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两段视频放在一起看了十七遍。
第十八遍的时候,陈嘉树终于受不了了。
“沈叙,你到底要我看什么?”
他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喝得差不多的咖啡。电脑屏幕被分成左右两半,左边是罗旻拍下的港口,右边是方念的镜头。
“你先看这里。”我指着画面中间。
“看到了。”
“看什么?”
“你啊。”
“然后?”
“你在抽烟。”
“另一边呢?”
陈嘉树凑近一些,盯着右边的画面看了几秒。
“也是你。”
我没说话。
他抬头看我。
“所以?”
“你仔细看时间。”
陈嘉树把咖啡放下,终于认真起来。
那是星期一的中午。
距离程晚宁来拿走最后一批东西,已经过去两天。
我照常上班,照常处理客户的问题。昨晚睡得不算好,但至少没有再为了几张照片熬到天亮。早上出门以前,我还把厨房里放了几天的垃圾清理掉,顺便将冰箱里过期的牛奶丢了。
生活依然在继续。
只是电脑里多了两个来自不同人的视频。
如果只有其中一个,我大概会觉得自己记错了。
可现在,它们同时存在。
更麻烦的是,拍摄者方念竟然也说,自己记得两种不同的经过。
我没有直接把这些事情告诉陈嘉树。
上午只问他能不能帮我看看两段视频有没有明显的剪辑痕迹。
他原本答应得很爽快。
结果才看到第三遍,便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故意拿两段差不多的画面逗他。
“你看这里的橙色行李箱。”我说。
陈嘉树把身体往前挪了挪。
左边画面中,一名旅客拖着橙色行李箱,从港口出口经过我们的身后。
几乎同一瞬间,右边的画面也拍到了那只箱子。
接着是一声汽车喇叭。
两段视频里的声音略有差别,却都能听出同样短促的两下。
“这两个应该是同一时间拍的。”陈嘉树说。
“我也是这样想。”
“所以你想证明什么?”
我把画面停住。
左边,我站在他身旁,手里夹着一支烟,正准备回头。
右边,一个穿着相同衣服的我,已经站在许知遥面前。
陈嘉树看了看左边。
又看了看右边。
这次,他没有立刻讲话。
我等了一会儿。
“怎样?”
他伸手把进度条往回拖了几秒。
随后又重新播放。
“奇怪。”
“哪里奇怪?”
“如果同一个时间,你怎么会在那边?”
我看着他。
“这就是我想问的。”
陈嘉树又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摇摇头。
“会不会是后期剪的?”
“有可能。”
“那你问拍的人啊。”
“问过了。”
“他们怎样讲?”
“都说是原档。”
他皱起眉。
“那就真的怪了。”
我没有回答。
陈嘉树突然抬起头。
“等一下。”
“怎样?”
“左边这个是我吧?”
我愣了一下。
“废话,不然是谁?”
“我知道是我。”
他指着画面。
“我是在想,这时候我到底跟你讲什么。”
我看着他。
他把视频重新播放。
画面里,陈嘉树笑着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随后我朝身后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继续跟他聊天。
这一段与我的记忆完全一致。
“我记得了。”他说。
“记得什么?”
“那时候我问你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东西。”
我笑了一下。
“你每天都问这个。”
“不是啦。”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
“因为那天大家快回去了,我就在问有没有人想一起吃晚餐。”
我点头。
这件事确实发生过。
当时我还笑他,明明旅行期间已经吃了那么多东西,回去以后竟然还打算继续吃。
“然后你说什么?”我问。
“你说看情况。”
我忍不住笑。
“很像我会讲的话。”
“本来就是你讲的。”
陈嘉树说完,突然又停住。
他看向右边的视频。
方念的镜头里,我走近许知遥,问她是不是还在等车。
陈嘉树盯着画面,皱起眉。
“可是……”
“可是什么?”
他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
“我怎么好像也记得你有走过去?”
我的笑容停住了。
“你说什么?”
他抬起头。
“那天下午,你是不是有过去跟她讲话?”
我握着鼠标。
“你不是刚刚才说,我一直跟你站在一起?”
“对啊。”
他抓了抓头发。
“所以我现在有点乱。”
我没有出声。
陈嘉树又想了一会儿。
“我记得你跟我讲要去拿水,然后走开了一下。”
“什么时候?”
