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下午四点十七分,陈嘉树在群组里发了第六次定位。
前面五次,分别指向三间不同的餐厅。
罗旻终于忍不住了。
[Bro,你到底要我们去哪里?]
陈嘉树回复得很快。
[最后这间。]
方念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你刚刚也是这样讲。]
[这次真的。]
许知遥隔了几分钟才出现。
[你先打电话确认有没有位。]
陈嘉树发了一张餐厅门口的照片。
[我已经到了。]
群组安静了两秒。
罗旻先发了一句。
[你到了才告诉我们?]
我坐在车里,看着不断跳出来的消息,终于笑出了声。
随后打开最后那个定位。
距离我这里十二分钟。
还好。
至少不用再绕半座城市。
我发动引擎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程晚宁。
[我把那个玻璃杯找到了。]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
透明的杯子放在她新住处的桌面上,旁边摆着一盆小小的绿植。窗外的光照进来,在桌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那只杯子原本一直放在我们以前住的地方。
搬家那天没找到。
后来我整理柜子,才发现它被收进了一只旧纸箱。
前两天她托朋友顺路带走,现在终于到了她手里。
我回复:
[原来放在那个箱子里。]
[对啊,我还以为不见了。]
[新房间怎样?]
[还在收拾,不过差不多了。]
我看着照片。
她真的买了一盆植物。
不是我记忆里那盆。
叶子更小,花盆也不一样。
我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即使是同一个人,走上另一条路以后,也不必重复从前所有的选择。
[布置得不错。]我回复。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个笑脸。
[谢谢。你今天不是有聚餐?]
[准备过去了。]
[好,开车小心。]
我回了一个简短的表情,便把手机放好。
没有多问。
也没有借着那张照片,继续聊起以前共同生活的事情。
她的新房间已经开始拥有新的模样。
而我今晚,也只是去参加一场普通的朋友聚餐。
我原本以为,这两件事之间不会有什么关系。
直到后来才发现,人真正开始往前走的时候,往往不是因为发生了多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有时候,只是终于能够把一段对话,停在它本来应该结束的地方。
***
陈嘉树选的餐厅藏在一排旧店屋中间。
招牌有些褪色,门口摆着两排盆栽。隔壁是一间手机维修店,再往前走,还有一家卖文具的小店。
我停好车时,天已经开始阴了。
乌云从远处慢慢压过来。
空气闷得像一场大雨正在路上。
走进餐厅,陈嘉树正坐在最里面的一张圆桌旁边。
他看见我,立刻举手。
“Bro,这边!”
我走过去。
桌上已经摆了两盘小吃。
“不是还没点菜?”
“先点一点。”
“其他人呢?”
“来的路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群组里,罗旻刚说还有五分钟。
方念说她跟许知遥一起过来。
我拉开椅子坐下。
陈嘉树立刻把菜单推过来。
“你看要吃什么。”
我看着他。
“不是你选的店?”
“对啊。”
“你没选好?”
“等大家一起咯。”
我忍不住笑。
“难得你会等。”
他把一块炸豆腐放进嘴里。
“主要是怕点太少。”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两盘东西。
“这个叫怕点太少?”
“开胃菜。”
我放弃跟他争辩。
几分钟后,罗旻到了。
他刚坐下,第一句话就是:
“我从刚刚那个定位绕了一大圈。”
陈嘉树抬头。
“你不会看最后一个?”
“我出门的时候还没有最后一个!”
我笑得差点把水喷出来。
两个人吵了一会儿,话题很快转到最近的工作。
罗旻正在整理上个月拍摄的照片,抱怨自己的硬盘又快满了。
陈嘉树立刻建议他删掉那些没人看的风景照。
罗旻瞪了他一眼。
“那些是作品。”
“我知道。”
“那你还叫我删?”
