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宁说有事想跟我谈的第二天,我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下班。
不是因为工作突然变少了。
恰恰相反,那天下午临时来了几件需要处理的事情,我原本打算留在办公室慢慢做完。直到五点多,手机上的日历提醒响起,我才想起昨晚答应过她,今天晚上要认真谈谈我们的未来。
我把可以提前完成的事情处理好,剩下的整理成清单,确认没有遗漏后才收拾东西。
陈嘉树经过我的位置,见我已经背起包,露出一副很稀奇的表情。
“今天这么准时?”
“有事。”
“什么事?”
“回家。”
他看了看时间。
“你平时回家哪里有这么积极?”
我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人会改变的。”
“哇。”
他故意往后退了一步。
“讲得很有深度。”
我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叫住我。
“沈叙。”
“怎样?”
“你之前那个照片的事情,真的不用我再帮你看了?”
我停住。
“暂时不用。”
他点点头。
“好啦。有什么问题再讲。”
我朝他挥了挥手。
“谢了。”
那天晚上,我本来打算回家煮饭。
结果经过一间熟悉的饭店时,想起上次把午餐肉煎焦的经历,最后还是决定打包。
老板认得我,见我一个人来,顺口问了一句:
“今天女朋友没来?”
“她去外地工作了。”
“哦,这样啊。”
老板把饭装进袋子,又笑着说:
“那你一个人吃咯?”
我点头。
“对。”
这是一句很普通的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走回车上的时候,我竟然又想了一遍。
一个人吃。
一个人回家。
一个人开门。
这些事情以前也做过,只是过去从来不觉得它们有什么特别。
如今,却好像每一件都在提醒我,生活真的与从前不一样了。
我到家时刚过七点。
洗完澡,吃过晚餐,把碗筷收好,又特地把客厅桌上的杂物整理了一遍。
做完这些,离约好的时间还差十分钟。
我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
程晚宁的聊天窗口停在下午那条消息。
[我今天可能八点半才到家,等我一下。]
我回复过好。
后面便没有再打扰她。
现在距离八点半还有一会儿,我本来想刷刷手机,却突然发现自己一点兴趣也没有。
于是放下手机,静静坐着。
窗外有车经过。
楼下不知谁家的小孩正在玩,笑声偶尔从窗口传上来。
客厅的灯亮着。
桌上只放了一杯水。
我看着它,忽然想起程晚宁还住在这里的时候,我们很少特地约定几点谈话。
有什么事情,通常吃饭时便聊起来了。
聊不完的,洗碗时继续。
再不然,睡前躺在床上,也能慢慢把剩下的话说完。
现在,我们需要把时间空出来。
甚至连争执,都得考虑彼此明天还要不要早起。
八点三十四分,手机响了。
我几乎立刻接通。
“喂?”
“你在干嘛?”
程晚宁的声音传过来。
她刚回到房间,头发还有些乱,肩上挂着通勤用的包。
“等你啊。”
她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这么乖?”
“我不是答应你了吗?”
“难得。”
她把包放到椅子上,手机靠在书桌前。
“你吃了吗?”
“吃了。你呢?”
“还没。”
我看着她。
“那你先吃啦。”
“我买了东西回来,等下吃。”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今天工作有点忙。”
“还顺利吗?”
“还好啦,就是事情比较多。”
她说完,低头把几张文件放进抽屉。
我没有催她。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坐下来。
“好了。”
我笑了一下。
“这么正式?”
“你不是讲要认真谈?”
她的语气带着一点玩笑。
可我听得出来,她真的准备了很久。
我坐直身体。
“好,你讲。”
程晚宁看着屏幕,想了一会儿。
“其实我最近过得还不错。”
我点头。
“我知道。”
“工作虽然有点累,但是学到很多东西。同事也很好相处。”
她轻轻笑了一下。
“前几天我还自己去买了一个小书架。”
“怎么没跟我讲?”
“因为我想自己装看看。”
“装好了?”