“就港口那边。”
他指着电脑。
“可是我又记得你一直站在这里,跟我讨论晚餐。”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们是不是看视频看太久,看到脑子坏掉?”
我没有跟着笑。
因为他的那句话,让我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确实买过一瓶水。
但我记得是在上船以前。
陈嘉树却说,我是在下船以后,才告诉他要去拿水。
如果只是普通的记忆混淆,倒也不算奇怪。
毕竟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
可现在,连两段视频都显示出不同的经过。
我开始不敢轻易把任何一句话当成答案。
“嘉树。”我说。
“嗯?”
“你先不要看视频。”
他抬头。
“为什么?”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啊。”
我把电脑屏幕转到一边。
“如果完全不看这些,你记得那天下午我有没有跟许知遥讲话?”
陈嘉树愣了一下。
随后靠回椅背,认真想了很久。
“我记得你没有。”
我轻轻点头。
“然后?”
他皱起眉。
“可是现在又觉得好像有。”
“你为什么觉得有?”
“因为……”
他停住。
过了一会儿,突然说:
“我好像记得你回来以后,跟我讲了一句话。”
我看着他。
“什么话?”
他想了很久。
最后摇头。
“想不起来。”
我没有继续逼他。
陈嘉树把咖啡拿起来,喝了一口。
“沈叙。”
“嗯?”
“我觉得这件事不太对。”
我看着他。
他把杯子放下。
“你不是那种会为了一个女生,故意编故事来骗我的人。”
我低下头。
“我知道。”
“而且你最近真的很奇怪。”
他想了想。
“照片、视频,还有这些不知道怎么来的记忆。”
我抬头。
他看着我,第一次没有开玩笑。
“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东西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把出租房照片和笔记本压痕的事情,也告诉了他。
我讲得很慢。
从上星期六的看房开始,一直到房东发来的短视频。
再到那些我始终无法确认来源的记忆。
陈嘉树听完以后,久久没有开口。
最后,他只问了一句:
“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东西可能根本不是同一个问题?”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照片可能真的只是资料错了。视频可能有人处理过。至于你记得的那些东西,也可能是你最近太累。”
他看着我。
“你把它们全部连起来,反而会越想越奇怪。”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正是我这些天最害怕的事情。
我太想替它们找出一个共同的原因。
以至于每出现一条新的线索,都会下意识把它放进已经想好的故事里。
可如果那个故事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呢?
“所以我想查清楚。”我说。
陈嘉树点头。
“那就找能确认的东西。”
“比如?”
“原始文件,拍摄的人,还有你自己的记录。”
他停了一下。
“不要靠感觉。”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今天真的很像专家。”
他立刻伸出手。
“收费。”
我忍不住笑出声。
午休结束以后,我们没有继续讨论。
陈嘉树回去工作,我则把两段视频的原始文件重新整理了一遍。
我没有尝试修改它们。
只是分别保存了副本,记下发送时间、拍摄设备,以及文件本身的基本信息。
随后,我把两段视频中能够共同辨认的细节列出来。
橙色行李箱。
两下汽车喇叭。
一名扶眼镜的同事。
还有背景里一位正在推行李车的工作人员。
这些细节不算特别。
可当它们按照相同的顺序出现时,两段视频拍摄于同一时段的可能性便明显增加了。
我把比对结果发给罗旻,问他能不能帮我联系方念,确认两段文件是否真的来自各自手机里的原始视频。
罗旻很快回复。
[可以,不过你要查什么?]
我想了想。
[感觉两个视频有一点对不上。]
[哪里对不上?]
[我站的位置。]
隔了几秒,他发来一串问号。
随后又补一句。
[你不会发现自己会分身吧 @-@]
我看着屏幕。
想笑。
却忽然笑不出来。
因为这句话,已经比他想象中更接近我正在怀疑的事情。
当天下午,方念主动联系了我。
她先发来一句:
[听罗旻说你在找港口的视频?]
我回复是。
她很快发来语音。
“原档我还留着啦,那天本来想拍大家等车,结果风太大,声音也不太清楚。我没有剪过,你要的话可以再发一次。”
我谢过她。
随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还记得当天我有没有过去跟知遥讲话吗?]
这次,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很奇怪。]
我看着屏幕。
[怎样?]
[我本来觉得有。]
[然后呢?]
