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遥第一次对我发脾气,是在星期五晚上。
准确地说,她并没有真的发火。
她只是把一份文件推回我面前,皱着眉说:
“沈叙,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我愣了一下。
“有啊。”
“那我刚刚讲什么?”
我低头看着文件。
上面是我们前几天讨论过的港口资料。
照片编号、拍摄时间、设备信息,还有几条尚未确认的备注。
我想了一会儿。
“你说这张照片的时间可能有问题。”
许知遥看着我。
“前面呢?”
“前面?”
她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文件重新拿回来。
“算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确实走神了。
而且不止一次。
事情要从三个小时前说起。
***
星期五下午,罗旻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Bro,我找到你之前要的港口照片了。]
我原本正在处理工作,看到消息以后,便趁休息时间回复。
[哪张?]
[之前你问我拍视频的那段时间,有没有其他照片。]
我坐直身体。
[有?]
[有几张,不过我不确定有没有用。]
紧接着,他发来四张照片。
第一张是码头外面的停车区。
第二张拍到几名同事正在等车。
第三张是陈嘉树拿着饮料,笑得很夸张。
第四张,才是让我停住的那一张。
画面里,许知遥站在靠近出口的位置。
她侧过身,似乎正在听方念讲话。
背景里有人拖着行李经过。
我记得那只橙色行李箱。
也认得旁边那名推行李车的工作人员。
这些都与两段互相矛盾的视频吻合。
可真正让我注意的,是照片右边。
那里有一只伸进画面的手。
袖口的颜色、手腕上那块旧表,都与我旅行当天的打扮相同。
那只手只露出一小部分。
手里似乎拿着一瓶水。
我放大照片。
又看了一遍。
那天我确实穿着那件衣服,也戴着那块表。
而在另一个版本的记忆里,陈嘉树曾经说,我走开是为了拿水。
我立刻打电话给罗旻。
电话接通以后,他第一句话就是:
“做么?”
“你刚刚那张照片,右边是谁?”
“哪张?”
“拍到知遥那张。”
电话另一头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传来几下点击屏幕的声音。
“哦,这张。”
“对。”
“看不到脸啊。”
“你记得当时是谁站在那里吗?”
罗旻想了一会儿。
“不记得。”
“那这张有没有原档?”
“有啊,等下发你。”
我松了一口气。
“谢谢。”
他笑了一声。
“你最近真的很像在查案。”
“哪里有。”
“又视频又照片的。”
他停了一下。
“你是不是发现团建有什么惊天秘密?”
我看着屏幕。
“还没有。”
“如果有,记得第一个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照片是我拍的。”
我忍不住笑。
电话挂断以后,我又把照片看了几遍。
我确实无法证明那只手属于自己。
但它的位置,让我想到一个从未认真考虑过的问题。
在原来的视频里,我站在陈嘉树旁边。
另一个视频里,我走向许知遥。
如果那张照片属于第二种经过,那么伸进镜头的手,很可能就是刚刚走到她附近的我。
但为什么只拍到一只手?
它的主人究竟站在哪里?
我盯着画面里的边缘,突然想到,如果罗旻当时再往右转一点,或许就能拍到一个完整的人。
下午下班以前,我把照片和新的疑点整理好。
随后给许知遥发了消息。
[罗旻找到几张新的港口照片。]
她几分钟后回复。
[有发现?]
[有一点,不过还没确定。]
[你发来看看。]
我把照片传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回复:
[右边那只手?]
我有些意外。
[你也注意到了?]
[这么明显。]
我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随后问她有没有兴趣一起看看。
她没有马上回答。
几分钟后才发来:
[我今天七点半左右才有空。]
[可以。]
[不过我最多待一个小时,明天还有事。]
[好。]
她又补上一句:
[你先把照片整理好,不要到时才开始找。]
我看着那句话。
突然想起上次咖啡馆里,她低头写记录的样子。
于是回复:
[收到。]
***
晚上七点二十六分,许知遥走进咖啡馆。
还是上次那间。
只是这回她没有背帆布包,而是带了一个装着文件的薄袋子。
我站起来。
“哈喽。”
“哈喽。”
她坐下以后,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你东西准备好了?”
“准备了。”
我把电脑转向她。
上面已经打开两段视频和四张照片。
她点点头。
“不错。”
我笑了一下。
“有进步?”