“装好了。”
她拿起手机,把镜头转向墙边。
那里真的多了一个不太高的小书架,上面整齐放着几本书和一些杂物。
“不错啊。”我说。
“对啊。”
她把手机转回来。
“我本来还怕自己弄不好。”
我笑着点头。
“你看,你已经可以独立生活了。”
她也笑。
可笑完以后,表情慢慢安静下来。
“沈叙,我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喜欢现在的生活。”
我看着她。
“那很好啊。”
“嗯。”
她低下头,轻轻转动手里的水杯。
“可是我也发现,有些事情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我没有插话。
她继续说:
“以前我总觉得,如果我们以后要在一起生活,就应该尽量待在同一个地方。你的工作在哪里,我就想办法配合;或者我的工作在哪里,你再看看能不能过来。”
我轻轻点头。
这些话我们确实讨论过。
那时候总觉得只要两个人愿意,总能找到某种安排。
只是具体应该由谁搬、谁换工作、谁放弃什么机会,我们从来没有认真决定过。
“可是现在,我开始觉得这份工作对我真的很重要。”她说。
“我知道。”
“我想好好做下去。”
“当然。”
她抬头看我。
“所以我可能不会很快回去。”
我停了一下。
“没关系啊。”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问:
“那你呢?”
“我?”
“你想过以后搬过来吗?”
我张了张嘴。
最先冒出来的回答,是那句已经讲过太多次的话。
“到时候再看看。”
但这一次,我没有把它说出口。
我想了一会儿。
“我现在的工作也不太方便突然放下。”
程晚宁点头。
“嗯,我知道。”
“而且我还没认真研究过,如果过去那边能做什么。”
她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
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那就是暂时不能决定。”
“对。”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终于肯直接讲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
“以前我也有讲。”
“以前你都是说看看。”
我低头笑了。
她也笑。
那短暂的轻松过去以后,我们都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
“其实我今天想跟你谈的,不只是搬去哪里的事情。”
我抬头。
程晚宁看着屏幕。
“是我们两个。”
窗外的车声刚好从远处经过。
我把手机往前挪了一点。
“嗯,你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最近好像一直在努力维持以前的样子?”
我愣住。
她继续说:
“每天发消息,晚上打电话,周末有空就见面。这些都很好,我也很珍惜。”
她停了一下。
“可是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们只是因为习惯了在一起,所以一直照着以前的方法做。”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觉得我们不应该这样?”
“不是不应该。”
她摇头。
“我是想知道,我们现在做这些,是因为真的还想一起走下去,还是因为谁都不想先承认,事情已经改变了。”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很久。
其实我并不是第一次想过这个问题。
上个星期,我看着她在新城市里慢慢建立自己的生活,心里便出现过同样的疑问。
只是那时候,我没有勇气把它问出来。
“晚宁。”我轻声说。
“嗯?”
“你是不是已经想过很多次了?”
她点点头。
“有。”
“什么时候开始?”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
“可能从决定接受工作的时候。”
我看着她。
她继续说:
“我不是因为想离开你才去那边工作的。”
“我知道。”
“可是去了以后,我突然发现,原来我也可以有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生活。”
她的声音很轻。
“我以前很多事情,都会先想你会怎样。”
我低下头。
她笑了一下。
“也不是说你不好。我只是习惯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现在有人问我周末想去哪里,我可以直接决定。工作上有什么机会,我也可以先考虑自己想不想争取。”
她抬头看我。
“我发现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我慢慢点头。
“那很好。”
“真的?”
“真的。”
她安静了一会儿。
“可是如果有一天,我想要的生活跟你想要的越来越不同呢?”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我知道,她真正担心的不是某个周末要不要见面。
而是多年以后,我们可能站在不同的地方,各自拥有不愿轻易放弃的生活。
我想起以前自己常说的一句话。
反正以后还有时间。
可现在,时间终于走到了我们面前。
“那我们就需要认真决定。”我说。
她看着我。
“决定什么?”
“决定有没有人愿意调整,或者能不能找到两个人都接受的办法。”
她轻轻点头。
“嗯。”
我停了一下。
“但不能一直叫其中一个人等。”
她抬头望着我。
这一次,她沉默得比之前久。
后来,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真的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我也笑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会先讲不要想那么多。”
我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我们又聊了许多事情。
关于工作。
关于未来可能居住的地方。
关于如果几年以后,我们仍然在不同的城市,究竟要怎样安排彼此的生活。
有些问题能够讨论出大概的方向。
有些则暂时没有答案。
但这一次,我没有急着用一句“以后再说”把话题结束。
直到程晚宁突然问:
“沈叙,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我抬头。
“什么?”
