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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归途 • 第十八章|分岔的那一天
最后更新: 2026年10月31日 下午12:45    总字数: 11752

  我把两段视频放在一起看了十七遍。

  第十八遍的时候,陈嘉树终于受不了了。

  “沈叙,你到底要我看什么?”

  他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喝得差不多的咖啡。电脑屏幕被分成左右两半,左边是罗旻拍下的港口,右边是方念的镜头。

  “你先看这里。”我指着画面中间。

  “看到了。”

  “看什么?”

  “你啊。”

  “然后?”

  “你在抽烟。”

  “另一边呢?”

  陈嘉树凑近一些,盯着右边的画面看了几秒。

  “也是你。”

  我没说话。

  他抬头看我。

  “所以?”

  “你仔细看时间。”

  陈嘉树把咖啡放下,终于认真起来。

  那是星期一的中午。

  距离程晚宁来拿走最后一批东西,已经过去两天。

  我照常上班,照常处理客户的问题。昨晚睡得不算好,但至少没有再为了几张照片熬到天亮。早上出门以前,我还把厨房里放了几天的垃圾清理掉,顺便将冰箱里过期的牛奶丢了。

  生活依然在继续。

  只是电脑里多了两个来自不同人的视频。

  如果只有其中一个,我大概会觉得自己记错了。

  可现在,它们同时存在。

  更麻烦的是,拍摄者方念竟然也说,自己记得两种不同的经过。

  我没有直接把这些事情告诉陈嘉树。

  上午只问他能不能帮我看看两段视频有没有明显的剪辑痕迹。

  他原本答应得很爽快。

  结果才看到第三遍,便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故意拿两段差不多的画面逗他。

  “你看这里的橙色行李箱。”我说。

  陈嘉树把身体往前挪了挪。

  左边画面中,一名旅客拖着橙色行李箱,从港口出口经过我们的身后。

  几乎同一瞬间,右边的画面也拍到了那只箱子。

  接着是一声汽车喇叭。

  两段视频里的声音略有差别,却都能听出同样短促的两下。

  “这两个应该是同一时间拍的。”陈嘉树说。

  “我也是这样想。”

  “所以你想证明什么?”

  我把画面停住。

  左边,我站在他身旁,手里夹着一支烟,正准备回头。

  右边,一个穿着相同衣服的我,已经站在许知遥面前。

  陈嘉树看了看左边。

  又看了看右边。

  这次,他没有立刻讲话。

  我等了一会儿。

  “怎样?”

  他伸手把进度条往回拖了几秒。

  随后又重新播放。

  “奇怪。”

  “哪里奇怪?”

  “如果同一个时间,你怎么会在那边?”

  我看着他。

  “这就是我想问的。”

  陈嘉树又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摇摇头。

  “会不会是后期剪的?”

  “有可能。”

  “那你问拍的人啊。”

  “问过了。”

  “他们怎样讲?”

  “都说是原档。”

  他皱起眉。

  “那就真的怪了。”

  我没有回答。

  陈嘉树突然抬起头。

  “等一下。”

  “怎样?”

  “左边这个是我吧?”

  我愣了一下。

  “废话,不然是谁?”

  “我知道是我。”

  他指着画面。

  “我是在想,这时候我到底跟你讲什么。”

  我看着他。

  他把视频重新播放。

  画面里,陈嘉树笑着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随后我朝身后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继续跟他聊天。

  这一段与我的记忆完全一致。

  “我记得了。”他说。

  “记得什么?”

  “那时候我问你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东西。”

  我笑了一下。

  “你每天都问这个。”

  “不是啦。”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

  “因为那天大家快回去了,我就在问有没有人想一起吃晚餐。”

  我点头。

  这件事确实发生过。

  当时我还笑他,明明旅行期间已经吃了那么多东西,回去以后竟然还打算继续吃。

  “然后你说什么?”我问。

  “你说看情况。”

  我忍不住笑。

  “很像我会讲的话。”

  “本来就是你讲的。”

  陈嘉树说完,突然又停住。

  他看向右边的视频。

  方念的镜头里,我走近许知遥,问她是不是还在等车。

  陈嘉树盯着画面,皱起眉。

  “可是……”

  “可是什么?”

