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第二天,我发现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冰箱里的牛奶还没过期。
我站在厨房里,拿着那盒只剩下一半的牛奶,看了很久。
如果按照我的记忆,它应该已经在好几天前被我丢掉了。
那天早上,我还顺便清理了冰箱,把几个过期的东西装进垃圾袋,出门以前一起带下楼。
可现在,那盒牛奶安安静静地放在原来的位置。
包装上的日期也很正常。
距离过期,还有两个星期。
我把冰箱门关上。
过了一会儿,又打开。
牛奶还在那里。
“你在找什么?”
程晚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
她刚洗漱完,头发还没完全梳好,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只杯子。
“没有,看看有什么喝的。”
“不是有牛奶?”
“嗯。”
她走过来,伸手拿走牛奶。
“你要吗?”
我看着她。
“好。”
她替我倒了一杯,又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些。
动作熟悉得让我一时间有些恍惚。
在另一个世界里,这个早晨早就过去了。
我们曾经一起看房,讨论过搬家的事情,也为了未来该在哪里生活,认真谈过很多次。
后来她去了另一座城市。
我们开始异地相处。
最后,在一场让彼此都很难过的谈话以后,结束了那段已经走过许多年的感情。
那些事情,我记得很清楚。
可如今,程晚宁就站在我面前。
她仍然住在这里。
仍然会在早上替我倒一杯牛奶。
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另一个世界里,认真地跟我说过一次再见。
“沈叙?”
我回过神。
“嗯?”
她皱了皱眉。
“你昨天回来以后就怪怪的。”
我接过杯子。
“有咩?”
“有。”
她回答得很肯定。
“你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一直翻身,我还以为你不舒服。”
我低头喝了一口牛奶。
“可能旅行太累。”
她点点头。
“等下有空就休息一下。”
说完,便转身去准备早餐。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明白,自己如今面对的事情,比最初想象中麻烦得多。
原来的世界里,我已经学会了怎样与程晚宁告别。
但在这里,那场告别还未发生。
她拥有的仍然是我们昨天才结束旅行的生活。
我不能因为记得另一种结局,就假装眼前的她已经作出了同样的选择。
更不能因为我终于跟许知遥说上了话,便把程晚宁当成一段需要尽快处理掉的过去。
她不是过去。
她就在这里。
而且她的早餐快做好了。
“你今天要不要吃蛋?”她回头问。
我愣了一下。
“要。”
“煎的?”
“嗯。”
她拿起鸡蛋。
“你是不是只会讲嗯?”
我笑了。
“两个。”
“你以为我问数量啊?”
她忍不住笑出来。
我也笑了。
那天早上,我们像往常一样吃完早餐。
只是她发现,我竟然主动把碗筷拿去洗了。
“哇。”
我回过头。
“怎样?”
“旅行回来变勤劳了?”
“我一直都很勤劳。”
她靠着厨房门,笑着看我。
“这句话你敢再讲一次?”
我低头继续洗碗。
“算了。”
她笑得更厉害。
我听着她的笑声,心里却有一点酸。
并不是因为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而是我终于意识到,那些自己曾经以为理所当然的小事,原来也值得被认真记住。
洗完碗以后,我把双手擦干。
“晚宁。”
“嗯?”
“今天晚上有空吗?”
她抬头看我。
“做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
她愣了一下。
“谈什么?”