“我觉得食物照片比较重要。”
两个人又吵起来。
我坐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有些久违的轻松。
自从第一次发现那张不该存在的照片以后,我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这样坐下来,听朋友争论一些毫无意义的小事。
不需要判断谁的记忆比较准确。
不用检查文件有没有被修改。
也没有人突然告诉我,某段人生可能在另一个地方真实发生过。
只是三个成年人,为了照片和晚餐吵得像小学生。
“欸,沈叙。”
罗旻突然转头。
“嗯?”
“你最近怎样?”
我喝了一口水。
“还好。”
陈嘉树立刻接话。
“他最近很忙。”
我看向他。
“你又知道?”
“你之前不是一直找我看视频?”
罗旻抬头。
“什么视频?”
我的手微微一停。
陈嘉树却已经笑着说:
“上次团建那个啦。他一直研究自己有没有过去跟知遥讲话。”
罗旻愣了一下。
随后笑起来。
“这个你还在研究啊?”
我放下水杯。
“没有啦,已经看完了。”
陈嘉树看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次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一边夹菜,一边说:
“反正最后有过去就对了。”
罗旻点点头。
“照片都有了嘛。”
我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餐厅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已经开始吃了?”
我转过头。
许知遥和方念正站在门口。
方念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刚刚才结束导航。许知遥则背着一个浅色帆布包,另一只手拿着折叠雨伞。
她们走过来。
陈嘉树立刻招手。
“快来快来!”
方念看了看桌上的小吃。
“你果然先吃了。”
“没有啦,试味道。”
许知遥把伞放在旁边。
“试到剩半盘?”
我低头看了一眼。
原本满满一盘的炸豆腐,确实只剩下几块。
陈嘉树理直气壮地回答:
“品质检查。”
许知遥摇头。
“那辛苦你了。”
她拉开椅子,坐在方念旁边。
刚好在我的斜对面。
抬头时,她看见我。
“欸,地图先生。”
我叹了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才会忘记这个称呼?”
她想了想。
“等你哪天证明自己真的会看地图。”
方念笑了。
“你还记得这个?”
“当然。”
许知遥拿起菜单。
“太经典了。”
我看着她。
突然发现,她今天跟我想象中的样子又有些不同。
没有旅行时那种一直被朋友围着的热闹。
也没有上次工作交流时的认真严肃。
她似乎有点累。
眼底淡淡的倦意藏不住,坐下以后先喝了半杯水,才开始看菜单。
“你今天很忙?”我问。
她抬头。
“嗯?”
“感觉你有点累。”
她怔了一下。
随后笑了。
“很明显咩?”
“有一点。”
“早上跑了几个地方。”
“工作?”
“不是。”
她低头翻菜单。
“帮家里处理一点事情。”
我点点头。
没有继续问。
她却突然抬头看我。
“你不是应该问什么事吗?”
我愣了一下。
“可以问?”
“可以啊。”
她看着我,似乎觉得有些好笑。
“你今天怎么这么客气?”
我也笑了。
“怕你不想讲。”
许知遥把菜单放下。
“其实也没什么。”
她说,早上陪家人去处理一些手续,原本以为很快就能完成,结果因为少了一份资料,又多跑了一趟。
“最烦的是,一开始没有人讲清楚要带什么。”
她轻轻叹气。
“到了那里才知道少东西。”
方念立刻接话。
“她刚刚一路都在骂。”
“我哪里有一路骂?”
“有。”
“我只是讲话比较大声。”
方念看着她。
“你讲了三次‘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许知遥停了一秒。
随后自己也笑了。
“因为真的很烦。”
我看着她们。
突然想起上次工作交流时,她坚持先通知所有相关人员再调整时间。
原来她对这种事情是真的很在意。
我笑了一下。
“难怪你上次那么不喜欢临时改安排。”
她看向我。
“你还记得?”
