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走向许知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从前想象过的那些开场白,一句都用不上。
她站在港口外侧的屋檐下,旁边是一只深色行李箱。风从建筑物之间穿过,吹得她不得不抬手整理头发。
距离她还有几步时,我忽然放慢了脚步。
不是因为后悔。
而是直到这一刻,我才想起一件被自己忽略了很久的事情。
我与她其实并不熟。
三天两夜的旅行里,我们一起参加过游戏,说过几句玩笑,也在同一张餐桌上吃过饭。但除此之外,我甚至不清楚她平时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更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心情跟人聊天。
以前我曾经在笔记本里替这一刻写过许多种可能。
她会笑着跟我打招呼。
我们会自然地聊起旅行。
也许还会交换联系方式。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出现过太多次,以至于我一度觉得,只要自己鼓起勇气走过去,事情就会顺理成章地发生。
可真正站在她面前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甚至不知道应该先说什么。
许知遥抬起头。
她看见我,稍微愣了一下。
“怎样?”
很普通的两个字。
甚至带着一点疑惑。
我原本准备好的笑容僵住了半秒。
“呃,你们等车啊?”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蠢。
这里是港口外面的等车区。
旁边停着行李箱,大家又刚刚下船。
她不等车,难道等飞机?
许知遥看了我一眼。
“对啊,还没来。”
这句话响起的时候,我的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因为我听过。
就在几天前,方念发来的那段视频里。
那个本不应该存在的我,走到她面前,问了同样的问题。
而她也这样回答。
连语气都几乎一致。
我站在那里,突然忘记自己接下来应该说什么。
许知遥等了两秒。
“然后?”
“啊?”
“你问完就没了?”
她的表情有些好笑。
我回过神,忍不住笑了。
“没有啦,我只是想问你们要去哪里。”
“回去咯。”
“我知道回去。”
“那你还问?”
我被她堵得一时说不出话。
她看着我,终于笑了一下。
“你真的很不会问问题。”
我也笑了。
“平时不会这样的。”
“是咩?”
“真的。”
她微微挑眉。
“那你平时应该蛮厉害。”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接,笑得差点没接上话。
这一刻,我忽然想起团建第二天的游戏。
那时候我把地图拿反,她也是用差不多的语气问我,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以为自己很久没有认真记起那段画面了。
可她一开口,那些细节便突然变得鲜明。
“你笑什么?”她问。
“想到你之前笑我地图拿反。”
“哦。”
她点点头。
“那个真的很好笑。”
“有这么好笑?”
“有啊。”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们讲了那么久,你还可以拿反。”
我忍不住叹气。
“这件事是不是会跟我一辈子?”
“看你以后还会不会拿反咯。”
她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似乎有新消息。
她打了几个字,随后把手机收起来。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
“你是不是在忙?”
“没有,问车在哪里而已。”
“哦。”
她重新看向我。
“你们的车来了?”
“还没。”
“那你怎么跑过来?”
我看着她。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些玩笑都难回答。
我总不能告诉她,自己原本来自另一个时间,曾经为了那一次回头想象了无数种后来,最后甚至真的回到了这里。
更不能告诉她,在那个已经被我留在身后的世界里,我与一个陪伴多年的女孩刚刚结束感情。
这些事情连我自己都还没完全弄清楚。
对她而言,更不会有任何意义。
“刚好看见你们在这边。”我说。
许知遥点点头。
“哦。”
她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随后又问:
“所以你过来就是想确认我们有没有车?”
我笑了。
“也不是。”
“那是什么?”
我看着她。
突然发现,原来一句普通的解释,也可以变得这么难。
最后,我还是决定说得简单一点。
“就是觉得这几天大家一起玩,蛮开心的。反正等下都要回去了,就过来讲几句话。”
许知遥看了我一会儿。
随后轻轻点头。
“哦,这样啊。”
她的回答很平静。
没有我曾经想象过的惊喜,也没有特别的暧昧。
只是一个同事在旅行快结束的时候,听见另一个同事说这几天玩得不错。
她笑了一下。
“确实蛮开心。”
我也笑了。
“对啊。”
她忽然补上一句:
“除了那个纸杯塔。”
我愣住。
“又来了?”
