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宁收到录用通知的那天,买了一块蛋糕。
草莓口味。
她把蛋糕放在餐桌中央,拆开塑料叉子,认真地对我说:
“先讲好,今天不可以讨论太严肃的事情。”
我看了看蛋糕,又看了看她。
“那可以讨论谁吃比较大块吗?”
她笑起来。
“可以。”
“那我申请六十巴仙。”
“驳回。”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我拿到工作。”
她把其中一块草莓切下来,放进自己面前的小盘子。
我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那封邮件是在下午四点二十三分收到的。
当时我正在办公室核对一份资料,手机连续震动了好几下。程晚宁先发来录用通知的截图,紧接着是三个大大的感叹号。
[我拿到了!!!]
我看着屏幕,愣了两秒。
随后回了一句:
[恭喜你,程小姐。]
她立刻打来电话。
接通以后,第一句话便是:
“沈叙,我真的拿到了!”
声音里藏不住的高兴,和我曾经记得的一模一样。
在原来的世界里,她也是这样告诉我的。
那时候,我坐在办公室,听她一口气讲完面谈经过,又讨论了很久薪水和入职安排。
后来我们一起找房子。
她搬走。
我们开始异地相处。
最后分手。
如今,同样的录用通知再次出现在手机里。
我却没有想起那些结局。
至少在她兴奋地向我讲话的时候,我只觉得她确实值得这一份工作。
她准备了那么久。
面谈前还紧张得睡不好觉。
现在终于有了回报。
“你今晚想吃什么?”我问。
“都可以!”
“这么大方?”
“今天开心。”
“那我选贵的。”
她笑着说:
“你敢的话就试试看。”
最后,我们还是吃了平时经常去的那间店。
她说今天不想把庆祝弄得太复杂。
只想好好吃一顿饭,然后回家休息。
蛋糕是回程时临时买的。
店员问要不要写字,她想了一下,摇头。
“普通的就好。”
我站在旁边,问:
“不要写恭喜程小姐升职加薪?”
“我都还没上班,哪里来的升职?”
“先祝福一下。”
她笑着拍了我一下。
现在,她坐在餐桌对面,小心地把蛋糕切成两半。
明明已经说好今晚不谈严肃的事情,却还是忍不住提起报到日期。
“他们希望我下个月过去。”
我点点头。
“时间还够。”
“我想提前几天搬。”
“可以。”
她抬头看我。
“你有空陪我去看房吗?”
“有。”
她笑了一下。
“你这次回答得很快。”
我拿起叉子。
“因为这件事已经可以决定了。”
她没有继续说什么。
只是低下头,轻轻切开蛋糕。
我知道我们都想起了另一件事。
几天前,她提出先分开一段时间。
我们没有正式分手,却已经停止了过去那些亲密的日常。
睡前不再习惯性拥抱。
出门时也不再等待对方亲吻额头。
有些时候,我从客厅经过,看见她独自坐在房间里,会突然想起原来世界里那场最后的谈话。
可这一次,她还没有决定离开我。
我也不能因为自己记得另一种结局,便假装那段感情已经结束。
蛋糕吃到一半,程晚宁突然开口。
“沈叙。”
“嗯?”
“谢谢你今天还是愿意替我开心。”
我抬头。
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本来以为,你会觉得很尴尬。”
“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这样。”
她用叉子轻轻碰了碰盘子边缘。
我放下叉子。
“我们之间有问题,跟你拿到好工作是两回事。”
她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点点头。
“嗯。”
那天晚上,我们把蛋糕吃完。
她去洗澡,我收拾桌子。
临睡前,她又走到客厅,问我明天能不能帮她看看租房信息。
我答应了。
她转身准备回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叙。”
“怎样?”
“你会不会觉得,我现在很自私?”
