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觉得,有些答案或许比问题本身更令人害怕。
那天下午,许知遥发来的语音只有十一秒。
我却听了整整六遍。
“我记得那个人走到我旁边的时候,好像跟我讲了一句话。”
她停顿了一会儿。
“他说,你还是回来了。”
我把语音暂停,重新打开桌上的照片。
港口。
橙色行李箱。
许知遥站在人群边缘。
画面右侧,一只拿着水瓶的手伸进镜头。
更远一点的出口处,还有一个背对镜头的男人。
两个人都没有露出完整的脸。
我以前很喜欢这种照片。
模糊的轮廓,恰好留出足够的空间,让人把自己的想象放进去。
可现在,我只觉得麻烦。
因为我已经不知道,哪些是自己看见的,哪些是后来想出来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知遥发来消息。
[你有看到吗?]
我回复:
[有。]
[但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你讲。]
[那句话,是你现在看照片以后想起的,还是之前就记得?]
对话框上方出现了正在输入的提示。
很快又消失。
过了一会儿,她打来电话。
我走到办公室外面的走廊才接通。
“喂?”
“沈叙。”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乱讲?”
我愣了一下。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问我什么时候记得?”
走廊里有人推着手推车经过。
我往旁边让开,等对方走远,才慢慢回答:
“因为我怕我给你看的东西,影响了你的记忆。”
电话另一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意思?”
“比如我先告诉你某个细节,你后来又觉得自己本来就记得。”
我停了一下。
“这种情况有可能发生。”
许知遥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哦。”
声音里的紧绷慢慢松开了一点。
“你早点讲清楚嘛。”
“抱歉。”
“我刚刚还以为,你觉得我故意编故事。”
我靠着走廊的栏杆。
“没有,我只是想尽量分清楚。”
她轻轻应了一声。
随后说:
“其实我不确定自己第一次记得那句话是什么时候。”
“嗯。”
“但昨天晚上,你给我看那张照片以后,我就一直觉得那个人好像讲过什么。”
“然后今天突然想起来?”
“对。”
她停了一下。
“不过我知道,这样不能证明什么。”
我看着远处的停车场。
“至少我们可以先记录下来。”
“我已经记录了。”
我笑了一下。
“这么快?”
“废话。”
她的语气终于恢复了一点平时的样子。
“你以为只有你会写笔记?”
“没有啦。”
“而且我连几点几分想起来的都写了。”
“这么专业?”
“跟你学的。”
我忍不住笑。
她也笑了一声。
可很快,又安静下来。
“沈叙。”
“嗯?”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我没有立即回答。
“你不是已经记得了?”
“我是问,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你那张纸上。”
我抬头看向走廊尽头。
天空很亮。
两只鸟落在对面建筑物的屋檐上,停了一会儿,又一起飞走。
“我也想知道。”我说。
许知遥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我们先不要猜。”
我笑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反过来提醒我?”
“因为你很容易开始乱想。”
“我最近有改善。”
“有一点。”
她停了一秒。
“继续保持。”
电话挂断以前,她又交代我一件事。
“照片先不要发给太多人。”
“为什么?”
“你不是也讲,怕影响别人记忆?”
我怔了一下。
她接着说:
“那就不要一边调查,一边把答案告诉所有人。”
这一次,我没有反驳。
“好。”
***
晚上回到家,我把那张纸从透明文件袋里取出来。
它已经被保存了一段时间。
纸张偏薄,颜色有些发黄,边缘有一道不太整齐的撕痕。
正面是那两句话。
“你还是回来了。”
“这一次,别替她回答。”
我把它放在桌上。
旁边摆着手机、笔记本和一盏小台灯。
以前我每次研究这张纸,都会不自觉把注意力放在文字上。
可今天,我决定先不去想它们是什么意思。
而是认真看看这张纸本身。
我拿起尺子。
测量长宽。
再把纸翻过来。
背面几乎没有任何明显的字迹。
只有几道浅浅的压痕。
它们并不整齐。
看起来像有人曾经在叠放的纸上写字,笔尖把上面的痕迹压到了这一张。
我调整台灯角度。
光从侧面斜斜照过去。
那些原本不太明显的凹痕,终于稍微清楚了一些。
我拿出手机拍照。
随后将纸转了九十度,又拍下一张。
正准备继续时,手机突然响了。
陈嘉树。
我接通。
“做么?”