“有一点。”
她拿起水杯。
我们先看了罗旻提供的新照片。
许知遥把第四张放大。
盯着画面右边那只手,认真看了很久。
“你觉得这是你?”
“有可能。”
“因为表一样?”
“对,还有衣服。”
她摇头。
“同款的东西别人也可能有。”
“嗯。”
“而且看不到脸。”
我点头。
她把照片缩回原来的大小。
“这张只能证明有人站在旁边,不能证明是谁。”
我有些不甘心。
“可是它跟另外两段视频的时间很接近。”
“这个可以研究。”
她把照片放到一边。
“但你不要一开始就认定那个人是你。”
我没有立即回答。
因为我确实已经在心里把那只手当成了自己。
甚至开始想象,另一个版本的我当时正站在什么位置,又准备跟许知遥说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
“沈叙。”
“嗯?”
“你听到没有?”
我回过神。
“听到了。”
她轻轻点头。
随后翻开自己带来的资料。
“我也有东西想给你看。”
“什么?”
“先看这张。”
她拿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团建时的合照。
拍摄地点在活动场地外面。
夕阳已经落到建筑物后方,地面上拉出很长的影子。
照片里有不少同事。
陈嘉树站在前排,笑得很开心。
方念靠在许知遥旁边。
我则站在另一侧,手里拿着一瓶饮料。
“这张我见过。”我说。
许知遥点头。
“群组里发过。”
“然后?”
她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把照片放大,指向右边的一小块空地。
“你看这里。”
我凑近。
照片边缘有一张空椅子。
椅背上挂着一件浅色外衣。
地上放着一个纸袋。
“怎样?”
许知遥看着我。
“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本来应该有人?”
我愣住。
“什么意思?”
“我记得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有个人站在那里。”
她指着空椅子旁边。
“就在我后面一点。”
我仔细看了一遍。
“谁?”
许知遥摇头。
“我不知道。”
我抬头。
她继续说:
“不是我忘记名字。”
“而是我想不起那个人的脸。”
她的声音很平静。
却让我心里慢慢沉了下来。
“你怎么发现的?”
“前两天整理照片。”
她把屏幕放平。
“我一直记得,当时有个人站在右边,帮大家喊一、二、三。”
“然后呢?”
“可是这张照片里,那边没有人。”
我想了想。
“会不会是拍照的人?”
“有可能。”
她点头。
“所以我去问了方念。”
“她怎样讲?”
“方念说,这张是罗旻用脚架拍的。”
我又看向照片。
如果真的是自拍倒计时,确实不需要有人站在旁边按快门。
但有人帮忙倒数,也并不奇怪。
“那个人也可能后来走开了。”我说。
许知遥点头。
“对。”
她把手机收回来。
“所以我没有说这张有问题。”
我看着她。
“那你想表达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会记得那里有人。”
她停了一下。
“而且不只是这个。”
她又翻出另一张照片。
这一次,是团建第二天的游戏现场。
几名同事围在桌边,正在完成一项合作任务。
桌上放着纸杯和计时器。
我认得那个游戏。
因为当时我们差点把整座纸杯塔弄倒。
许知遥指着桌边。
“这里。”
我低头看。
那里有一个空出来的位置。
地面上可以看见半只被人碰歪的纸杯。
桌旁的几个人,似乎都朝那个方向看去。
“你觉得这里也有人?”我问。
许知遥没有回答得太快。
“我记得有人在那个位置提醒我们时间。”
“是谁?”
“想不起来。”
她看着我。
“最奇怪的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记得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我沉默下来。
她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好。
“你之前说,另一段记忆可能真的在别的地方发生过。”
“嗯。”
“那有没有可能,我记得的是另一个版本的照片?”
我看着她。
“有可能。”
她立刻抬头。
“你又来了。”
我愣住。
“什么?”
