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宁搬走后的第四天,我第一次把晚餐煮得像一场灾难。
事情起因很简单。
我下班回来,发现冰箱里还剩两颗鸡蛋、一小把青菜,以及一盒已经开封的午餐肉。
按照正常人的思路,这几样东西应该足够解决一顿晚餐。
我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洗好米,把电饭锅打开,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很久没用过的平底锅。
十五分钟后,厨房里开始冒烟。
不是那种会引起火灾的浓烟,只是油放得太热,午餐肉又被我煎得有些焦。我一边关小火,一边试图把锅里的东西翻过来,结果一块午餐肉滑出锅边,直接掉在地上。
我低头看着它。
沉默了三秒。
然后拿起手机,给程晚宁拍了一张照片。
[你觉得我今天晚餐怎样?]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你在煮什么?]
[饭。]
[我是问菜。]
[午餐肉加蛋。]
[为什么全部黑黑的?]
我看着屏幕。
[灯光问题。]
她直接打了视频电话过来。
我接通时,她正坐在新房间的书桌前,头发随意夹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
“给我看一下你的锅。”
“为什么?”
“你给我看。”
我把镜头转过去。
她安静了两秒。
“沈叙。”
“嗯?”
“你是不是忘记放油?”
“有放啊。”
“那为什么会这样?”
“可能放太早。”
她笑得靠在椅背上,过了一会儿才问我有没有开抽油烟机。
我抬头看了一眼。
还真没有。
“现在开。”
她看见我伸手,笑得更厉害了。
“你真的不要一个人乱煮啦。”
“我总要学会啊。”
“可以学,可是不要第一天就想把厨房烧掉。”
我也笑了。
最后,那顿晚餐还是勉强能够吃。
只是午餐肉少了一块,鸡蛋煎得不太完整,米饭又因为水放少了,吃起来有点硬。
我把手机靠在杯子旁边,一边吃,一边跟程晚宁聊天。
她那边也刚吃完晚餐。
今天是她正式上班的第二天。
早上起床以后,她跟着导航走去公司,途中买了一杯咖啡,还因为不熟悉大楼的入口,绕到另一边才找到电梯。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比面谈那天轻松多了。
“他们人还不错啦。”
“怎样不错?”
“今天有个同事带我去吃午餐,还介绍附近哪里比较方便买东西。”
“男的女的?”
她抬头看我。
“女的。”
我点点头。
“哦。”
她眯起眼睛。
“如果是男的怎样?”
我夹起一块午餐肉。
“那我就问你他推荐的店好不好吃。”
她笑出了声。
“你最好是。”
“真的啊。”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继续讲起下午培训时发生的事情。
有几个系统她还不熟悉,操作起来比预想中复杂。带她的同事倒是很有耐心,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也愿意重新解释。
我认真听着,偶尔问上几句。
她说到某个功能时,突然停住。
“算了,讲了你也不懂。”
“为什么?”
“你又不是做这个的。”
“你可以解释给我听啊。”
她想了想,竟真的开始解释。
我听到一半便发现,这件事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不过我没有打断。
直到她终于说完,抬头问我:
“懂了吗?”
我沉默了一下。
“懂了大概一半。”
她忍不住笑。
“至少比我预期好。”
我看着屏幕里的她。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些安心。
前几天她还在担心自己能不能适应新环境。
现在,她已经开始抱怨培训的内容太多,也会在电话里提起新认识的同事和午餐吃过的店。
那些我没参与过的事情,正在一点点填进她的生活。
而她愿意在晚上把它们讲给我听。
吃完饭以后,我把碗筷拿去洗。
手机仍然靠在桌边。
程晚宁正在整理明天要带去公司的文件。
“你明天几点上班?”我问。
“八点半。”
“那要很早起来哦。”
“还好啦,走过去十几分钟。”
“这么近?”
“对啊。所以当初选这间是对的。”
我关掉水龙头。
“那你以后早上可以睡久一点。”
“你才是那个需要睡久一点的人。”
我笑了。
她突然把手机拿起来,带我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里,楼下的路灯已经亮了。
远处有几间店还开着,街角偶尔有人经过,走到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便看不太清楚。
“这边晚上其实也不算太安静。”她说。
“这样不是很好?”