我想了想。
“关于我们以后。”
她看着我。
随后笑了。
“你旅行回来真的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我叫你想以后,你都说慢慢来。”
她把杯子放下。
“现在竟然主动找我谈。”
我没有跟着开玩笑。
只是轻轻点头。
“对,我想认真谈一次。”
她看了我一会儿。
似乎终于发现我不是随口说说。
“好啊。”她回答。
“晚上吃完饭。”
“好。”
她笑着转身回房间。
我留在厨房里,慢慢呼出一口气。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准备跟程晚宁谈未来。
但这一次,我没有打算照着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替她安排接下来的生活。
我只是想把自己该说的话说清楚。
至于她会怎样回答,那应该由她决定。
那天上午,我做了一件有些奇怪的事。
我把手机里的日期、照片和聊天记录重新检查了一遍。
所有记录都显示,我刚刚结束三天两夜的公司旅行。
程晚宁的工作面谈还没有开始。
她仍然在准备相关资料。
陈嘉树也照常在群组里发一些无聊的表情包。
这个世界的生活,看起来完全没有问题。
只有我记得那些尚未发生的日子。
我打开相册。
旅行结束那天下午,方念拍下的照片已经同步进来。
画面里,我站在许知遥旁边,正笑着跟她讲话。
我记得那段对话。
记得她嫌弃我身上有烟味。
记得她问我以后想做什么。
也记得她说,我太喜欢用模糊的答案应付问题。
这些事情现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可是另一段视频,已经不见了。
我反复翻找。
罗旻原本拍到我始终站在陈嘉树旁边的那段视频,并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的聊天记录里。
我甚至重新打开电脑,寻找曾经建立的文件夹。
桌面上没有。
下载记录里也没有。
那个名叫“需要确认的事情”的文件夹,仿佛从未被建立过。
我坐在电脑前,慢慢握紧鼠标。
原来的记录不见了。
但我还记得它们。
还有一件东西,依然留在这里。
我从背包侧袋里拿出那张折起来的纸。
纸上写着:
“你还是回来了。”
“这一次,别替她回答。”
字迹仍然清楚。
我把纸放到桌上,拿出手机拍照,又在电脑里记录了它的尺寸、折痕和纸张边缘。
做完以后,我突然觉得自己像在处理某个荒唐的调查案件。
可比起继续猜测,我更愿意留下可以检查的记录。
我把纸重新折好,放进一个透明文件袋。
然后打开新的笔记。
写下第一行:
“我保留着另一段人生的记忆。”
笔尖停了一下。
接着写:
“但这个世界似乎并不需要按照那段记忆发展。”
写完以后,我盯着第二句话看了很久。
它让我有些不安。
也让我第一次真正觉得,这次跨越或许并不是回到过去那么简单。
如果只是普通的时间倒流,为什么我会在原来的世界里见到另一种经过的视频?
为什么方念和陈嘉树,会同时记得两种不同的港口?
又为什么我已经改变了自己的选择,他们仍然能够察觉另一段并未在这里发生的事情?
我暂时找不到答案。
于是把问题记下来,合上笔记。
因为晚上还有一场更重要的谈话。
晚餐以后,程晚宁主动把电视关掉。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一个小抱枕。
“来。”
我看向她。
“什么?”
“不是要谈以后?”
我笑了一下。
“这么准时?”
“是你自己讲的。”
她把旁边的位置空出来。
“坐。”
我走过去坐下。
她看着我。
“你先讲。”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之前申请的那份工作,现在怎样?”
她有些意外。
“还没面谈啊。”
“嗯。”
“你不是知道?”
我点点头。
“如果真的拿到了,你想过去吗?”
程晚宁看了我一眼。
随后认真想了一会儿。
“想。”
我没有插话。
她继续说:
“其实我最近越想越觉得,那份工作很适合我。虽然地点远一点,可是如果真的有机会,我还是想试试。”
她抬头看我。
“你会不会不开心?”
“不会。”
她似乎不太相信。
“真的?”
“真的。”
我停了一下。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因为担心我,就放弃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笑了一下。
“你以前好像很少这样讲。”
“是啊。”
我低下头。
“以前很多事情,我都觉得可以以后再决定。”
程晚宁点点头。
“你是真的很爱讲以后再说。”
我笑了。
“这次不想再这样了。”
她把抱枕放到一边。
“那你想怎样?”
这个问题,我已经想了一整天。
可真正听见她问出来时,还是觉得难以回答。
最后,我慢慢说:
“我觉得我们应该认真考虑,如果以后真的在不同的城市,要怎样生活。”
她点头。
“嗯。”
“也应该认真想一想,我们两个想要的未来,是不是还一样。”
程晚宁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什么意思?”