“你每次都这样。”
她皱起眉。
“只要听起来能跟平行世界扯上关系,你就很快觉得有可能。”
我没有回答。
她把照片放到桌面。
“我不是说你的想法一定错。”
“可是我们现在连这些照片有没有其他解释都还没确认。”
她停了一下。
“你就已经开始往平行世界想。”
我轻轻皱眉。
“因为我们之前确实遇过那些事情。”
“我知道。”
“而且两个视频——”
“两个视频也不能证明所有照片都有问题。”
她打断了我。
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
我愣住。
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急。
低下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随后重新看向我。
“沈叙,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
我点头。
“我也是。”
“可是你刚刚根本没有认真听我讲。”
我没有立即回答。
许知遥把那份文件推回来。
“你一直在看右边那只手。”
她看着我。
“我讲到第二张照片的时候,你还在想它是不是你。”
我低头。
屏幕上确实仍然开着罗旻那张港口照片。
右边那只模糊的手,被我放大到几乎占据半个画面。
许知遥看了我一会儿。
“沈叙,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
我第一次发现,许知遥生气的时候并不会立刻翻脸。
她只是把声音放得更平。
不笑。
也不再顺着我的话开玩笑。
那种平静反而让我更清楚,她是真的不高兴了。
“抱歉。”我说。
她没有接话。
我把电脑屏幕合上一半。
“我刚刚确实走神了。”
许知遥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嗯。”
“因为我太在意那张照片。”
“我知道。”
她拿起杯子。
里面的冰已经融得差不多了。
“可是我今天不是来帮你证明那只手是谁的。”
我抬头。
她继续说:
“我是想告诉你,我自己也遇到一些解释不了的事情。”
我慢慢点头。
“明白。”
“你不需要每次都马上帮我想一个答案。”
她停了一下。
“有时候我只是想先把事情讲完。”
我看着她。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程晚宁也曾经因为类似的事情,对我生过气。
那时她工作不顺,回家以后想跟我说说。
我听了几句,便开始替她分析应该怎样跟同事沟通。
后来她终于忍不住告诉我:
“我现在不是要你帮我解决问题。”
那时候,我还觉得自己只是想帮忙。
直到现在,坐在另一个人面前,我才发现自己仍然会下意识地这样做。
只不过这一次,我不是急着提供解决方案。
而是急着把她说的每一件事,都放进自己正在研究的谜团里。
“对不起。”我又说了一次。
许知遥抬头。
“你已经讲过了。”
“因为第一次讲得不够认真。”
她愣了一下。
随后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讲话。”
我也笑了。
“这次是真的。”
她轻轻摇头。
“好啦。”
随后把那两张照片重新推到我面前。
“那现在,你可以听我讲完了吗?”
我坐直身体。
“可以。”
她看着我的样子,终于笑得明显了一点。
“你不要这样啦,很像学生被老师骂。”
“不是你刚刚骂我?”
“我哪里有骂?”
“有一点。”
她瞪了我一眼。
我忍不住笑。
这一次,她也笑了。
***
许知遥没有继续讨论港口。
而是把那两张团建照片放在一起,告诉我她为什么在意照片边缘那些空出来的位置。
“我最近有时候会突然觉得,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她低头看着照片。
“可是我又不知道忘了什么。”
我没有插话。
她继续说:
“比如上星期,我整理工作资料,明明记得已经跟一个人确认过某个安排。”
“结果翻聊天记录,完全没有。”
“然后呢?”
“我就去问同事。”
她看着我。
“同事也说没有人跟我确认过。”
我点头。
“那你后来怎样?”
“重新确认咯。”
她耸了耸肩。
“工作还是要做。”
这句话让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却没有笑。
“可是沈叙,你知道最烦的是什么吗?”
我摇头。
“什么?”
“不是记错。”
她把手机放下。
“是我越来越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记错。”
我看着她。
她继续说:
“以前我很相信自己的记忆。”
“做过的事情就是做过。”
“没做过,就去确认。”
她停了一下。
“可是最近,我有时候连自己亲手做过什么,都要翻记录才能放心。”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不愿意轻易接受平行世界的解释。
对我而言,那像是一条能够解释遗憾的道路。
可对她而言,它首先破坏的是自己对日常生活的信任。
她并不希望世界变得特别。
她只希望明天上班的时候,能够知道自己昨天究竟做过什么。
“你最近睡得怎样?”我问。
她抬头。
“还好。”
“真的?”
她想了一下。
“有时候会睡不着。”
“因为这些事情?”
“不完全是。”
她把杯子放下。
“家里的事情也蛮多。”
我想起上次聚餐时,她说自己早上陪家人跑了几个地方。
“之前那些手续?”
她点头。
“嗯。”
我没有继续追问。
她似乎有些意外。
“你不问?”