“嗯。”
她把镜头转回来。
“所以你不用一直担心我。”
我靠着厨房门边。
“我哪里有一直担心?”
“你昨天问我门有没有锁,今天早上又问。”
“关心一下嘛。”
“我知道。”
她笑了笑。
“可是我真的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我看着她,没有马上接话。
她似乎怕我误会,又补上一句。
“当然,你还是可以关心我。”
我忍不住笑起来。
“那我以后每天只问一次。”
她认真点头。
“成交。”
挂断电话以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我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又去检查了一眼刚才用过的平底锅。
底部还留着一圈没洗干净的油渍。
我只好重新拿起来刷。
刷着刷着,忽然想起以前每次煮饭,程晚宁总会站在旁边提醒我火不要开太大。
当时觉得她很啰嗦。
现在才发现,有些提醒离开以后,生活真的会变麻烦一点。
不过那顿晚餐虽然不好吃,我终究还是自己解决了。
第二天也一样。
第三天,我甚至学会了怎样让鸡蛋不粘锅。
我把照片发给程晚宁时,她特地回复了一句:
[恭喜你,终于可以生存了。]
我看着手机笑了很久。
异地生活最初的一个星期,并没有我们原先想象得那么困难。
早上她出门以前,偶尔会发消息给我。
我下班时,也会告诉她自己准备回去了。
有空的时候,我们便打电话。
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开着视频,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
她整理文件。
我处理工作。
偶尔抬头看见对方还在屏幕里,便随口问一句。
“你还没忙完?”
“快了。”
然后继续低头做事。
我原本以为,这样便足够了。
直到第八天晚上,我们第一次错过了约好的电话。
那天我临时需要处理一个客户的问题。
事情比预计麻烦,从下午一直忙到晚上。等终于把需要确认的部分处理好,我才发现手机已经快没电了。
屏幕上有三条来自程晚宁的消息。
[你今晚几点有空?]
[我刚刚吃完饭了。]
[你还在忙吗?]
最后一条停在七点四十六分。
现在已经九点多。
我赶紧回复。
[不好意思,刚刚一直在忙。]
她没有立刻回。
我想了想,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响了几声,她才接起来。
“喂?”
“还没睡啊?”
“还没。”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我靠在办公室外面的墙边。
“今天忙死了,刚刚才处理完。”
“哦。”
“你今天怎样?”
“还好。”
“工作顺利吗?”
“嗯。”
我听着她简短的回答,终于察觉不太对。
“你是不是不开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有一点。”
我抬头看向走廊。
“怎么了?”
“我今天本来有一件事想跟你讲。”
“什么事?”
“现在突然不太想讲了。”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轻轻叹气。
“因为我从下午等到现在。”
我低下头。
“对不起,今天真的比较忙。”
“我知道。”
她回答得很快。
“你工作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要求你一定要马上接电话。”
我没有说话。
“可是你如果会迟一点,可不可以先跟我讲?”