“记得。”
她似乎有些意外。
随后轻轻点头。
“因为遇过太多次了。”
说完,重新拿起菜单。
“好了,先点菜,不然等下又没有位给我们坐。”
陈嘉树立刻精神起来。
“这个我赞成。”
***
聚餐进行到一半,外面下起了雨。
最初只是很轻的几滴。
落在店门口的铁棚上,发出零零散散的声响。
没过多久,雨声便盖住了店里的音乐。
老板走过去,把外面的几张椅子收进来。
陈嘉树正忙着介绍一道他认为特别好吃的菜。
罗旻则拿着手机给大家看前几天拍摄的照片。
方念觉得其中一张自己的表情太奇怪, insist 要他删掉。
许知遥笑得趴在桌边,连连摇头。
我看着他们,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享受过一个晚上。
不需要每一句话都带着某种暗示。
也不用猜测许知遥是不是因为我坐在这里,才笑得这么开心。
她只是跟朋友在一起。
有时候笑我的玩笑。
有时候完全没听见我讲话。
甚至有一次我正准备说话,她便转身问方念另一件事,让我原本想好的句子直接没了下文。
我本来有些尴尬。
后来却觉得,这也很正常。
毕竟对她而言,我不是整个晚上的中心。
她也没有义务时刻注意我。
八点二十分左右,许知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随后拿起自己的包。
“我等下可能要先走。”
方念抬头。
“这么早?”
“明天早上还有事。”
陈嘉树立刻说:
“再吃一下啦。”
许知遥摇头。
“真的不行。”
我看了一眼窗外。
雨下得很大。
门前那段道路已经积起一层薄薄的水。
“你有驾车来?”我问。
“有。”
“停哪里?”
“后面停车场。”
我点点头。
“现在雨这么大,要不要等小一点?”
她看向窗外。
“看情况咯。”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我莫名想笑。
她发现了。
“你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在笑。”
我忍住笑意。
“因为你终于也讲看情况。”
她愣了一秒。
随后笑了。
“这个是真的要看情况啊。”
我点头。
“好,合理。”
她笑着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雨稍微小了些。
许知遥拿起伞,准备离开。
陈嘉树突然想到什么。
“欸,等一下!”
所有人看向他。
“我们还没拍照。”
方念立刻点头。
“对哦。”
罗旻已经拿出手机。
“来来来。”
大家只好重新坐好。
第一张,陈嘉树闭了眼睛。
第二张,方念笑到一半。
第三张,终于勉强正常。
罗旻检查了一下。
“可以。”
陈嘉树凑过去。
“我看看。”
“你不要乱按!”
两个人又吵起来。
许知遥低头看时间。
“我真的要走了。”
方念站起来。
“我送你到门口。”
“你不用啦。”
“顺便看看雨。”
我看着她们收拾东西。
原本没有打算跟出去。
直到许知遥突然发现,自己的折叠雨伞不见了。
“欸?”
她低头看着椅子旁边。
“我伞呢?”
方念也弯腰找。
“不是刚刚放这里?”
“对啊。”
陈嘉树立刻从另一边拿起一把黑色的伞。
“这个?”
许知遥看了一眼。
“不是,我的是深蓝色。”
“蓝色跟黑色差不多嘛。”
“差很多好不好。”
她看着他,一脸无奈。
我们几个人开始帮忙找。
最后还是服务员发现,雨伞被人不小心移到旁边的空桌下。
许知遥拿回来,检查了一下。
“找到了。”
她抬头,朝服务员笑着道谢。
我站在旁边。
她看了我一眼。
“你们继续吃啦。”
我点头。
“好,开车小心。”
她笑了。
“你也是。”
随后又补上一句:
“虽然你可能还会吃很久。”
我还没回答,陈嘉树已经喊起来。
“当然啊!”
许知遥笑着挥手。
“拜拜。”
我也挥了挥手。
她跟方念走向门口。
两个人边走边讲话,雨伞在她手里轻轻晃动。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没有追出去。
只是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陈嘉树看了我一眼。
“你不去送一下?”