她看着我。
“你心里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房间一下子安静了。
我握着手机,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没有催我。
只是坐在屏幕另一边,认真等着。
我原本以为,经过这些天的工作和搬家,那些关于许知遥的念头已经淡了很多。
可她这样一问,我才发现,自己只是把它们放到了不容易看见的地方。
它们仍然在那里。
像那张被折起来的纸。
表面已经平整,折痕却不会因为不再触碰,就自动消失。
“晚宁。”
“嗯?”
我张了张嘴。
又停住。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不用急着回答。”
“不是。”
我低下头。
“我只是想讲清楚。”
她没有说话。
我把手机放稳,努力让自己不要再用那些熟悉的解释绕开问题。
“旅行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女生。”
程晚宁看着我。
“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
“你知道?”
“许知遥,对吗?”
我抬头看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
“你之前给我看过合照。”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继续说:
“后来有几次,你翻旅行照片的时候,总会在同一个地方停很久。”
我低下头。
原来她早就注意到了。
只是一直没有直接问。
“我跟她没有私下联系。”我说。
程晚宁轻轻点头。
“嗯。”
我停了一下。
“可是我确实想过她。”
她握着水杯的手慢慢停住。
我继续说:
“有时候是想起旅行里发生的事情,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我主动跟她多讲几句,会不会认识得更深一点。”
我低下头。
“我知道这样讲很难听。”
程晚宁没有打断。
我也没有再试着把那些念头说得漂亮。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喜欢她,因为我根本不了解她。”
我想了一下,继续说:
“但我知道,这件事已经影响到我跟你相处。”
程晚宁看着屏幕。
过了很久,才问:
“你想跟她在一起吗?”
我沉默了。
不是因为答案已经有了。
而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己以前想象过那么多种后来,却很少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如果真正认识许知遥,发现她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呢?
如果她根本不想跟我熟悉起来呢?
如果我们只是很普通地聊过几次,随后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呢?
我以前总喜欢把故事停在那些尚未发生的地方。
因为只要事情不真正开始,似乎任何结局都有可能。
可程晚宁问的是现实。
一个需要承担后果的现实。
“我不知道。”我终于说。
她轻轻点头。
“好。”
我抬头看她。
“你生气吗?”
她想了一会儿。
“有一点。”
我没有说话。
“也有点难过。”
她低头看着桌面。
“我其实很怕你跟我讲这些。”
我心里沉了下去。
她轻轻笑了一下。
只是笑得有些勉强。
“因为只要你还没讲,我就可以当作自己想太多。”
我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可是我也不想一直这样猜。”
屏幕里,她的眼睛已经有些红了。
我下意识想说些什么。
却又停住。
这时候,无论我说自己多么爱她,或多么舍不得这段感情,都很难改变刚才已经讲出来的事实。
“对不起。”我说。
她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没有真的跟她发生什么。”
她停了一下。
“但我不是只在意这个。”
我轻轻点头。
“我知道。”
“沈叙。”
“嗯?”
“我不想跟一个你心里想象出来的人比赛。”
这句话让我愣住。
她看着我,声音开始有一点颤抖。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要怎样赢。”
我握紧手机。
她继续说:
“我会累,会生气,会因为工作忙忘记回复你。有时候我也会讲错话,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低下头,擦了一下眼睛。
“可是你想象里的那个人,永远都不需要面对这些。”
我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说得对。
许知遥在我心里最清楚的部分,始终只有那几天的旅行。
被我记住的,大多是她笑起来的样子,是她说话时的语气,以及一个我至今无法确定的眼神。
我不知道她生气时会说什么。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因为工作太累,而不想跟任何人讲话。
我甚至不知道她喜欢怎样过周末。
我却曾经拿这样一个不完整的人,去想象另一种人生。
而程晚宁就在现实里。
她有自己的疲惫、期待、脾气和梦想。
这些我明明都知道。
却曾经因为它们太熟悉,而忘记认真看见。
“晚宁。”我轻声说。
她抬头。
我想了很久。
最后只说:
“你不用跟任何人比赛。”
她安静了一会儿。
“可是我现在已经不知道,你留下来是因为还想跟我一起生活,还是因为你舍不得我们以前的日子。”
我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连我自己也不敢轻易给出答案。
我们沉默了很久。
直到程晚宁轻轻吸了一口气。
“沈叙。”
“嗯?”