  他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

  “我怎么好像也记得你有走过去?”

  我的笑容停住了。

  “你说什么?”

  他抬起头。

  “那天下午,你是不是有过去跟她讲话?”

  我握着鼠标。

  “你不是刚刚才说,我一直跟你站在一起?”

  “对啊。”

  他抓了抓头发。

  “所以我现在有点乱。”

  我没有出声。

  陈嘉树又想了一会儿。

  “我记得你跟我讲要去拿水,然后走开了一下。”

  “什么时候?”

  “就港口那边。”

  他指着电脑。

  “可是我又记得你一直站在这里,跟我讨论晚餐。”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们是不是看视频看太久,看到脑子坏掉?”

  我没有跟着笑。

  因为他的那句话,让我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确实买过一瓶水。

  但我记得是在上船以前。

  陈嘉树却说,我是在下船以后,才告诉他要去拿水。

  如果只是普通的记忆混淆,倒也不算奇怪。

  毕竟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

  可现在,连两段视频都显示出不同的经过。

  我开始不敢轻易把任何一句话当成答案。

  “嘉树。”我说。

  “嗯?”

  “你先不要看视频。”

  他抬头。

  “为什么?”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啊。”

  我把电脑屏幕转到一边。

  “如果完全不看这些,你记得那天下午我有没有跟许知遥讲话?”

  陈嘉树愣了一下。

  随后靠回椅背,认真想了很久。

  “我记得你没有。”

  我轻轻点头。

  “然后?”

  他皱起眉。

  “可是现在又觉得好像有。”

  “你为什么觉得有?”

  “因为……”

  他停住。

  过了一会儿,突然说:

  “我好像记得你回来以后,跟我讲了一句话。”

  我看着他。

  “什么话?”

  他想了很久。

  最后摇头。

  “想不起来。”

  我没有继续逼他。

  陈嘉树把咖啡拿起来,喝了一口。

  “沈叙。”

  “嗯?”

  “我觉得这件事不太对。”

  我看着他。

  他把杯子放下。

  “你不是那种会为了一个女生,故意编故事来骗我的人。”

  我低下头。

  “我知道。”

  “而且你最近真的很奇怪。”

  他想了想。

  “照片、视频,还有这些不知道怎么来的记忆。”

  我抬头。

  他看着我,第一次没有开玩笑。

  “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东西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把出租房照片和笔记本压痕的事情,也告诉了他。

  我讲得很慢。

  从上星期六的看房开始,一直到房东发来的短视频。

  再到那些我始终无法确认来源的记忆。

  陈嘉树听完以后,久久没有开口。

  最后,他只问了一句:

  “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东西可能根本不是同一个问题?”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照片可能真的只是资料错了。视频可能有人处理过。至于你记得的那些东西,也可能是你最近太累。”

  他看着我。

  “你把它们全部连起来,反而会越想越奇怪。”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正是我这些天最害怕的事情。

  我太想替它们找出一个共同的原因。

  以至于每出现一条新的线索,都会下意识把它放进已经想好的故事里。

  可如果那个故事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呢?

  “所以我想查清楚。”我说。

  陈嘉树点头。

  “那就找能确认的东西。”

  “比如?”