我抬头看她。
“晚宁,我最近发现,自己有些事情一直没想清楚。”
她安静地看着我。
我继续说:
“以前你问我以后想做什么,我总是先讲工作、存钱、买房子。”
“这些本来就重要啊。”她说。
“对。”
我轻轻点头。
“可是我很少认真想过,你真正想要的生活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轻声说:
“我想跟你一起生活啊。”
这句话让我心里微微一紧。
她说得很自然。
像是在回答一个根本不需要犹豫的问题。
我看着她。
“我知道。”
程晚宁等了一会儿。
“然后呢?”
我低下头。
“可是我现在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认真准备好那样的未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
客厅里很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我抬起头。
她的表情很认真。
我知道,这时候再讲一些好听的话,只会让她更加困惑。
“我还很在乎你。”我说。
“可是我最近发现,我一直把习惯跟未来混在一起。”
她看着我,轻轻皱眉。
“我不太懂。”
我想了想。
“就是我很习惯每天跟你一起吃饭、一起生活,也很舍不得这些事情改变。”
我停了一下。
“但这不代表我已经想清楚,我们以后应该怎样走下去。”
她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我没有回答得太快。
最后还是点头。
“旅行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人。”
程晚宁慢慢抬起头。
她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
“我对她有过一些不应该随便放任的想象。”
她的手指慢慢握紧了抱枕。
“谁?”
“许知遥。”
程晚宁看着我。
过了很久,才轻轻点头。
“哦。”
我没有接着替自己解释。
只是等她说话。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问:
“你们有在一起吗?”
“没有。”
“私下联系?”
“也没有。”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你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这个问题,我在另一个世界里也曾经面对过。
那时候,我总想用各种理由说明,自己与许知遥之间其实什么都没发生。
可如今,我知道那并不是程晚宁真正想问的事情。
“因为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跟她更熟悉一点,会是什么样子。”
程晚宁望着我。
“你喜欢她?”
我慢慢摇头。
“我甚至不够了解她。”
她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觉得自己是在想象另一种人生。”
她皱起眉。
“什么意思?”
“就是有些事情明明没发生,我却一直想,如果当时做了不同的选择,后来会怎样。”
我停了一下。
“可是我现在也觉得,这样其实很荒唐。”
她看着我。
我继续说:
“我连她真正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就已经替自己想了很多后来。”
程晚宁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慢慢说: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听见这些会怎样?”
我心里一沉。
“有。”
“那你还是决定告诉我?”
“嗯。”
她抬起头。
“为什么?”
我看着她。
“因为我不想继续让你以为,我们所有事情都跟以前一样。”
这句话说完,房间陷入了很长一段沉默。
程晚宁低头看着抱枕。
我坐在旁边,想伸手握住她,却又慢慢收了回来。
她需要一点时间。
而我没有资格催她。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问:
“沈叙,你是不是已经决定要离开我了?”