她停了停。
“我本来以为你七点多就忙完了,所以一直拿着手机等。”
我握着电话,忽然有些难受。
不是因为她责怪我。
而是她说的事情,明明只需要我花十几秒钟发一条消息。
我却没有做到。
“是我的问题。”我说。
她安静了一会儿。
“我也不是想跟你吵架。”
“我知道。”
“只是以前你晚一点回来,我至少知道你最后会回家。”
她的声音轻了一些。
“现在我们不住在一起,我就只能等你回消息。”
我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尽头有人关上办公室的门。
远处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
我靠着墙,过了很久才说:
“以后如果会忙到很迟,我先跟你讲。”
她轻轻应了一声。
“好。”
我们又聊了几句。
她最后还是告诉了我原本想分享的事情。
原来下午培训时,她第一次独立完成了一项工作。负责带她的同事还特地夸她,说适应得比预想中快。
“真的不错啊。”我说。
“嗯。”
“难怪你想第一时间告诉我。”
她笑了一下。
“对啊。”
我低头看着鞋尖。
“对不起,今天让你等那么久。”
她没有再说没关系。
只是轻轻回答:
“下次记得就好。”
挂断电话以后,我站在原地很久。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没有开音乐。
红灯停下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程晚宁发来一张照片。
是她下午工作完成以后,偷偷拍下的电脑画面。
旁边还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今天的小成就。]
我看着照片,笑了。
[恭喜你,程小姐。]
[哈哈哈谢谢。]
我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以后有这种事情,不用等到晚上才告诉我。你随时发,我忙完一定看。]
过了一会儿,她回复。
[好。]
我把手机放下。
绿灯亮了。
车子缓缓往前走。
我忽然明白,异地相处最麻烦的地方,未必是距离本身。
有时候,只是一方已经经历过的一天,另一方却还不知道从哪里听起。
从前我们会在吃饭时把这些事情慢慢讲完。
现在,有些话必须特地找一个时间说。
而时间一旦错开,原本很想分享的心情,也可能在等待中慢慢冷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更认真地安排自己的时间。
工作忙的时候,先给程晚宁发条消息。
如果晚上已经约好通话,便尽量提前把手里的事情处理完。
周末能过去,我会提前安排。
不能过去,也会直接告诉她原因。
这些事情看起来都不大。
可做了以后,我才发现,过去自己实在太依赖一种叫作“反正她就在旁边”的方便。
如今不方便了,才需要真正学会经营。
第二个星期六,我终于抽出时间过去找她。
原本打算早上七点出发。
结果六点四十分,程晚宁已经发来消息。
[你醒了吗?]
我看着屏幕。
[醒了。]
[真的?]
我直接拍了一张洗手台的照片发给她。
[牙膏都挤好了。]
她回复了一个笑到流泪的表情。
等我抵达时,已经接近中午。
程晚宁站在楼下等我。
她今天穿得很随意,头发绑在脑后,手里提着一小袋刚买回来的东西。
远远看见我的车,她便抬手挥了挥。
我把车停好,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买什么?”
“早餐。”
我低头看了一眼。
“你现在才吃早餐?”
“我刚刚在整理房间。”
“吃了没有?”
“吃了啦。这个买给你的。”
我看着袋子,忍不住笑。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
她瞥了我一眼。
“因为你肯定想赶快过来,所以随便吃一点就出门。”
我沉默了一下。
她笑起来。
“猜对了?”
“你真的很了解我。”
“那当然。”
我们一起上楼。
房间已经比上次整齐许多。
窗边真的多了一盆植物。
不大,叶子圆圆的,放在浅色花盆里,看起来很精神。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你买了啊?”
“对。”
“什么时候?”
“前几天。”
“会不会养?”
“我有研究。”
她拿起手机,给我看了一眼自己保存的养护说明。
我看着她。
“你现在连养植物都要做功课?”
“当然啊,不然等下养死了。”
我笑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又走到书桌旁边。
“还有,你看这个。”
桌上放着一张新买的小台垫。
旁边整齐排着几支笔,电脑放在中间,墙上贴着两张便利贴。
其中一张写着工作上的待办事项。
另一张则写着几个她最近新学会的词。
我凑过去读了一遍。
“你现在真的很认真哦。”
她笑了笑。
“因为我还不熟悉嘛。”
“不过看起来已经习惯了。”
“还差一点。”
她想了想。
“晚上有时候还是会觉得太安静。”
我转过头。
“那你怎么不跟我讲?”
“有啊。”
“什么时候?”
“前天不是打给你?”
我想起来。
那天晚上,我们开着视频,各自忙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看文件。
我整理工作记录。
期间几乎没有讲话。
直到她准备睡觉,才互相说了晚安。
我原本还以为她只是想找人陪着。
现在看来,确实是这样。
“以后可以继续。”我说。
她笑着点头。
“嗯。”
下午,我们一起去附近吃饭。
程晚宁带我去的,是她新同事推荐的一间小店。
地方不大,装修也很普通,但饭菜确实不错。
她一边吃,一边告诉我哪道菜比较好,哪道最好不要点。
我听得忍不住笑。
“你才来两个星期,已经变当地人了?”