“Bro,你吃了没有?”
我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八点零三分。
“吃了。”
“吃什么?”
“饭。”
“我知道饭。”
“那你还问?”
电话另一头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气。
“我想问你有没有兴趣出来吃宵夜。”
“你刚刚不是问我吃了没有?”
“对啊。”
“我讲吃了。”
“吃了也可以再吃嘛。”
我忍不住笑。
“你到底是想找我,还是只是想找人陪你吃东西?”
他认真想了想。
“都有。”
“我今天不出了。”
“这么忙?”
“在整理资料。”
“又港口?”
我停住。
“嗯。”
陈嘉树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问:
“你最近还在查那些东西?”
“有一点。”
“有没有查到什么?”
我看向桌上的纸。
“还没确定。”
他轻轻应了一声。
没有继续开玩笑。
“沈叙。”
“嗯?”
“你不要又熬夜。”
我笑了一下。
“知道啦。”
“你上次也是这样讲。”
“这次真的。”
“最好是。”
挂断电话以后,我坐回桌前。
看着那些浅浅的压痕,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陈嘉树刚才问我有没有查到什么。
我回答还没确定。
可事实上,已经有不少事情能够确定。
我们知道两段视频确实存在。
知道许知遥在很早以前就独立记录过相互矛盾的记忆。
也知道那张十点四十二分的出租房照片,在这条时间线里确实由我亲自拍下。
只是这些事实之间,仍然缺少一座能够把它们连接起来的桥。
我把纸放平。
决定继续检查。
这次,我没有试着用铅笔涂出字迹。
纸太薄。
任何摩擦都可能进一步破坏原来的压痕。
我只是让侧光照过纸面,再对照不同角度拍下的照片。
前半段依然很难辨认。
但其中几个字,开始逐渐有了轮廓。
“不要再……”
后面似乎还有四五个字。
我看了很久。
终于认出一个像“回”的字。
再往后,有一个笔画较多的字。
像“头”。
我慢慢坐直身体。
不要再回头?
这句话太像某种刻意安排好的提醒。
我几乎立刻想到港口。
想到自己曾经回头,却没有走过去。
也想到陌生号码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
“你已经不需要再回头了。”
可等我重新调整灯光,又发现最后一个字的笔画似乎不太对。
它也可能是“去”。
甚至可能根本不是我认出来的那几个字。
我盯着纸面。
忽然想起许知遥的提醒。
我们不能因为期待某个答案,就把所有模糊的东西都看成那个答案。
于是,我在记录里写下:
“疑似出现‘不要再回……’字样。”
随后特意补上:
“辨认结果不可靠,不能作为线索结论。”
做完以后,我把台灯关掉。
拿起手机。
原本想把照片发给许知遥。
可想到她今晚可能还在忙家里的事情,又把聊天窗口关上。
不是所有发现都必须立刻告诉别人。
何况,这还算不上真正的发现。
***
星期六上午十点半,许知遥发来一张照片。
是医院附近的一间早餐店。
桌上放着半碗粥和一杯热茶。
[终于有时间吃早餐。]
我看了一眼。
[今天又在外面跑?]
[嗯。]
[家里的手续差不多了?]
[还剩一点。]
几分钟后,她又发来:
[不过今天比较顺利。]
我回复:
[那不错。]
她很快发来一个表情。
随后问:
[你的纸查到什么?]
我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我又在查?]
[猜的。]
[你这个人遇到没答案的事情,应该很难放着不管。]
我笑了。
[有一点进展,但不确定。]
[怎样不确定?]
我把昨晚拍下的照片发给她。
没有标出自己猜测的文字。
只说纸背面有一些压痕,想看看她能不能独立辨认。
过了差不多十分钟,她回复:
[看不太清。]
[正常。]
她又发来一句:
[我觉得好像有一个“等”字。]
我停住。
[哪里?]
她发回图片。
用很细的线圈出其中一个位置。
那恰好是我昨晚以为像“回”的地方。
我重新打开原图。
看了好一会儿。
她又问:
[你看成什么?]
