你安排很多事情,都是我们两个的。”

  她听完,安静了一会儿。

  我继续说:

  “现在你开始安排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朋友,还有自己的生活。”

  她低下头,想了想。

  “听起来好像真的有一点。”

  我笑了笑。

  “这样很好啊。”

  她看向我。

  “真的?”

  “真的。”

  她轻轻靠到我肩膀上。

  过了一会儿,突然说:

  “可是我有时候会觉得,你跟以前也不太一样了。”

  我愣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

  她没有立即回答。

  “讲不清楚。”

  我看着她。

  她抬起头,认真想了一会儿。

  “你最近比较安静。”

  我笑了。

  “我以前太吵?”

  “有一点。”

  “喂。”

  她也笑了。

  笑完以后,却没有换话题。

  “有时候我们打电话,我会觉得你好像在想别的事情。”

  我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

  “我不是要你每时每刻都陪我。我只是觉得……你好像有些话没有告诉我。”

  我低下头。

  房间里的台灯亮着。

  窗边那盆植物被风吹得轻轻摇动。

  我看着桌上的小玻璃摆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买下它的那个下午。

  那时程晚宁站在橱窗前,问我觉得好不好看。

  我说还不错。

  她说以后有自己的家,可以把它放在电视旁边。

  我笑着答应。

  那时候,我们对未来有很多想法。

  只是它们大多很遥远。

  远到我们可以一边想象,一边继续过眼前的日子。

  如今她真的搬到了另一座城市。

  那些曾经只存在于谈话里的选择,正在一件件发生。

  而我还有一部分心思,停留在一次早已结束的旅行里。

  “晚宁。”我终于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想要的生活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你会怎么办?”

  她看着我。

  “什么意思?”

  “就是以前觉得自己想要这样,后来又发现可能还有别的选择。”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就看看为什么改变啊。”

  “如果改变以后,会让别人难过呢?”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

  “我觉得要看是什么事情。”

  我点点头。

  她继续说:

  “有些选择总会让人难过。像我这次搬过来,你也会舍不得啊。”

  “嗯。”

  “可是如果是很重要的事情,就不能一直因为怕别人难过而不去面对。”

  她停了一下。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说,突然就替别人决定了。”

  我抬头看她。

  程晚宁的表情很平静。

  她似乎并没有察觉,我为什么突然问这些。

  又或者,她察觉了,只是不想逼我。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她说。

  我想了想。

  “最近一直在想以后。”

  她轻轻笑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最不喜欢想以后?”

  “人会进步嘛。”

  她笑着拍了拍我的手。

  “那很好。”

  随后,她看着我,问了一句:

  “可是沈叙,你想的以后,里面还有我吗?”

  我心里突然紧了一下。

  她问得很轻。

  甚至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笑意。

  可我知道,这不是玩笑。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当然有。”

  她看着我。

  “真的?”

  “真的。”

  她没有再问。

  只是低下头,轻轻握紧我的手。

  我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

  后来,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把她轻轻扶到枕头上,替她拉好被子。

  那天晚上,我留在了她的新房间。

  窗外偶尔有车辆经过,楼下的街道比我们原来的住处安静一些。空调的声音很轻,房间里带着一点新床单的味道。

  我躺在旁边,迟迟没有睡着。

  她刚才问我的那句话,一直在脑海里打转。

  “你想的以后,里面还有我吗?”

  我回答了有。

  而且回答的时候,我确实希望如此。

  可我也开始意识到,希望一件事情继续下去,与真正知道该怎样让它继续,是两回事。

  第二天早上,程晚宁比我先醒。

  她没有叫我。

  只是轻手轻脚地下床,准备早餐。

  等我醒来时,桌上已经放着两杯饮料和刚买回来的面包。

  “你什么时候下去的?”我问。

  “刚刚。”

  “怎么没叫我?”

  “你昨天好像很累。”

  我坐下来,看着她。

  她正在整理今天要穿的衣服。

  动作很自然。

  仿佛这间房间,她已经住了很久。

  吃过早餐以后,我帮她把垃圾拿下楼,又顺便替窗边那盆植物浇了一点水。

  她看见以后,立刻走过来。

  “欸,不用浇那么多!”

  我赶紧停手。

  “为什么?”

  “昨天才浇过。”

  我看着手里的水杯。

  “你不早讲。”

  她笑着把杯子接过去。

  “所以我就讲你要先看说明。”

  我摇头。

  “现在连植物都不相信我。”

  她笑得停不下来。

  离开前,我们一起检查了一遍门窗。

  程晚宁站在门口,替我把背包肩带拉好。

  “你回到家记得讲。”

  “好。”

  “不要开太快。”

  “知道。”

  她抬头看着我。

  “下个星期不一定要过来。”

  “为什么?”

