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下午五点四十八分,我把同一份文件检查了第四遍。
不是因为它特别复杂。
而是我已经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将近十分钟,却始终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上面。
陈嘉树从我身后经过时,停下脚步。
“Bro,你今天不用回家?”
“等下就走。”
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你刚刚五点半也是这样讲。”
我把文件保存。
“现在真的走。”
“哦。”
他点点头,走出两步,又突然退回来。
“你是不是有约?”
我抬头。
“什么约?”
“吃饭啊。”
“你脑子里是不是只有吃饭?”
“还有工作。”
“排第几?”
他认真想了一秒。
“看当天饿不饿。”
我笑着关掉电脑。
陈嘉树靠在桌边,一副还想继续问的样子。
“跟谁?”
我拿起车钥匙。
“朋友。”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他说了一声“哦”,脸上却明显写着不相信。
我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后面喊:
“记得不要又把地图拿反啊!”
我连头都没回。
这件事大概真的要跟我一辈子了。
***
许知遥选的地方是一间不大的咖啡馆。
不在商场里,也不是那种特别适合拍照的店。门口挂着一块木质招牌,玻璃窗后摆着几盆植物,里面传来咖啡机运作的声音。
她在星期一晚上把定位发给我。
[这里可以吗?]
我回复可以。
她又发来一句:
[六点半左右。]
[好。]
[不要迟到。]
我看着最后那句话笑了半天。
随后才想起,她对时间安排一向比较认真。
所以今天六点十二分,我已经把车停好了。
走进咖啡馆时,店里只有几桌客人。
角落坐着两名正在讨论功课的学生,靠窗的位置则有一对年纪稍大的夫妻,共用一份甜点。
我选了靠里面的双人桌。
服务员送来菜单。
我先点一杯冰美式,随后把菜单放在对面的位置。
六点二十六分,手机亮起。
[我到了,找parking。]
[好,不急。]
[明明是你太早。]
我看着那句话,忍不住笑了。
她怎么知道?
几分钟后,门口的铃轻轻响了一声。
许知遥走进来。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肩上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稍微有些乱。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发现我以后,朝这边走来。
“你真的很早。”
“刚好顺路。”
她拉开椅子。
“你的公司不是在另一边?”
我愣了一下。
她笑了。
“你不要乱讲啦。”
我也笑起来。
“好,承认。怕塞车。”
“这样才对。”
她把包放在旁边,拿起菜单。
“你点了?”
“点了咖啡。”
“吃东西没有?”
“还没。”
她抬头看我。
“那你晚餐怎么办?”
“看情况。”
她手里的菜单停住。
随后慢慢抬头。
我已经开始笑了。
“对不起,习惯。”
许知遥摇头。
“你真的很难改。”
最后她点了一份三明治和热拿铁。
我原本只打算喝咖啡,想了一下,也追加了一份简单的餐点。
服务员离开以后,我们之间突然安静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单独跟她坐在一张桌子前。
没有陈嘉树在旁边讲笑话。
没有方念帮忙接话。
也没有工作资料可以拿来当作开场。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有些不自在。
因为她先低头整理了一下手机,又把纸巾盒挪到桌边。
随后抬头看我。
“你是不是很紧张?”
我愣了一下。
“有这么明显?”
“有一点。”
“你呢?”
她想了想。
“还好。”
说完,却又自己笑了。
“其实也有一点。”
我终于放松下来。
“那还公平。”
她笑着摇头。
“你这个人很奇怪。”
我正准备反驳,她已经把笑容收起来。
“沈叙,我今天约你出来,是真的有件事想问。”
我点头。
“我知道。”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星期一讲,你也记得。”
“嗯。”
“你记得什么?”
我看着她。
这个问题,我已经想了两天。
我甚至提前在笔记本里写下几个重点。
但真正听见她问出来时,还是觉得没有任何一种准备好的答案足够合适。
最后,我只说:
“我记得那天在港口,自己回头看过你。”
她轻轻点头。
“然后?”