[可是罗旻给我看另一个视频以后,我又觉得你那时候一直站在嘉树旁边。]
她发来一个苦笑的表情。
[我自己都不懂了。]
我看着这些消息,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语音。
“我其实记得你走过去问知遥是不是等车,然后她回答你。可是我又记得当时嘉树一直在叫你,你没有过去。两个画面我都觉得很熟悉。”
我握着手机。
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努力区分两段互相矛盾的回忆。
“那你记得后来发生什么吗?”我用语音问。
方念想了一会儿。
“后面我好像去帮别人拍照了。”
她停顿几秒。
“知遥应该有跟你讲几句,不过具体讲什么我没听清。”
我看着屏幕。
[了解,谢谢你。]
她回复:
[没事啦。]
然后又问:
[为什么突然找这些视频?]
我没有把自己的猜测告诉她。
只是说最近整理旅行照片,发现有些画面跟记忆不太一样。
方念回复了一个点头的表情。
[那可能是我们记错啦。]
我看着那句话。
突然意识到,她和陈嘉树都在努力寻找一个合理解释。
因为那才是正常的做法。
人不可能同时经历两种互相排斥的事情。
至少我们从小到大,都习惯这样理解世界。
我也一样。
只是现在,有些东西已经不再愿意乖乖待在这个理解里。
晚上回到家,我没有立刻打开电脑。
先洗澡。
再吃晚餐。
随后把客厅收拾干净。
这些事情做完以后,我才把那份记录拿出来,重新检查。
我想知道,出租房与港口之间,究竟有没有真正能够连接起来的地方。
最初看起来,两件事毫无关系。
一件发生在旅行结束以后。
一件则发生在返程的港口。
地点不同,时间也相隔了一段日子。
唯一相似的,是我都记得一段自己理应没有经历过的事情。
但这还不够。
记忆不能单独证明任何东西。
我把房东的视频重新播放,试着寻找有没有其他异常。
十几秒的画面里,衣柜、窗户和书桌都很普通。
那个声音与我相似的男人,始终没有完整出现在镜头中。
我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方念视频里的另一个我。
那个人同样只短暂出现。
同样是在我不记得自己去过的位置。
而且两个画面,都有其他人能够提供记录。
我把这个相似之处写下来。
写完以后,又觉得太过牵强。
于是停笔,准备先休息一下。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嘉树。
[Bro,你明天有空吗?]
我回复:
[怎样?]
[我想去吃那间新开的店。]
我忍不住笑。
[你不是每天都有想吃的?]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明天才知道。]
我正准备回他,突然又收到一条消息。
[对了,我刚刚想起一件事。]
我坐直身体。
[什么?]
[港口那天你跟我讲过一句话。]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
[什么话?]
这次,他没有马上回复。
几分钟后,才发来一段语音。
“我刚刚在冲凉的时候突然想起来。那天你走回来,好像跟我讲,原来她讲话比想象中好聊。”
我愣住。
耳机里,陈嘉树继续说:
“可是我又记得,你那天根本没过去跟她讲话。所以我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记错了。”
语音结束。
我握着手机。
那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响起。
“原来她讲话比想象中好聊。”
我不记得自己说过。
也不记得自己曾经有机会,真正跟许知遥聊到这种程度。
可陈嘉树现在竟然说,他听过。
我打开笔记本。
在港口那一项下面,新增了一条记录。
“陈嘉树:曾听见我评价与许知遥的交谈。”
写完以后,我停了一下。
突然发现自己心里已经开始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找到更多与那段对话有关的事情?
还是期待,另一个版本的自己,真的曾经拥有过一次不同的相遇?
我把笔放下。
望着桌面。
程晚宁离开以后,我原本以为,那些关于许知遥的想象会变得更容易面对。
毕竟现在,我已经不需要在一段恋爱关系里,反复隐瞒自己的心事。
可事情恰恰相反。
当程晚宁不再坐在我身边,我才更清楚地意识到,那些幻想曾经让我忽略了多少真实的东西。
她的工作。
她的疲惫。
她对未来的期待。
还有我们多年相处里,那些再普通不过的日子。
我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
如果真的存在另一条路,我也不该只是因为它看起来比较美好,就急着走过去。
何况,那条路上究竟有什么,我现在根本不知道。
我把笔记本合上。
决定第二天先去见陈嘉树。
至少吃顿饭。
也许离开电脑一会儿,脑子会清楚一点。
第二天中午,我们约在市区的一间小店。
陈嘉树到得比我早。
他一看见我,便朝我挥手。
桌上已经摆着一杯饮料。
我坐下来。
“你不是叫我来吃那间新开的店?”