  “原始文件,拍摄的人,还有你自己的记录。”

  他停了一下。

  “不要靠感觉。”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今天真的很像专家。”

  他立刻伸出手。

  “收费。”

  我忍不住笑出声。

  午休结束以后,我们没有继续讨论。

  陈嘉树回去工作,我则把两段视频的原始文件重新整理了一遍。

  我没有尝试修改它们。

  只是分别保存了副本,记下发送时间、拍摄设备,以及文件本身的基本信息。

  随后,我把两段视频中能够共同辨认的细节列出来。

  橙色行李箱。

  两下汽车喇叭。

  一名扶眼镜的同事。

  还有背景里一位正在推行李车的工作人员。

  这些细节不算特别。

  可当它们按照相同的顺序出现时,两段视频拍摄于同一时段的可能性便明显增加了。

  我把比对结果发给罗旻,问他能不能帮我联系方念,确认两段文件是否真的来自各自手机里的原始视频。

  罗旻很快回复。

  [可以,不过你要查什么?]

  我想了想。

  [感觉两个视频有一点对不上。]

  [哪里对不上?]

  [我站的位置。]

  隔了几秒,他发来一串问号。

  随后又补一句。

  [你不会发现自己会分身吧 @-@]

  我看着屏幕。

  想笑。

  却忽然笑不出来。

  因为这句话,已经比他想象中更接近我正在怀疑的事情。

  当天下午,方念主动联系了我。

  她先发来一句:

  [听罗旻说你在找港口的视频?]

  我回复是。

  她很快发来语音。

  “原档我还留着啦,那天本来想拍大家等车,结果风太大,声音也不太清楚。我没有剪过,你要的话可以再发一次。”

  我谢过她。

  随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还记得当天我有没有过去跟知遥讲话吗?]

  这次,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很奇怪。]

  我看着屏幕。

  [怎样?]

  [我本来觉得有。]

  [然后呢?]

  [可是罗旻给我看另一个视频以后,我又觉得你那时候一直站在嘉树旁边。]

  她发来一个苦笑的表情。

  [我自己都不懂了。]

  我看着这些消息,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语音。

  “我其实记得你走过去问知遥是不是等车,然后她回答你。可是我又记得当时嘉树一直在叫你,你没有过去。两个画面我都觉得很熟悉。”

  我握着手机。

  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努力区分两段互相矛盾的回忆。

  “那你记得后来发生什么吗?”我用语音问。

  方念想了一会儿。

  “后面我好像去帮别人拍照了。”

  她停顿几秒。

  “知遥应该有跟你讲几句,不过具体讲什么我没听清。”

  我看着屏幕。

  [了解,谢谢你。]

  她回复:

  [没事啦。]

  然后又问:

  [为什么突然找这些视频?]

  我没有把自己的猜测告诉她。

  只是说最近整理旅行照片,发现有些画面跟记忆不太一样。

  方念回复了一个点头的表情。

  [那可能是我们记错啦。]

  我看着那句话。

  突然意识到,她和陈嘉树都在努力寻找一个合理解释。

  因为那才是正常的做法。

  人不可能同时经历两种互相排斥的事情。

  至少我们从小到大,都习惯这样理解世界。

  我也一样。

  只是现在,有些东西已经不再愿意乖乖待在这个理解里。

  晚上回到家,我没有立刻打开电脑。

  先洗澡。

  再吃晚餐。

  随后把客厅收拾干净。

  这些事情做完以后,我才把那份记录拿出来,重新检查。

  我想知道,出租房与港口之间,究竟有没有真正能够连接起来的地方。

  最初看起来,两件事毫无关系。

  一件发生在旅行结束以后。

  一件则发生在返程的港口。

  地点不同,时间也相隔了一段日子。

  唯一相似的,是我都记得一段自己理应没有经历过的事情。

  但这还不够。

  记忆不能单独证明任何东西。

  我把房东的视频重新播放,试着寻找有没有其他异常。

  十几秒的画面里,衣柜、窗户和书桌都很普通。

  那个声音与我相似的男人,始终没有完整出现在镜头中。

  我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方念视频里的另一个我。

  那个人同样只短暂出现。

  同样是在我不记得自己去过的位置。

  而且两个画面,都有其他人能够提供记录。

  我把这个相似之处写下来。

  写完以后,又觉得太过牵强。

  于是停笔,准备先休息一下。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嘉树。

  [Bro,你明天有空吗?]