我愣住。
她站在门边,目光落在地上。
“明明我们的事情还没决定,我却已经开始准备搬走。”
我看着她。
“晚宁,你拿到工作不是做错了什么。”
她慢慢抬头。
“你不用因为我们现在这样,就觉得自己不应该开心。”
她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
“而且你想去,是很早以前就决定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笑了一下。
“好。”
那天夜里,我听见她在房间里给家人打电话。
她讲着新的工作地点、薪水和大概的搬家日期。
声音里有兴奋,也有一点紧张。
我坐在客厅,忽然想起原来世界里,她搬进新住处的那天下午。
她站在窗边,望着那间终于属于自己的房间,说了一句:
“以后这里就是我的房间了。”
如今想起来,那句话或许是整个故事里,我最应该认真记住的事情之一。
因为那时的她,已经开始走向自己选择的未来。
而不是在等待我替她安排一个未来。
第二天,我们重新开始找房。
程晚宁先列出了几个条件。
离公司不要太远。
晚上回来最好方便。
房租在预算以内。
如果可以,有独立浴室。
我拿着清单看了一遍。
“你这个条件,好像跟之前差不多。”
她抬头。
“之前?”
我心里轻轻一紧。
“我是说,你之前提过的那些。”
她点点头。
“对啊,我想了很久的。”
我没有再说下去。
我们筛选出三间房子。
第一间价格比较合适,但照片里靠墙的衣柜看起来有些旧。
第二间采光很好,有独立浴室,窗外还能看见树。
第三间位置稍远,不过面积比较大。
我盯着屏幕。
熟悉得有些不真实。
连排列顺序都与另一段人生里几乎一样。
可房东能够提供的看房时间,却发生了变化。
原来的世界里,我们十一点多才抵达第一间房子。
这一次,房东发来消息:
[星期六早上十点四十分可以吗?我十点半左右会先到。]
我看着那行字,整个人慢慢安静下来。
程晚宁坐在旁边。
“怎样?”
我把手机转给她。
“房东说十点四十分。”
她想了想。
“可以啊,我们早点出发。”
我没有立即回答。
十点四十分。
那张异常照片的拍摄时间,是十点四十二分。
在原来的世界里,房东曾经告诉我,十点四十左右有一对男女来看房。
当时我以为那只是两个陌生人。
可现在,那个原本不属于我的预约时间,竟然落在了我和程晚宁身上。
“沈叙?”
我回过神。
“嗯?”
“你是不是不方便?”
我摇头。
“没有。”
她看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
“就十点四十分吧。”
星期六早上,我们七点多出发。
程晚宁在副驾驶座上补眠,手机放在腿边,屏幕里还开着房东发来的位置。
我一路开车。
经过熟悉的路口时,会不由自主想起另一段人生里发生过的事情。
那时候,我们曾在某个地方绕了很久才找到停车位。
程晚宁一边看导航,一边问我是不是走错路。
我还开玩笑说,导航有时候也会犯错。
可是今天,我们没有走错。
我按照导航提前选好了停车的位置。
路上也没有遇到特别严重的塞车。
十点二十九分,车子驶入房子附近的道路。
程晚宁醒过来,揉了揉眼睛。
“到了?”
“快了。”
她低头看时间。
“这么早?”
“今天路比较顺。”
她伸了个懒腰。
“那不错。”
十点三十五分,我们把车停好。
我关掉引擎,坐在驾驶座上,久久没有动。
程晚宁已经拿起包。
“走啊。”
我看着她。
“等一下。”
“怎样?”
我拿起手机,打开相机。
她皱了皱眉。
“你要拍什么?”
“记录一下时间。”
她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笑了。
“你现在真的很喜欢记录东西。”
我也笑了一下。
“怕自己忘记。”
十点三十九分,我们站在第一间房子的门口。
房东已经到了。
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见我们过来,便笑着打招呼。
“你们就是来看房的?”