“我觉得我们可能需要分开一段时间。”
我抬起头。
她继续说:
“不是叫你去找她。”
她看着我,认真得让我不敢移开视线。
“也不是要你证明什么。”
“我只是想让我们两个都想清楚。”
我握着手机。
“你是说,先不要联系?”
她想了想。
“不是完全不联系。我们还有一些东西放在彼此那里,也有事情要处理。”
她停了一下。
“可是我不想再每天像以前那样打电话,假装什么都没改变。”
我低头看着桌面。
过了很久,才问:
“你想分手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
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了下来。
她伸手擦掉,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不知道。”
我轻轻点头。
“好。”
她看着我。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狠心?”
我摇头。
“不会。”
“真的?”
“真的。”
我低下头,慢慢说:
“是我先让你难过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
后来,我们约定给彼此一段时间。
不需要每天通话,也不必为了维持原来的习惯而勉强找话题。
有事情可以联系。
真正想清楚以后,再认真谈一次。
电话结束前,程晚宁忽然问我:
“沈叙,你会后悔今天跟我讲这些吗?”
我看着她。
“会难过。”
她轻轻点头。
我停了一下。
“但我不想继续骗你。”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屏幕。
“那就好。”
她勉强笑了一下。
“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以后,我没有立刻动。
屏幕回到聊天页面。
最上面还停着前几天她发来的照片。
是她的新房间。
桌上有小台灯,有刚买的植物,还有那件我们很久以前一起挑过的玻璃摆件。
我看着它们。
突然很想给她再打一个电话。
告诉她刚才那些话只是我一时想得太多。
告诉她我会改,会认真安排未来,会比以前更懂得珍惜。
这些话里,有些确实是我想做的事。
可我也知道,自己此刻最强烈的冲动,是想把刚刚发生的一切立刻挽回。
我害怕失去她。
但害怕失去一个人,不能代替认真回答自己究竟想与她怎样生活。
我最后没有拨出电话。
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
那一晚,我坐在客厅里很久。
直到隔壁传来关门的声音,才发现已经接近凌晨。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
经过房间时,顺手打开了灯。
程晚宁那一侧的衣柜仍然空着。
我走过去,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还有她留下的几样东西。
一包发圈。
两张很久以前的收据。
还有那张搬家时写过的清单。
最后一行,仍然是她补上的字。
“周末再来。”
我把纸拿起来。
看了很久。
最后轻轻放回去,关上抽屉。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确实少了很多联系。
她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每天早上发消息问我醒了没有。
我也没有在下班以后立刻拨电话过去。
偶尔看见某件有趣的事情,我还是会下意识拿起手机。
打出几个字以后,又想起我们已经约定先给彼此一点空间。
我便把消息删掉。
有一次经过超市,看见她喜欢吃的零食正在做促销,我甚至已经伸手拿起一包,才突然想起她现在住在另一座城市。
我站在货架前。
最后还是把它放了回去。
最难习惯的,并不是不再一起吃饭。
而是那些以前只需要顺手分享的小事,突然失去了理所当然的去处。
我没有联系许知遥。
也没有因为程晚宁提出暂时分开,就觉得自己获得了某种自由。
相反,我开始更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段感情究竟承载过多少真实的日子。
它不是一个需要清理的障碍。
更不是为了让另一段故事顺利开始,就能随手翻过去的一页。
几天后,程晚宁主动发来消息。
[星期六可以过来一下吗?]