我想了一下。
决定照实回答。
[我原本看成“回”。]
她发来一个笑到流泪的表情。
[差很多欸。]
[所以我讲不确定。]
[那就先不要乱猜。]
我回复:
[好。]
几分钟后,她又发来一条消息。
[对了,下午你有空吗?]
我看着屏幕。
[有,怎样?]
[我想去一间文具店看看。]
[买东西?]
[嗯,找一点适合保存旧纸张的东西。]
我有些意外。
[为了那张纸?]
[不完全是。]
她停了一会儿。
[我自己也有一些旧照片想整理。]
随后补上一句:
[你要来可以一起,不过不要全程讨论平行世界。]
我看着那句话,忍不住笑。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正常过周末。]
我慢慢打字。
[好。]
她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
[三点,店门口见。]
***
那间文具店开在一座旧商场里。
店面不算大。
最里面摆着文件夹、笔记本和各种收纳用品。靠近柜台的地方则有一整面墙,挂满不同颜色的笔。
我到的时候,许知遥正站在透明文件袋前面。
她拿起一包,又放下。
随后换另一包。
我走过去。
“哈喽。”
她转头看见我。
“这么快?”
“刚到。”
她看了看时间。
“你又早到。”
“这次只早五分钟。”
“进步。”
我笑着走到她旁边。
她手里拿着两种不同的透明袋。
“你觉得哪一种比较好?”
我看了一眼。
“差在哪里?”
“一种比较厚,一种比较薄。”
“厚的?”
她看着我。
“为什么?”
我愣了一下。
“感觉比较耐用?”
她摇头。
“不能只是看厚不厚。”
随后拿起包装,指给我看上面的材质说明。
“如果要长期放旧照片,最好先确认材质适不适合保存。”
我认真看了一遍。
“你研究过?”
“昨天晚上看了一些资料。”
她把包装放回架上。
“不过这间好像没有我要的。”
我看着她。
“那你刚刚站这里研究这么久?”
她抬头。
“确认了才知道没有啊。”
我没忍住笑。
“好,有道理。”
她看了我一眼。
“你不要每次都只是顺着我讲。”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你可以有自己的意见。”
她拿起另一包透明袋。
“不是我说厚的不一定好,你就马上觉得我讲得对。”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怎样接话。
她似乎发现自己的语气又有些认真。
随后笑了一下。
“我没有骂你啦。”
我也笑了。
“我知道。”
她把东西放回原处。
“走,去看看别的。”
我们沿着货架慢慢往前走。
许知遥买了几支笔、一包标签纸,还有一本小小的记事本。
我则被一支设计得很奇怪的钢笔吸引了注意。
笔身是半透明的。
里面的结构几乎能够看见。
我拿起来转了几圈。
许知遥站在旁边。
“你要买?”
“还在看。”
“你不是已经有很多笔?”
我抬头。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带了三支。”
我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你观察这个干嘛?”
“因为你找不到笔的时候,还问我借。”
我终于想起来。
上次咖啡馆里,我明明随身带着笔,却因为放在不同口袋,一时找不到。
许知遥当时还问我,到底是来调查案件,还是来整理文具收藏。
“那不一样。”我说。
“哪里不一样?”
“有些笔是拿来用的,有些是拿来欣赏的。”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随后笑出声。
“你这个理由跟嘉树吃东西很像。”
我也笑起来。
“怎么扯到他?”
“他每次都说只是试味道。”
我把钢笔放回去。
“好啦,不买。”
她看着我。
“我又没有不让你买。”
“我突然觉得确实没必要。”
她轻轻点头。
“那不错。”
走到收银台附近时,她突然停下脚步。
“欸。”
我转过头。
“怎样?”
她指着旁边一个小架子。
上面摆着不同款式的便签纸。
其中一种,纸色略微偏黄,边缘带着细小的纹路。
我走近一点。
心里突然轻轻一动。
那种纸的颜色,与我从港口带回来的那张很像。
许知遥看了我一眼。
“你也觉得像?”
我点头。
“有一点。”
她拿起一包,看了看包装。
随后递给我。
“这不是很特别的纸。”
我低头看。
确实。
普通便签。
几块钱一包。
没有任何神秘之处。
“所以呢?”我问。
许知遥看着我。
“所以那张纸可能只是从类似的便签本撕下来的。”
我点头。
她继续说:
“你不用每次看到那张纸,就觉得它一定来自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看着她。
突然笑了。
“你是不是故意带我来看这个?”