“对。”
程晚宁先回答。
随后问了几句租金和水电费用。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串钥匙。
心里突然冒出一种很难形容的熟悉感。
这个动作。
这个人站的位置。
还有门被推开时,房间里照出来的光。
我都记得。
却又不是用现在这双眼睛记得的。
房东打开房门。
我们走进去。
房间不大。
窗边放着一张书桌,旁边是衣柜。浅色地砖反射着上午的阳光,墙角有一块不太明显的潮湿痕迹。
程晚宁走到窗边。
“这个窗可以完全打开吗?”
房东走过去解释。
我则站在书桌旁边。
心跳越来越快。
因为我知道,接下来应该发生什么。
至少在那张照片的时间里,衣柜会被打开。
然后有人说:
“这个柜子之前有点问题。”
我看了一眼手机。
十点四十一分。
程晚宁走向衣柜。
“请问里面有隔板吗?”
房东点头。
“有的。”
他走过来,伸手拉开柜门。
铰链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动。
我下意识抬起头。
房东看见墙角的痕迹,随口解释:
“这个柜子之前有点问题。”
我整个人僵住。
就是这句话。
就是这个声音。
我记得它。
不是因为曾经反复听过一段视频。
而是此刻,连房东站在什么位置、柜门怎样打开、阳光落在书桌哪里,都与脑海里的另一段记忆重合起来。
我听见自己问:
“现在修好了?”
房东点头。
“修好了。之前有一点潮湿,后来已经处理过。”
程晚宁走过来,弯腰检查墙角。
我伸手拿出手机。
相机已经打开。
屏幕里出现半开的柜门。
墙角的潮湿痕迹。
还有书桌边缘那张浅色的小纸片。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按下快门。
因为这一刻,我终于认出了那张纸。
它不是神秘的留言。
只是房东随手放在桌上的一张维修记录便签。
上面写着一个简单的日期和联系电话。
它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我却曾经在另一个世界里,对着它研究了整整几个晚上。
程晚宁转过头。
“你要拍吗?”
我看着她。
随后轻轻点头。
“嗯。”
十点四十二分。
我按下快门。
手机发出一声轻微的提示音。
我低下头,看着刚刚拍下的照片。
与记忆里的那一张几乎完全相同。
我甚至记得照片边缘那块有些暗的阴影。
如今才发现,那是我自己站在书桌旁边时,手臂挡住了一部分光。
我拿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程晚宁走过来。
“怎样?”
我回过神。
“没什么。”
她看了看照片。
“这个墙角还是有点潮湿。”
“嗯。”
“我怕以后会发霉。”
我抬头看她。
她正在认真考虑房间的问题。
丝毫不知道,自己刚刚陪我走进了一段我已经见过的未来。
我把手机收起来。
“那我们再看第二间。”
她点点头。
“好。”
离开以前,我向房东确认了一下维修记录。
房东很耐心地解释了处理方式,也表示如果我们想租,可以再安排检查。
我向他道谢。
随后陪程晚宁下楼。
走出建筑物时,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她拿出手机,认真记下第一间房子的优点和缺点。
我走在旁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楼静静站在那里。
窗户反射着天空。
没有任何地方看起来像一座通往平行世界的入口。
可我终于知道,那张照片究竟是谁拍的。
是我。
只不过在原来的世界里,我尚未走进那个上午。
而这条路上的我,已经在十点四十二分,亲手按下了快门。
下午,我们看完剩下两间房子。
第二间依然是程晚宁最喜欢的。
她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树,认真考虑书桌应该怎样摆放。
我没有告诉她,我曾经见过这间房子住进一个人的日子。
因为那不是她现在的记忆。
她还有权利重新选择。
傍晚回程时,她终于开口:
“我觉得第二间比较好。”
“为什么?”
“离公司近一点,而且有自己的浴室。”
我点头。
“嗯。”
她看着我。
“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不错。”
她笑了一下。
“那就先跟房东确认租约。”
我点头。
“好。”
车子驶上回程的道路。
天色渐渐暗下来。
程晚宁靠在座椅上,似乎有些累了。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
“沈叙。”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讲?”