她笑出了声。
“你差点弄倒欸。”
“最后不是没倒?”
“差一点。”
“差一点也算成功啊。”
许知遥摇头。
“你们做事的人都这样讲?”
“什么叫你们?”
“就是很会替自己解释的人。”
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样反驳。
她看见我的表情,笑得更明显了。
“开玩笑啦。”
“你这个玩笑有点伤人。”
“那你下次小心一点。”
我也笑起来。
港口的风仍然很大。
旁边几名同事正在聊天,不远处有人把行李箱拉到屋檐下面。广播声从另一边传来,夹杂着工作人员指挥车辆的声音。
一切都很普通。
甚至比我曾经想象过的任何一种场景,都要普通。
可我忽然觉得,这样反而很好。
因为我终于不用替她决定应该怎样回答。
她说的话,有些我能猜到,有些完全出乎意料。
她会笑,也会故意拿之前的事情来损我。
而我终于开始明白,认识一个人并不是把自己喜欢的画面一张张收集起来。
它还包括那些你根本预料不到的反应。
“欸。”
许知遥突然叫我。
“嗯?”
“你刚刚是不是在那边抽烟?”
她朝另一边看了一眼。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陈嘉树仍然站在那里。
他正低头看手机,旁边的罗旻似乎在给别人展示什么东西。
那是我原本应该一直待着的位置。
“对。”我说。
“难怪。”
我转过头。
“难怪什么?”
她皱了皱鼻子。
“你身上有烟味。”
我愣住。
下意识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她看见我的动作,忍不住笑。
“不是叫你现在闻啦。”
我也笑了。
“很重咩?”
“还好。”
她想了想。
“不过我不太喜欢烟味。”
我点点头。
“了解。”
随后又退开一点。
她看了看我。
“你干嘛?”
“怕熏到你。”
许知遥愣了半秒,接着笑起来。
“我又没有叫你站那么远。”
“安全距离。”
“你真的很夸张。”
她摇着头笑。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原来现实里的许知遥,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以前的我总觉得,她可能是一个比较安静、讲话不多的人。
毕竟旅行里大部分时候,她只是跟熟悉的同事待在一起。
可真正聊起来,她并不特别沉默。
反而很会接话。
有时候还会故意讲一些让人不知道怎样回答的话。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原来自己在另一个世界里想了那么久,竟然连这样简单的事情都不知道。
“你又笑什么?”她问。
“没有。”
“你一直在笑。”
“因为你讲话蛮好玩的。”
她看了我一眼。
“谢谢?”
尾音微微扬起。
明显不知道该不该把这句话当成称赞。
我笑着点头。
“是称赞。”
“哦。”
她故作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那我接受。”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
她说这次旅行其实比自己预计中累。
第一天活动结束时,脚已经有点酸。
第二天因为大家都玩得太兴奋,回到住处以后又聊了很久,结果隔天差点起不来。
“你不是很早就睡了?”我问。
她抬头。
“谁跟你讲的?”
我愣了一下。
“我以为。”
“你又以为。”
她笑着摇头。
“我那天跟方念聊天聊到很迟。”
“聊什么?”
“很多东西啊。”
她想了想。
“工作,还有以后想做什么。”
我有些意外。
“你们还聊这些?”
“为什么不聊?”
“没有,我以为出来玩就只是聊天吃东西。”
许知遥看着我。
“你真的很多以为。”
我笑了。
“好啦,我的问题。”
她没有继续笑我。
只是看向远处的海面。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
“其实有时候出来玩,反而比较容易想一些平时没空想的事情。”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海面上有一艘船正缓缓驶离码头。
阳光落在水上,被波浪打碎成一片片晃动的亮光。
“比如?”我问。
她想了想。
“比如自己以后到底想做什么。”
我没有插话。
她继续说:
“平时一直上班,很多事情就这样过了。每天忙完回家,吃饭、休息,第二天又继续。”
她低头笑了一下。
“有时候会突然觉得,一年怎么这么快。”
我看着她。
这倒是我从前完全没想到的。
在我的印象里,许知遥一直停留在团建那几天。
她会笑我拿反地图。
会提醒大家游戏规则。
会在港口的人群边缘安静站着。
至于旅行结束以后,她会不会担心工作,会不会思考自己的未来,我从来不知道。
可这些事情当然也是她生活的一部分。
我忽然觉得,自己过去那些关于她的想象,实在太单薄了。
“你呢?”她突然问。
我回过神。
“什么?”