  “你最近工作不是很忙?”

  “还好。”

  “有空再来就好了。”

  我点点头。

  她伸手抱了我一下。

  “我不是不想你来哦。”

  我笑了。

  “我知道。”

  她退后半步。

  “只是我们两个都要好好安排自己的时间。”

  “嗯。”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我回去了。”

  “路上小心。”

  电梯门关上时,我看见她还站在走廊里。

  她朝我挥手。

  我也挥了挥。

  这一次,心里不像第一次离开时那么难受。

  我知道她已经开始适应。

  也知道我们确实能够通过一些具体的努力,把日子继续过下去。

  只是回程的路上,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程晚宁在那座城市里建立起自己的生活,而我也慢慢习惯了一个人回家,我们之间剩下的,究竟会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

  最后没有得出答案。

  傍晚回到家时,陈嘉树发来消息,问我要不要出去吃饭。

  我想了想,答应了。

  我们约在平时常去的店里。

  他一见面便问:

  “怎样?异地恋适应了吗?”

  我坐下来。

  “还在适应。”

  “很辛苦?”

  “也不算。”

  他点点头。

  “那就好。”

  我看着菜单,随口问:

  “你以后如果女朋友去别的地方工作,你会怎样?”

  陈嘉树抬头。

  “我哪里来的女朋友?”

  我忍不住笑出声。

  “我是讲如果。”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就看她想怎样啊。”

  “你不会舍不得?”

  “会啊。”

  “然后呢?”

  “然后就想办法见面咯。”

  我笑着摇头。

  “你讲得很容易。”

  他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反过来问:

  “那你觉得应该怎样?”

  我没有回答。

  陈嘉树把菜单放下。

  “沈叙。”

  “嗯?”

  “我觉得你最近想太多。”

  我抬头看他。

  他继续说:

  “有时候事情没有那么复杂,你偏偏要想到很远。可是有些真正需要做的事情,你又总想等以后。”

  我愣了一下。

  陈嘉树已经低头看回菜单。

  “你不要这样看我,我只是随便讲。”

  我笑了。

  “你最近讲话越来越像人生导师。”

  “收费的。”

  “多少钱?”

  “今晚你请。”

  我忍不住笑。

  那顿饭吃得很轻松。

  我们聊了工作,聊了最近发生的趣事,也提起下一次公司可能安排的活动。

  陈嘉树说,如果还有机会出去玩,他肯定要报名。

  我问他是不是又为了吃东西。

  他说这次主要是为了认识新朋友。

  我看着他。

  “你最好是。”

  他笑着喝了一口饮料。

  过了一会儿,突然问:

  “对了,那个照片的事情你后来怎样?”

  我停了一下。

  “还没查清楚。”

  “你还在查?”

  “没有一直查。”

  他看了我一眼。

  “那你现在觉得是什么问题?”

  我想了想。

  “可能真的只是资料出错。”

  “那就好。”

  他没有继续追问。

  我也没有把那个奇怪的梦,以及笔记本里的压痕告诉他。

  因为这些事情即使说出来,听起来也只会更像我最近太累。

  晚上回到家,我把手机接上充电器。

  程晚宁发来消息,说今天跟新同事一起吃了晚餐。

  还附了一张照片。

  画面里有几个人坐在餐桌旁,桌上摆着各种食物。她坐在边上,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照片,也跟着笑了。

  [看来你已经交到新朋友了。]

  [对啊哈哈哈。]

  [不错哦。]

  [下次带你来吃这间。]

  [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句。

  [你今天有出去吗?]

  [跟嘉树吃饭。]

  [那很好啊。]

  我看着那条消息,突然想起她前几天说过的话。

  不要每天都只顾着想我。

  工作还是要做,朋友还是可以出去见。

  我把手机放下。

  坐在床边,安静了一会儿。

  其实我们两个人都在努力。

  她努力适应新的生活。

  我努力适应她不在身边的日子。

  我们依然会分享日常,也会为一些小事争执,然后在电话里重新说清楚。

  这段关系并不是突然失去了什么。

  至少现在还没有。

  可我渐渐发现,有些原本靠习惯维持的东西,正在慢慢改变。

  而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害怕这种改变,还是接受它。

  我拿出那本笔记。

  翻到最后几页。

  那些关于照片的记录仍然在那里。

  十点四十二分。

  衣柜。

  相似的声音。

  还有那句不知从何而来的话。

  “你还是回来了。”