“然后我转回去,继续跟嘉树讲话。”
她握着杯垫的手停住。
我继续说:
“在那段记忆里,我没有过去找你。”
许知遥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
“对。”
我没有再接话。
她慢慢抬头。
“可是你明明过来了。”
“嗯。”
“我们还讲了很久。”
“对。”
她皱起眉。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
“我现在有两段记忆。”
她看着我。
“其中一段,我走过去跟你讲话。另一段,我一直站在嘉树旁边。”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盯着桌面。
咖啡机在不远处发出一阵细细的蒸汽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
“你是不是看过方念的照片以后,才开始这样觉得?”
我轻轻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时候?”
我停了一下。
“在看见照片以前。”
她抬头。
“真的?”
“真的。”
她没有立刻相信。
而是拿起手机,翻找了一会儿。
随后把屏幕转向我。
“那你先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则备忘录。
标题很简单。
《港口》。
下面写着几行字:
“好像有人回头看我。”
“他没有过来。”
“可是后来又跟我讲话。”
“为什么两段都记得?”
我盯着屏幕。
最下面显示着备忘录的创建日期。
就在团建结束后的第二天。
远早于我在这条时间线里跟她谈起双重记忆。
“这是我那天晚上写的。”她说。
我抬起头。
“为什么会写这个?”
她看着手机。
“因为我觉得很奇怪。”
她慢慢解释:
“旅行回来以后,我整理照片。看到港口的画面,就突然想起你站在另一边。”
“我记得自己那时候看见你回头。”
她停了一下。
“可是那段记忆里面,你没有走过来。”
我握着水杯。
“然后呢?”
“然后我又记得,你来问我们是不是在等车。”
她抬起头。
“这件事是真的发生过,对吧?”
我点头。
“对。”
许知遥轻轻呼出一口气。
“所以我才觉得很奇怪。”
她低头看着备忘录。
“我本来以为是自己太累,把两个不同时间的画面混在一起。”
“后来方念给我看照片,我就更乱了。”
我看着她。
“你为什么没有早点问我?”
她抬头,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表情。
“我要怎样问?”
她稍微坐直。
学着一本正经的语气:
“Hi,沈叙,请问你有没有在同一个时间,既走过来又没有走过来?”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也笑了。
“很奇怪好不好。”
“确实。”
“而且我们那时候又不是很熟。”
她说得很自然。
我却因此安静了一下。
原来这件事在她眼中,也是这样。
我们并不熟。
那次港口的谈话,只是让我们从普通同事变成稍微能聊几句的人。
如果不是这些奇怪的记忆,她或许根本不会主动约我单独见面。
我看着她手机上的备忘录。
突然问:
“你可以告诉我,另一段记忆里还有什么吗?”
许知遥没有立刻回答。
“为什么?”
“我想确认我们是不是记得同一件事。”
她想了一下。
“那你先不要讲。”
我点头。
她拿出纸巾。
又向服务员借了一支笔。
“我写下来。”
我有些意外。
“你要写?”
“对啊。”
她看着我。
“如果我们两个一直讲,很容易不小心跟着对方的记忆跑。”
我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你想得很周到。”
“基本操作。”
她低下头。
认真地在纸巾背面写了几行字。
我没有看。
只是把手机拿出来,也打开一份空白笔记。
她写完以后,抬头问:
“你也写?”
“嗯。”
“可以。”
她把纸巾翻过来。
“先不要偷看。”
“知道啦。”
我开始写。
那天港口的广播。
陈嘉树正在讨论晚餐。
我回头看见许知遥。
随后转回来,继续站在原来的位置。
我记得有人拖着橙色行李箱经过。
还有两声短促的汽车喇叭。
但我没有把那些视频告诉过她。
至少现在还没有。
写完以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许知遥看了我一眼。
“好了?”