  我回复:

  [怎样?]

  [我想去吃那间新开的店。]

  我忍不住笑。

  [你不是每天都有想吃的?]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明天才知道。]

  我正准备回他,突然又收到一条消息。

  [对了,我刚刚想起一件事。]

  我坐直身体。

  [什么?]

  [港口那天你跟我讲过一句话。]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

  [什么话?]

  这次,他没有马上回复。

  几分钟后,才发来一段语音。

  “我刚刚在冲凉的时候突然想起来。那天你走回来,好像跟我讲,原来她讲话比想象中好聊。”

  我愣住。

  耳机里,陈嘉树继续说:

  “可是我又记得,你那天根本没过去跟她讲话。所以我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记错了。”

  语音结束。

  我握着手机。

  那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响起。

  “原来她讲话比想象中好聊。”

  我不记得自己说过。

  也不记得自己曾经有机会,真正跟许知遥聊到这种程度。

  可陈嘉树现在竟然说,他听过。

  我打开笔记本。

  在港口那一项下面,新增了一条记录。

  “陈嘉树:曾听见我评价与许知遥的交谈。”

  写完以后,我停了一下。

  突然发现自己心里已经开始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找到更多与那段对话有关的事情?

  还是期待,另一个版本的自己,真的曾经拥有过一次不同的相遇?

  我把笔放下。

  望着桌面。

  程晚宁离开以后,我原本以为,那些关于许知遥的想象会变得更容易面对。

  毕竟现在,我已经不需要在一段恋爱关系里,反复隐瞒自己的心事。

  可事情恰恰相反。

  当程晚宁不再坐在我身边,我才更清楚地意识到,那些幻想曾经让我忽略了多少真实的东西。

  她的工作。

  她的疲惫。

  她对未来的期待。

  还有我们多年相处里,那些再普通不过的日子。

  我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

  如果真的存在另一条路,我也不该只是因为它看起来比较美好,就急着走过去。

  何况,那条路上究竟有什么,我现在根本不知道。

  我把笔记本合上。

  决定第二天先去见陈嘉树。

  至少吃顿饭。

  也许离开电脑一会儿,脑子会清楚一点。

  第二天中午,我们约在市区的一间小店。

  陈嘉树到得比我早。

  他一看见我,便朝我挥手。

  桌上已经摆着一杯饮料。

  我坐下来。

  “你不是叫我来吃那间新开的店?”

  “对啊。”

  “你已经点了?”

  “还没,在等你。”

  我看着菜单。

  “你今天怎么这么有耐心?”

  “因为今天有事情要跟你讲。”

  我抬头。

  “什么事?”

  他拿出手机。

  “你昨天不是问那个港口的视频?”

  “嗯。”

  “我后来又想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记得那天好像发生过两次差不多的事情。”

  我皱起眉。

  “两次?”

  “对。”

  他点点头。

  “一次你一直跟我站着,聊晚上要吃什么。”

  “另一次你突然走开,去跟许知遥讲话。”

  我没有出声。

  他继续说:

  “可是我怎么想,都觉得这两件事应该是同一时间。”

  我盯着他。

  “你确定?”

  他摇头。

  “不确定。”

  随后又补一句:

  “但我觉得自己真的记得。”

  服务员刚好走过来。

  我们先点了餐。

  等对方离开以后,陈嘉树才重新看向我。

  “沈叙。”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存在另一种经过呢?”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似乎也觉得自己这句话有点荒唐。

  “就像电影那样。”

  我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这正是我一直不敢说出口的猜测。

  陈嘉树笑了一下。

  “我乱讲的啦。”

  可我没有笑。

  他看见我的表情,慢慢安静下来。

  “你真的这样想?”