“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回来。
“赚钱咯。”我说。
她看着我。
“然后?”
“存钱。”
“然后?”
“买房子?”
她忍不住笑。
“你是不是在背什么人生标准答案?”
我也笑了。
“差不多。”
她摇摇头。
“我是在问你自己想做什么。”
我慢慢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程晚宁以前也问过。
那时候,我往往会回答一些听起来很合理的东西。
工作稳定。
存够钱。
以后买房子。
再慢慢考虑结婚。
那些都是值得努力的目标。
可真正问我自己想怎样生活,我却很少认真想过。
“可能想做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我最后说。
许知遥转过头。
“比如?”
“还没完全想好。”
“你很喜欢讲还没想好。”
我笑了。
“被你发现了。”
她没有笑我。
只是点点头。
“其实也正常啦。”
“怎样正常?”
“很多事情本来就要慢慢想。”
她看着远处。
“只是不能每次想完,又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怔住。
那句话很普通。
却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程晚宁坐在床边,认真告诉我:
“我不能一直等到时候啊。”
两个人完全不同。
讲话的语气不同。
关心的事情也不同。
可她们竟然都在某个时候,指出过我身上同样的问题。
我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许知遥看向我。
“你又怎样?”
“没有。”
我抬起头。
“只是觉得你讲得对。”
她点点头。
“那当然。”
我忍不住笑出声。
就在这时,旁边有人喊她。
“知遥!”
方念拖着行李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瓶饮料。
“车到了没有?”
“还没。”
“司机刚刚讲快到了。”
许知遥点点头。
“哦。”
方念这才发现我站在旁边。
“欸,沈叙。”
“哈喽。”
她看了看我们。
“你们在聊什么?”
许知遥回答得很快。
“他在背人生标准答案。”
我愣住。
“喂!”
方念笑了出来。
“什么意思?”
“你问他以后想做什么,他就讲赚钱、存钱、买房子。”
方念立刻笑得更厉害。
“很实际啊。”
“太实际了。”许知遥说。
我站在旁边,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成了话题中心。
最后只好举起手。
“好啦,我以后想到了新的答案,再通知你们。”
方念点头。
“记得哦。”
许知遥也跟着说:
“不要又讲到时候。”
我看着她们。
忍不住笑。
不远处,有人开始招呼大家准备上车。
方念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应该真的来了。”
许知遥把行李箱拉近一些。
我下意识伸手。
“要不要帮你拿?”
她看了看自己的箱子。
“还好,我可以。”
“哦,好。”
她拉着箱子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你们的车呢?”
“应该也快了。”
“那先这样咯。”
我点点头。
“好。”
她朝我挥了挥手。
“拜拜。”
“拜拜。”
方念也朝我挥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往前走。
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真的跟许知遥说话了。
没有发生什么戏剧性的事情。
她没有因为我走过去而表现出特别的惊讶。
我们也没有在短短十几分钟里,突然发现彼此有多么契合。
她只是在等车的时候,跟一个团建期间认识的同事聊了一会儿。
她笑过。
问过我以后想做什么。
也毫不客气地指出,我讲话很喜欢用一些模糊的答案。
然后,她准备回家。
仅此而已。
可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段普通的交谈,竟然比过去那些反复想象过的画面都更真实。
因为它终于不是我一个人编出来的故事。
正准备转身,许知遥却又回过头。
“欸,沈叙!”
我停住。
“怎样?”
她站在不远处。
“你刚刚讲要通知我们新的答案哦。”
我笑了。
“记得啦。”
她点点头。
“那就好。”
随后转身,跟着方念走向等车的地方。
我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写过的一句话。
“如果那天,我主动过去跟她说了再见呢?”
如今,我真的说了。
可它并没有立刻带来一个新的故事。
它只是让一个原本不太熟悉的人,多记住了我一句随口答应的话。
我低头笑了一下。
随后转身往陈嘉树那边走去。
“欸!”
还没走近,他便朝我喊。
“你去哪里?”