“差不多。”
“那以后靠你带路。”
她抬起头。
“你确定?”
我立刻点头。
“非常确定。”
她笑得差点呛到。
吃完以后,我们沿着附近的街道慢慢走。
下午的太阳不算太晒,路边有几棵树,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几家店门口摆着促销的纸牌,偶尔有人骑着摩托车经过,又很快消失在路口另一端。
程晚宁跟我讲起新同事的事情。
哪个人很会聊天。
哪个前辈比较严格。
还有一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女生,已经约她下个星期一起出去吃晚餐。
“你要去吗?”我问。
“应该会。”
“那很好啊。”
她转过头。
“你不会不开心?”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周末可能没空一直跟你打电话。”
我笑了。
“你又不是只能跟我讲话。”
她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也笑了。
“对哦。”
我们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间书店时,她突然停下。
“进去看看?”
“可以啊。”
店里很安静。
空调开得有些冷,书架沿着墙排开,最里面还有一小片卖文具的地方。
程晚宁去看工作相关的书,我则在另一边随意翻了几本小说。
其中一本的封面印着一扇半开的门。
我拿起来,看了看背面的介绍。
故事讲的是一个人多年以后回到故乡,发现某间早已拆掉的旧屋仍然存在。
我翻开第一页。
看了几行,觉得写得还不错。
正准备继续,程晚宁从旁边走过来。
“你在看什么?”
“小说。”
“好看吗?”
“才刚开始。”
她低头看了看封面。
“这个有点像你最近研究的事情。”
我愣了一下。
“哪里像?”
“就是记忆啊,什么东西明明不存在,却又突然出现。”
她说完,笑了笑。
“你最近不是一直在想那个照片?”
我把书合起来。
“已经没怎样研究了。”
“真的?”
“真的。”
她点点头。
“那就好。”
我把书放回架上。
其实她并不知道,关于那张照片的事情,我后来又发现了多少细节。
我也没有告诉她,笔记本里出现过一句无法确认来源的话。
“你还是回来了。”
这几个字一直留在我脑海里。
偶尔经过某个陌生的地方,我会突然想起它。
但我已经决定,至少在程晚宁搬家这段时间,不再让这些事情占据全部注意力。
因为眼前有更重要的事。
晚上回到她房间,我们一起准备晚餐。
她负责切菜。
我负责洗东西和看火。
做饭的时候,她时不时会走过来检查一下锅里的情况。
我忍不住问:
“你是不是还不相信我?”
她看了一眼。
“你上次那个午餐肉,我到现在还有阴影。”
我笑着摇头。
“这次不会。”
她拿起筷子,轻轻翻了一下锅里的菜。
“火小一点。”
我照做。
吃完晚餐以后,她坐到床边休息,我则帮忙把碗洗好。
等重新回到房间,她正在看手机。
“谁啊?”我随口问。
“同事。”
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原来是刚才提过的那个女生,问她下个星期要不要一起吃饭。
程晚宁很快回复了好。
随后把手机放到旁边。
“你觉得我来这里以后,有没有变化?”
我看着她。
“有啊。”
她坐直了一些。
“什么变化?”
我想了想。
“你现在比较会安排自己的事情。”
“以前不会咩?”
“以前也会。”
“那有什么不同?”
我走过去,坐到她身旁。
“以前你安排很多事情,都是我们两个的。”
她听完,安静了一会儿。
我继续说:
“现在你开始安排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朋友,还有自己的生活。”
她低下头,想了想。
“听起来好像真的有一点。”
我笑了笑。
“这样很好啊。”
她看向我。
“真的?”
“真的。”
她轻轻靠到我肩膀上。
过了一会儿,突然说:
“可是我有时候会觉得,你跟以前也不太一样了。”
我愣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
她没有立即回答。
“讲不清楚。”
我看着她。
她抬起头,认真想了一会儿。
“你最近比较安静。”
我笑了。
“我以前太吵?”