我看着屏幕。
[可以。]
[我有一些东西想拿回去。]
[好,我整理。]
她回复:
[谢谢。]
我盯着那两个字。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比看见任何一句责怪都更难受。
星期六下午,我提前把她留在家里的东西整理好。
有些是衣服。
有些是书。
还有几样她搬家时暂时没带走的小东西。
我没有替她决定哪些应该丢掉。
只是按照原来的位置放进袋子,方便她自己检查。
程晚宁到的时候,外面刚下过一场雨。
她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提着一小袋我以前喜欢吃的点心。
“路上顺便买的。”她说。
我接过来。
“谢谢。”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
屋里的一切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只是她自己的东西少了许多。
我们坐下来,先聊了一会儿近况。
她说工作越来越上手,前几天还跟新同事一起去看了一场电影。
我问她好不好看。
她笑着说,一般般,倒是晚餐很好吃。
我也告诉她,最近工作比较顺利,陈嘉树又开始计划下一次聚餐。
她听见以后笑了。
“他真的很喜欢吃东西。”
“对啊。”
我们像以前那样聊天。
只是有些话题,彼此都没有主动碰。
直到她看见桌边摆好的那几个袋子。
“你全部帮我整理好了?”
“嗯,你看看有没有漏。”
她走过去,一样样检查。
最后拿起一个小盒子。
里面装着我们以前出去玩时拍过的几张照片。
她打开盒盖,看了一会儿。
“这个你要留吗?”
我走过去。
照片里有我们两个人。
有些拍得很好。
有些明显是随手拍的,甚至连焦都没有对准。
其中一张,我正低着头,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她站在旁边笑。
我记得那天我们因为找不到停车位,绕了很久。
后来还为了要不要吃晚餐,争论了十几分钟。
最后随便找了一间店坐下,却意外觉得很好吃。
照片上的我们,看起来很开心。
“你留着吧。”我说。
她抬头看我。
“真的?”
“嗯。”
她没有立刻收起来。
而是拿着照片,坐回沙发。
我坐到她旁边。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问:
“沈叙,你想清楚了吗?”
我点头。
“想了一些。”
“想到了什么?”
我低下头。
“我发现以前很多时候,我都觉得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其他事情就可以慢慢解决。”
她看着我。
“嗯。”
“可是其实有很多决定,我一直让你等。”
我停了一下。
“等工作稳定一点,等存够钱,等以后再说。”
她轻轻点头。
我继续说:
“我知道你不是一定要我马上给你一个完整的未来。”
“可是我至少应该跟你一起认真考虑。”
她低头看着照片。
过了一会儿,轻声说:
“我以前确实很希望我们能够一起决定这些事情。”
我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
“可是现在,我开始觉得自己可能想要另一种生活。”
我没有打断。
“我想留在那边工作,想继续学习,也想认识更多朋友。有些机会,我不想每次都先考虑会不会影响我们。”
她抬头看我。
“这些事情,以前我也想过。”
她的声音很轻。
“只是一直没那么敢做。”
我慢慢点头。
“那就去做。”
她愣了一下。
“你真的这样想?”
“嗯。”
我看着她。
“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她低下头,眼睛慢慢红了。
“可是我还是很舍不得你。”
我喉咙紧了一下。
“我也是。”
她把照片放到桌上。
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想了几天。”
我看着她。
“嗯。”
“我觉得我们还是分手吧。”
那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立刻回答。
程晚宁也没有催促。
她只是低着头,慢慢用手指抚平照片边缘翘起的一角。
我望着她。
脑海里突然出现很多想说的话。
我们可以再试试。
我可以更认真。
我以后不会再这样。
这些话并非全是假的。
可我也知道,程晚宁已经把自己的想法讲得很清楚。
她不是在等我挽留,才说出分手。
她是认真想过之后,决定走向一段属于自己的生活。
我不能因为舍不得,就把她重新拉回一场没有答案的等待里。
“好。”我终于说。
她抬起头。
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我也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伸手擦了擦眼睛。
“你不要这么快答应啦。”
我愣了一下。
她一边哭,一边又忍不住笑。
“搞得好像你很想分手。”
我看着她,也勉强笑了一下。
“不是。”
我停了一会儿。
“我只是不想再让你觉得,所有事情都要等我决定。”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们坐在沙发上,很久都没有讲话。
后来她伸手抱住我。
我也抱住她。
这个拥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安静。
没有人说不要走。
也没有人再承诺以后一定会怎样。
我们只是暂时让自己停在那里。
为一段真正存在过的感情,难过一会儿。
过了很久,程晚宁才慢慢松开手。
她擦了擦眼睛,笑着说:
“你以后要记得自己收东西。”
我低下头。
“嗯。”
“充电器不要每次忘记。”
“好。”
“还有,不要什么事情都等下再说。”
我笑了一下。
眼睛却有些发热。
“知道。”
她点点头。
“那就好。”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
随后一起把她的东西搬到车上。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房间。
“这里真的住了很久。”
我点头。
“嗯。”
她转过头。
“沈叙。”
“怎样?”