  我看了很久。

  忽然发现,那些浅浅的压痕似乎比前几天更容易辨认。

  不是因为纸上多了什么。

  而是我终于知道应该从哪个角度看。

  我把台灯移到旁边,让光线沿着纸面斜斜照过去。

  那些原本断断续续的笔画,慢慢显出更完整的形状。

  我屏住呼吸。

  纸面上似乎还有一行更浅的字。

  我凑近看。

  前面几个字仍然难以辨认。

  后面却逐渐清楚起来。

  “……你还是回来了。”

  我坐直身体。

  这不是最初记下的那一句。

  那时,我只辨认出“还是回来了”。

  现在前面竟然多出一个“你”。

  我拿出手机,翻看前几天拍下的纸页照片。

  照片里,那些压痕确实也在。

  只是因为角度不对,几乎看不清楚。

  我放大以后,终于能够确认,那个“你”并不是今天才出现。

  它一直在那里。

  我盯着屏幕。

  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这几天我一直试图弄清楚的,不是一段未来的事情。

  而是某件早已发生、却被我忘记的过去。

  我拿起笔。

  在另一张纸上慢慢写下:

  “你还是回来了。”

  写完以后,我停住。

  这句话不像一场普通的问候。

  它更像是说话的人,早就知道我会离开。

  也早就知道,我有一天会再次出现。

  可我究竟离开过哪里?

  又应该回到什么地方?

  我看着纸上的字。

  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港口外面那天下午。

  风很大。

  陈嘉树正在旁边讲话。

  我手里夹着一支烟。

  随后回过头。

  许知遥站在人群后面。

  那一眼依然模糊。

  我至今不知道她当时究竟有没有看向我。

  可现在重新想起时,我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忘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如果当时我们真的对上了视线,她看见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我拿起手机。

  打开旅行相册。

  找到最后一天的照片。

  翻了好一会儿,终于看见一张在港口附近拍下的合照。

  大家站得很随意。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正在整理行李,也有人还在笑着讲话。

  我把照片放大。

  自己站在画面偏左的位置。

  陈嘉树就在旁边。

  远处还有几位同事。

  许知遥没有出现在这张照片里。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当时真的有另一个人在那个港口,站在另一个位置,看见了不一样的经过呢?

  如果那个人记得的,不是我回过头以后又继续聊天。

  而是我真的走过去,跟她说了话。

  那么,那段我从未经历过的对话,会不会也像出租房里的那段记忆一样,在某个时候突然出现?

  我把手机放下。

  脑海里那句“你还是回来了”,忽然变得有些陌生。

  我不知道它是谁写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笔记本里。

  更不清楚它究竟与许知遥有没有关系。

  可那天晚上,我终于决定做一件事。

  不再只是盯着照片猜测。

  我要把这些异常出现的时间、地点和记忆,全部整理出来。

  如果它们真的只是一些偶然的错误,那么查到最后,应该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如果找不到……

  我把笔放下,没有继续想。

  因为这个问题的另一种答案,实在超出了我能够理解的范围。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把那张照片、房东的视频、当天的停车记录,以及笔记本压痕的照片分别保存进去。

  最后,我在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份文字记录。

  标题原本想写“异常事件”。

  打完以后,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夸张。

  想了想,又删掉。

  重新输入:

  “需要确认的事情”。

  第一项,是出租房。

  第二项,是笔记本。

  写到第三项时,我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打下两个字。

  “港口”。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随后把文件保存。

  那天晚上,我终于没有再反复翻看许知遥的照片。

  只是把所有记录整理好,关掉电脑,准备睡觉。

  睡前,程晚宁发来消息。

  [你明天忙吗?]

  [正常上班。]

  [晚上可以打电话吗?]

  [可以啊。]

  [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聊。]

  我看着屏幕。

  [什么事?]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关于我们以后。]

  我握着手机,安静了几秒。

  然后回复:

  [好,明天认真聊。]

  这一次,我没有再说到时候看看。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掉灯。

  房间里很安静。

  我知道,明天那场谈话或许不会轻松。

  但我已经不想再让程晚宁一个人,反复替我们考虑未来。

  至于那份刚刚整理好的文件,我暂时没有继续打开。

  它安静地存在电脑里。

  三个标题。

  三个看起来互不相关的地方。

  出租房。

  笔记本。

  港口。

  而我还不知道,在这些普通的名字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一段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