我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这样问?”
她想了想。
“因为你今天一直很安静。”
我没有回答。
她继续说:
“尤其第一间房子那里。”
我握着方向盘。
“我当时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我停了一会儿。
“想我们以后会怎样。”
她没有再追问。
只是望向窗外。
过了一段路,她才轻轻说:
“我也是。”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继续谈分手的事情。
她很累。
我也一样。
回到家以后,她先去洗澡,我则把照片整理进电脑。
十点四十二分。
第一间房子。
半开的柜门。
我把新拍下的照片,与自己记忆里那张异常照片逐项比较。
细节几乎完全一致。
文件记录也没有明显问题。
我又检查了当天停车的时间。
上午十点三十五分。
这一次,所有记录都能对上。
我坐在电脑前,慢慢靠回椅背。
终于明白了最初那张照片为什么令人困惑。
它并不是一张拍错时间的照片。
至少在这一条世界线里,它确实拍摄于十点四十二分。
真正异常的,是它为什么会提前出现在另一个世界的手机里。
我把这项结论写下来。
随后打开港口那两段视频。
一个版本里,我站在陈嘉树旁边。
另一个版本里,我走向许知遥。
两段画面都来自真实的拍摄者。
它们各自都能与周围的声音、人群和时间对应起来。
我以前一直以为,必须有一个版本是假的。
可如今,我突然意识到,也许真正需要放弃的,就是这个前提。
如果两个世界都在继续,那么两种经过便可以各自真实。
只是在某些时刻,属于不同世界的记录,错误地出现在了另一边。
就像原来的世界里,那张十点四十二分的照片。
又像现在这个世界里,重新出现的另一段港口视频。
我低头看着笔记。
忽然想起方念说过的话。
“我怎么会两个都记得?”
也许并不是她记错了。
而是两段彼此矛盾的经过,确实在不同的地方发生过。
至于那些记忆为什么能够互相影响,我仍然无法解释。
可至少这一次,我有了能够亲手验证的事情。
我不是在梦里看过那间房子。
我真的站在那里。
真的听见房东说话。
也真的在十点四十二分,按下了快门。
我把笔记合起来。
忽然觉得自己终于能够睡一个安稳觉。
可当我走到房门口时,却发现程晚宁还醒着。
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份刚确认过的租约。
“还没睡?”我问。
她抬起头。
“在想事情。”
我走过去。
“什么事?”
她把文件放下。
“我们的事情。”
我没有立刻坐下。
程晚宁看着我。
“沈叙,我想了很多天。”
我轻轻点头。
“嗯。”
“我觉得我们不应该一直这样下去。”
我坐到她旁边。
她继续说:
“你现在对我很好。也愿意陪我找房,帮我安排工作上的事情。”
她停了一下。
“可是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们像两个已经准备走向不同地方的人,却还在努力保持以前的样子。”
我低下头。
她的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想跟我一起生活。”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慢慢说:
“我很在乎你。”
她点点头。
“我知道。”
我抬头看她。
“可是我也发现,自己一直没有真正想清楚,应该怎样继续这段感情。”
程晚宁没有打断。
我继续说:
“以前我觉得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很多事情以后总会解决。”
“但其实有些事情,不是一直等就会有答案。”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嗯。”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程晚宁抬起头。
“那我们分手吧。”
这一次,她没有哭。
只是说完以后,慢慢呼出一口气。
我看着她。
那一瞬间,心里仍然有很深的难过。
甚至比原来世界里的那一次更清楚。
因为我知道,眼前的程晚宁并不是按照某个已经写好的结局,重复作出同样的选择。
她真正经历了这些日子。
拿到了自己期待的工作。
认真想过我们的未来。
最后,决定不再继续等待。
这个决定属于她。
我不能替她撤回。
也不应该因为舍不得,就要求她再试一次。
“好。”我说。
她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
“你真的长大一点了。”
我也笑了。
“可能吧。”
她低下头,眼睛终于有些红。
“以前你一定会先讲不要想那么多。”
我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我们坐了很久。
后来,她伸手抱住我。
我轻轻抱住她。
这个拥抱不算特别漫长。
也没有任何想要挽回的意味。
只是两个曾经认真相爱的人,在告别以前,允许自己再靠近一会儿。
“沈叙。”她低声说。
“嗯?”