我拿起水杯。
“她有车。”
“我知道。”
“也有伞。”
陈嘉树停了一下。
“你真的很不会追女生。”
我差点被水呛到。
“谁讲我要追?”
他笑了。
“我又没有讲是谁。”
罗旻坐在旁边,立刻露出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我看着他们两个。
最后只好摇头。
“你们真的很无聊。”
陈嘉树笑得更开心了。
我没有继续解释。
因为我自己也还不知道,究竟该怎样定义对许知遥的感觉。
如果说喜欢,我确实会在意她说的话。
也会期待下一次见面。
但在过去,我曾经对一个根本不了解的人想象过太多东西。
现在,我不想急着把新的相处,再套进旧的幻想里。
何况她今晚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我若只是为了制造一点所谓的暧昧,便坚持送她去一段根本不需要我陪伴的路,反而有些多余。
陈嘉树见我没接话,也不再继续闹。
很快便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桌上的最后一道菜。
我们又坐了半个小时。
雨慢慢停了。
结账时,陈嘉树坚持说自己请客。
结果账单一出来,他安静了三秒。
罗旻看了他一眼。
“怎样?”
“没事。”
“不是你请?”
陈嘉树深吸一口气。
“我突然觉得大家一起分担比较有团队精神。”
所有人笑成一团。
***
回家的路上,我在红灯前停下。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是旅行群组。
方念发了刚才的合照。
照片里,六个人挤在同一张桌子旁边。
陈嘉树笑得特别夸张。
罗旻伸出两根手指,比着一个毫无新意的手势。
方念靠着许知遥。
我坐在另一边,正好抬头看向镜头。
许知遥没有刻意摆什么姿势。
只是很自然地笑着。
我看了一眼。
忽然想起原来世界里,自己曾经反复翻看旅行留下的照片。
那时候,我总想从一个模糊的眼神或偶然的笑容里,找到某种自己期待的意义。
如今,眼前有了一张清楚的合照。
我却不想再研究她当时为什么笑。
因为我知道,她刚刚在桌上听见罗旻讲了一个很烂的笑话。
我们所有人都笑了。
照片只是恰好拍到了那一瞬间。
红灯转绿。
我把手机放回原位,继续开车。
回到家已经接近十点。
屋子里很安静。
程晚宁搬走以后,客厅重新变得宽敞。
她带走了一部分书和生活用品。
原本摆在电视旁边的玻璃摆件也不见了。
我换好衣服,先去洗澡。
随后把今天的开销记下来。
正准备睡觉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方念发来的私讯。
[沈叙,你睡了吗?]
我看着消息,有些意外。
[还没,怎样?]
她回复:
[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坐到床边。
[你讲。]
这次,她没有马上回复。
过了一会儿,发来一张照片。
是今晚的合照。
我点开。
照片本身没什么问题。
六个人都在。
桌上的菜也与我记得的一样。
[这张怎样?]我问。
方念回复:
[不是这张有问题。]
紧接着,又发来另一张。
那是一张港口的旧照片。
我站在陈嘉树旁边,正低头看手机。
许知遥则站在另一边的人群里。
画面距离很远。
不像刻意拍我们。
我盯着屏幕。
几秒后,方念发来消息。
[我刚刚整理照片的时候,又看到这个。]
[你那天到底有没有过去跟知遥讲话?]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
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并没有先发来任何视频。
而是主动重新提起。
我想了想。
[有啊。]
[我记得我们有聊天。]
方念隔了很久才回复。
[可是很奇怪。]
[我今天跟知遥讲到上次港口的事情。]
我的手停住。
[然后?]