我看着她。
“我不想替你决定我们应该怎样。”
她摇了摇头。
“我问的是你。”
我怔住。
她抬头看我。
“你自己到底想怎样?”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才慢慢说:
“我觉得我们应该先认真面对,这段关系是不是还适合继续。”
她眼睛慢慢红了。
“所以你还是想分开。”
我低下头。
“我不想再一边答应你未来,一边逃避自己真正的问题。”
程晚宁没有哭出声。
只是把脸转向另一边。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我需要想一下。”
我轻轻点头。
“好。”
她看着我。
“这次不是你说等下再看了。”
我没有回答。
她慢慢站起来。
“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嗯。”
她走进房间。
门轻轻关上。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
桌上那杯水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窗外有人经过,传来几句模糊的谈话声。
我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
是旅行群组的新消息。
陈嘉树正在问大家什么时候再聚一次。
罗旻立刻回复,说上次还没玩够。
方念发了一个笑到流泪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许知遥也回复了一句。
[你们先确定时间啦,不然每次讲到最后都没有下文。]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一下。
果然很像她会讲的话。
可笑完以后,我还是把手机关掉了。
今晚我应该认真面对的,不是群组里那一个短暂出现的名字。
而是正在房间里独自整理情绪的程晚宁。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都很安静。
程晚宁照常准备工作面谈。
我照常上班。
我们仍然住在同一间房子里,但很多事情不再像以前那样自然。
吃饭时,她偶尔会问我工作怎样。
我也会提醒她准备好面谈需要的文件。
只是到了晚上,我们不再总是坐在一起聊天。
有时候她会留在房间看资料。
我则在客厅处理自己的事情。
我们都没有急着作出决定。
但也没有假装那天的谈话从未发生。
第三天晚上,她主动走出来。
“沈叙。”
我放下手机。
“嗯?”
“我想过了。”
我看着她。
她坐到沙发另一边。
“我觉得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
我没有立刻回答。
程晚宁继续说:
“我想先专心准备面谈。如果真的拿到工作,我也想去试试看。”
她抬起头。
“但我不想现在就因为你认识了别人,马上决定我们以后会怎样。”
我慢慢点头。
“好。”
“我们可以先少一点联系,也给彼此时间。”
她停了一下。
“等我们都想清楚,再决定要不要继续。”
我看着她。
“可以。”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就这样。”
我点头。
“嗯。”
她站起来时,我忽然叫住她。
“晚宁。”
她回过头。
“怎样?”
我想了想。
“无论我们最后怎样,你都应该认真去面谈。”
她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
“这个不用你讲。”
我也笑了。
她转身走回房间。
门关上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次终于没有把未来交给一句模糊的承诺。
但这并不代表事情因此变得容易。
我们仍然会难过。
也仍然需要面对接下来的生活。
至于许知遥,她并不知道这些事情。
对她而言,港口那天下午只是一场普通的交谈。
我们甚至连私下聊天都还没有开始。
而我觉得,这样反而比较好。
因为我已经不想再用另一段人生的经验,提前决定任何一段关系应该怎样发展。
两个星期后,公司安排了一场跨办公室的工作交流。
地点在另一座城市。
我原本没打算参加。
最近事情不少,程晚宁又在准备面谈,我想把时间留给工作和生活。
可陈嘉树一听说交流活动有安排晚餐,便立刻跑来问我。
“Bro,你去不去?”
我看着他。
“你又是为了吃东西?”
“这次是工作。”
“你上次也是这样讲。”
他笑了。
“不过真的有东西可以学啦。”
我拿起活动安排看了一遍。
内容确实还不错。
除了工作分享,还有不同办公室之间的交流环节。
我想了想,最后报了名。
活动当天,许知遥也来了。
她跟方念站在签到处附近,正在讨论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刚好抬头。
“欸,地图先生。”
我愣住。
陈嘉树立刻在旁边笑出声。
“什么地图先生?”
许知遥看着我。
“他没跟你讲?”
“讲什么?”
“团建的时候,他把地图拿反。”
陈嘉树笑得更厉害了。
我忍不住叹气。
“你们真的打算讲一辈子?”