“好了。”
她把纸巾转过来。
我拿起手机。
我们同时看向对方写下的东西。
第一项。
“港口出口附近。”
第二项。
“有人推着橙色行李箱经过。”
第三项。
“汽车喇叭响了两下。”
我整个人慢慢停住。
许知遥也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看向我手机上的记录。
又看了看自己的纸巾。
“你也写了这个?”
我点头。
“嗯。”
她的手指轻轻压在纸巾边缘。
“可是这个应该不奇怪吧?”
我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们本来就在同一个港口。”
她认真地说。
“橙色行李箱跟喇叭声,我们都有可能听见。”
我轻轻点头。
“对。”
她看起来稍微松了一口气。
可很快,又低下头。
“但是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
“什么?”
她看着那张纸。
“在没有走过来的那段记忆里,我好像有等一下。”
我抬头。
“等什么?”
她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可能只是觉得,你好像要过来讲话。”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继续说:
“你回头的时候,我刚好也看过去。”
“然后?”
“然后你转回去。”
她的声音慢慢变轻。
“我就继续等车咯。”
她看着我。
“可是很奇怪,我明明不认识你,为什么会记得这个小动作?”
我握着手机。
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更因为听见她亲口说出那一段经过时,我忽然想起原来世界里无数个独自猜测的夜晚。
我曾经想象她是否注意到自己。
也曾经反复怀疑,那一次短暂的目光是不是完全出于我的误会。
如今,她确实说自己记得那个画面。
可那又能证明什么呢?
她只说,她看见我回头。
没有说喜欢。
甚至没有说当时希望我走过去。
她记住的,可能只是一件突然出现在脑海里的怪事。
而我过去却差一点为那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写出我们整整一生的故事。
想到这里,我竟然有些想笑。
“你又怎么了?”许知遥问。
我回过神。
“没有。”
她皱眉。
“你每次讲没有,都不像真的没有。”
我笑了。
“只是想到自己以前有点好笑。”
“怎样好笑?”
我想了想。
最后还是说:
“以前我会因为一些很小的事情,自己想很多。”
她看着我。
“比如?”
“比如别人随便看我一眼,我就开始想她是不是有话想讲。”
许知遥愣了一秒。
随后笑出声。
“你这样很容易累欸。”
“是咯。”
“人家可能只是刚好看过去。”
我点头。
“对啊。”
她看了我一会儿。
“所以你现在学会了?”
我笑了笑。
“正在学。”
她拿起杯子。
“不错。”
我们的餐点刚好送上来。
这场关于两段记忆的讨论,被热咖啡和刚烤好的面包暂时打断。
许知遥先认真检查了三明治里的配料。
我有些好奇。
“你不吃什么?”
她抬头。
“不是,我刚刚叫他们不要放太多酱。”
“为什么?”
“上次来太多了。”
她拿起一半三明治。
“整个吃到很狼狈。”
我笑了一下。
“你已经来过?”
“来过几次。”
“难怪选这里。”
“这里比较安静。”
她看了看周围。
“而且比较容易停车。”
我点头。
“这个很重要。”
她笑着咬了一口面包。
随后忽然想起什么。
“欸,你今天是不是没吃晚餐?”
“现在不是在吃?”
“我是说,你原本是不是只打算喝咖啡?”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来的时候,你桌上只有一杯咖啡。”
她看着我的餐盘。
“然后我点东西,你才跟着点。”
我笑了。
“观察力不错。”
她摇摇头。
“不是观察力,是你太明显。”
我低头吃了一口。
有些事情确实没办法反驳。
***
吃完以后,许知遥把刚才写过字的纸巾摊平。
“所以现在怎样?”
我看着她。
“什么怎样?”
“我们两个为什么都记得两种不一样的事情?”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一个猜测。”
她看着我。
“讲来听。”
“但听起来可能很荒唐。”
“我们现在讨论的东西本来就很荒唐。”
她说得很平静。
我忍不住笑了。
随后慢慢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真的发生过两种不同的经过?”