  我低头看着桌面。

  过了很久,才轻轻点头。

  “有想过。”

  陈嘉树没有立刻讲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

  “那如果真的有另一条路,你想过去吗?”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与我最近一直思考的所有事情,都不太一样。

  以前我只会问:

  如果那天我走过去,会怎样?

  可现在,他问的是:

  如果真的有机会,我想不想亲自走过去?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期待。

  “我不知道。”我说。

  陈嘉树看着我。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我现在连那条路是不是存在,都还不能确定。”

  “也是。”

  他拿起饮料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又问:

  “如果真的存在呢?”

  我没有回答。

  他也没再追问。

  午餐送上来以后,我们换了话题。

  聊工作。

  聊最近的新店。

  也聊起下个月可能安排的活动。

  陈嘉树仍然像平时一样,讲起吃的东西便停不下来。

  我听着,偶尔笑两声。

  只是那天回去以后,我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再去一次那个港口。

  不是为了找许知遥。

  也不是为了重演什么。

  只是因为所有异常里,只有那里同时留下了两段来自不同人的记录。

  如果真的要查清楚,也许应该从最早出现分歧的地方开始。

  星期天早上,我独自出发。

  出门以前,我检查了车子的油量,也看了天气。

  一路上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道路很熟悉。

  只是车里少了平时一起聊天的人。

  我打开音乐,又很快把音量调小。

  路边的建筑渐渐往后退,天空从早晨的浅灰变成明亮的蓝。

  开了一段时间以后,我突然想起旅行回来那天。

  我们一群人站在港口外面。

  陈嘉树正在讨论晚餐。

  我夹着烟,回头看见许知遥。

  那个画面已经被我想过太多次。

  如今再回忆,反而有些疲惫。

  我甚至不太确定,自己记住的究竟还是原来发生过的事情,还是后来一次次想象叠上去的画面。

  中午过后,我终于抵达港口附近。

  这里和记忆里差不多。

  只是今天的人没有那次旅行回来时那么多。

  车辆缓缓驶入停车区,几名旅客拖着行李往入口走。远处有船停靠,工作人员正在指挥上下船的人群。

  我把车停好,走向当初我们等车的地方。

  风还是很大。

  空气里有一点海水的味道。

  我站在屋檐下面,看了看四周。

  那天陈嘉树大概站在左边。

  罗旻的位置更靠近出口。

  许知遥则是在另一侧,靠近等车的人群。

  我沿着记忆里的方向慢慢走过去。

  地面上有几道旧旧的标线。

  旁边的栏杆仍然漆着深色油漆,有些地方已经被海风吹得斑驳。

  我拿出手机,打开罗旻的视频。

  对照画面,找到了自己当时站的位置。

  我停在那里。

  随后回过头。

  视线越过空地,落到另一个方向。

  那就是许知遥当时站着的地方。

  今天当然没有她。

  只有几个陌生旅客在等车。

  我看了一会儿。

  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以前我竟然会为了这样一次普通的回头,想出那么多种后来。

  可真正重新站在这里,才发现这地方实在没有什么特别。

  没有适合告白的海风。

  也没有电影里那种恰到好处的光。

  只有来来往往的人,和不断提醒旅客注意安全的广播。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正准备离开,突然听见有人在旁边喊:

  “先生,你的东西掉了。”

  我回过头。

  一名工作人员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我看了看脚边。

  确实有一张纸从背包侧袋里滑了出来。

  “谢谢。”

  我走过去接下。

  工作人员点点头,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

  原本以为是停车收据。

  打开以后,才发现不是。

  那是一张从笔记本里撕下来的纸。

  纸张边缘有些毛糙。

  上面写着几行字。

  字迹很浅。

  我看了一眼,整个人突然停住。

  因为那是我的笔迹。

  至少看起来完全一样。

  纸上只有一句完整的话。

  “你还是回来了。”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这一次,别替她回答。”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风把纸角吹得不断翻起。