许知遥笑了。
“至少这次我还记得。”
我看着她。
“那我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
“可以啊。”
她回答得非常自然。
陈嘉树站在旁边,笑得几乎停不下来。
那天的工作交流比预计中忙。
上午大家分组讨论,下午则是一些实际案例的分享。许知遥跟我不在同一组,只有中午吃饭时,大家才坐到一起。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跟方念讨论工作上的事情。
偶尔也会接几句别人的玩笑。
我坐在旁边,才慢慢发现,她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像港口那天下午一样爱开玩笑。
有时候她会很认真。
尤其谈到自己负责的工作时,语气甚至有些强硬。
午餐过后,大家原本打算临时调整下午的小组安排。
有人觉得只是换个顺序,不用那么麻烦。
许知遥却皱起眉。
“可是我们已经通知过别人了。”
旁边一名同事笑着说:
“改一下而已啦。”
她看着对方。
“对我们是改一下,别人可能已经按照原来的时间准备好了。”
对方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
“如果真的要改,至少先跟他们确认,不要到时候大家都不知道。”
她讲话并不客气。
甚至让现场短暂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负责人决定先确认所有相关人员,再调整安排。
事情很快解决。
许知遥也没有继续争论。
只是拿起自己的资料,重新检查了一遍。
我看着她。
忽然想起港口那天,她说我太喜欢用模糊的答案。
原来这不只是她随口开的玩笑。
她似乎真的很不喜欢事情做一半,又把剩下的问题留给别人。
下午结束以后,陈嘉树去找其他同事讨论晚餐。
我则留在会议室帮忙收拾资料。
许知遥正站在另一边,把桌上的纸张整理成几叠。
看见我还没走,她抬起头。
“你不是跟他们去吃饭?”
“等下去。”
“哦。”
她继续整理。
我走过去,帮她把几张散开的表格放好。
“你刚刚讲的那个时间问题,其实有道理。”
她抬头。
“什么?”
“下午临时改安排那个。”
“哦。”
她点点头。
“本来就是啊。”
我笑了。
“你真的很有信心。”
她看了我一眼。
“不是有信心,是那件事确实需要先确认。”
我没有反驳。
她把纸张放进文件夹。
“不过我讲话可能有点直接。”
“有一点。”
她抬头。
“喂。”
我笑出了声。
她也忍不住笑。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叹气。
“我就是不喜欢大家都讲随便,最后真正要做的时候,才发现一堆东西没准备。”
我点头。
“我以前也很爱讲随便。”
“现在呢?”
我想了想。
“正在改。”
她看着我。
“真的假的?”
“真的。”
她笑了一下。
“那祝你成功。”
我也笑了。
我们把最后一叠资料收好。
走出会议室时,她突然问我:
“对了,你上次那个问题想好了吗?”
我愣了一下。
“什么问题?”
“你以后到底想做什么。”
我看着她。
没想到她竟然还记得。
“你不是说我只会讲赚钱、存钱、买房子?”
“对啊。”
她点点头。
“所以有没有新的答案?”
我笑了一下。
这次却没有马上回答。
许知遥也不催我。
只是慢慢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我才说:
“我想做一个比较能对自己的选择负责的人。”
她脚步慢了些。
转过头看我。
“这么严肃?”
我笑了。
“你不是叫我认真想?”
“我是叫你想做什么,又不是叫你发表人生感言。”
我忍不住笑起来。
她也笑了。
随后认真想了一会儿。
“不过这个答案也还不错。”
我看着她。
“真的?”
“嗯。”
她点头。
“至少比赚钱、存钱、买房子有意思。”
我笑了。
走到电梯附近时,方念刚好从另一边过来。
“知遥!”
许知遥回头。
“怎样?”
“你等下跟我们吃饭吗?”
“应该会。”
“那走啦。”
许知遥点点头。
随后转过来对我说:
“欸,沈叙。”
“嗯?”
“你上次讲话好像没有这么认真。”
我愣了一下。
“上次?”
“港口啊。”
她看着我。
“那时候觉得你很会开玩笑。”
我笑了。
“现在觉得呢?”
她想了一下。
“现在觉得你有时候好像想很多。”
我没有马上接话。
她又补上一句:
“不过至少会认真听别人讲话。”
我看着她。
忽然觉得这个评价,比任何一句“你很特别”都更让我在意。
因为她说的,是我们真正相处以后,她自己观察到的事情。
与我过去那些关于她的幻想毫无关系。
“谢谢。”我说。
她笑了一下。
“不要突然这么客气。”
方念在旁边催她。
许知遥朝我挥了挥手。
“走啦。”
“好。”
我看着她跟方念一起走向电梯。
她们边走边聊,似乎在讨论今晚要吃什么。
我没有跟上去。
因为陈嘉树已经从另一边跑过来,正兴奋地告诉我,他找到一间评价不错的店。
“Bro!”