“那边啊。”
“我知道那边。”
他瞥了一眼远处的许知遥和方念。
“你过去跟她们讲话?”
“对。”
陈嘉树看着我。
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奇怪。
“哦。”
我站到他旁边。
“怎样?”
他摇摇头。
“没有。”
过了几秒,又问:
“好聊吗?”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与后来那段我从未经历过、却被他记住的对话,竟然也对应上了。
我想了想。
“还不错。”
陈嘉树笑起来。
“哇,难得。”
“什么难得?”
“你终于肯主动去认识新朋友了。”
我看着他。
突然觉得有些荒唐。
原来自己在另一个世界里,反复追问过那么多次的事情,真正发生以后,只换来了朋友一句再普通不过的玩笑。
“你笑什么?”陈嘉树问。
“没有。”
我看向港口外面。
“就是觉得她讲话比想象中好聊。”
陈嘉树点点头。
“哦。”
随后又低头看手机。
“对了,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东西?”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怎么又讲吃的?”
“问一下而已嘛。”
我看着他。
突然很想告诉他,自己曾经在另一个世界里,听他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
但我最终只是笑着回答:
“看情况。”
陈嘉树立刻瞪我。
“你又看情况!”
我笑得更厉害了。
港口的风从身后吹过来。
周围的人开始陆续上车。
我站在陈嘉树旁边,看着眼前这一切,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已经真正走进了另一段人生。
只是它并没有按照我曾经幻想过的方式展开。
没有突如其来的告白。
也没有某种命中注定的安排。
它从一句有些尴尬的问候开始。
然后继续往前。
直到上车以后,我才终于有时间重新检查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的日期,仍然停留在旅行结束的那一天。
聊天记录也与我记得的不一样。
工作群组里有人正在讨论今天的返程安排。
旅行群组里则陆续出现新的照片。
我往上翻。
那些原本已经发生在几个月前的消息,如今重新变成了今天刚刚发送的内容。
我低头看着屏幕。
突然想起程晚宁。
手指几乎是下意识地打开了她的聊天窗口。
最上面停着一条消息。
[到了记得跟我讲。]
我愣住。
时间显示为今天早上。
我把聊天记录往上翻。
那些熟悉的对话重新出现在眼前。
她提醒我不要忘记充电器。
叫我好好吃饭。
问我旅行有没有玩得开心。
还说回来以后,要一起认真讨论她未来的工作安排。
我看着那些消息,慢慢安静下来。
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一个问题。
在原来的世界里,我与程晚宁已经分手。
我们认真谈过。
也在彼此的不舍里,决定结束那段关系。
可这里不同。
这个世界的程晚宁,还在等我回家。
她不知道那些后来发生的争执。
也还没经历那次搬家。
更不可能知道,我们曾经在另一个世界里,哭着跟彼此告别。
我握着手机。
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很沉重的感觉。
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处理好了所有需要面对的事情。
可现在才发现,那些在原来世界里做出的决定,并不会自动替这个世界的人作出选择。
这里的程晚宁,仍然是我的女朋友。
而我刚刚走向的许知遥,只是一个还不太熟悉的同事。
我不能拿着另一段人生的结果,就把眼前所有人的处境当成已经结束的故事。
因为对她们而言,一切都还在发生。
我把手机放下。
望向窗外。
车辆正缓缓驶离港口。
不远处,一群同事还在笑着讨论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陈嘉树靠在旁边,已经开始打瞌睡。
我突然很想知道,自己究竟还能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可这个念头刚出现,心里又生出另一种不安。
如果真的可以回去,那么这里的人怎么办?
如果回不去,我又该怎样面对这个还没有走到那些后来的人生?
我摸了摸背包。
那张写着陌生句子的纸,竟然还在侧袋里。
我把它拿出来。
纸张已经被折过几次,边缘有些皱。
上面仍然写着:
“你还是回来了。”
以及下面那句:
“这一次,别替她回答。”
我看了很久。
突然觉得第二句话的意义,比自己刚才想象的更大。
它或许不只是提醒我,不要替许知遥决定她会不会喜欢我。
还在提醒我,不要替任何人决定他们的人生。
包括程晚宁。
也包括那个正在另一个世界里,继续生活的自己曾经认识过的人。
我把纸重新折好。
放回背包。
然后拿起手机,回复了程晚宁的消息。
[我已经下船了,等下回去。]
几分钟后,她回复:
[好,路上小心。]
我看着屏幕。
很久没有动。
随后又打下一句:
[回来以后,我们好好谈谈。]
消息发送出去。
她很快回复。
[怎么突然这么认真?]