许知遥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着我。
过了几秒,才问:
“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
“比如有一个版本的下午,我没有走过去。”
“另一个版本,我走过去了。”
她皱起眉。
“可是时间明明一样。”
“对。”
“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在两个地方?”
“如果不是同一个地方呢?”
她安静下来。
我继续说:
“如果有两段不同的经历,各自在不同的地方发生过,只是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其中一些片段。”
许知遥盯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说:
“你是在讲平行世界?”
我轻轻点头。
“类似。”
她没有马上笑。
也没有直接说我胡说八道。
只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不太热的拿铁。
随后问:
“你有什么证据?”
我看着她。
这个问题,比一句“真的假的”更让我安心。
因为她没有因为故事听起来特别,就急着相信。
“我有两段视频。”我说。
她抬头。
“什么视频?”
“都是港口那天下午拍的。”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一个版本,我一直站在嘉树旁边。”
“另一个版本,我走过去跟你讲话。”
许知遥慢慢皱起眉。
“方念给我看过一段。”
“我知道。”
“可是有两段?”
“嗯。”
我打开事先保存好的副本。
先播放罗旻的视频。
画面里,我站在陈嘉树旁边。
有人拖着行李经过。
我回头。
随后转回来。
陈嘉树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继续聊天。
许知遥看得很认真。
播放结束以后,她没有立即说话。
我又打开方念的那一段。
相似的背景。
同样的港口出口。
橙色行李箱经过。
我走向许知遥。
问她是不是在等车。
她笑着回答。
播放到这里时,许知遥突然伸出手。
“等一下。”
我按下暂停。
“怎样?”
她靠近屏幕。
“再放一下。”
我把进度条往回拖。
重新播放。
她盯着画面。
尤其是自己开口说话的那几秒。
结束以后,她抬起头。
“这个是真的。”
我点头。
“我知道。”
“我是说,我记得当时自己真的这样讲话。”
“嗯。”
她又看向另一段视频。
“可是这个……”
她没有说完。
我看着她。
“怎样?”
许知遥慢慢皱起眉。
“这个我也觉得很熟悉。”
她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刚刚看过。”
我没有接话。
她继续说:
“我好像真的站在那边,看见你回头以后又转过去。”
我轻轻点头。
“我明白。”
她抬头看我。
“可是这样不对啊。”
“对。”
“你为什么还这么冷静?”
我愣了一下。
随后忍不住笑。
“因为我已经不冷静很久了。”
她看着我。
这一次,没有跟着笑。
“多久?”
我想了一会儿。
“有一段时间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发现一些不该出现的照片开始。”
许知遥安静地听着。
我没有一口气把所有经历全部告诉她。
而是先讲了那间出租房的事情。
我说,在一段记忆里,自己明明十一点多才到达,却提前拥有了一张十点四十二分拍摄的照片。
后来我又在另一段经历中,亲自拍下了几乎相同的画面。
“同一个地方?”她问。
“对。”
“同一个时间?”
“照片上显示的是同一个时间。”
她想了想。
“可是照片本身可能被修改过啊。”
我点头。
“我也想过。”
“那你怎么知道不是?”
“现在还不能完全排除。”
我看着她。
“所以我没有说已经证明了平行世界。”
她似乎稍微放松了一点。
随后又问:
“那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解释?”
我看向桌上的两段视频。
“因为除了照片,还有其他人记得两种不同的经过。”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备忘录。
过了一会儿,轻轻说:
“我也是。”
“嗯。”
她抬头。
“可是我不喜欢这个答案。”
我有些意外。
“为什么?”
“因为太大了。”
她看着我,认真地解释:
“如果只是记错,我们可以慢慢查。”
“如果视频有问题,也可以找原始文件。”
“可是你现在讲的是,可能有两个不同的世界。”
她停了一下。
“那我们到底要怎样确定?”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也是我一直在寻找的问题。
许知遥低下头,轻轻搅动杯子里剩下的咖啡。
“而且如果真的有两个世界……”
她慢慢抬头。
“另一个世界的我,现在在做什么?”