“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些年。”
我看着她。
过了很久,才回答:
“我也谢谢你。”
她笑了。
这次的笑,终于不再勉强。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她点点头。
走出门以前,又回头说:
“你记得吃饭。”
我忍不住笑起来。
“知道啦。”
她也笑。
随后转身离开。
我站在门口,听见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去。
直到电梯门关上,才终于把门轻轻带上。
那天傍晚,我没有立刻收拾客厅。
桌上还放着她带来的点心。
那盒照片也留在那里。
我坐下来,拿起其中一张。
照片里的程晚宁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她。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曾经问过她:
“如果以后我们真的有自己的家,你最想先买什么?”
她那时回答:
“一张很舒服的沙发。”
我问为什么。
她说:
“因为下班回来可以一起躺着。”
我当时笑她要求太低。
现在想起来,那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愿望。
只不过后来,我们都慢慢长成了与当年不太一样的人。
有些愿望仍然值得珍惜。
却未必一定要由原来的人,陪着完成。
我把照片放回盒子。
合上盖子。
那天晚上,我没有给许知遥发消息。
也没有打开旅行群组。
只是一个人吃完了程晚宁带来的点心,洗好碗,随后坐在客厅里发了一会儿呆。
直到夜深,才终于打开电脑。
我原本打算继续整理那份关于异常照片的记录。
可打开文件夹以后,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检查过其中的资料。
出租房。
笔记本。
港口。
三个标题仍然按照原来的顺序排列。
我点开第一项。
里面放着那张上午十点四十二分的照片,以及房东发来的短视频。
我把视频重新播放。
窗户。
书桌。
衣柜。
房东打开柜门。
“这个柜子之前有点问题。”
随后,那个与我声音极为相似的男人问:
“现在修好了?”
视频到这里,已经看过很多次。
我正准备关闭,突然注意到画面左下角的一小片反光。
那是书桌边缘的金属装饰条。
当镜头移动时,装饰条里短暂映出一个人手里的手机。
我暂停画面。
放大。
图像很模糊。
只能看见一个深色的长方形轮廓。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手机里的那张照片,拍摄角度与视频中那个人站的位置,似乎非常接近。
我把两张画面并排放在电脑上。
试着找出镜头高度、柜门角度和桌边位置的差异。
对比了一会儿,发现它们确实能够对应上。
但这仍然不能说明什么。
拍同一个衣柜,角度相似本来就很正常。
我准备把电脑关掉。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罗旻。
[Bro,你之前是不是讲想找团建当天的原视频?]
我愣了一下。
几天前,为了整理港口那天的照片,我曾经在群组里问过有没有人还留着原始文件。
当时没人特别回复。
我后来也没有再追问。
没想到罗旻现在突然想起来。
[对啊。]
[我今天整理相机卡,找到一些。]
[有港口那边的吗?]
[有,好像拍了几段。]
我立刻坐直身体。
[方便发我吗?]