“有一点。”
“喂。”
她也笑了。
笑完以后,却没有换话题。
“有时候我们打电话,我会觉得你好像在想别的事情。”
我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
“我不是要你每时每刻都陪我。我只是觉得……你好像有些话没有告诉我。”
我低下头。
房间里的台灯亮着。
窗边那盆植物被风吹得轻轻摇动。
我看着桌上的小玻璃摆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买下它的那个下午。
那时程晚宁站在橱窗前,问我觉得好不好看。
我说还不错。
她说以后有自己的家,可以把它放在电视旁边。
我笑着答应。
那时候,我们对未来有很多想法。
只是它们大多很遥远。
远到我们可以一边想象,一边继续过眼前的日子。
如今她真的搬到了另一座城市。
那些曾经只存在于谈话里的选择,正在一件件发生。
而我还有一部分心思,停留在一次早已结束的旅行里。
“晚宁。”我终于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想要的生活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你会怎么办?”
她看着我。
“什么意思?”
“就是以前觉得自己想要这样,后来又发现可能还有别的选择。”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就看看为什么改变啊。”
“如果改变以后,会让别人难过呢?”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
“我觉得要看是什么事情。”
我点点头。
她继续说:
“有些选择总会让人难过。像我这次搬过来,你也会舍不得啊。”
“嗯。”
“可是如果是很重要的事情,就不能一直因为怕别人难过而不去面对。”
她停了一下。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说,突然就替别人决定了。”
我抬头看她。
程晚宁的表情很平静。
她似乎并没有察觉,我为什么突然问这些。
又或者,她察觉了,只是不想逼我。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她说。
我想了想。
“最近一直在想以后。”
她轻轻笑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最不喜欢想以后?”
“人会进步嘛。”
她笑着拍了拍我的手。
“那很好。”
随后,她看着我,问了一句:
“可是沈叙,你想的以后,里面还有我吗?”
我心里突然紧了一下。
她问得很轻。
甚至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笑意。
可我知道,这不是玩笑。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当然有。”
她看着我。
“真的?”
“真的。”
她没有再问。
只是低下头,轻轻握紧我的手。
我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
后来,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把她轻轻扶到枕头上,替她拉好被子。
那天晚上,我留在了她的新房间。
窗外偶尔有车辆经过,楼下的街道比我们原来的住处安静一些。空调的声音很轻,房间里带着一点新床单的味道。
我躺在旁边,迟迟没有睡着。
她刚才问我的那句话,一直在脑海里打转。
“你想的以后,里面还有我吗?”
我回答了有。
而且回答的时候,我确实希望如此。
可我也开始意识到,希望一件事情继续下去,与真正知道该怎样让它继续,是两回事。
第二天早上,程晚宁比我先醒。
她没有叫我。
只是轻手轻脚地下床,准备早餐。
等我醒来时,桌上已经放着两杯饮料和刚买回来的面包。
“你什么时候下去的?”我问。
“刚刚。”
“怎么没叫我?”
“你昨天好像很累。”
我坐下来,看着她。
她正在整理今天要穿的衣服。
动作很自然。
仿佛这间房间,她已经住了很久。
吃过早餐以后,我帮她把垃圾拿下楼,又顺便替窗边那盆植物浇了一点水。
她看见以后,立刻走过来。
“欸,不用浇那么多!”
我赶紧停手。
“为什么?”
“昨天才浇过。”
我看着手里的水杯。
“你不早讲。”
她笑着把杯子接过去。
“所以我就讲你要先看说明。”
我摇头。
“现在连植物都不相信我。”
她笑得停不下来。
离开前,我们一起检查了一遍门窗。
程晚宁站在门口,替我把背包肩带拉好。
“你回到家记得讲。”
“好。”
“不要开太快。”
“知道。”
她抬头看着我。
“下个星期不一定要过来。”
“为什么?”
“你最近工作不是很忙?”