我愣住。
她的声音很轻。
“她是不是也在上班?”
“是不是也认识方念?”
“是不是也记得那次团建?”
我看着她。
突然发现,自己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些问题。
我一直在关心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究竟做了什么选择。
却很少想过,那里的许知遥,也拥有一段没有被我看见的完整人生。
她可能在工作。
可能在准备明天的事情。
也可能已经忘记港口那天下午,一个只短暂看过她一眼的同事。
对她而言,我未必有多重要。
可那又如何?
她的人生并不需要因为我才具有意义。
“我不知道。”我说。
许知遥点点头。
“哦。”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
“这样讲起来,还蛮恐怖的。”
“哪里恐怖?”
“就是想到可能有另外一个自己,每天也在烦工作。”
我没忍住笑了。
她也笑起来。
“如果真的有两个我,至少应该让其中一个不要这么累吧。”
我笑着点头。
“合理。”
她靠回椅背。
随后认真看向我。
“沈叙。”
“嗯?”
“你还有没有别的事情没告诉我?”
我握着杯子的手停住。
“有。”
她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只是等我继续说。
我低下头。
“但有些事情,我也还没有想清楚。”
“没关系。”
她轻轻点头。
“你可以讲你知道的。”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把那张折起来的纸拿出来。
它一直放在我的随身笔记里。
纸张边缘已经有些旧。
折痕也比最初明显。
我把它摊开,放在桌上。
许知遥低头。
“你还是回来了。”
她慢慢念出第一句。
随后看向下面那一行。
“这一次,别替她回答。”
她抬头。
“谁写的?”
“我不知道。”
“你在哪里找到的?”
“港口。”
她重新低下头。
看了很久。
“这个字……”
我心里微微一紧。
“怎样?”
她皱起眉。
“有点像你的?”
我点头。
“我也这样觉得。”
她抬起头。
“所以你自己写的?”
“我不记得写过。”
许知遥没有急着回答。
而是把纸转过来,认真看了一会儿。
随后突然问:
“沈叙。”
“嗯?”
“这句话是不是在讲我?”
我整个人停住。
她指着第二行。
“别替她回答。”
我看着那几个字。
过了很久,才说:
“我不知道。”
许知遥抬头。
“你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她。
终于决定把自己最不愿意承认的一件事说出来。
“我以前对你有过很多想象。”
她愣了一下。
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
“就是团建以后,我一直记得在港口看见你的那个画面。”
我停了一下。
“后来我会想,如果那时候主动走过去,会发生什么。”
许知遥安静地看着我。
我低下头。
“想得有点太多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所以你以前喜欢我?”
我抬头。
这个问题来得比我预想中直接。
许知遥却没有笑。
只是很平静地等我的回答。
我想了很久。
最后说:
“我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可能更喜欢一个想象出来的你。”
她微微皱眉。
“什么意思?”
“就是我根本不了解你。”
我看着她。
“可是因为那次见面,我自己想出了很多种可能。”
她没有打断。
我继续说:
“比如我们如果认识,会不会合得来。”
“如果聊天,会不会很开心。”
“甚至想过,如果当时做了不同的选择,人生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我说完以后,轻轻笑了一下。
“现在想起来,蛮荒唐的。”
许知遥仍然没有说话。
我有些不自在。
“抱歉,突然跟你讲这些。”
她摇头。
“没关系。”
随后低头想了一会儿。
“其实我觉得,你这个不算喜欢。”
我愣了一下。
“哦?”
“至少不算真正了解一个人以后的喜欢。”
她看着我。
“你连我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
“对。”
“也不知道我平时脾气怎样。”
“嗯。”
“万一我很难相处呢?”
我想了想。
“现在已经开始发现了。”
她瞪大眼睛。
“喂!”