  我赶紧用手压住。

  然后打开背包,检查自己的笔记本。

  它还放在里面。

  我今天确实带了出来。

  可那本笔记从来没有被我撕过页。

  至少我不记得。

  我把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

  纸页完整。

  没有明显缺少哪一张。

  可手里的那张纸,边缘的细小纹路却与它十分相似。

  我把两张纸并排放着。

  又看了看那句字。

  “你还是回来了。”

  正是我这些天反复辨认的那句话。

  我握着纸,忽然觉得手心有些发凉。

  这个时候,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内容很短。

  [不要站在原来的位置。]

  我抬起头。

  四周仍然是普通的港口。

  有人拖着行李经过。

  远处传来广播声。

  我低头看向手机。

  号码没有备注。

  也没有头像。

  我想了想,回复:

  [请问你是谁?]

  消息发送出去。

  没有显示已读。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条消息进来。

  [如果你只是想证明自己没有记错,现在就可以回去。]

  我盯着屏幕。

  随后抬头看向四周。

  没有人特别注意我。

  我站在屋檐下,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比刚才安静了许多。

  不是周围真的没有声音。

  而是那些声音像突然隔了一层玻璃。

  广播还在响。

  海风仍然吹着。

  可我听见它们时,已经有些模糊。

  手机又震了一下。

  [如果你想知道另一条路发生过什么,就往前走。]

  我看着那句话。

  过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

  前方是通往码头出口的一段普通走道。

  旅客陆续经过。

  路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接缝。

  我站在原地。

  第一次觉得,自己一直想象过的选择,竟然可以如此具体。

  往前走。

  或者转身离开。

  我想起程晚宁。

  想起她站在新房间门口,笑着告诉我,周末有空可以过来。

  想起她后来坐在沙发上,哭着说,我们还是分手吧。

  也想起自己最后答应了她。

  那段感情已经结束。

  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不能改变它曾经真实存在过。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

  “这一次,别替她回答。”

  我忽然明白,这句话或许不是在告诉我,许知遥一定会接受什么。

  恰恰相反。

  它提醒我,另一个人永远拥有自己的答案。

  我曾经在笔记本里写过许多关于她的假设。

  假设她会笑。

  假设她会停下来跟我聊天。

  假设我们交换联系方式以后,会慢慢熟悉。

  可那些只是我想出来的。

  真正的许知遥,可能根本不愿意跟我多说一句话。

  也可能只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同事。

  我不知道。

  而我第一次觉得,这种不知道或许才是故事真正应该开始的地方。

  我把纸重新折好。

  放进背包。

  随后往前走了一步。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我又走了一步。

  远处的船响起一声汽笛。

  风突然大了起来。

  我下意识眯起眼睛。

  等再次睁开时,眼前的人群似乎比刚才多了许多。

  几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欸,快点啦!”

  “车不是还没到?”

  “谁的行李还在那边?”

  我猛地停住。

  那些声音……

  我抬起头。

  陈嘉树站在前面。

  罗旻正在旁边整理相机。

  几名同事拖着行李,聚在出口附近。

  他们穿着我记忆里旅行最后一天的衣服。

  连说话的内容,都与我曾经听过的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向自己。

  手里夹着一支还没抽完的烟。

  身上的衣服,也变回了那天的样子。

  我猛地摸向口袋。

  手机还在。

  可屏幕上的日期,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星期天。

  它显示着旅行结束的那一天。

  我站在原地。

  心跳得很快。

  不远处,陈嘉树正在跟别人讨论晚餐。

  有人喊着车快到了。

  广播声从港口的另一端传来。

  一切都像记忆里那样熟悉。

  我缓缓转过头。

  许知遥站在人群后面。

  风吹过时,她的衣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似乎正在看向我们这边。

  又像只是随意抬头。

  我看着她。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自己已经回到了哪一天。

  正是那次回头发生的下午。

  而这一次,我不再只是站在原来的位置。

  我把手里的烟熄灭。

  随后朝她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