“还好。”
“有空再来就好了。”
我点点头。
她伸手抱了我一下。
“我不是不想你来哦。”
我笑了。
“我知道。”
她退后半步。
“只是我们两个都要好好安排自己的时间。”
“嗯。”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我回去了。”
“路上小心。”
电梯门关上时,我看见她还站在走廊里。
她朝我挥手。
我也挥了挥。
这一次,心里不像第一次离开时那么难受。
我知道她已经开始适应。
也知道我们确实能够通过一些具体的努力,把日子继续过下去。
只是回程的路上,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程晚宁在那座城市里建立起自己的生活,而我也慢慢习惯了一个人回家,我们之间剩下的,究竟会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
最后没有得出答案。
傍晚回到家时,陈嘉树发来消息,问我要不要出去吃饭。
我想了想,答应了。
我们约在平时常去的店里。
他一见面便问:
“怎样?异地恋适应了吗?”
我坐下来。
“还在适应。”
“很辛苦?”
“也不算。”
他点点头。
“那就好。”
我看着菜单,随口问:
“你以后如果女朋友去别的地方工作,你会怎样?”
陈嘉树抬头。
“我哪里来的女朋友?”
我忍不住笑出声。
“我是讲如果。”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就看她想怎样啊。”
“你不会舍不得?”
“会啊。”
“然后呢?”
“然后就想办法见面咯。”
我笑着摇头。
“你讲得很容易。”
他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反过来问:
“那你觉得应该怎样?”
我没有回答。
陈嘉树把菜单放下。
“沈叙。”
“嗯?”
“我觉得你最近想太多。”
我抬头看他。
他继续说:
“有时候事情没有那么复杂,你偏偏要想到很远。可是有些真正需要做的事情,你又总想等以后。”
我愣了一下。
陈嘉树已经低头看回菜单。
“你不要这样看我,我只是随便讲。”
我笑了。
“你最近讲话越来越像人生导师。”
“收费的。”
“多少钱?”
“今晚你请。”
我忍不住笑。
那顿饭吃得很轻松。
我们聊了工作,聊了最近发生的趣事,也提起下一次公司可能安排的活动。
陈嘉树说,如果还有机会出去玩,他肯定要报名。
我问他是不是又为了吃东西。
他说这次主要是为了认识新朋友。
我看着他。
“你最好是。”
他笑着喝了一口饮料。
过了一会儿,突然问:
“对了,那个照片的事情你后来怎样?”
我停了一下。
“还没查清楚。”
“你还在查?”
“没有一直查。”
他看了我一眼。
“那你现在觉得是什么问题?”
我想了想。
“可能真的只是资料出错。”
“那就好。”
他没有继续追问。
我也没有把那个奇怪的梦,以及笔记本里的压痕告诉他。
因为这些事情即使说出来,听起来也只会更像我最近太累。
晚上回到家,我把手机接上充电器。
程晚宁发来消息,说今天跟新同事一起吃了晚餐。
还附了一张照片。
画面里有几个人坐在餐桌旁,桌上摆着各种食物。她坐在边上,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照片,也跟着笑了。
[看来你已经交到新朋友了。]
[对啊哈哈哈。]
[不错哦。]
[下次带你来吃这间。]
[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句。
[你今天有出去吗?]