我转过头。
“又怎样?”
“晚餐有着落了!”
我忍不住笑。
“你真的一天到晚都在想吃。”
“人生很短啊。”
他理直气壮地说。
“总不能每顿都随便。”
我笑着跟他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没有特别找机会坐到许知遥旁边。
大家分成几桌吃饭。
我跟陈嘉树坐在一起。
许知遥则跟方念以及几位同事坐在另一桌。
偶尔有人过来敬饮料、开玩笑,大家便跟着笑一阵。
直到快结束时,她才因为方念要找某份资料,走过来问了我一句。
我把文件发到群组里。
她看了一眼。
“收到了,谢谢。”
“没事。”
她点点头。
随后回到原来的位置。
事情就这样过去。
我没有因此失望。
反而在回程的车上,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正开始理解一件事。
认识一个人,原来并不是每一次见面都必须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有时候只是一起开会。
一起吃饭。
偶尔讲几句玩笑。
看见对方认真工作时的样子,也看见对方有些不耐烦的时候。
然后慢慢知道,这个人与自己最初想象的究竟哪里不同。
我以前一直想知道,许知遥会不会成为某段爱情故事的女主角。
可现在,我第一次开始好奇,她真正想过怎样的生活。
而这个问题,显然不该由我替她回答。
晚上回到家时,程晚宁已经睡了。
客厅留着一盏小灯。
桌上有一张她写的便签。
[饭在冰箱里,记得热。]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随后把便签拿起来,放进抽屉。
没有特别的理由。
只是突然觉得,它值得被好好收着。
第二天早上,程晚宁告诉我,她已经收到面谈确认。
时间定在下星期。
她说的时候,明显有些紧张。
我把早餐放到桌上。
“你准备得怎样?”
“还可以。”
她抬头看我。
“你觉得我有机会吗?”
我想起另一个世界里,她最终拿到录用通知时开心的样子。
那个答案几乎已经到了嘴边。
可我还是停住了。
因为这里不是原来的世界。
她也不需要一个自以为知道未来的人,替她决定接下来的结果。
“我觉得你准备得很认真。”我说。
程晚宁看着我。
“然后?”
“然后就好好去试。结果怎样,我们再一起面对。”
她轻轻笑了一下。
“你现在真的很会讲话。”
我也笑了。
“以前不会?”
“以前也会。”
她停了一下。
“只是以前很多时候,你讲完以后就没有下文。”
我低下头。
“这次不会。”
她没有再追问。
只是拿起早餐,慢慢吃起来。
几天后,程晚宁去参加面谈。
那天我照常上班。
中午,她发来消息,说面谈已经结束。
我问她感觉怎样。
她回复:
[紧张死了。]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笑。
[不过你已经完成了。]
[对啊。]
[很棒。]
她发来一个开心的表情。
随后又说:
[不管结果怎样,我都觉得自己有进步。]
我看着那句话。
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我也是这样觉得。]
电话放下以后,我忽然想起她曾经问过我:
“如果以后我们想要的生活不一样了,怎么办?”