下面还有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因为我知道,她还不知道我们将要面对什么。
而我也不打算用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把所有事情推向某个自己期待的结果。
我回复:
[有些关于未来的事情,我想认真跟你商量。]
这次,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好呀。]
我关掉手机。
车子已经驶上离开港口的道路。
窗外的海面渐渐远去。
我靠着椅背,终于感到一阵迟来的疲惫。
从跨过那条路开始,我一直在努力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回到了过去。
现在,那些疑问仍然存在。
我不知道这条世界线究竟怎样形成。
也不知道原来的世界是不是仍在继续。
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办法再作一次选择。
但有一件事,我已经能够确定。
这里不是一个只供我实现遗憾的梦。
因为这里的人拥有自己的生活。
她们会高兴,会难过,会因为我说出的话而产生真正的期待,也会因为我的选择而受到影响。
我不能再把她们当成笔记本里那些等待填满的空白。
想到这里,我慢慢闭上眼睛。
车子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再次震动。
我睁开眼睛。
旅行群组里,方念上传了几张新照片。
其中一张,是港口外面的合照。
我随手点开。
照片里,陈嘉树正低头看手机。
罗旻站在旁边。
远处有几名同事正在搬行李。
而我站在画面的另一端,正与许知遥说话。
她抬着头,似乎刚刚讲了什么。
我则笑得有些无奈。
我看着那张照片,突然安静下来。
这一次,它不再是另一段视频里,一个我无法解释的陌生画面。
我记得它。
记得她说话时的语气。
记得自己为什么笑。
甚至记得那时候,海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模糊,我还不得不往前靠近一点,才能听清她后半句话。
这些细节终于不需要我凭空想象。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
正准备退出时,方念又发了一条消息。
[哈哈哈,终于抓到沈叙认真聊天的照片。]
群组里立刻有人开始起哄。
陈嘉树被消息提示吵醒,低头看了一眼。
随后转过头,朝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哇。”
我看着他。
“又怎样?”
“没有。”
他把手机举起来。
“只是觉得你这张拍得不错。”
我忍不住笑。
“你不要乱讲啦。”
他也笑了。
随后又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我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过了一会儿,发现方念又发来一句。
[不过很奇怪。]
我停住。
紧接着,她补上一条。
[我刚刚翻相册,怎么觉得之前还拍过另一张?]
[也是在这个位置。]
[可是那张里面,沈叙明明站在嘉树旁边。]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停住。
群组里有人问她是不是记错了。
方念回复:
[可能吧。]
[但我真的觉得自己拍过。]
我看着那几行字,心里突然涌起一种熟悉的寒意。
原来就算我已经走进了这条路,另一条路留下的痕迹,也没有完全消失。
而这一次,察觉到它的人,不是我。
是方念。
我没有在群组里解释。
只是轻轻关掉屏幕,望向窗外。
远处的海已经看不见了。
道路继续向前延伸。
我忽然想起许知遥刚才问过我的问题。
“你以后想做什么?”
当时,我只回答了一些听起来很合理的事情。
赚钱。
存钱。
买房子。
可现在,我终于有了一个更想认真回答的问题。
如果真的可以重新走过某段人生,我希望自己成为怎样的人?
我想了很久。
最后发现,答案或许与任何一个女孩都没有直接关系。
我希望自己能够停止逃避那些需要选择的事情。
也希望下一次面对喜欢的人时,不再只是爱上一个想象出来的后来。
我靠在椅背上。
耳边传来车辆行驶的轻微声响。
这一次,我终于真正认识了许知遥一点点。
虽然只有一点点。
但那已经比过去所有关于她的幻想,都更接近她本人。
而我知道,若真有后来,它必须从这里开始。
不是从一场命中注定的相遇。
而是从两个原本陌生的人,愿不愿意继续认识彼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