她没有立即回答。
随后也笑了。
“有一点。”
我愣住。
“真的?”
“我昨天就看过这间店的照片。”
她把便签放回架上。
“发现这里有卖这种纸。”
我看着她。
“所以你叫我来?”
“顺便啊。”
她笑着说。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张纸从哪里来?”
我没有回答。
她继续说: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它也可能是一张非常普通的纸。”
“嗯。”
“真正奇怪的,不是纸长什么样子。”
她停了一下。
“而是为什么它会出现在你的背包里。”
我看着她。
这次没有急着回答。
因为她说中了我们一直没有真正解决的问题。
***
离开文具店以后,我们在商场里找了一间饮料店坐下。
许知遥把刚买的东西放在桌边。
我去点饮料。
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拿出那本小记事本,在第一页写下日期。
“你又在记录?”
“嗯。”
她抬头。
“你要不要也写?”
我笑了。
“我有手机。”
“纸比较方便。”
“你不是很喜欢确认资料?”
“确认资料跟喜欢用纸有什么冲突?”
我没话说了。
她笑着把记事本推过来。
“你写一下那张纸最早出现在哪里。”
我拿起笔。
写下:
“返程港口,背包侧袋。”
许知遥看了一眼。
“你确定是那个时候才出现?”
我停住。
想了想。
“我确定是在那里发现。”
“那不一样。”
她把本子转过来。
在下面补上一行:
“首次发现地点,不等于进入背包的时间。”
我盯着那句话。
过了一会儿,慢慢点头。
“对。”
她又问:
“你出门以前有没有检查过背包?”
“有。”
“检查到什么程度?”
“看了一下东西有没有带齐。”
“每个侧袋都翻过?”
我沉默了。
她看着我。
“所以没有?”
“没有完全确认。”
她轻轻点头。
“那就不能排除纸原本就在里面。”
我握着笔。
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
却让那张纸最初的神秘感,突然减弱了一些。
我以前一直以为,它是在那个港口突然出现的。
可我真正能够证明的,只是在那里发现它。
至于它什么时候进入背包,我并不知道。
许知遥看了看我。
“你会不会觉得很失望?”
我抬头。
“为什么?”
“因为事情可能没有你想得那么神奇。”
我笑了一下。
“以前可能会。”
“现在呢?”
“现在觉得能排除一个错误,也算进展。”
她笑了。
“不错。”
我看着她。
忽然问:
“你以前是不是很喜欢做这种事情?”
“什么?”
“整理资料,找出哪里对不上。”
她想了一下。
“也不是特别喜欢。”
“那为什么这么熟练?”
她靠回椅背。
“因为以前经常要帮家里处理东西。”
“哦。”
她看着桌上的记事本。
“有时候一件很小的事情,如果没有人认真记下来,后面就会一直重复。”
她停了一下。
“我妈以前经常这样。”
我没有插话。
许知遥继续说:
“明明已经交代过,隔几天又有人问同样的问题。”
“后来我就习惯把东西写下来。”
她笑了一下。
“这样至少有人问的时候,可以直接拿出来给他看。”
我点头。
“难怪。”
她抬头。
“难怪什么?”
“难怪你不喜欢别人随便改安排。”
“对啊。”
她笑着摇头。
“因为最后麻烦的通常不是改的人。”
我拿起饮料,喝了一口。
突然意识到,自己以前总觉得她做事认真,是一种很吸引人的性格。
可真正了解以后才发现,这份认真背后,还有很多她不得不承担的事情。
它不只是优点。
有时也是一种负担。
她会因为别人没交代清楚而生气。
会因为事情没做完而睡不着。
也会在已经很累的时候,仍然忍不住把遗漏的地方补好。
而我过去那些关于她的幻想里,从来没有这些。
“你看我做么?”她突然问。
我回过神。
“没有。”
她眯起眼睛。
“又来了。”
我忍不住笑。
“只是突然发现,你跟我最初以为的不太一样。”
她看着我。
“哪里不一样?”