我笑出了声。
她也忍不住笑。
但笑过以后,她重新认真起来。
“沈叙,我不介意你以前想过什么。”
她停了一下。
“可是我不想因为你想象过那些事情,就被当成那样的人。”
我看着她。
那句话说得很轻。
却比刚才任何一个关于平行世界的问题,都更让我认真。
我慢慢点头。
“我明白。”
她看着我。
“真的?”
“真的。”
我停了一下。
“所以我现在想重新认识你。”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太直接。
正准备补上一句解释,她已经笑了。
“我们不是正在认识?”
我愣住。
她抬起杯子。
“你以为今天出来是在做什么?”
我终于笑起来。
“也是。”
她轻轻摇头。
“你真的很容易想太远。”
“这个我承认。”
她笑着喝完最后一口拿铁。
***
我们离开咖啡馆时,已经八点多。
外面没有下雨。
只是地面有些潮湿。
街灯照在路边的水迹上,映出一小片晃动的光。
许知遥走在我旁边。
手里拿着那张写过字的纸巾。
她坚持要把它留下。
“为什么?”我问。
“证据啊。”
“纸巾也算证据?”
“至少证明我们今天有认真讨论过。”
我笑了。
“你不怕弄丢?”
她已经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夹。
把纸巾小心放进去。
“不会。”
我看着她。
“你平时都随身带文件夹?”
“有时候。”
“这么专业?”
她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也随身带着一张不知道谁写的纸?”
我没话说了。
她笑起来。
走到停车场入口时,我们停下脚步。
她的车在左边。
我的车在右边。
“那今天先这样?”她问。
我点头。
“好。”
她想了想。
“我回去会再看看以前的照片。”
“可以。”
“不过你不要自己突然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我愣了一下。
“什么奇怪的事情?”
她看着我。
“比如为了证明平行世界,半夜跑去港口。”
我沉默了半秒。
她眯起眼睛。
“你是不是已经做过?”
我忍不住笑。
“做过一次。”
“蛤?”
她停下脚步。
“真的?”
“嗯。”
“一个人?”
“对。”
她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你胆子很大欸。”
我摇头。
“其实当时也蛮怕的。”
“那你还去?”
我看了看停车场外面。
“因为那时候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记得这些事情。”
她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
“总想找到一个答案。”
许知遥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
“下次不要这样。”
我抬头。
她补上一句:
“要查就好好查。不要因为想证明什么,就把自己弄得很危险。”
我慢慢点头。
“好。”
她似乎满意了。
随后从包里拿出车钥匙。
“还有。”
“嗯?”
“今天这些事情,先不要到处讲。”
我点头。
“我知道。”
“尤其是不要让嘉树知道我们在讨论什么。”
我忍不住笑。
“为什么?”
“他一定会一直拿来开玩笑。”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确实很有可能。
“好。”
她朝我挥了挥手。
“那我走了。”
“开车小心。”
“你也是。”
她转身走了两步。
突然又回头。
“欸,沈叙。”
“怎样?”
“你刚刚讲,以前想象过很多种后来。”
我微微一怔。
“嗯。”
她看着我。
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后来可能根本不会发生?”
我没有立即回答。
最后轻轻点头。
“有。”
她看了我一会儿。
“那就好。”
我有些不解。
“为什么?”