“以后你要自己记得带充电器。”
我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每次都讲这个?”
她抬起头。
“因为你真的每次都忘。”
我笑着点头。
“好。”
她也笑了。
只是笑着笑着,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我伸手替她拿了纸巾。
她接过去,擦了擦脸。
“你不要以为我以后就不可以过得很好。”
我看着她。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
她点点头。
“那就好。”
随后,她拿起租约。
认真看了一眼。
“我还是会去那边工作。”
“嗯。”
“我想把那间房子布置得很漂亮。”
“可以啊。”
她笑了。
“还想买一盆植物。”
我看着她。
心里轻轻一动。
“买吧。”
“你又知道我要买什么?”
我摇头。
“这次不知道。”
她忍不住笑了。
我也笑。
那天晚上,我们把接下来需要处理的事情认真谈好。
她会按照计划搬进新房间。
我帮她完成已经答应的搬运安排。
剩下的生活用品,由她按照自己的需要购买。
至于我们共同买过的东西,她想带走的便带走,暂时不方便搬的可以再安排。
我们甚至讨论了那只小玻璃摆件。
她看着它,想了一会儿。
“我可以带吗?”
我笑了一下。
“当然。”
她点点头。
“谢谢。”
我没有说别的。
因为那本来就是她很喜欢的东西。
也因为我终于明白,某件东西属于一段共同的回忆,并不代表它永远只能留在原来的位置。
几天后,程晚宁搬进了新住处。
这一次,我们没有像情侣那样互相依偎。
却仍然合作得很好。
她负责确认物品和安排摆放。
我负责搬比较重的箱子。
中午,我们在附近吃了一顿饭。
她很认真地告诉我,自己准备在新的城市多认识一些朋友,也想报名参加一项以前一直没时间尝试的课程。
我问她是什么。
她笑着说:
“先不告诉你。”
“为什么?”
“等我真的报名了再讲。”
我笑着点头。
“好。”
吃完饭以后,我送她回到新住处。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
“沈叙。”
“嗯?”
“谢谢你今天帮忙。”
“没事。”
她看了看房间。
又看向我。
“我应该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我笑了。
“我知道。”
她轻轻点头。
“那你回去小心。”
“好。”
她朝我挥手。
我也挥了挥。
走进电梯以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转身回房。
正弯腰把门边的一只纸箱搬进去。
没有停下来等我。
也没有回头。
我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才是最应该留下的画面。
不是眼泪。
也不是最后那个拥抱。
而是她重新走回自己的生活里。
电梯门缓缓关上。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一次,我知道我们是真的告别了。
不是因为某个世界替我们作出了决定。
而是我们在这里,认真地选择了各自的方向。
回到家以后,我没有立刻打开电脑。
先把车上的东西收好。
洗澡。
吃饭。
随后给程晚宁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家了。]
过了一会儿,她回复。
[好,早点休息。]
我看着屏幕,轻轻笑了一下。
[你也是。]
聊天停在这里。
我没有再找其他话题。
她也没有继续回复。
可我知道,这不是一场失败的告别。
至少我们终于不需要再为了维持某种熟悉的样子,而对彼此作出不确定的承诺。
夜深以后,我重新打开电脑。
把那张十点四十二分的照片放到屏幕中央。
随后找出原来世界里残留的记录。
两段港口视频。
那张写着陌生句子的纸。
还有关于两种记忆的笔记。
我开始把它们按照发生顺序整理。
最早,是港口的两种经过。
随后,是不同世界开始出现互相矛盾的记录。
再后来,我回到港口,跨过那条走道。
进入另一条人生。
最后,是今天亲手拍下的照片。
我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因为我终于发现,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事实。
当我在原来的世界里看见十点四十二分的照片时,这条世界线里的看房日还没有到来。
那份记录仿佛比事件本身更早抵达。
而港口的两段视频,也曾在同一份记录里出现互相排斥的经过。
这意味着,两个世界之间发生的事情,或许并不是简单的文件传输。
它们像是沿着某些相同的地点与事件,留下了彼此的影子。
我无法证明其中的机制。
但现在,至少能够确定一件事。
那个十点四十二分的上午,真的发生过。
照片也确实由我拍下。
并且,我在这条世界线里记得拍摄的全过程。
我把这项结论写进笔记。
接着打开最后一个文件。
那是跨越之前,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截图。
[如果你想知道另一条路发生过什么,就往前走。]
我盯着那句话。
以前我一直在想,发送消息的人究竟是谁。
现在却突然觉得,另一个问题可能更重要。
为什么那些消息能够准确知道,我会走回港口?