我想了想。
“以前觉得你应该是那种比较随和的人。”
她愣了一下。
随后笑出声。
“谁跟你讲的?”
“我自己以为。”
“你又以为。”
我点头。
“对。”
她笑着摇头。
“我没有那么随和啦。”
“现在知道了。”
“我有时候很固执的。”
“看得出来。”
她瞪我。
我笑出了声。
她也笑了。
笑过以后,她突然认真起来。
“那你会不会觉得很失望?”
我看着她。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
不像开玩笑。
我想了几秒。
最后摇头。
“不会。”
“真的?”
“嗯。”
我停了一下。
“只是觉得自己以前确实不够了解你。”
她看着我。
随后轻轻点头。
“本来就是啊。”
我笑了。
她继续说:
“我也不够了解你。”
“嗯。”
“比如我现在才发现,你有时候很容易被自己的想法带走。”
我叹气。
“这个你已经讲很多次了。”
“因为你真的有。”
我没办法反驳。
许知遥笑着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不过你也有好的地方。”
我抬头。
“比如?”
她想了想。
“至少你现在会承认自己弄错了。”
我忍不住笑。
“这个听起来不像称赞。”
“是称赞。”
她回答得很认真。
“很多人连这个都做不到。”
我看着她。
突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最后只好点头。
“谢谢。”
她笑了一下。
“不要突然这么客气。”
***
下午五点过后,我们准备离开。
走到商场门口时,许知遥突然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随后皱起眉。
“怎么了?”我问。
“我妈发来消息。”
“有什么事?”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站在原地,认真看完那段文字。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叹气。
“有一份资料又要重新交。”
我看着她。
“今天?”
“不是,星期一。”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
“不过我明天原本想休息的。”
我想了想。
“那就明天休息,星期一再处理?”
她抬头看我。
“如果星期一发现又少东西呢?”
我停住。
她继续说:
“我想今晚先整理好。”
“嗯。”
她看着我。
忽然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又想讲不要太累?”
我愣住。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大家都会这样讲。”
她抬头看向商场外面。
“可事情还是要有人做。”
我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问:
“那有没有我可以帮忙的?”
她转过头。
“什么?”
“比如整理文件之类的。”
她想了想。
随后摇头。
“不用了,都是家里的资料。”
“好。”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快接受。
“你不问是什么?”
我笑了一下。
“你刚刚不是已经讲不方便?”
她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
“也是。”
我们走出商场。
天色已经有些暗。
停车场的灯陆续亮起。
许知遥往自己的车走去。
我站在岔路口,正准备道别,她却突然回头。
“沈叙。”
“嗯?”
“今天谢谢你陪我逛。”
我笑了。
“不是你找我来?”
“那也可以谢谢啊。”
“好。”
我看着她。
“我也觉得蛮开心。”
她点点头。
“嗯。”
随后又笑着补上一句:
“虽然你真的很喜欢问为什么。”
我叹了口气。
“那以后不问了。”
“也不用。”
她想了想。
“只是不要每件事都问到像在调查。”
我忍不住笑。
“收到。”
她朝我挥手。
“拜拜。”
“开车小心。”
她转身离开。
走到自己的车旁边时,又忽然停了一下。
回头看我。
“还有。”
“怎样?”
“那张纸如果真的看不清,就不要硬认。”
我笑了。
“知道啦。”
她点点头。
这一次,终于上车离开。
我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车慢慢驶出停车场。
突然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情,似乎与那些平行世界的谜团没有太大关系。
我们只是一起逛了文具店。
喝了一杯饮料。
聊了聊家里与工作的烦恼。
甚至还因为一包透明文件袋,争论了好一会儿。
没有特别浪漫的画面。
也没有什么命中注定的暗示。
可我回到车里时,发现自己竟然记得她今天讲过的很多小事。
比如她不喜欢别人交代不清楚。
比如她有时候会因为家里的事情太多而觉得烦。
比如她买东西时,会认真比较材质和用途。
这些事情以前我都不知道。
而现在,它们开始一点一点地填进我对这个人的认识里。
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
晚上九点,许知遥发来一张照片。
桌面上整齐摆着几份文件。
旁边放着她下午刚买的小记事本。
[终于整理好了。]
我回复:
[效率不错。]
她很快发来一个疲惫的表情。
[累死。]
[那早点休息。]
[等下啦,我还有一件事。]
我看着屏幕。
[什么?]