[可以,我给你原档。]
过了几分钟,他发来一个文件链接。
下面还补了一句。
[有一段拍得很乱,你自己慢慢看哈哈。]
我回复感谢。
随后把文件下载到电脑。
那是几段未经剪辑的原始视频。
画面有些晃动,偶尔能听见风声与同事讲话的声音。
第一段拍的是大家走出码头。
第二段是陈嘉树和几个人站在外面聊天。
第三段则比较长。
罗旻似乎原本想拍港口外面的景色,结果镜头经常被经过的人挡住。
我戴上耳机,慢慢看了起来。
画面里的天气很亮。
风从建筑物外面吹进来。
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
远处几位同事正在确认接送安排。
我看见自己站在画面偏左的位置。
手里夹着一支烟。
陈嘉树就在旁边。
这一幕我记得。
那天我们确实站在那里聊天。
视频继续往前。
陈嘉树突然笑了起来。
我也跟着转过头,似乎正在回应什么。
镜头晃了一下。
接着,我看见自己回过了头。
那就是我一直记得的瞬间。
我停住视频。
画面里,我的肩膀稍微转向后方。
烟夹在手里。
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我把时间记录下来。
然后继续播放。
视频里的我很快转回身。
继续跟陈嘉树讲话。
与我记得的经过一致。
我靠在椅背上。
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至少这一段记忆没有出错。
那天下午,我确实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随后便继续聊天。
许知遥有没有看我,视频里看不出来。
但我没有走过去。
这一点终于有了旁人的记录。
我把视频保存到“港口”文件夹。
正准备关闭电脑,又看见罗旻发来一条消息。
[对了,还有一段方念拍的。]
[她叫我顺便传你。]
随后是另一个文件。
我愣了一下。
方念也是那次旅行的同事。
她平时很喜欢拍照,活动期间经常拿着手机到处记录。
我记得港口那天下午,她好像也站在许知遥附近。
文件下载完成以后,我点开。
这段视频比罗旻拍的清楚很多。
镜头一开始对准的是几个同事。
有人正笑着讲话。
方念在旁边说了一句:
“你们等下不要走先,我拍一下。”
大家立刻开始躲镜头。
有人伸手挡住脸。
旁边传来一阵笑声。
我看着画面,也忍不住笑了。
随后镜头向右移动。
许知遥出现在画面里。
她站在一只行李箱旁边,低头看着手机。
风吹动她的衣角。
这一幕与我记忆里的模样很接近。
我停了一下。
随后继续播放。
就在这时,画面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们等车啊?”
我愣住了。
那个声音……
我猛地坐直身体。
视频里,许知遥抬起头。
她似乎听见了有人在问话。
随后笑了一下。
镜头向旁边移开。
一个男人从画面右侧走进来。
他背对着镜头。
穿着我那天记得自己穿过的衣服。
手里拿着手机。
我盯着屏幕,几乎忘记呼吸。
因为那个人,是我。
至少从背影和侧脸来看,确实是我。
视频继续播放。
许知遥回答:
“对啊,还没来。”
画面里的我点点头。
随后又说了一句什么。
风声太大,我听不清。
方念似乎发现镜头拍到了他们,便很自然地把手机转向另一边。
视频里再也没有出现我们。
我坐在电脑前。
很久都没有动。
那段视频,与我记得的港口经过完全不同。
我记得自己一直站在陈嘉树旁边。
只是回过头。
然后继续聊天。
而方念的视频里,我竟然走到了许知遥面前。
甚至主动跟她说了话。
我立刻打开罗旻的视频。
把两段画面并排放在屏幕上。
先看时间。
两段视频的文件记录都指向同一天下午。
但设备时间可能不准确,单靠这个仍然不能确定它们拍的是同一分钟。
我继续寻找其他能够对上的细节。
很快,我发现两段视频里,都出现了一只颜色非常醒目的行李箱。
那是一只橙色的大箱子。
有人拖着它,从港口出口往停车区走。
在罗旻的视频里,它经过陈嘉树身后。
在方念的视频里,它则从许知遥附近经过。
我反复播放。
发现两段视频中的行李箱移动方向、经过的人群,以及背景里一声很响的汽车喇叭,都几乎能够对应上。
更巧的是,两段画面都拍到了同一个正在打电话的同事。
他抬手扶了一下眼镜。
动作发生在几乎相同的位置。
我把视频一帧帧往前拖。
慢慢调整两段画面的进度。
直到那只橙色行李箱经过画面中央。
我停住。
左边的视频里,我站在陈嘉树旁边。
右边的视频里,我已经走向许知遥。
两段画面显示的,不只是不同角度。
而是不同的经过。
我盯着屏幕。
过了很久,才重新确认了一遍。