“对啊。”
“你已经点了?”
“还没,在等你。”
我看着菜单。
“你今天怎么这么有耐心?”
“因为今天有事情要跟你讲。”
我抬头。
“什么事?”
他拿出手机。
“你昨天不是问那个港口的视频?”
“嗯。”
“我后来又想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记得那天好像发生过两次差不多的事情。”
我皱起眉。
“两次?”
“对。”
他点点头。
“一次你一直跟我站着,聊晚上要吃什么。”
“另一次你突然走开,去跟许知遥讲话。”
我没有出声。
他继续说:
“可是我怎么想,都觉得这两件事应该是同一时间。”
我盯着他。
“你确定?”
他摇头。
“不确定。”
随后又补一句:
“但我觉得自己真的记得。”
服务员刚好走过来。
我们先点了餐。
等对方离开以后,陈嘉树才重新看向我。
“沈叙。”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存在另一种经过呢?”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似乎也觉得自己这句话有点荒唐。
“就像电影那样。”
我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这正是我一直不敢说出口的猜测。
陈嘉树笑了一下。
“我乱讲的啦。”
可我没有笑。
他看见我的表情,慢慢安静下来。
“你真的这样想?”
我低头看着桌面。
过了很久,才轻轻点头。
“有想过。”
陈嘉树没有立刻讲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
“那如果真的有另一条路,你想过去吗?”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与我最近一直思考的所有事情,都不太一样。
以前我只会问:
如果那天我走过去,会怎样?
可现在,他问的是:
如果真的有机会,我想不想亲自走过去?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期待。
“我不知道。”我说。
陈嘉树看着我。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我现在连那条路是不是存在,都还不能确定。”
“也是。”
他拿起饮料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又问:
“如果真的存在呢?”
我没有回答。
他也没再追问。
午餐送上来以后,我们换了话题。
聊工作。
聊最近的新店。
也聊起下个月可能安排的活动。
陈嘉树仍然像平时一样,讲起吃的东西便停不下来。
我听着,偶尔笑两声。
只是那天回去以后,我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再去一次那个港口。
不是为了找许知遥。
也不是为了重演什么。
只是因为所有异常里,只有那里同时留下了两段来自不同人的记录。
如果真的要查清楚,也许应该从最早出现分歧的地方开始。
星期天早上,我独自出发。
出门以前,我检查了车子的油量,也看了天气。
一路上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道路很熟悉。
只是车里少了平时一起聊天的人。
我打开音乐,又很快把音量调小。
路边的建筑渐渐往后退,天空从早晨的浅灰变成明亮的蓝。
开了一段时间以后,我突然想起旅行回来那天。
我们一群人站在港口外面。
陈嘉树正在讨论晚餐。
我夹着烟,回头看见许知遥。
那个画面已经被我想过太多次。
如今再回忆,反而有些疲惫。
我甚至不太确定,自己记住的究竟还是原来发生过的事情,还是后来一次次想象叠上去的画面。
中午过后,我终于抵达港口附近。
这里和记忆里差不多。
只是今天的人没有那次旅行回来时那么多。
车辆缓缓驶入停车区,几名旅客拖着行李往入口走。远处有船停靠,工作人员正在指挥上下船的人群。
我把车停好,走向当初我们等车的地方。
风还是很大。
空气里有一点海水的味道。
我站在屋檐下面,看了看四周。
那天陈嘉树大概站在左边。
罗旻的位置更靠近出口。
许知遥则是在另一侧,靠近等车的人群。
我沿着记忆里的方向慢慢走过去。
地面上有几道旧旧的标线。
旁边的栏杆仍然漆着深色油漆,有些地方已经被海风吹得斑驳。
我拿出手机,打开罗旻的视频。
对照画面,找到了自己当时站的位置。
我停在那里。
随后回过头。
视线越过空地,落到另一个方向。
那就是许知遥当时站着的地方。
今天当然没有她。
只有几个陌生旅客在等车。
我看了一会儿。
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以前我竟然会为了这样一次普通的回头,想出那么多种后来。
可真正重新站在这里,才发现这地方实在没有什么特别。
没有适合告白的海风。
也没有电影里那种恰到好处的光。
只有来来往往的人,和不断提醒旅客注意安全的广播。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正准备离开,突然听见有人在旁边喊:
“先生,你的东西掉了。”
我回过头。
一名工作人员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我看了看脚边。
确实有一张纸从背包侧袋里滑了出来。
“谢谢。”
我走过去接下。
工作人员点点头,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
原本以为是停车收据。