她发来第二张照片。
那是她下午在文具店买的便签纸。
上面写着几行字。
我放大一看。
竟然是她正在模仿那张神秘纸上的字迹。
我愣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
她回复:
[我想看看那几个字为什么会留下不同的压痕。]
随后又发来一张照片。
这一次,她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在上面写了一句很普通的话。
下面那张纸出现了浅浅的压痕。
她调整灯光以后,拍下了压痕的样子。
[我发现一件事。]
[怎样?]
[如果上面那张纸原本就写过字,下面留下的痕迹有时候会跟正面的字重叠。]
我看着照片。
慢慢坐直身体。
她继续说:
[所以你之前看到的“不要再……”可能不是另一句话的完整开头。]
[也可能只是不同字的笔画刚好重合。]
我没有立即回答。
她又发来一句。
[不过如果能找到原本压在上面的纸,就比较容易确认。]
我看着屏幕。
突然想起那张纸的边缘。
它有一道不整齐的撕痕。
看起来像是从某本笔记里撕下来的。
而我自己的笔记本,虽然外表完整,却并不代表所有纸页都从来没有被撕过。
我以前只是粗略翻过。
没有认真比较每一本旧笔记。
我打字回复:
[我想检查一下以前的笔记本。]
她立刻回复:
[可以,但不要熬夜。]
我笑了。
[你跟嘉树讲一样的话。]
[那证明我们讲得对。]
我放下手机。
走到书架前。
上面放着几本旧笔记本。
有些是工作记录。
有些则是平时随手写的东西。
我把它们一本一本拿下来。
没有急着翻。
而是先检查尺寸。
最后,在最下面一本旧笔记里,发现了一个很接近的规格。
纸张颜色偏黄。
边缘也有相似的纹路。
我翻开本子。
里面写着一些零散的工作记录和生活计划。
翻到中间时,我突然停住。
有一页被撕掉了。
撕痕很旧。
边缘还留下几根细小的纸纤维。
我从透明文件袋里拿出那张神秘纸。
小心地放在旁边。
尺寸接近。
颜色也很像。
我把两道撕痕缓缓靠在一起。
没有完全接触。
只是借着灯光,观察边缘的形状。
其中一小段不规则的缺口,竟然几乎能够对应上。
我心跳慢慢快起来。
再次调整角度。
左边一处很细的凸起。
右边一道浅浅的凹口。
两者看起来确实能够接合。
我坐在书桌前,久久没有动。
那张纸,可能真的来自我的笔记本。
至少来自一本与它高度相似的本子。
我没有立刻宣布自己找到了答案。
而是拍下照片。
记录尺寸。
再把原纸重新装进透明袋。
随后给许知遥发消息。
[我找到一本有缺页的旧笔记本。]
她几乎马上回复。
[跟那张纸一样?]
[尺寸和撕痕都很接近。]
[先不要碰坏。]
[知道。]
[拍照给我。]
我把照片发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复。
[这个确实有点像。]
随后又发来一句。
[但还要确认,不能只看照片。]
我笑了。
[我知道老师。]
她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你又来。]
我正准备回复,却突然发现旧笔记本的下一页上,也有一些浅浅的压痕。
它们的位置,恰好接近那张被撕掉的纸。
我把手机放下。
重新打开台灯。
借着侧光,慢慢辨认。
第一页。
第二页。
那些笔画非常轻。
我调整了好几次角度,才勉强看出其中一些字。
“不要再……”
后面似乎是一个“等”。
我想起下午许知遥从照片里认出的那个字。
心里轻轻一紧。
继续往后看。
最后几个字,竟然比前面的稍微清楚一些。
“……她的回答。”
我坐直身体。
连忙把那张神秘纸拿出来。
正面写着:
“这一次,别替她回答。”
而缺页后方留下的压痕,似乎是:
“不要再等……她的回答。”
两句话并不完全相同。
甚至在意思上,也有一些细微的差别。
我看着它们。
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这确实是同一本笔记,那么写下这些字的人,可能不止一次思考过类似的问题。
不是随手留下的一句提醒。
而是曾经反复修改。
反复犹豫。
最后才决定留下其中一个版本。
我拿起手机,正准备告诉许知遥。
却又停住。
因为这仍然只是我的推测。
压痕并不完整。
字迹也可能辨认错误。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
随后在笔记里写下:
“疑似发现原纸来源。”
“缺页本与纸张尺寸、撕痕接近,尚未完成确认。”
“相邻纸页疑似存在另一段文字压痕,具体内容未定。”
写完以后,我才给许知遥发了一句。
[我又发现一点东西。]
她回复得很快。
[什么?]