如果两段视频里的背景事件确实发生在同一时刻,那么我不可能同时站在两个相隔一段距离的位置。
更何况,罗旻的视频里,我刚刚才转回身。
而方念的视频里,我已经开口问许知遥是不是在等车。
我把耳机摘下来。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
我看着电脑,忽然觉得那些熟悉的家具、墙壁和灯光,都离自己远了一点。
这一次,出问题的不再只是我的手机。
两段视频来自不同的人。
拍摄设备不同。
文件也是各自保存下来的原始记录。
当然,这仍然不能完全排除其他原因。
或许其中一段经过了不容易察觉的处理。
或许我把两个看起来很相似的瞬间错当成了同一时刻。
也有可能,港口那天下午发生过某件我已经忘记的事情。
我没有立刻给它下结论。
只是重新把两段视频保存好,写下文件来源和需要进一步确认的细节。
做完以后,我拿起手机。
打开程晚宁的聊天窗口。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那一瞬间,我很想告诉她,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件真正奇怪的事情。
可看着聊天页面,我又慢慢把手机放下。
我们已经分手了。
她不再需要陪着我处理每一个困惑。
更不应该因为我突然发现了什么,就被重新拉回那段刚刚结束的关系。
我退出聊天窗口。
转而打开罗旻的消息。
[Bro,方念那段真的是直接从她手机导出来的?]
过了几分钟,他回复。
[对啊,她手机原本还留着。]
[有剪过吗?]
[她说没有,只是原视频。]
我看着屏幕。
[可以帮我问她一件事吗?]
[什么?]
我想了很久,才把问题打出来。
[港口那天下午,她记不记得我有没有走过去跟许知遥讲话?]
消息发送以后,我坐在电脑前等待。
这次,罗旻没有马上回复。
我把两段视频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又看了一遍。
到第三次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只是想确认画面有没有问题。
我开始想知道,那段我从未记得的对话,究竟说了些什么。
许知遥为什么会笑?
我后来有没有继续跟她聊天?
我们有没有说再见?
这些问题原本只是我写在笔记本里的假设。
现在,它们似乎真的拥有了某种可以被寻找的答案。
可我没有因此觉得高兴。
反而有些害怕。
因为如果那段视频是真的,那么过去便不再只有我记得的那一种样子。
我必须面对的,已经不是一次没能开口的遗憾。
而是另一段真实存在过、却不属于我记忆的经过。
晚上十一点四十八分,罗旻终于回复。
[我问了。]
我立刻拿起手机。
[怎样?]
[她说记得你们有讲话。]
我盯着屏幕。
过了几秒,又有一条消息进来。
[不过她觉得奇怪。]
[为什么?]
罗旻发来一张聊天截图。
方念在里面说:
[我记得沈叙有走过去跟知遥讲话啊。可是刚刚翻照片的时候,又觉得他那时候好像一直跟嘉树站在一起。]
下面还有一句。
[奇怪,我怎么会两个都记得?]
我看着那两行字。
许久都没有动。
这几天,我一直以为,第二种记忆只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现在,方念竟然也说出了类似的话。
而且她并不知道,我最近究竟在调查什么。
我把手机慢慢放下。
电脑屏幕里,两段视频仍然并排停着。
一边是我站在原来的位置,回过头,随后继续聊天。
另一边是我走向许知遥,开口问她是不是在等车。
我看了很久。
最后打开那份整理好的记录。
在“港口”下面,写下了一句话。
“两个来源,两个版本。”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至少还有一个人,同时记得它们。”
我把文件保存。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
那本笔记静静放在电脑旁边。
我伸手翻开。
纸页里那道浅浅的压痕,仍然能够从侧面辨认出来。
“你还是回来了。”
我盯着它。
突然想起许知遥站在港口的样子。
风吹动衣角。
她抬起头。
而在另一个版本的视频里,我终于走到了她面前。
这一次,我没有再急着替那段画面想象后来。
我只是认真看着两段记录。
因为我第一次拥有了足够明确的理由,相信那个一直写在纸上的“如果”,或许并不只是幻想。
只是我还不知道,要怎样抵达那条已经有人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