许知遥笑了一下。
“因为我不喜欢别人还没认识我,就先替我想好了以后。”
我看着她。
慢慢点头。
“我明白。”
她似乎终于放心。
“那拜拜。”
“拜拜。”
这一次,她真的走向停车场。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上车。
直到车灯亮起,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
回家的路上,我没有开音乐。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接着一盏往后退。
我想起许知遥今晚问过的那些问题。
她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听见平行世界就立刻兴奋。
也没有因为我们拥有相似的记忆,就觉得彼此之间一定有什么特殊的缘分。
她甚至不太喜欢这个解释。
因为它太大。
大到足以改变她对现实的理解。
而她想做的,是先确认那些真正能够确认的事情。
我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她的想象,确实很可笑。
那时候我只记得,她在旅行里笑过几次。
于是便想象她大概是一个容易相处、温柔又安静的人。
可真实的许知遥,会质疑我的证据。
会觉得我的推论不够严谨。
会直接问我,是不是曾经喜欢她。
也会在我要把事情讲得太浪漫时,毫不客气地提醒我,她根本不是我想象出来的那个人。
她并不完美。
有时甚至有点难对付。
可我发现,自己并没有因此觉得失望。
因为这些新的认识,至少是真的。
到家以后,我先把车钥匙放好。
随后打开笔记本。
我没有急着整理那段关于感情的谈话。
而是先写下今天能够确认的事情。
许知遥在团建结束后不久,已经独立记录过两种互相矛盾的港口经历。
她记得我回头后没有走过去。
也记得我主动走近她。
她能描述与两段视频吻合的外部细节。
但这些细节也可能来自同一场真实发生过的港口活动,不能单独证明两个世界存在。
她看过部分照片。
因此,后续核实必须注意记忆受到照片和谈话影响的可能。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随后补上:
“她并未直接认可平行世界的解释。”
“我们约定先保留证据,不单独冒险,不以猜测代替事实。”
写完以后,我合上笔记。
突然觉得今晚有一点不同。
以前,每得到一条新的线索,我都会迫不及待地想继续查。
想知道下一个视频在哪里。
想知道还有谁记得。
甚至想知道,如果再次走到港口,是不是还能看见另一段人生。
可今晚,我没有这样的冲动。
或许是因为自己终于不再独自面对那些荒唐的记忆。
也或许是因为许知遥让我意识到,寻找真相不应该成为忽略现实生活的理由。
她明天还要上班。
我也一样。
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我们多了一段说不清来源的记忆,就停下来等我们。
我把手机放到床边,准备睡觉。
就在这时,屏幕忽然亮起。
是许知遥。
[我到家了。]
我回复:
[好。]
隔了几秒,她又发来一句。
[今天谢谢你。]
我看着消息。
[谢什么?]
[肯认真听我讲这些奇怪的东西。]
我笑了一下。
[因为我也遇到了。]
[那我们算是奇怪同盟?]
我忍不住笑出声。
[这个名字有点难听。]
[你有更好的?]
我想了一会儿。
[暂时没有。]
[那就先用这个。]
我看着屏幕,笑着摇头。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句。
[不过我还有件事想问。]
我坐直身体。
[什么?]
她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今天你讲的那张纸。]
[“你还是回来了”。]
我看着那几个字。
心里微微一紧。
[怎样?]
这一次,她没有打字。
而是发来一段语音。
我戴上耳机。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
“沈叙,我刚刚回家以后,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停了两秒。
“我以前好像听过这句话。”
我握着手机。
耳机里,她继续说:
“可是我不记得是谁讲的。”
“也不记得在哪里。”
“就是刚刚洗澡的时候,突然觉得很熟悉。”
语音结束。
我坐在床边。
房间里很安静。
那句话像从很远的地方重新响起。
“你还是回来了。”
我曾在笔记本的纸页上发现它留下的压痕。
后来又在港口捡到写着同样句子的纸。
如今,许知遥竟然说自己也听过。
我没有立即回复。
而是重新打开那张纸的照片。
盯着下面那句:
“这一次,别替她回答。”
以前我一直以为,这句话只是提醒我,别再替许知遥想象她的选择。
可如果它还藏着别的意义呢?
如果写下这些字的人,真的知道我会回到港口,又知道许知遥可能保留另一种记忆呢?