[跟嘉树吃饭。]
[那很好啊。]
我看着那条消息,突然想起她前几天说过的话。
不要每天都只顾着想我。
工作还是要做,朋友还是可以出去见。
我把手机放下。
坐在床边,安静了一会儿。
其实我们两个人都在努力。
她努力适应新的生活。
我努力适应她不在身边的日子。
我们依然会分享日常,也会为一些小事争执,然后在电话里重新说清楚。
这段关系并不是突然失去了什么。
至少现在还没有。
可我渐渐发现,有些原本靠习惯维持的东西,正在慢慢改变。
而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害怕这种改变,还是接受它。
我拿出那本笔记。
翻到最后几页。
那些关于照片的记录仍然在那里。
十点四十二分。
衣柜。
相似的声音。
还有那句不知从何而来的话。
“你还是回来了。”
我看了很久。
忽然发现,那些浅浅的压痕似乎比前几天更容易辨认。
不是因为纸上多了什么。
而是我终于知道应该从哪个角度看。
我把台灯移到旁边,让光线沿着纸面斜斜照过去。
那些原本断断续续的笔画,慢慢显出更完整的形状。
我屏住呼吸。
纸面上似乎还有一行更浅的字。
我凑近看。
前面几个字仍然难以辨认。
后面却逐渐清楚起来。
“……你还是回来了。”
我坐直身体。
这不是最初记下的那一句。
那时,我只辨认出“还是回来了”。
现在前面竟然多出一个“你”。
我拿出手机,翻看前几天拍下的纸页照片。
照片里,那些压痕确实也在。
只是因为角度不对,几乎看不清楚。
我放大以后,终于能够确认,那个“你”并不是今天才出现。
它一直在那里。
我盯着屏幕。
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这几天我一直试图弄清楚的,不是一段未来的事情。
而是某件早已发生、却被我忘记的过去。
我拿起笔。
在另一张纸上慢慢写下:
“你还是回来了。”
写完以后,我停住。
这句话不像一场普通的问候。
它更像是说话的人,早就知道我会离开。
也早就知道,我有一天会再次出现。
可我究竟离开过哪里?
又应该回到什么地方?
我看着纸上的字。
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港口外面那天下午。
风很大。
陈嘉树正在旁边讲话。
我手里夹着一支烟。
随后回过头。
许知遥站在人群后面。
那一眼依然模糊。
我至今不知道她当时究竟有没有看向我。
可现在重新想起时,我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忘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如果当时我们真的对上了视线,她看见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我拿起手机。
打开旅行相册。
找到最后一天的照片。
翻了好一会儿,终于看见一张在港口附近拍下的合照。
大家站得很随意。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正在整理行李,也有人还在笑着讲话。
我把照片放大。
自己站在画面偏左的位置。
陈嘉树就在旁边。
远处还有几位同事。
许知遥没有出现在这张照片里。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当时真的有另一个人在那个港口,站在另一个位置,看见了不一样的经过呢?
如果那个人记得的,不是我回过头以后又继续聊天。
而是我真的走过去,跟她说了话。
那么,那段我从未经历过的对话,会不会也像出租房里的那段记忆一样,在某个时候突然出现?
我把手机放下。
脑海里那句“你还是回来了”,忽然变得有些陌生。
我不知道它是谁写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笔记本里。
更不清楚它究竟与许知遥有没有关系。
可那天晚上,我终于决定做一件事。
不再只是盯着照片猜测。
我要把这些异常出现的时间、地点和记忆,全部整理出来。
如果它们真的只是一些偶然的错误,那么查到最后,应该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如果找不到……
我把笔放下,没有继续想。
因为这个问题的另一种答案,实在超出了我能够理解的范围。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把那张照片、房东的视频、当天的停车记录,以及笔记本压痕的照片分别保存进去。
最后,我在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份文字记录。
标题原本想写“异常事件”。
打完以后,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夸张。
想了想,又删掉。
重新输入:
“需要确认的事情”。
第一项,是出租房。
第二项,是笔记本。
写到第三项时,我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打下两个字。
“港口”。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随后把文件保存。
那天晚上,我终于没有再反复翻看许知遥的照片。
只是把所有记录整理好,关掉电脑,准备睡觉。
睡前,程晚宁发来消息。
[你明天忙吗?]
[正常上班。]
[晚上可以打电话吗?]
[可以啊。]
[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聊。]
我看着屏幕。
[什么事?]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关于我们以后。]
我握着手机,安静了几秒。
然后回复:
[好,明天认真聊。]
这一次,我没有再说到时候看看。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掉灯。
房间里很安静。
我知道,明天那场谈话或许不会轻松。
但我已经不想再让程晚宁一个人,反复替我们考虑未来。
至于那份刚刚整理好的文件,我暂时没有继续打开。
它安静地存在电脑里。
三个标题。
三个看起来互不相关的地方。
出租房。
笔记本。
港口。
而我还不知道,在这些普通的名字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一段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