[缺页后面好像也有字迹压痕。]
[看得清吗?]
[部分。]
[你先拍下来,明天再看。]
我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还会继续研究?]
[因为你现在一定很兴奋。]
我看着屏幕。
确实。
我甚至已经想把旧笔记本从头到尾重新翻一遍。
许知遥又发来一句。
[沈叙。]
[嗯?]
[答案不会因为你今晚不睡觉,就比较快出现。]
我盯着那句话。
过了一会儿,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收工。]
她发来一个满意的表情。
[晚安。]
[晚安。]
***
关掉台灯以后,我没有马上睡。
只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夜色很安静。
远处偶尔有车经过。
我想起那张纸。
想起港口。
想起那个无法辨认的背影。
也想起下午在文具店里,许知遥认真比较两包透明文件袋的样子。
以前,我总觉得平行世界最大的意义,是让我拥有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如今我却渐渐发现,它带来的不只是新的相遇。
还有许多过去被自己忽略的事情。
比如一个人为什么会那么在意时间安排。
为什么有时候讲话很直接。
为什么明明已经很累,却仍然不愿意把问题留到第二天。
这些东西,无法从港口的一次回头里看出来。
也不可能在那些反复想象的夜晚,被我真正理解。
它们必须通过一次次相处,才能慢慢知道。
而我今天才发现,许知遥并不是一个特别容易被浪漫打动的人。
她更在意事实。
也更习惯把事情处理好。
可这并不意味着她不懂温柔。
只是她的温柔,常常藏在一些很普通的地方。
比如提醒我不要熬夜。
比如明明已经忙了一整天,还是愿意认真检查那张纸的压痕。
也比如她没有因为我曾经对她有过许多不切实际的想象,就立刻否定我们现在的交谈。
她只是一次次提醒我:
别替她决定。
也别替事实决定。
我慢慢躺下。
脑海里再次浮现那张纸上的两句话。
“你还是回来了。”
“这一次,别替她回答。”
以前我总以为,它们是在告诉我应该怎样走向许知遥。
现在却有了另一个疑问。
如果它们真的出自我的笔记本,那么写下这些话的人,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如此郑重地提醒自己?
我暂时不知道。
但至少今夜,我不打算再替那个人编出一段人生。
我闭上眼睛。
这一次,睡得比往常安稳。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房间时,我才重新打开手机。
许知遥昨晚没有再发消息。
倒是罗旻在群组里分享了一张搞笑照片。
陈嘉树已经在下面连续发了十几个表情。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笑。
正准备去刷牙,手机突然又震了一下。
是那个陌生号码。
已经安静了许久的聊天窗口,重新出现了一条消息。
没有称呼。
也没有解释。
只有短短一句。
[你终于开始看纸背面了。]
我坐在床边。
很久没有动。
因为这一次,对方提到的不是港口。
不是视频。
也不是某个可以被旁人观察到的选择。
而是我昨晚独自在房间里,刚刚做过的一件事。
我低头看向书桌。
那本旧笔记本仍然放在那里。
透明文件袋里的纸,也还安静地夹在中间。
我重新看向手机。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这一次,我没有问对方是谁。
而是打下一句话。
[你怎么知道我看了背面?]
消息发送出去。
屏幕显示已送达。
过了很久,对方才回复。
[因为那句话,本来就不是写给你的。]
我盯着屏幕。
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随后,第二条消息出现。
[至少,不是写给现在的你。]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风扇运转的声音。
我看着那两条消息。
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想寻找的那个人,也许从来不在港口照片里。
而是在某个我尚未真正抵达的时间里,留下了这些字。
至于那个人是谁——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替他回答。