我笑了一下。
“你想讲的话,我听。”
许知遥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
“我妈妈最近在处理一些家里的事情。”
她没有详细解释。
只说有些文件需要反复确认,家里几个人的时间又很难配合。
“其实事情不算大。”
她低头笑了一下。
“就是很烦。”
“嗯。”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已经讲清楚了。”
她看着我。
“可是最后真正要跑来跑去的,还是我跟我妈。”
我点头。
这一次,没有急着给她建议。
她继续说了几句。
讲到其中一个部门的工作人员把她们转来转去时,还是忍不住抱怨。
“早一点讲清楚不就好了?”
我笑了。
“你真的很讨厌不清不楚。”
“当然。”
她回答得很快。
随后又想起什么。
“不过我自己有时候也这样。”
我抬头。
“怎样?”
“明明很烦,却又不想跟家里人吵。”
她轻轻叹气。
“最后就自己做。”
我看着她。
第一次发现,她对工作那些近乎固执的认真,或许并不只是因为性格。
有些事情,她是真的习惯了先替别人处理好。
可她也会累。
也会烦。
也会希望有人不要每次都等到最后,才告诉她少了什么。
“那今天你还出来?”我问。
她看向我。
“不是答应你了?”
“可以改天啊。”
她摇头。
“没关系。”
随后又补上一句:
“而且那些照片,我也想早点弄清楚。”
我点头。
“好。”
她笑了一下。
“你今天终于会听人讲话了。”
我忍不住叹气。
“怎么又来了?”
“有进步要鼓励。”
“谢谢老师。”
她笑了。
***
八点二十分,我们重新打开照片。
这一次,我没有先研究自己最在意的那只手。
而是按照许知遥的意思,从两张团建照片开始。
她指着第一张照片右边的空椅子。
“我记得这里有人。”
“嗯。”
“可是想不起来是谁。”
我看了看照片。
“那我们先确认拍摄方式。”
许知遥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
我联系罗旻。
他很快回复,说那张合照确实是用脚架和倒计时拍的。
但拍摄时附近还有其他同事,完全可能有人站在画面外帮忙倒数。
许知遥看完回复,没有失望。
只是点点头。
“所以这张不能证明有人消失。”
“对。”
“但也不能证明我一定记错。”
“嗯。”
她在记录上写下一行:
“无法确认,暂时保留。”
随后换到第二张。
游戏现场的照片。
我们先确认了拍摄时间。
又翻看同一活动前后的几张照片。
这一次,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解释空位的细节。
在另一张照片里,一名负责计时的工作人员正站在桌边。
位置与许知遥记得的方向差不多。
只是拍摄角度不同,第二张照片刚好没有拍到他。
我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
“有可能就是他。”
许知遥看了很久。
随后点头。
“嗯。”
我有些意外。
“你不觉得失望?”
她抬头。
“为什么?”
“因为可能只是记错了。”
她皱眉。
“如果真的能解释,不是很好吗?”
我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也是。”
她摇头。
“你很奇怪欸。”
“哪里奇怪?”
“你好像比较希望这些照片有问题。”
我没有立即回答。
因为她说中了。
我确实一直期待找到更多能够证明平行世界存在的东西。
甚至某种程度上,希望每一张照片都藏着不可解释的矛盾。
可如果真正想查清楚事实,便不应该只欢迎符合自己猜测的证据。
“你讲得对。”我说。
许知遥抬头。
“这么容易承认?”
“因为真的对。”
她笑了一下。
“那不错。”
我们把第二张照片标注为“有合理解释”。
第一张暂时保留。
最后才回到港口。
罗旻发来的原始照片已经下载好。
我把它放在屏幕中央。
许知遥盯着右边那只手。
“我们可以先问当时站在附近的人。”
“谁?”
“方念。”
她想了想。
“还有嘉树。”
我点头。
“可以。”
“不过不要先告诉他们我们猜那是你。”
她看着我。
“就问他们记不记得有人拿水。”
我笑了。
“好。”
她突然停住。
“等一下。”
“怎样?”
她指着画面下方。
“这个是什么?”
我凑近。
在那只手的下面,照片边缘有一小块深色的影子。
最初看起来像地面上的污迹。
可放大以后,能看出它有比较清楚的轮廓。
像一只鞋的前半部分。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许知遥问:
“你那天穿什么鞋?”
我想了想。
“深色运动鞋。”
她看着我。
“你是不是又准备讲就是你?”