她发来一段语音。
我戴上耳机。
“就是刚刚我们回家的时候,我跟她讲,你们上次在港口讲话的照片很好笑。她就问我拍了什么。我给她看以后,她讲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语音到这里停住。
我继续等。
第二段很快发来。
“她说,她本来以为你那天不会走过去。”
我盯着屏幕。
这句话没什么特别。
许知遥当时也许只是没想到,我会主动跟她讲话。
可方念下一句,却让我慢慢坐直身体。
“我就问她为什么。她说不知道,就是有一种感觉,好像已经看过你回头以后,又转回去的样子。”
我没有动。
耳机里,方念的声音继续响起。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可她好像真的有点困惑。”
语音结束以后,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我摘下耳机。
重新播放了一遍。
随后第三遍。
直到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许知遥说,她好像看过我回头以后,又转回去。
那正是原来世界里发生的事情。
可在这条世界线里,我明明已经走向她。
我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回答。
方念又发来消息。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们想太多了。]
[不过她以前好像也有讲过类似的事情。]
我抬头。
[什么事情?]
[有时候她会突然觉得,某件事已经发生过。]
[可是仔细想,又想不起来。]
我看着那两句话。
心里突然涌起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不正是我最初经历过的吗?
一段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记忆。
某个似乎曾经听过的声音。
还有那些明明无法确认,却偏偏觉得格外熟悉的画面。
我打字问: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
方念回复:
[不懂欸。]
[好像团建回来以后比较明显。]
我盯着屏幕。
随后又问:
[她有没有跟你讲过具体是什么?]
[没有很多。]
[今天只是刚好看到照片才讲。]
她停了一会儿。
又发来一句。
[沈叙,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没有立即回答。
以前每次遇到这种问题,我都想尽快找到一个解释。
可现在,我知道自己掌握的东西还不够。
而许知遥显然也还没弄明白,那些突如其来的熟悉感究竟从哪里来。
我不想因为自己的猜测,让她开始怀疑每一段正常的记忆。
最后,我回复:
[我也遇过一些类似的情况。]
[但还没弄清楚原因。]
方念隔了一会儿才回答。
[真的假的?]
[嗯。]
[那你们两个真的很奇怪。]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苦笑。
[可能吧。]
她又发来一句。
[不过你不要吓知遥啦,她最近事情已经蛮多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事情?]
方念很快回复:
[她自己的事啦。]
[你有机会就自己问她。]
我看着那句话。
忽然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又犯了过去的毛病。
因为发现了一条与许知遥有关的线索,就忍不住想从别人那里知道她所有的事情。
可那些事情并不属于我。
她愿不愿意告诉我,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好。]我回复。
方念发来一个表情。
[早点睡啦。]
[你也是。]
聊天停在这里。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
细细的雨点落在屋檐上,声音轻得像有人在远处慢慢翻书。
我坐在床边,想起今天的聚餐。
许知遥说早上为了家里的事情跑了好几个地方。
她笑陈嘉树吃得太多。
也会因为一把被别人拿错的雨伞,蹲下来认真找半天。
她不喜欢事情没有交代清楚。
却也会在看见朋友出丑的时候,笑得毫无形象。
这些都是今晚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与那些奇怪的记忆毫无关系。
我打开笔记本。
在新的一页写下日期。
随后记下方念刚刚告诉我的情况。
“许知遥可能保留着另一种港口经过的片段。”
写完以后,我停了一下。
又补上一句。
“尚未直接向本人确认。”
我合上笔记。
不打算今晚再继续研究。
因为这个世界已经有太多尚未解释的事情。
我不希望每一次与许知遥相处,最后都变成替自己寻找答案的机会。
至少今天晚上,我们真的吃了一顿饭。
她确实来过。
也确实笑过。
而那些都不需要任何平行世界的证据,才能证明它们存在。
***
星期一上午,我收到一封工作邮件。
内容是上次跨办公室交流后的资料整理。
负责人希望大家把讨论成果重新汇总,方便之后在各自的办公室使用。
我看了一遍。
其中有几项内容需要跟许知遥所在的小组确认。
原本我可以直接在工作群组里询问。
但邮件最后附着一份联系人名单。
我看见她的名字。
许知遥。
后面是一个工作联系方式。
我盯着那行字。
突然想起过去的自己,曾经为了要不要主动向她要联系方式,想过无数种开场白。
如今,她的名字就这样出现在一份普通的工作文件里。
没有音乐。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暗示。
只是因为两个人刚好参与了同一项工作。
我把需要确认的问题整理好。
随后按下发送。
[Hi 知遥,我是沈叙。上次交流的资料有两项想跟你确认一下,方便吗?]