那时我没有给出一个真正明确的回答。
现在,我仍然不知道我们最后会怎样。
但至少这一次,我们都已经开始认真面对各自的选择。
而关于许知遥,我也渐渐不再把她与某个理想中的后来绑在一起。
我知道她不喜欢烟味。
知道她对工作安排很认真,有时讲话会直接得让人有些尴尬。
知道她会在朋友面前开玩笑,也会担心自己未来应该走向哪里。
这些事情听起来并不浪漫。
甚至与爱情没有什么关系。
可它们让我第一次觉得,她不再只是港口那个模糊的身影。
她开始拥有一些能够被我真正理解的轮廓。
而且那些轮廓,不一定符合我的期待。
一个星期五的晚上,旅行群组突然热闹起来。
罗旻在里面发了一段旧视频。
那是港口附近的画面。
有人正在拖行李。
远处有车经过。
陈嘉树在视频里笑得很大声。
我随手点开。
画面里,我站在他旁边。
手里夹着一支烟。
随后回过头。
我整个人停住了。
那正是原来世界里的画面。
我明明记得,这段视频在跨越以后已经从手机里消失。
可现在,它竟然重新出现在群组中。
我把视频反复看了一遍。
随后抬头看向发送者。
罗旻发来一句:
[奇怪,我之前明明记得这段拍到沈叙跟知遥讲话。]
下面还有一个疑惑的表情。
我盯着屏幕。
几秒后,方念回复。
[我也觉得很奇怪。]
[我好像记得两个版本。]
群组里有人开始开玩笑,说他们大概是旅行太累,记忆都乱了。
陈嘉树也跟着发了一句:
[不要吓人啦。]
我没有回复。
只是把视频保存下来。
随后打开另一段方念拍摄的画面。
里面的我,正站在许知遥面前。
两段记录再次同时存在。
我看着屏幕,忽然感到一种熟悉的寒意。
原来我已经走向许知遥,并不代表另一种经过就会彻底消失。
那些没有被选择的事情,似乎仍然会在某些地方留下痕迹。
我把视频关掉。
准备重新检查文件时,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
那个号码,我认得。
正是之前在港口收到过提醒的号码。
我立刻点开。
里面只有一句话。
[你已经走过来了。]
我盯着屏幕。
随后又有一条消息进来。
[但你还在用原来的方式寻找答案。]
我慢慢皱起眉。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过了很久,才回复:
[你到底是谁?]
这次,对方没有马上回答。
我等了一会儿。
屏幕终于亮起。
[等你真正弄清楚自己想留下什么,再来问我。]
我看着那句话。
忽然觉得它不像一条提示。
反而更像是有人故意把一个问题重新交还给我。
我没有继续回复。
只是打开电脑,把两段视频重新放进同一个文件夹。
这一次,我给文件夹取了一个很简单的名字。
“另一条路”。
保存以后,我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
客厅的灯很安静。
程晚宁在房间里准备下一轮工作的事情。
许知遥此刻大概也正过着自己的周末。
她可能跟朋友出去吃饭。
也可能留在家里休息。
我不知道。
以前遇到这样的空白,我总会忍不住替它写出很多可能。
现在却没有。
因为我终于开始觉得,不知道一个人正在做什么,并不代表那些空白都应该由自己填满。
我可以慢慢认识她。
也可以接受,她最终未必会喜欢我。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我忽然笑了。
原来自己曾经花了那么久,想象与许知遥相爱会是什么样子。
真正认识她以后,反而开始学着不去想象。
我关掉电脑。
起身去厨房倒水。
经过房间时,程晚宁刚好打开门。
“沈叙。”
“嗯?”
“你还没睡?”
“准备了。”
她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轻声说:
“我今天收到一封邮件。”
我停住。
“什么邮件?”
她抬头看我。
眼睛里有一点紧张,也有一点藏不住的开心。
“他们叫我准备下一步了。”
我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真的?”
她点头。
“嗯。”
“恭喜你。”
她笑起来。
可笑完以后,又慢慢安静下来。
“沈叙。”
“怎样?”
她看着我。
“我觉得我们可能真的要认真决定接下来的事情了。”
我轻轻点头。
“好。”
她没有继续说。
只是站在门边,望着我。
我知道,这一次,我们或许真的会走向与过去不同的生活。
而我也终于明白,所谓另一条路,并不只是让我有机会重新走向许知遥。
它还意味着,我必须重新面对那些曾经被自己忽略的选择。
有些人会继续陪我往前。
有些人会在某个路口,决定走向属于自己的方向。
至于许知遥——
我现在才刚刚认识她。
而这一次,我不想再替故事写好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