打开以后,才发现不是。
那是一张从笔记本里撕下来的纸。
纸张边缘有些毛糙。
上面写着几行字。
字迹很浅。
我看了一眼,整个人突然停住。
因为那是我的笔迹。
至少看起来完全一样。
纸上只有一句完整的话。
“你还是回来了。”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这一次,别替她回答。”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风把纸角吹得不断翻起。
我赶紧用手压住。
然后打开背包,检查自己的笔记本。
它还放在里面。
我今天确实带了出来。
可那本笔记从来没有被我撕过页。
至少我不记得。
我把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
纸页完整。
没有明显缺少哪一张。
可手里的那张纸,边缘的细小纹路却与它十分相似。
我把两张纸并排放着。
又看了看那句字。
“你还是回来了。”
正是我这些天反复辨认的那句话。
我握着纸,忽然觉得手心有些发凉。
这个时候,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内容很短。
[不要站在原来的位置。]
我抬起头。
四周仍然是普通的港口。
有人拖着行李经过。
远处传来广播声。
我低头看向手机。
号码没有备注。
也没有头像。
我想了想,回复:
[请问你是谁?]
消息发送出去。
没有显示已读。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条消息进来。
[如果你只是想证明自己没有记错,现在就可以回去。]
我盯着屏幕。
随后抬头看向四周。
没有人特别注意我。
我站在屋檐下,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比刚才安静了许多。
不是周围真的没有声音。
而是那些声音像突然隔了一层玻璃。
广播还在响。
海风仍然吹着。
可我听见它们时,已经有些模糊。
手机又震了一下。
[如果你想知道另一条路发生过什么,就往前走。]
我看着那句话。
过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
前方是通往码头出口的一段普通走道。
旅客陆续经过。
路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接缝。
我站在原地。
第一次觉得,自己一直想象过的选择,竟然可以如此具体。
往前走。
或者转身离开。
我想起程晚宁。
想起她站在新房间门口,笑着告诉我,周末有空可以过来。
想起她后来坐在沙发上,哭着说,我们还是分手吧。
也想起自己最后答应了她。
那段感情已经结束。
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不能改变它曾经真实存在过。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
“这一次,别替她回答。”
我忽然明白,这句话或许不是在告诉我,许知遥一定会接受什么。
恰恰相反。
它提醒我,另一个人永远拥有自己的答案。
我曾经在笔记本里写过许多关于她的假设。
假设她会笑。
假设她会停下来跟我聊天。
假设我们交换联系方式以后,会慢慢熟悉。
可那些只是我想出来的。
真正的许知遥,可能根本不愿意跟我多说一句话。
也可能只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同事。
我不知道。
而我第一次觉得,这种不知道或许才是故事真正应该开始的地方。
我把纸重新折好。
放进背包。
随后往前走了一步。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我又走了一步。
远处的船响起一声汽笛。
风突然大了起来。
我下意识眯起眼睛。
等再次睁开时,眼前的人群似乎比刚才多了许多。
几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欸,快点啦!”
“车不是还没到?”
“谁的行李还在那边?”
我猛地停住。
那些声音……
我抬起头。
陈嘉树站在前面。
罗旻正在旁边整理相机。
几名同事拖着行李,聚在出口附近。
他们穿着我记忆里旅行最后一天的衣服。
连说话的内容,都与我曾经听过的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向自己。
手里夹着一支还没抽完的烟。
身上的衣服,也变回了那天的样子。
我猛地摸向口袋。
手机还在。
可屏幕上的日期,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星期天。
它显示着旅行结束的那一天。
我站在原地。
心跳得很快。
不远处,陈嘉树正在跟别人讨论晚餐。
有人喊着车快到了。
广播声从港口的另一端传来。
一切都像记忆里那样熟悉。
我缓缓转过头。
许知遥站在人群后面。
风吹过时,她的衣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似乎正在看向我们这边。
又像只是随意抬头。
我看着她。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自己已经回到了哪一天。
正是那次回头发生的下午。
而这一次,我不再只是站在原来的位置。
我把手里的烟熄灭。
随后朝她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