几分钟后,她回复。
[可以啊,你发来看看。]
我把文件传过去。
她很快标出两处需要修改的地方。
其中一项,我原本以为已经确定。
她却说还需要再核对。
[这个先不要写死,之前还有另一组没确认。]
我看着消息。
想起她上次强调过的事情。
于是回复:
[好,那我先留待确认。]
她回了一个点头表情。
过了一会儿,又补上一句。
[欸。]
[你这次没有讲看情况。]
我看着屏幕,笑了。
[因为已经确认了的就先做,没确认的就去确认。]
她回复:
[不错,有进步。]
我笑着回:
[谢谢老师。]
她发来一个笑脸。
聊天原本到这里便应该结束。
可隔了几分钟,她又突然发来一条消息。
[沈叙。]
[我可以问你一个有点奇怪的问题吗?]
我的手停在键盘上。
窗外阳光正好。
办公室里有人在讨论今天的工作安排。
一切都与平时一样。
我慢慢打字。
[可以,你问。]
这一次,她隔了很久才回复。
[我们在港口那天,是不是曾经发生过另一件事?]
我望着那行字。
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随后,第二条消息出现。
[我知道这样问很奇怪。]
[可是我有时候觉得,我明明看见你回头了。]
[然后你没有过来。]
我久久没有动。
因为那正是我曾经经历过、也一直无法忘记的另一种经过。
屏幕再次亮起。
许知遥发来最后一句。
[但后来,你又真的走过来了。]
我看着那两句话。
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为只有一个人走过那条分岔的路。
现在看来,也许不是。
至少在某个无法解释的时刻,许知遥也曾经站在两种不同的记忆之间。
而这一次,她没有等待别人替她解释。
她亲自问了出来。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望向窗外。
阳光落在对面的建筑物上,玻璃反射着明亮的天空。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曾经在港口回头,随后转身离开。
那时候,我以为故事已经结束。
后来,我真的走向了她。
可直到现在,我才第一次发现——
原来那场没有发生的相遇,也可能在她的记忆里,留下过一点痕迹。
我重新拿起手机。
慢慢打下一句话。
[我也记得。]
发送以后,我没有再补充。
因为这一次,我想等她自己告诉我,接下来愿意说些什么。
几秒后,聊天窗口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我盯着屏幕。
那几个字反复出现,又消失。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回复。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找个时间,好好聊聊?]
我看着那句话,轻轻笑了一下。
[好。]
随后补上一句。
[你方便的时候告诉我。]
这次,她回复得很快。
[星期三下班以后,可以吗?]
我看了一眼行事历。
那个下午没有其他安排。
[可以。]
她发来一个笑脸。
[那就星期三见。]
我看着屏幕。
忽然觉得,这句简单的约定,与港口那天的“拜拜”有些不同。
它不是随口客气。
也不是一场已经结束的旅行里,大家习惯说出的告别。
它是我们第一次在没有其他同事安排的情况下,主动约定下一次见面。
至于那次见面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
她可能只是想确认一段让自己困惑的记忆。
也可能聊完以后,就觉得整件事荒唐得不值得继续讨论。
我们未必因此变得亲密。
甚至可能发现,彼此比想象中更难理解。
可我却第一次觉得,这些不确定并不可怕。
因为它们终于不再是我一个人写好的可能。
星期三。
下班以后。
一场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谈话。
我把手机放好,重新打开工作文件。
窗外的阳光仍然照进办公室。
世界没有因为那句约定而发生什么特别的改变。
但有一件事,确实与从前不同了。
这一次,许知遥也选择了向我走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