我低头看着手机。
突然想起那个陌生号码。
它已经很久没有发来新消息了。
我打开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仍然停在:
[你已经不需要再回头了。]
我看了很久。
最后没有发送任何问题。
因为这次,我更想先知道许知遥自己的记忆。
我回到她的聊天窗口。
[你记得那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起其他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回复。
[暂时没有。]
[就是觉得有人跟我讲过。]
我想了想。
[你先把现在记得的写下来,不用急着找解释。]
她很快回复。
[我也是这样想。]
随后又补上一句。
[明天如果想起什么,再告诉你。]
[好。]
[早点睡。]
[你也是。]
我放下手机。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拿起来。
打开那张纸的照片。
第一次,我没有只盯着字迹。
而是仔细看向纸张的边缘。
那里有几道很浅的压痕。
像是某个人写字时,笔尖透过上面一页纸留下的痕迹。
我把照片放大。
仍然看不清。
于是起身走到书桌前,把原纸放在灯下。
我调整了几次角度。
纸面上的纹路慢慢显现出来。
除了那两句完整的话,下面竟然还有一小段很淡的笔画。
我俯下身。
看了很久。
终于勉强认出其中几个字。
“……不要……”
后面的部分已经模糊得难以辨认。
我换了另一边的灯光。
那几个字终于清楚了一些。
“不要再……”
我的心跳慢慢快起来。
再往后,还有一个字。
像是“找”。
也像是“等”。
我没有继续猜。
只是把纸放平,拍下不同角度的照片。
随后在笔记里写下:
“纸张存在额外压痕,内容未确认。”
做完以后,我终于关掉灯。
躺回床上时,已经接近十二点。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今天咖啡馆里的画面。
许知遥坐在我对面。
认真写下自己记得的事情。
随后抬头问:
“你有什么证据?”
我忽然笑了一下。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今晚问的那些问题,已经让我重新审视了过去所有的记录。
可是比起这一点,我更清楚地记得她后来那句话。
“我不喜欢别人还没认识我,就先替我想好了以后。”
我以前确实这样做过。
把一个几乎不认识的人,写进自己想象中的未来。
甚至因为那种想象,怀疑自己原本拥有的人生。
如今终于真正坐在她面前,我才发现,她与我想象中的人有那么多不同。
而这些不同,并没有让她变得不值得认识。
恰恰相反。
它们让我第一次对她接下来会说什么,真正产生了好奇。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我。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会不会在深入了解她以后,仍然保留最初那份心动。
但至少现在,我愿意认识真实的她。
而她,也愿意继续跟我讨论那些连我们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事情。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帘。
我闭上眼睛。
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陌生的画面。
一张桌子。
一杯已经凉掉的茶。
有人坐在窗边,背对着我。
我听见自己问: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那个人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说:
“我一直在等你自己发现。”
画面转瞬即逝。
我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仍然一片安静。
手机屏幕没有亮。
窗外也没有任何特别的声音。
我坐起来,伸手打开床头灯。
脑海里残留的画面已经开始模糊。
我赶紧拿出笔记,把还能记得的细节写下来。
桌子。
茶。
窗边的人。
以及那句:
“我一直在等你自己发现。”
写完以后,我盯着纸页。
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判断,那个背对着我的人究竟是谁。
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
可又不像陈嘉树。
不像程晚宁。
也不像许知遥。
我没有再试着替那个身影安排一个身份。
只是把笔记合起来。
随后在最后一行补上:
“可能是入睡前的联想,不能当作证据。”
关灯以后,我重新躺下。
这一次,没有再去追问那个画面究竟来自哪里。
因为我终于开始明白,真正值得相信的事情,并不一定是脑海里最清晰的那一幕。
有些记忆需要验证。
有些猜测必须保留怀疑。
而有些关系,则需要两个人清醒地走过一段路,才能知道究竟会通往哪里。
我想起许知遥今晚最后那个笑容。
她站在停车场入口,提醒我别替她想好以后。
那句话没有什么浪漫的修辞。
甚至带着一点不客气。
可我知道,那是她自己真正说出来的话。
不是我写的。
也不是任何一条平行世界提前替她决定的。
而这一次,我想好好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