我拿起手机,重新打开那个号码的聊天窗口。
记录仍然在那里。
我想了一会儿,发送了一句话。
[我已经知道照片是谁拍的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我没有立即得到回复。
我又补上一句。
[但我还是想知道,你究竟是谁。]
这一次,我等了很久。
直到准备关掉电脑,手机才终于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
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已经不需要再回头了。]
我看着它。
过了一会儿,重新打字。
[这是什么意思?]
消息发送以后,对方没有回答。
我等了一阵,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
窗外有风吹过。
客厅里只剩下一盏灯。
我坐在桌前,望着那份已经整理好的记录,突然觉得自己终于从某段漫长的困惑里走出来一点。
我仍然不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
但有些事情,已经不需要继续猜测。
程晚宁在新的城市里开始了自己的生活。
我和她之间的感情,已经认真走到了终点。
而那张困扰了我许久的照片,也终于拥有了真正的拍摄时间。
剩下的,是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我关掉电脑。
起身去倒水。
经过客厅的镜子时,忽然停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与以前没有什么不同。
同样的脸。
同样的神情。
只是我已经记得两段不同的人生。
其中一段,我在港口回头,随后离开。
另一段,我真的走过去,跟许知遥说了话。
可直到现在,我仍然不知道,真正的后来会是什么样子。
我看着镜子,忽然笑了。
以前我总以为,只要有机会重新选择,就能够得到想要的结果。
现在才发现,重新选择只意味着重新开始承担后果。
至于结局,从来不属于我一个人。
第二天上午,旅行群组里又有人开始讨论聚餐。
陈嘉树最积极。
他发了好几间餐馆的照片,问大家有没有兴趣周末出来吃饭。
罗旻说可以。
方念回复,先确定时间。
过了一会儿,许知遥也发来一句。
[先定日期啦,不然又讲到最后没下文。]
我看着消息,忍不住笑了。
真像她。
陈嘉树立刻回复:
[好啦好啦,星期六。]
我想了想,在群组里回了一句。
[我可以。]
没过几秒,许知遥回复。
[地图先生这次这么快决定?]
群组里立刻有人笑起来。
我看着屏幕。
打字回答:
[人会进步的。]
她发来一个笑脸。
随后补上一句。
[那星期六见。]
我看着那几个字。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曾经在笔记本里想象过无数次的后来。
如果那天下午,我主动走过去,会不会有机会再见到她?
如今,答案已经出现。
星期六。
一场普通的聚餐。
她会来。
我也会去。
至于之后怎样,我们都还不知道。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处理手里的工作。
没有再替那一天想象出什么特别的故事。
因为我终于愿意相信,有些事情可以等到真正发生时,再慢慢认识它们。
而有些人,也值得被当作一个完整的人,重新认识。
不是因为她曾经出现在某个让我念念不忘的下午。
而是因为,接下来还有许多真实的日子,等待我们各自决定是否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