我忍不住笑。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笑着点头。
“那还好。”
我把图片缩回原来的大小。
这一次,我们没有再尝试从模糊的像素里辨认更多东西。
只是把它列为尚未确认的线索。
因为无论那只手究竟属于谁,照片里能够看见的始终只有一只手。
我们不能因为看不见一个人的脸,就替他安排一个身份。
***
离开咖啡馆以前,许知遥突然收到一通电话。
她看了一眼屏幕。
“我妈。”
我点头。
“你接吧。”
她走到旁边。
电话接通以后,声音放得很轻。
我没有刻意听。
只是低头把电脑收好。
过了一会儿,她走回来。
脸色比刚才严肃一些。
“怎样?”我问。
她摇头。
“没事。”
随后又笑了一下。
“就是明天还要帮忙跑一个地方。”
“哦。”
她低头看时间。
“我可能要走了。”
“好。”
我们一起走到门口。
外面已经没有下雨。
路边的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沈叙。”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今天很凶?”
我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有一点。”
她立刻瞪我。
“喂。”
“可是你讲得有道理。”
她看着我。
我继续说:
“我刚刚确实没有认真听你讲话。”
“所以你生气很正常。”
许知遥低头笑了一下。
“我也不是故意要那么凶。”
“我知道。”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只是最近真的有点累。”
我点头。
“那你今晚早点休息。”
她抬头看我。
“你也是。”
走到停车场时,她突然问:
“我们这样一直查下去,会不会很浪费时间?”
我看着她。
“有可能。”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
“你不讲一定不会?”
我笑了。
“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她想了想。
随后轻轻点头。
“这样比较像真的。”
我忍不住笑。
她看着我,忽然补上一句:
“不过今天还是有收获。”
“什么收获?”
“至少知道有一张照片,可能只是角度问题。”
我点头。
“对。”
她笑了。
“还有,你终于知道查东西不能只查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叹了一口气。
“这个你会不会讲一辈子?”
她想了想。
“看表现。”
我笑出了声。
***
回到家以后,我先给罗旻发了消息。
问他当时有没有拍到那只手附近的其他画面。
他回复说会再找找。
随后又问:
[你真的很想知道那是谁咩?]
我想了想。
[想确认一下。]
[那你要不要直接问知遥?]
我愣了一下。
[问什么?]
[她不是站在那里?]
我看着屏幕。
突然笑了。
原来最直接的方法,我竟然一直没有认真考虑。
因为我太习惯把她当成需要被调查的那段记忆的一部分。
却忘记了,她本人就在那里。
而且现在,我们已经可以直接讲话。
我打开许知遥的聊天窗口。
原本想问她还记不记得港口那只手。
可字打到一半,突然停住。
因为今晚她已经很累了。
明天又要帮家里处理事情。
我想了想,把那句话删掉。
改成:
[今天谢谢你陪我整理照片。]
几分钟后,她回复。
[你也有帮忙啊。]
[不过下次不可以再走神。]
我笑了。
[收到。]
她发来一个笑脸。
随后又补一句:
[我明天可能比较忙,有消息先发着。]
[好。]
聊天停在这里。
我把手机放下。
坐到书桌前。
电脑里,那张港口照片仍然打开着。
我看着右边那只伸进画面的手。
突然想到,如果它真的是另一个版本的我,那么它存在的意义,或许并不只是证明我曾经走向许知遥。
也可能意味着,还有其他人曾经站在那个画面之外。
毕竟两段视频已经告诉我,同一个港口,可以留下互相矛盾的经过。
那么那些没有被拍到的角落,又会不会藏着更多差异?
我把这个问题写进笔记。
随后想起许知遥今晚说过的话。
“我们不能因为想找到一个答案,就先认定它一定存在。”
于是我停下笔。
把刚刚那段猜测划了一条线。
没有删除。
只是标注:
“尚无证据。”
我合上笔记本。
这一次,没有继续研究到深夜。
***
第二天中午,罗旻发来一条消息。
[找到了。]
我刚吃完午饭。
看到消息,立刻打开。
[什么?]
[昨天那张照片,我找到同一时间拍的另一张。]
他发来一张照片。
画面几乎一样。
仍然是港口出口。
仍然是许知遥站在左边。
背景里,橙色行李箱正从后方经过。
只是拍摄角度比上一张稍微偏右。
因此,原本被裁在画面外的地方,这次终于露出来一些。
我慢慢放大照片。
那只拿着水瓶的手,已经能够看见完整的手腕。
袖口与手表,都与我记忆里自己的打扮一致。
可手臂往上延伸的部分,被前方一名旅客挡住了。
那个人的脸,仍然看不见。
我有些失望。
正准备回复罗旻,却突然发现画面里还有一个细节。
在那名旅客身后,许知遥正侧过头。
她没有看镜头。
也没有看拿着水瓶的人。
而是看向更靠近出口的地方。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普通的深色上衣,背对镜头。
手里拿着一只纸袋。
我盯着那个背影。
心里突然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熟悉感。
不是因为我认得他的衣服。
也不是因为他的身形有什么特别。
而是我忽然想起了前几晚,那个快要睡着时闪过的画面。
窗边的桌子。
已经凉掉的茶。
还有一个背对着我的人。
我知道,这两件事没有任何能够直接连接起来的证据。
甚至连那个模糊背影是不是男人,都只能从轮廓猜测。
可我还是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罗旻又发来一句。
[这张有比较清楚吗?]
我回过神。
[有一点,谢谢。]
随后问:
[你记得出口那里穿深色衣服的人吗?]
罗旻回复:
[哪一个?]
我把照片圈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
[不记得。]
[可能只是路人吧。]
我看着那句话。
没有再追问。
因为他确实没有理由记得港口里每一个经过的人。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
随后准备继续工作。
可就在关闭画面以前,我又无意间看见了照片下方的一小块东西。
那是一张纸。
被拿着水瓶的人夹在指间。
只露出窄窄的一角。
上面有两道折痕。
我心里轻轻一紧。
因为那折叠的方式,竟然与我从港口带回来的那张纸很像。
我拿出随身笔记。
翻到夹着原纸的透明袋。
把两者放在一起。
照片里的纸太小。
根本无法确认是不是同一张。
我知道。
可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一个此前没有认真追问过的问题。
如果那张纸真的来自另一个世界,为什么它偏偏会在我回到港口的时候,出现在我的背包里?
又是谁,最初写下了那句话?
我低头看向纸面。
“你还是回来了。”
“这一次,别替她回答。”
那两行字已经被我看过太多次。
可直到现在,我仍然不知道,它究竟是写给谁的。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许知遥。
[沈叙。]
[我刚刚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坐直身体。
[什么事?]
她发来一段语音。
我戴上耳机。
背景有一点车辆行驶的声音。
她似乎正坐在车里。
“就是你昨天给我看的那张照片。”
她停了一下。
“右边那只手。”
我握着手机。
她继续说:
“我刚刚想起来,那时候好像有人拿着一瓶水走过来。”
“可是……”
语音停住。
我立刻发消息。
[可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第二段语音传来。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
“我记得那个人走到我旁边的时候,好像跟我讲了一句话。”
我看着屏幕。
心跳慢慢快起来。
“什么话?”
我直接发了语音。
许知遥没有立即回答。
几分钟后,才发来一句文字。
[我不确定是不是记错。]
我回复:
[没关系,你先讲你记得的。]
又过了一会儿。
她终于发来一段语音。
“他说……”
她停了很久。
“你还是回来了。”
我整个人僵住。
窗外的阳光正照在桌面上。
办公室里有人在讨论午餐。
一切都普通得没有任何异常。
可那句话,却像有人忽然从很远的地方,贴着我的耳边重新说了一遍。
“你还是回来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
字迹依然清楚。
手机里,许知遥又发来一条消息。
[但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我只记得他手里好像拿着一瓶水。]
我盯着屏幕。
很久没有回复。
因为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个可能。
在那段没有走过去的世界里,也许许知遥并不只是站在港口,目送我转回身去。
她可能还遇见过另一个人。
一个没有出现在我原本记忆里的人。
而那个人,似乎知道我终究会回到那里。
我把照片重新打开。
看着画面右边那只拿着水瓶的手。
又看向出口附近那个背对镜头的身影。
他们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哪一个才是许知遥记得的那个人?
或者,两者都不是?
我没有答案。
于是把照片放回原来的大小。
随后拿起手机,给许知遥回复了一句话。
[我找到同一时间的另一张照片。]
[你方便的时候,我们一起确认。]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告诉她自己的猜测。
因为我终于学会了一件事。
比起替一个不在照片里的人,提前写好他的身份。
或许更重要的,是先确认他究竟有没有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